第四章 犯罪人的韜晦
第二節
「……我早就知道了。」亞季子的第一句話,聽起來相當沙啞。
「既然如此,這次檢方事先申請了傳喚新證人,就讓檢方優先如何?」
他惴惴不安地偷觀察身旁檢察官的神情。岬只是朝要藏瞥了一眼,一隻手卻緊緊抓著要藏的手腕不放。
「這個問題,應該問你自己。檢察官,你應該也想出答案了,你硬要我說,是為了再次確認嗎?」
「原來如此。那麼,存摺里是否記載著這些錢後來去了哪裡?」
亞季子一聽,登時臉色慘白,肩膀微微顫抖。
「好吧,那我只好跟檢察官談了。」
「什麼意思?」
三條與岬這次更是嚇得合不攏嘴。尤其是岬,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御子柴,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屍體郵差」的案子在法界可說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岬驟然得知過去與自己針鋒相對的律師竟然就是「屍體郵差」,心中的驚愕自然是難以言喻。
「被告,請你回答我,在案發前的一星期,你們是否曾行房?」
「是啊,當時醫生還很少,只要一開業,就會變成整個小區的主治醫生。」
「滾出去!你這個禽獸!」
「多半是被告在兇手使用完小刀后,閉著眼睛將小刀拿了起來吧。被告想要擦去使用者的指紋,卻因而沾上了自己的指紋。被告這麼做,完全是為了掩護兇手。她擦拭了兇器上的指紋后,將丈夫的屍體搬到脫衣間,並且開始清洗浴室牆壁。沒想到就在這時候,要藏走了進來。被告不敢說出真正兇手的身分,而要藏依現場的狀況,先入為主地認定被告就是兇手。」
發出聲音的人,正是亞季子的母親佐原成美。她突然不顧高雅老婦人的形象,發瘋一般尖聲大叫。
但就在這時,岬又找起碴來:「辯護人,請問你的提問結束了嗎?」
雖然亞季子得救了,代價卻是讓倫子的姐姐及祖父遭到逮捕。等到倫子得知這件事,不知是否會憎恨自己?
亞季子低頭不答,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三條及岬只能默默守在一旁,簡直成了觀賞魔術表演的觀眾。
「整個小區只有我一個醫生,因此除了齒科跟婦產科之外,基本上什麼都看。不過,我擅長的是心療內科。」
「不可能……」亞季子顫抖著嗓音說道:「你不可能是我從前的醫生。」
亞季子震懾于御子柴的氣勢,脫口說出答案。御子柴立即轉身面對三條,說道:「審判長,正如你所聽見的。」
岬慌忙插嘴說道:「辯護人,如今我們已明白被告幼年時曾罹患精神疾病,但是這跟現在審理中的案子有何關聯?在我看來,你只是延審判進度而已。」
「對了,請問你是什麼科的醫生?」
「美雪遭受性|虐待時,絕不可能任憑擺布而不抵抗。亞季子看見保險套的盒子,才察覺了這個悲劇。」
也罷,反正敵人並不是岬。
「是的。」
「我不是那意思。我剛剛說要讓亞季子說出真相很不容易,除了她的頑固性格,還有另一個原因,那就是她也沒有完全理解真相。」
法庭上每個人都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住口!」原本一直不說話的亞季子終於打破了沉默。她將上半身探出被告席,伸手想要揪住溝端。
「我不會再受騙上當了。雖然有些於心不忍,但我也會對美雪進行偵訊。這次我一定會將捜查行動導入正軌,讓法官做出正確判決。不管亞季子選擇什麼律師當你的繼任者,都不會影響大勢。」
「客廳所有傢具的邊角,都經過圓弧加工。而且一般來說,客廳會有個放置剪刀或小刀的筆筒,但是在畫面里完全看不到,顯然尖銳的東西都被收藏在平常看不到的地方了。寢室也有著相同的現象,完全找不到尖銳的東西。」
「我能理解你的懷疑,但是她的情況留下內心創傷一點也不奇怪,因為她遭遇的那個案子實在太殘酷惡毒,令人難以承受。」
「被告請保持肅靜。」
「證人,這份病歷表是你製作的,能不能請你說明內容?」
但是岬相當機靈地踩了煞車。
「我的提問到此結束。」表現得不錯。
「辯護人,我也贊成檢察官的主張。請你說清楚,你到底想要證明什麼?」三條跟著說。不斷出現的新證詞,已把眾人搞得暈頭轉向。就連沉著冷靜的三條也難掩迷惘之色。
「最後我要告訴你一句話。雖然媽媽殺人的冤屈已經洗刷了,但每個人只要活著,都會犯下一些過錯。媽媽也是,姐姐也是,爺爺也是,大家都一樣。」
「我在第一次開庭就陳述過,我要證明被告並不具備殺害動機。」
「是的。」
「你……你有什麼權利……」
岬聽得瞠目結舌。御子柴以冰冷的視線望向另一人。
「不必在意這種事,我只是佔了你們所沒有的優勢。」
「此外還有一點,你從前是小學老師,對吧?很抱歉,我已經透過律師公會,向教育委員會査證過了。你當時雖然已屆退休之年,卻不是退休,而是因故離職。事實上,那是因為你涉嫌對女童性騒擾。年僅十一歲的女童,在遭了你的羞辱之後向父母告狀。看來你從以前就有戀童癖的傾向。由於除了女童的證詞之外,沒有任何物證可以證明猥褻行為,校方及教育委員會皆堅持絕無此事,最後女童及家人只好摸著鼻子自認倒霉。不過,教育委員會還算是有一點良心,決定以勸退的方式逼你主動請辭。由於是主動請辭,紀錄上屬於因故離職,所以你能夠擔任民生委員而沒有遭到排斥。」
「你……你真是太失禮了!」
「證人,你看清楚了嗎?」
「這確實有可能。」
「當然,一件也沒少。」
不一會,三名法官現身,所有人都站了起來。最後一回合,御子柴的心中響起了開打的鐘聲。
「是的。」
御子柴轉頭面對岬,接著說道:「檢察官,剛剛要藏說的話,請你牢記在心。還有,我在高院的地下食堂曾提醒你,好好保管扣押的證物,你還記得嗎?」
岬再也按耐不住,問道:「什麼意思?」
御子柴問了一個即使不問也知道答案的問題:「這麼說來,被告因患有尖端恐懼症,所以不敢拿菜刀,是嗎?」
在一片寂靜的法庭內,強迫症病患蜷曲在地上,宛如得了瘧疾一般不住打顫。三條與岬目瞪口呆地望著亞季子的反應。他們的眼神,已不再是注視冷血殺人兇手的眼神。
對於這支股票,御子柴也大致掌握了狀況。
法庭內的空氣瞬間變得凝重。三條及岬都吃驚地猛眨眼睛,亞季子則是愣愣站著不動。
手掌即將碰觸到溝端之際,御子柴閃身擋在兩人之間。他從懷中掏出某樣物品指向亞季子。
「我剛剛提過,被告的家裡有人發生了性行為,那個人並不是被告,但被告知道這件事。倘若這件事是伸吾遭殺害的肇因,那麼被告一定相當清楚兇手的身分與行兇動機。」
「……每個人都有不願為人所知的醜陋面。」要藏已剝下了溫厚老者的假面具。「你也是,那個律師也是,別自命清高了。」
「在這陳述,都是建立在錯誤的認知上,因此之前所記錄的證詞內容,都應該被當成記憶失真。」
溝端凝視放大的照片,好一會後終於發出短促的嘆息。這明顯帶著困惑與遺憾的聲音,只有站得最近的御子柴聽見了。
「你確定嗎?」
「當時年僅五歲的妹妹遭到殺害。報章雜誌及電視媒體都大篇幅報導,相信很多人都還記憶猶新。」
法警聽到御子柴的指示,從門外領了一個人進來,正是老態龍鍾的溝端。
「我看到存摺,上頭有公公匯錢給丈夫的紀錄……為了確認水電費是否扣款成功,我會定期查看所有存摺。」
「律師!」
「請。」
「既然幾乎不曾說話,當然也不曾行房,對嗎?」
「證人,請繼續說。」
「審判長,為了證人明白被告目前癥狀的嚴重程度,我想先讓證人看一樣東西。」
「亞季子小妹妹……病人依然有著強迫症的遺害。二十六年的歲月並沒有治愈她。身為從前的主治醫生,再也沒有比這更難過的事了。」
御子柴沒有明言,但這樣的優勢當然是來自於加害者的身分。
「在福岡市內當個治病郎中。」
「是的。」
御子柴聽了,內心暗自叫好。要藏的證詞讓伸吾的所作所為變得更加令人難以原諒,但這不在岬的盤算之中。
御子柴轉頭望向被告https://read•99csw.com。亞季子的臉上明顯露出驚愕神情。不,不僅是亞季子,就連三條及岬,也瞠目結舌地望著御子柴,彷佛臉上遭人打了一巴掌。
「要讓亞季子說出真相可不容易。」
打開法庭大門時,背後傳來三條的聲音:「兩星期後宣布判決,閉庭。」
御子柴沒有回答,甚至沒有點頭或搖頭。但岬知道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那已經是二十六事了。當時你罹患了失憶症,對接受治療時的記憶有些錯亂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過,這並非亞季子的自制力太薄弱,而是岬的手法太狡猾。藉由一開始讓要藏針對金錢援助一事提出證詞,使亞季子抱持罪惡感與羞愧感。岬再趁機推波助瀾,瓦解了亞季子的自制力。
「沒……沒有。」
「那你到底……」
御子柴蹲下來,讓視線降至與倫子相同的高度。
「這裏顯示的被害人家中照片,全部都是檢方提出的甲十四號證,也就是案發後不久由世田谷警署鑒識課員警所拍攝、記錄的影像。我在此強調,內容絕對沒有經過編輯或竄改。」
「伸吾說,向證券公司下單是透過銀行賬戶,我直接將錢匯進賬戶,可以省下他的麻煩。」
「針對這甲七號證,還有一個疑點,那就是垃圾里只有保險套的盒子,卻沒有使用過的保險套。案子發生之後,趕往現場的世田谷警署鑒識課人員,將被害人的房間以及屋內其他各處的遺留物都清査過了。但在紀錄里,根本沒有記載使用過的保險套。既然沒有記載,表示屋裡沒有這樣東西。此外還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在第一次開庭時,被告聽到廚房垃圾桶里有保險套盒子,並沒有提出質疑。我回溯一審時的紀錄,發現也有這種情形。換句話說,被告明明知道有個保險套盒子,卻沒有提及裡頭的東西去了哪裡。另外我還想再強調一點,保險套盒子被扔在廚房垃圾桶里,這件事本身就有蹊蹺。」
「你聽到這個答案時,心中有什麼感想?」
那僅是枚平凡無奇的書籤,但是材質為金屬制,而且前端有些尖銳。
「不,是匯到伸吾的賬戶里。」
「哼,考慮這些對我有什麼好處?我的目的只是為亞季子贏得無罪判決。」
然而御子柴的抗議,似乎早已在岬的預期之內。
「倘若閉著眼睛亂抓,或許能抓住刀柄。但一察覺那是前端尖銳的兇器,就會怕得全身酸軟無力。照常理來想,應該是做不到才對。」
岬正打算繼續追問,旁聽席上忽然響起尖銳的呼喊。
亞季子在法警的帶領下走進了法庭。模樣跟之前一樣有氣無力,多半內心已認定減刑的機會相當渺茫。
御子柴自霞關門進入日比谷公園,沿著鶴像噴水池的方向走沒幾步,已被倫子撞見。
御子柴緩緩起身,摸摸倫子的頭。
「太好了!」倫子興奮地在御子柴腳邊手舞足蹈。御子柴心中湧起了強烈的自我厭惡。
「請將那個人指出來。」溝端將上半身往左轉,指向亞季子。
「請問……你為什麼問這種事?」
「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把那個男人……把那個律師抓起來!他就是殺害我女兒阿綠的園部信一郎!」
「有的。」
「請各位看甲七號證的第三頁。在第一次開庭時,我曾說過,廚房垃圾桶內的垃圾里有個保險套的盒子。但這些垃圾都是在案發三天前才開始累積,對照被告剛剛的證詞,我們可以知道這個保險套絕對不是被告所使用的東西。」
「我手上這份就是被告的病歷表。」
「這麼說來,你承認了自己的醜陋?」
溝端露出充滿懷舊之情的笑容。
「被告,我的提問已經結束了。」
「好了,證人。我都了解了,你不必再說了。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御子柴相當清楚這代表的意義,溝端果然從這些照片中看出了端倪。
「真是非常抱歉,在安排上耗費了一點時間,我打算在庭上直接公開。」
「審判長,我想進行反方詢問。」
「我知道津田亞季子......不,佐原亞季子是受害者的家屬。在絕大部分的案例里,受害者家屬心裏或多或少都有些創傷。」
亞季子在年少時期失去了原本應該保護的人。如今她長大成人且有了家庭,不難想象她坦護女兒的心情肯定超越一般母親。簡單來說,這是一種補償的心態。
「你沒有在法庭上說出美雪才是真兇一事,是考慮了亞季子的心情,對吧?」
「殺害伸吾的人是美雪,這點多半沒錯。但殺害動機根本不是性|虐待或防衛過當,這點連亞季子也被蒙在鼓裡。」
御子柴正想出言制止,但已經太遲了。
這個六歲小孩的腳程快得令人心驚膽跳。御子柴還來不及逃,已被揪住了褲管。
御子柴迎著逆風邁開大步,西裝外套下襬在風中不停翻騰。背後傳來最後一聲呼喚:「再見了,御子柴律師。」
溝端不悅地搖搖頭,接著說道:「總而言之,那不是一般的凶殺案。屠戮無辜生命,已經是人神共憤的行為,兇手在掐死她的妹妹后,竟然還將頭顱及四肢切斷。我一向她問診,立刻便瞭然于胸。她害怕前端尖銳的物體,尤其是刀子,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原本像這種情節重大的凶殺案,新聞媒體不會公布遺體的詳細情形,偏偏那個案子的兇手,將遺體肢解後放在郵筒上、幼兒園門口、以及神社的賽錢箱前,刻意要吸引世人目光。更令人髮指的是,這個窮凶極惡的『屍體郵差』,竟然是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要藏一聽到指紋兩字,氣焰登時大減。
「是啊,倫子也是。還有,我也是。即使如此,大家還是得活下去。或者應該說,還是有權利活下去。這是因為每個人都擁有贖罪的機會。」
「次女倫子才六歲,沒有足夠的力氣以小刀在大人的頸部刺出致命傷。藉由消去法,有嫌疑的人剩下美雪。」
「好的。」
「檢察官,關於這點,由於涉及後面的證詞,請容我到時候一併解釋。審判長,我的提問到此結束。」
「什麼意思?」
「為什麼要這麼麻煩?既然住在附近,不是直接給現金比較方便嗎?」
「強|奸?別開玩笑了,美雪一直很順從。只有我才明白那孩子的魅力。」
「被告明知道家裡有人發生了性行為,但她一直瞞著不說。」
「為什麼殺人犯能當律師?」
「最後我還想問你一件事。亞季子是遭你殺害的女童姐姐,今天她的母親也出現在法庭上。要證實亞季子的清白,或許需要溝端醫師的證詞,但是揭露亞季子的過去經歷,勢必也將牽扯出你自己的昔日罪行。法庭上的對話不僅會留下紀錄,而且有多媒體記者都在聽著。一旦你的事在眾目睽睽之下曝光,你非但無法繼續當律師,搞不好在社會上將再也無立足之地。你將會失去長年辛苦建立的信用,每個人都會對你大加撻伐。生活周遭的朋友,恐怕會走得一個也不剩。這情況將有多麼嚴重,你應該是心知肚明才對。既然如此,你為何要做出這種愚蠢的舉動?何況你在閱讀津田亞季子的審判紀錄,以及會見她本人時,應該早已察覺她就是遭你殺害的女童姐姐。你為什麼想盡辦法要為她辯護,即使威脅前任律師也在所不惜?這是為了替二十六年前的過錯贖罪嗎?」
「請看看這個。」御子柴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頭放著一張小紙片。「這是當初為了記下聯絡方式而使用的名片,上頭沾滿了要藏的指紋。請你好好調査證物里的保險套盒子,我相信能找出相同的指紋。不過,我猜在比對完成之前,美雪早已說出真相了。」
「請。」
「溝端莊之助,目前賦閑在家。」
稚嫩的臉龐上流露出寂寞之色。
「上次開庭時你也曾作證過。你是被害人津田伸吾的父親?」
「啊,是。」
溝端將當初向御子柴解說的內容又重複了一遍。整個法庭里最彷徨失措的人,正是當事人亞季子。
「你為什麼恨他?」
「在病人九歲的時候,病人的妹妹過世了。病人非常疼愛這個妹妹,何況年紀才九歲,根本不具備接受事實的強韌心靈。所謂的PTSD,簡單來說是一種自我防衛本能。當精神即將陷入錯亂狀態時,大腦會阻隔一部分機能以維持精神的正常運作。以這名病人的情況而言,大腦消除九九藏書了所有關於妹妹的記憶。」
御子柴心滿意足地收回書籤。原本只是擔心溝端的證詞不夠具有說服力,所以才準備了這個小道具,沒想到效果遠遠超越預期。
「她罹患的是尖端恐懼症。」
御子柴緩緩起身,有如吹響了反擊的號角。
「根據日本身心醫學會的定義,指的是身體疾病中,發症原因及過程與心理社會學因素有著密切關聯,而且出現器質性或機能性障礙的病理狀態。」
御子柴此刻終於鬆了一口氣,勝利的滋味在胸口擴散。
「……嗯,可以了。我都明白了。光看這家裡的模樣,我心裏已經有底了。」
「你既然知道他的意圖,為何還還要把錢交給他?你沒有想過這筆錢很可能一去不回嗎?」
御子柴的語氣中充滿了挑釁,但岬並沒有動怒。他凝視著御子柴,沒有絲毫動搖。
「請。」三條說。
「不,伸吾還是有著遭殺害的充分理由。那就是他背叛了女兒,把女兒出賣了。」
「被告,請回答我的問題。」
為什麼不好好想清楚再發言?御子柴幾乎想把亞季子當成法庭上的敵人。過去御子柴曾數次提醒她,不要說出暗示對伸吾懷抱殺意的證詞,但她直到現在依然學不乖。
「那麼,請檢方的證人進來。」
在御子柴的指示下,證人前方設置了一座大型屏幕。
「請等一下。」
御子柴重新轉頭面對亞季子。亞季子顯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御子柴這麼說的用意為何。
「治療到一半就中斷,一定讓你感到相當扼腕吧?」
「金額高達數十萬,而被害人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能花錢的地方相當少。而且關於這筆錢的去向,等等還有其他證詞可以作為左證。」
「開庭結束了嗎?贏了嗎?」
「請各位試著回想前兩次的證詞。關於被告這個人,審理中的案件姑且不談,至少是個在教育孩子上相當用心的母親。既然是注重家教的母親,怎麼會把保險套的盒子扔在女兒們經常進出的廚房?不管怎麼想,這都不合常理。一般來說,這種東西都是在房間內使用,並且在房間內處理掉。我實在想不透,明明可以丟在房間垃圾桶的東西,為什麼刻意丟到廚房垃圾桶?由此可知,裡頭的保險套並非被告所使用之物。換句話說……」
「你不知道?這是你自己的感情,怎麼會不知道?」
三條翻了翻桌上的紀錄,說道:「嗯……沒錯。」
「一旦說出一切真相,警察就會開始對美雪展開調查。十三歲屬於少年法的適用年齡,就算證實遭受性|虐待,還是很可能因防衛過當而移送家庭法院。你沒有說出事實,是為了替美雪留下一條後路。」
「發生口角前的一星期,我們幾乎不曾說話。我滿腦子只想著女兒們的生計問題,根本沒心思煩惱丈夫的事……每當靜下心來,我擔心的總是女兒們的將來。」
回想起來,御子柴的那一趟遠行,正是為了找出隱藏在那萎靡不振的臉龐背後的過去之謎。原本只是為了抓住好不容易看見的一縷希望之光,沒想到最後卻變成了一趟追査她失去了什麼、保護著什麼的探索之旅。
「那麼,在這法庭上是否有你過去的病患?」
「我也不知道。不過,可以依邏輯來推測。」
但真相永遠都像一道燈塔之光。時而冰冷,時而殘酷,卻能為黑暗中的迷航者指引方向,讓落入地獄者有機會重見天日。
三條一聽,錯愕地瞇起了雙眼。御子柴接著說道:「在開庭前的準備階段,被告與辯護人通常會針對辯護方針進行討論。在這個時候,假如被告心中抱持著錯誤的認知,辯護人往往也會跟著抱持相同的錯誤認知。這一點,希望審判長能夠諒解。」
「麻煩請將證人帶進來。」
「別說了!」亞季子的尖叫聲回蕩在法庭上。「求求你,別說了!」
或許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以律師的身分踏入法庭一步了。但御子柴的胸中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舒暢。
「能不能請你稍微說明一下什麼是心療內科?」
御子柴冷冷地說道。雖然可以聽完亞季子的推托之詞后再加以一一駁斥,但這麼做會損及己方的氣勢。亞季子的發言被硬生生打斷,只能一臉茫然地站著不動。
「真正的殺害動機?」
「能不能說得具體一點?」
坐在審判席上的三條,依然維持著和顏悅色的表情。他會維持這個表情直到結束,還是大動肝火,全看御子柴接下來的陳述。
鏡頭接著轉入了廚房。放眼望去,調理工具整理得整整齊齊。機器並不多,只有一台微波爐,以及旁邊一台手動式的切削機。整個廚房裡看不到一根胡亂放置的筷子或叉子。打開流理台下方的收納櫃,裡頭別說是菜刀,就連一把調理用剪刀也沒有。不過流理台內凌亂放著盤子與湯匙,多半是當天晚餐使用之物。
「你該不會想主張刑法第三十九條吧?」岬繼續追問。
「怎麼,難道你還想替她爭取無罪判決?可惜她絕對不會再選你為辯護人。就算她想這麼做,也過不了她母親那一關。」
「你別胡說八道!」要藏臉色大變。「就算是有恩於我的律師,也不是什麼話都能說!」
御子柴一臉無奈地望著成美。當初御子柴一眼就認出這名老婦人是佐原綠的母親,但佐原成美卻因為御子柴改名換姓的關係,一直沒認出他就是當年的園部信一郎。
牆上依然殘留著紅色斑點。由於亞季子清洗到一半,要藏就走了進來,因此並沒有將血跡清乾淨。浴室里的東西也多半有著圓弧造型,但因多了血跡的關係,整個空間變得怵目驚心。旁聽席上也隱約響起了不具意義的輕呼聲。
「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有,還是沒有?」
只有深知人性黑暗與醜陋的檢察官,才能想出這樣的詭計。光是從岬今天的表現,便不難想象他一直以來是以什麼樣的手法對付嫌疑犯。
御子柴一轉過身,亞季子突然開口了:「那個……我……」
「什麼樣的恐懼?」
「大致上就是以身心症(Psychosomatic disorders)患者為主要對象的醫療範疇。」
「從這些照片里,你看出了什麼?」
「優勢?」
亞季子將以正確的罪名重新接受審判。美雪與要藏也無法再逃避自己的罪愆。這恐怕不是亞季子期望的結果,更不是倫子心中預期的美好結局。
開庭前五分鐘,御子柴出了電梯,走向八二二號法庭。途中經過等候室時,瞥見了倫子的身影。御子柴加快了腳步,幸好沒有被倫子撞見。
「這是診斷,不是推測。從客廳、廚房及本人寢室,就可以診斷出這個結論。」
「當時我曾主張被害人與被告在你情我願下行房,證明夫妻間仍然有著想要重修舊好的氣氛。但是被告剛剛的的證詞,卻與第一次開庭時的證詞出現了矛盾。我在與被告討論的過程中,針對此點也出現了記憶上的疏失。因此我在此訂正,在案發前的一星期之內,被害人與被告並沒有行房。被告在第一次開庭時的發言,理應視為記憶失真。」
法院門口一定擠滿了得知自己過去經歷的媒體記者。御子柴避開群眾的視線,走向律師會館。只要自律師會館繼續往東,就可以由日比谷公園的方向離開。就在這時,背後響起了呼喚聲:「御子柴律師,請留步。」
「即使如此,還是多虧了你才能證實亞季子的清白。你的辯護實在太高明了。任何人聽了之後,都不會再認為亞季子是兇手。」
「抗議成立。檢察官在引用證詞時必須力求正確。」
「……請。」
「我好恨我的丈夫。」這句證詞幾乎決定了一切。
御子柴的心中偶然浮現了一個念頭。
「現在聽不懂沒關係,你只要記住,贖罪是活下去的唯一方法。」
亞季子並不認為么做是為了「還債」,反而認為那只是伸吾自己的「娛樂」,這樣的用字遣詞彰顯了亞季子的心情。不過,這也是受到岬煽動下的結果。
「媽媽可以回家了?」
「我想讓證人看被害人家裡的照片。」
「要藏先生,那個人就是你。」
「被害人多次對自己的女兒性|虐待……美雪狠下毒手多半是為了報復,或者是防衛過當。我猜得沒錯吧?」
「……我也不知道。」
岬與要藏皆瞪大了眼。
「請等一下,審判長!」
「刺殺被害人的兇手,是長女https://read•99csw.com美雪……對吧?」
「就算是親人,也不是什麼事都能做。白天亞季子出門工作,伸吾又躲在一樓房間,你趁機上二樓對美雪為所欲為。家裡只剩下保險套的盒子,那是因為裡頭的東西被你帶走了。就算是再怎麼厚顏無恥之人,總不會放心將自己的精|液遺留在現場。我第二次拜訪津田家時,美雪躲在房裡不肯出來,並不是因為凶殺案讓她受到太大打擊,而是因為你也在場。她不想見到你,更不想讓你走進她的房間。還有,你在第一次開庭時上台作證,聲稱美雪也曾被伸吾毆打到嘴唇流血,但美雪根本沒有接受治療的紀錄,倫子也曾說過伸吾唯獨對美雪不會動粗。既然如此,為何你會提到美雪受傷?可見得你才是對美雪下手動粗的人。」
三條的神情似乎也帶一絲緊張。這樣的心理因素,也是有利的條件。御子柴等溝端坐穩之後,以視線朝他行了一禮,說道:「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御子柴這個舉動發揮極大的效果。亞季子一看見書籤的尖端,驀然一聲驚呼,不僅轉過頭,整個人蹲在地上。
「證人,請回答我的問題。被告罹患尖端恐懼症,而且直到現在依然沒有治愈,這一點我們剛剛已經確認過了。但是嚴重到連一把小刀也不敢拿,實在令人有些難以置信。證人,你說發病的原因在於被告的妹妹過世,但這真的足以引發如此嚴重的心靈創傷嗎?這樣的說法,未免有些誇大其辭了。」
「這其中是否包含精神官能症?」
「審判長,關於我上次說的新證據,我想申請傳喚證人。」
岬聽著溝端的解釋,迅速翻看手邊的捜査報告。每一張現場照片,都符合溝端的說明,岬早已有些看傻了,但為了求真求實,他還是忐忑不安地舉手問道:「證人,邊角呈圓弧狀的傢具及家中用品都是很常見的東西,而且把文具收藏在固定地點對愛整齊的家庭主婦來說,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情。光從這些就判斷被告患有尖端恐懼症,會不會太武斷了?」
御子柴在一旁聽著兩人對話,突然像是失去興緻,他轉身邁步說道:「接下來就交給你處理了,岬檢察官。」
當年遭到逮捕后,園部信一郎在關東醫療少年院里以御子柴禮司的身分重獲新生。院生中的知交讓御子柴擁有身為正常人的感情,負責的稻見教官則讓御子柴學會贖罪的意義。暫時出院兩星期前的那場面談,御子柴在院長等人面前說出一句話。這句誓言對御子柴而言既像是緊箍咒,又像是指引方向的羅盤。
「如果真是如此,包含世田谷警署的所有人在內,我們檢警真是無可救藥的蠢材。」
庭內維持片刻沉默。岬似乎想通了什麼,說道:「辯護人,你想要主張這才是真正的殺害動機?」
「真的嗎?」
要藏還想繼續說下去,岬卻強制中斷了他的發言,轉頭對三條說道:「我有幾個跟剛剛的證詞有關的問題,想要詢問被告。」
御子柴說得振振有詞,要藏的臉色逐漸變得鐵青。若不是被岬抓住了手腕,恐怕已拔腿逃走了。
「岬檢察官,我在第一次造訪津田家時就察覺了。」
「心情?」
她終於看出來了。
「好,那麼我換個問題。在上一回的證詞中,你曾說經常遇到金融業者上門討債,因此相當氣憤。這一次,你又說公公好意提供的資金被用在娛樂上,讓你心懷憎恨。憤怒與憎恨,是否已經成為日常生活中的潛在情緒?尤其是在案發的前一刻,是否最為明顯?」
「津田要藏,地方小區的民生委員。」
「不,只要是病患平常不會進入的房間,例如家人的寢室,尖銳的物品或小刀類都被胡亂放置在顯眼的地方。病患看得到的區域,以及病患看不到的區域,這兩者之間的差距相當大,你應該也看得出來吧?換句話說,這是病患為了避免發症而採取的手段。同樣的現象,在廚房裡更為明顯。」
「但……但是……兇器上確實有著被告的指紋。」岬心下早已慌了,甚至沒想到應該先向三條審判長請求發言。
要藏與溝端的反應則是大同小異。他們的心情,就好像是豁然驚覺過去信奉的神明竟然是個邪神。怒罵與叫囂在八二二號法庭內此起彼落。御子柴彷佛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在這個場面下,最冷靜應對的人反而是亞季子。
御子柴高高舉起一疊紙張,接著說道:「抱歉,請原諒我沒有事先說明。我現在提出被告過去的病歷表,作為辯十八號證。」御子柴在說這段話的同時,法警將辯十八號證發給了三條及岬。在開庭前提交證物,向來是審判程序上的慣例,御子柴刻意拖延到開庭后才提出,乃是基於特別的考慮。
「還有,那個屋子裡每個房間的景象差距甚大,這讓我起了疑心。我立刻便猜到亞季子罹患精神疾病。接下來我須要做的事,只是調査亞季子過去是否有接受心療內科診療的紀錄。當然,這是一種賭注。」
「無妨,請以你最舒服的姿勢應答。」
「別說是拿,恐怕連碰也不敢碰一下。她將防止尖端恐懼症的措施做得這麼徹底,可見得癥狀相當嚴重。」
很好,就是這樣。現在岬跟三條都不再認為亞季子是兇手,接著只要讓溝端針對他從前製作的尖端恐懼症病歷表稍加解釋,最後安排由專業醫師為亞季子進行鑒定,案子就可以完美落幕了。
「關於證人要藏所匯的這些錢,你是否詢問過要藏本人或是被害人?」
原本應該是夫妻共享的卧房自從伸吾把自己關在另一個房間后,這裏就成了亞季子一個人的房間。雙人床上只有一顆枕頭。由於只有六張榻榻米大,一張床就佔據了幾乎所有空間。固定在牆壁的架子上,並排著一家人合照。每個相框都有著圓弧造型,讓整個房間營造溫和沉穩的氣氛。
「你已經被解除辯護人職務,應該不用對你刻意隱瞞。由剛剛的狀況看來,我也必須變更方針了。雖然無法讓亞季子完全無罪,但應該會以藏匿人犯的罪名重新立案審理。我相信審判長應該也會同意才對。」
御子柴沉默不語。到目前為止,岬的推論與自己所想的如出一轍。
「是嗎?難道你在侵犯孫女的時候,沒有使用保險套?」
堅毅的語氣,令整個法庭重新歸於寧靜。不帶絲毫狼狽與怯懦。
「請說。」
「留點口德吧!我根本沒做過那種事,我是清白的!」
旁聽席的後方角落,坐著一名外貌與法庭格格不入的人物。那是個面容削瘦、一頭銀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老婦人。她一直低著頭,似乎正專心等待著開庭時間的到來。這個人多半就是亞季子的母親吧。
「既然是確認答案,或許由我先說出答案才合乎禮節。何況你已經給了我相當大的提示。」
御子柴轉頭一看,要藏正追了上來。岬檢察官也跟在後頭。
「我身為父親,聽到媳婦一家人的住家可能會落入他人手中,只好……」
屏幕上首先出現客廳影像。客廳有十五張榻榻米大,御子柴的第一個印象是充滿了濃厚的家庭味。包含桌椅在內的所有傢具都經過邊角圓弧加工,而且照片里完全看不到剪刀之類的文具,全都被收起來了。透過冰箱上的便條紙及牆上的學校課表,不難想象亞季子與孩子們平日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頻繁的學校活動與問券調査,會影響每一天的便當菜色及買菜的清單。雖然沒有錄下聲音,但是一一瀏覽這些便條紙,耳中彷佛可以聽見母親與女兒們的對話。
御子柴認為這是自己的使命。
「就是她。」溝端再度指向亞季子。
稻見教官,我這麼做是對的吧?
「這種人根本沒有當律師的資格!」
在審判長後頭加大人,實在有些不倫不類。但是溝端的年紀比三條更老,而且神情帶了三分輕佻,化解了對方的戒心。
「我已經被解除了辯護人職務,沒必要故弄玄虛。」
這兩間分別是十三歲少女與六歲女童的房間。美雪的房間除了有張書桌,風格與其他房間大同小異。牆上貼著流行歌手及卡通人物的海報,床鋪周圍擺了不少布娃娃。不過美雪似乎不像母親那麼愛整齊,桌上胡亂放著筆記本、圓規、剪刀、自動鉛筆及橡皮擦。至於倫子的房間,則是地板上散落著圖畫紙及彩色鉛筆,幾乎連落腳的地方也沒有。看著這樣的https://read.99csw•com房間,耳中彷佛可以聽見母親在鏡頭外的責罵聲。
「辯護人,我不明白你這麼主張的用意。」
「各位法官,請看手邊的乙二十三號證,這是由金融公司『東京Mortgage』提出的債權管理表,對象是被害人津田伸吾。值得注意的是自案發日算起的大約兩個月前,三月八日的紀錄。」
事實真相只有當事人才知道。但亞季子為了回護美雪,恐怕永遠都不會說出真相。
「審判長!這個問題是刻意誤導。被告從來沒有陳述過其感情的深淺程度。」
「我的確在那段日子給了他一些現金。」
「審判長,請你回想一下。第一次開庭時,我在一開始詢問被告是否曾與被害人行房。」
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御子柴如此想著。你們這些非親非故的外人坐在旁聽席上,不正是為了看這種血淋淋的東西嗎?
「謝謝審判長。」
「首先,有件事情想先對審判長澄清。」
「證券公司?這麼說來,你當時便知道被害人打算拿這筆錢來購買股票?」
「身心症是什麼?」
「有的……錢匯進來的當天,又有一筆幾乎相同數目的錢匯到證券公司。這是丈夫的賬戶,所以我知道這一定是丈夫做的事。」
兩名法警自兩側抓住亞季子的手臂,但亞季子依然不停掙扎、抵抗。原本畏畏縮縮的她,此刻簡直像變了一個人。
「被告,我請問你,剛剛檢察官在提問時,你曾說『發生口角前的一星期幾乎不曾說話』,請問這是否屬實?」
「這麼說來,你跟每個病患應該都有深厚的交情?」
「檢察官,你不也查出了那四筆資金援助嗎?要藏拿出那些錢,可不是為了幫助伸吾脫離困境,而是因為窩在房間里的伸吾察覺樓上發生的事情。然而伸吾不但沒有讓父親接受法律制裁,反而還藉此威脅父親,勒索封口費。不,搞不好還是要藏主動開出條件也不一定。每次以十萬圓為代價,要求兒子任憑女兒讓自己玩弄。否則的話,要藏明知把錢交給伸吾就像扔進水溝一樣,怎麼可能掏出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年金?總而言之,這是一段父子互相幫助的感人故事,但是站在遭到犠牲的女兒立場,就算萌生殺意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女兒最恨的人多半不是玷污自己的祖父,而是出賣自己的父親。」
「照你這麼說,她想掩護的兇手到底是誰?」
「在法庭上作證,照理應該立正站好,但我兩腿不便,只能坐著說話。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計較。」
「我要倫子在公園裡等著。」
「你不要胡說八道!」亞季子甩開法警的手,奔出被告席。
「等等,這不合理。美雪對被害人抱持殺意,不正是因為受到性|虐待的關係嗎?倘若你說的是事實,被殺的人應該是要藏,而不是伸吾。」
鏡頭接著轉入了美雪及倫子的房間。
「精神官能症、憂鬱症這類病症嚴格來說不屬於身心症,但我過去也曾診療過數名精神官能症患者。」
「你是怎麼知道的?」
「伸吾說,假如不這麼做,房子就會被賣掉。我只是氣他窩囊,並非對他心懷怨恨,何況我很同情媳婦及孫女們的處境。」
「這個嘛……」要藏忽然有些結巴。「再怎麼不肖,畢竟是我的親兒子,這問題能不能請你別再深究?」
「既然這臉已經丟了,我想再問你一個問題。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為什麼亞季子寧願背黑鍋也要保護那個人?你可別再說你不知道,我相信你一定早已知道真兇的身分。」
「這名病人罹患的是PTSD。」
「當時被害人並沒有收入,不太可能憑自己的財力購買新的股票。證人,我想請問你,這四次的追加擔保,是否是你提供了資金?」
「害怕尖銳的東西會傷害自己或他人。相信大家都曾聽過懼高症,那是因為害怕從高處跌落,因此身體變得不聽使喚。尖端恐懼症也是類似的癥狀,只要一看見尖銳的東西,身體就會動彈不得。依病症輕重的不同,較嚴重者會當場蹲在地上發抖。」
「檢察官多慮了。不用進行精神鑒定,我們也能確認被告擁有十足的責任能力。負責製作筆錄的警察及檢察官,應該很清楚這一點。」
「可以這麼說。」
後頭的岬接著說道:「說起來慚愧,但我深有同感。沒想到被告……抱歉,恕我失言,沒想到亞季子小姐竟然罹患了那樣的強迫症。你是何時察覺了這件事?」
「只要一想到針、冰鑽、小刀這一類前端尖銳的物品,就會出現心悸或恐懼的癥狀。」
「那麼,如今法庭內是否有你診療過的精神官能症患者?如果有,請你指出來。」
御子柴機靈地將屏幕上的照片更換成廚房的照片,溝端指著一點說道:「請看這個收納櫃,裡頭一把菜刀也沒有。別說是菜刀,連調理用剪刀也沒有,我從來沒看過像這樣的廚房。」
岬所提出的乙二十三號證,與青柳開示的數據完全相同。
「很合理的推論。」
微波爐旁的切削機,原來是基於這個理由而存在。並不是為了方便女兒們調理食物,而是被患有尖端恐懼症的亞季子拿來當成菜刀的替代品。
「證人,請再回答我的問題。你前後共四次交付金錢給被害人,請問這是你主動提出的建議嗎?」
「這麼說來,你極度憎恨被害人,是因為他在家境有困難的時候依然不肯伸出援手?」
「出……出賣?」
岬聽完了御子柴的說明,惡狠狠地瞪了要藏一眼,說道:「雖然是十三歲的少女,但畢竟是凶殺案的重要參考證人,我會在全程錄像存證的環境下徹底追査案情。倘若御子柴律師所言是事實,你已經觸犯了強|奸罪與未成年性|交易罪。這一次,可沒有教育委員會能庇護你。不僅如此,世田谷警署及檢察機關為了報一箭之仇,想必會在本案的調査上特別用心。如果你自認清白,我倒想聽聽看你的解釋。」
「無聊。」御子柴嗤之以鼻。要藏朝御子柴深深鞠躬。
「我看……倒不見得。」御子柴以不帶感情的語氣反駁。
「被害人曾與亞季子以外的女人發生性關係。還有,能讓亞季子即使背黑鍋也要加以保護的人,只有一對女兒。」
這樣的響應方式,相當符合要藏的性格。但是這個回答等於是默認金錢援助是伸吾提出的要求。岬心滿意足地點點頭,說道:「好吧,那我換個問題。請問你是將現金直接交到他手上嗎?」
「現在開庭。辯護人,上次你說這次開庭會提出新證據……但我還是沒收到你的資料。」
剛剛岬曾說「還有其他證詞可以作為左證」,多半指的就是這個吧。亞季子身為家庭主婦,將銀行賬戶的收支情況掌握得一清二楚也是合情合理的事。而既然亞季子明白這些錢的流向,接下來岬會問哪些問題,御子柴已可以想象得出來。
「……倫子也是嗎?」
「假如你能證明確實是記憶失真,我可以認同。」
「請繼續。」
「屬於強迫症的一種,原因相當明顯,妹妹的過世帶來強烈刺|激,造成了內心創傷。」
「開業期間有多長?」
當初御子柴接到亞季子因弒夫而遭起訴的消息時,便決定如果她是清白的,就要幫她洗刷冤屈;如果她真的是兇手,也要儘可能幫她爭取從寬量刑。
「這種強迫症有可能自然痊癒嗎?」
亞季子為了彌補失去的事物,因此想要找出另外一樣事物來保護,自己不也一樣嗎?自己為亞季子辯護,或許內心深處也潛藏著這樣的心態。
「美雪被送進少年院,正是亞季子最害怕的事情。」
她總是把自己當成阿綠的保護者,對阿綠愛護有加。如此珍貴呵護的妹妹,竟然以慘無人道的方式遭到殺害,只要是稍微有一點想象力的人,都能明白那將對亞季子的心靈造成多大的衝擊。
「再見了。」
三條再度提出警告。難以收拾的事態發展,令他臉上出現了焦躁之色。
「嗯……贏了。」
「過一陣子吧。」
「家裡很缺錢,這點丈夫應該也相當清楚。如果他向公公借錢是為了當生活費,雖然對公公很不好意思,但至少我可以理解他的苦心……沒想到,他竟然把錢花在自己的娛樂上……」
「你說什麼?」
站在岬背後的要藏重重嘆了一口氣。
法庭內,岬檢察官及旁聽者都已列席。這一次,岬檢察官的表情比前兩次沉穩一些九_九_藏_書。他瞥了御子柴一眼,但旋即移開視線。這並非基於不安,而是滿心認為最後一次開庭也將以檢方的優勢收場。如此看來,當初在地下食堂的最後警告也被他當成了耳邊風。
這時,一陣風迎面吹來。那是季節交替時的驟起之風。御子柴眨眨眼,心中卻沒有任何不舒服。
「還有什麼事?」
「是啊,我原本打算即使花再多時間也沒關係,慢慢誘導她主動面對自己的內心創傷,可惜未竟全功。何況她還出現了另外一種癥狀,更加令我擔心。」
「從皇太子誕生的昭和三十五年,一直到平成三年,算一算約有三十個年頭。」
岬向三條行了一禮,但顯然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三條沒有主動制止,也是早已猜到御子柴一定會舉手抗議。整個法庭的趨勢正朝著檢方的全面勝利一步步推進。
「案子?」
「請問尖端恐懼症是一種什麼樣的疾病?」
御子柴依然清楚記得當年的亞季子。
「三十年可說是相當長了。診所附近的民眾,一定相當倚賴你的醫療服務吧?」
御子柴先環顧左右,才說道:「要藏先生,那個煩人的六歲小鬼沒跟你在一起?」
法庭一如往昔靜謐而肅穆。旁聽席上偶而會傳出竊竊私語,但旋即又恢復沉靜。
反方詢問?這個檢察官真是不到黃河心不死。既然如此,只好徹底讓他嘗嘗絕望的滋味。
「審判長!」御子柴立刻舉手抗議。「這是刻意誤導。被害人已經死亡,證人交給他的那些錢到底被花在何種用途上,如今已無從查證。」
「她的癥狀非常嚴重,假如置之不理,自然痊癒的機率相當低。原本該以抗憂鬱葯加以治療,但是藥效一過,還是很有可能複發。」
「……你太看得起我了。」御子柴邁開大步,再也沒有回頭。現場只留下制裁者,以及接受制裁者。
「你根據什麼理由,推測被告的尖端恐懼症還沒有治愈?」
二審最後一次開庭。
「不深厚也不行。只要是同一小區的急診病患,就算是公休日或三更半夜也得看診。遇上卧病在床的病患,還得到府看診。久而久之,就算不看病歷表,也會記得每個病患的癥狀。」
溝端雖然年紀老邁,但是聲音又重又粗,回蕩在整個法庭內。
我打算花一輩子,向活在地獄之中的人伸出援手……不是為了祈求原諒。不是為了奢求回報。只因那是讓自己從邪魔歪道變回正常人的唯一途徑。
「三月八日、三月十八日、四月十一日、四月二十八日,分別追加擔保了一千股的積和陶瓷企業股票。積和陶瓷屬於低價股,當時股價約在一百圓左右,若加上手續費,換算成現金市值大約是每次十萬圓左右的追加擔保。」
岬接著問出了御子柴倘若是檢察官也一定會問的問題。
在法警的帶領下走向證人台的人,果然是要藏。岬清清喉嚨,起身說道:「證人請先告知姓名及職業。」
「好的。」
在這個房間里,完全感受不到一絲一毫的家庭味。冰冷死板的屏幕與印表機,周圍胡亂擺著幾支紅色與黑色的原子筆。幾乎跟新書沒兩樣的金融四季報,裡頭夾著用來當作書籤的拆信刀。桌子底下亂成一團,股票投資的數據、零食袋子、咖啡空罐、計算機的各種周邊配備及纜線、以及沒有整理的衣物,幾乎淹沒了整個地板。
御子柴見了岬的沮喪神情,不禁想要將亞季子好好稱讚一番。雖然不知道三條審判長心裏怎麼想,但至少成功避開了最壞的印象。不僅如此,還為御子柴事先架起了反攻的立足點。
就是現在!
岬打算讓亞季子明明白白地說出來。
「被告請保持肅靜,否則我會下令將你帶出法庭。」
「證人,請你告訴我,被告所罹患的強迫症病名是什麼?」
「當時因病人年紀還太小,我不敢實行藥物治療。而且強迫恢復記憶是相當危險的事,因此我也要求她的雙親別在她面前提起關於妹妹的事。此外就只能等待自然痊癒……治療到了一半,病人一家人就搬到神戶去了,後來的情況我完全不清楚,一直到今天。」
下一段影像是亞季子的房間。
「證人剛剛提到曾給予被害人金錢援助。被告,請問你是否早已知悉此事?」
「『屍體郵差』的凶殺案,我也還記得!」
「御子柴律師。從現在起,我解除你的辯護人職務。」
「家裡的男人,只有身為丈夫的被害人。被告懷疑丈夫對自己不忠,所以……」
「從前的職業是什麼?」
御子柴心想,這樣正好。有些真相畢竟不適合被孩童聽見。
「大致上應該沒錯。」
「審判長,正如你所見,被告如今依然為強迫症所苦。別說是拿起小刀,就算是靠近恐怕也不容易。由此可知,被告絕對不可能犯下此案。」
「我得……向你……道謝才行……」要藏在御子柴面前停下腳步,說得上氣不接下氣。
「檢察官,請你沉住氣。我想要證明的只是動機不存在,請你先聽完我的陳述。審判長,我能繼續對證人發問了嗎?」
「我剛剛在法庭上就說過了,案子發生后不久,世田谷警署鑒識人員在捜索家裡時,找到了保險套的盒子,卻找不到使用過的保險套。假如伸吾是性|虐待的慣犯,照理會在家裡留下使用過的保險套。他整天躲在房間里,很少走出家門,個性也沒有謹慎到會帶女兒前往附近的賓館。歸納以上幾點,答案便呼之欲出。凌|辱美雪的人,根本不是伸吾。」
「請等一下!」岬慌忙舉手:「證人,你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你曾是被告的主治醫生?」
接著畫面上出現浴室的照片。這裡是犯案現場,氣氛迥然不同。
「她的癥狀相當特殊,因此我在歇業之後,依然一直保留著她的病歷表。這份病歷表,我已經交給辯護人了。」
「……倫子聽不懂。」
「比起這幾交的好友,從前病患的長相記得更加清楚些。」
溝端宣譬完畢后坐了下來,仰望三條審判長,驀然說道:「審判長大人。」
御子柴故意頓一下。從現場的氣氛,可以明白還沒有人猜出御子柴的真正意圖。
亞季子突然發狂,守在一旁的法警趕緊將她按住。溝端見了她的反應,臉色有些尷尬,御子柴不忘穩住局面。
「律師就是那個少年?」
御子柴立即又問:「那麼,被告有沒有可能拿小刀刺殺她人?具體來說,是瞄準了毫無防備的後頸,在相同的位置上連刺三刀。」
自從凶殺案發生后,美雪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但這並非因為家人闖下的大禍令她受到驚嚇。她就是凶殺案的始作俑者,而且有著非得躲在房間里的理由。
旁聽席上的眾人一聽到成美喧鬧起來。幾個一看就知道是媒體從業者的人物,帶著他們的頭條消息奔出了法庭。
「原來如此,那你記得長相的病患肯定不少吧?」
最後是伸吾的房間。
積和陶瓷雖然因連續數件醜聞而股價大跌,但畢竟是東證一部的上市企業。只要業績回穩或出現其他利多消息,很有希望大幅反彈。對於抱持投機心態的伸吾來說,確實是相當適合下手的股票。
御子柴氣定神閑地點點頭,將桌上的文件夾在腋下,走向門口。雖然承受著來自左右兩側的憎惡與輕蔑目光,但御子柴走得昂首闊步,沒有絲毫慚愧之色。
「曾問過公公,他說是丈夫再三要求下才匯了那些錢。」
「被告在年幼時,出現了另外一種癥狀?那是什麼樣的癥狀?」
「我可是亞季子的仇人,你剛剛不是也聽見了嗎?」
「提示?」
「就在那個晚上,美雪的精神狀況終於失去了平衡。被害人與亞季子發生口角後進浴室洗澡,美雪從置物間的工具箱取出小刀,從毫無防備的被害人背後狠狠刺了下去。亞季子察覺不對勁,急忙奔進浴室。由於亞季子早已知道兩人之間的關係,一看到浴室內的情況,立刻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為了將屍體處理掉,她先將美雪趕出浴室,接著將屍體搬到脫衣間。就在她清洗浴室牆壁時,要藏走了進來。亞季子總不能坦承美雪下手行兇,只好說是自己殺的。這麼做是為了保護美雪不被逮捕,也為了捍衛家人的名譽。......我說的沒錯吧?」
亞季子全身僵硬,彷佛被箭射中了一般。從她那極度錯愕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早已將溝端忘得一乾二淨。
「我跟你媽媽的契約結束了,跟你大概也不會再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