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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 歸鄉

chapter1 歸鄉

萬佑子姐姐那張因為疼痛和害怕變得慘白的臉浮現出了笑容,這個時候她還在安慰媽媽。
後來我打聽了一下,「弓香失蹤事件」發生在五年前的山口縣,山口縣和我們縣相鄰。當時,上小學四年級的笹山弓香在暑假的一天,和朋友一起出去玩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後來沒有發現任何事故的痕迹,也沒有人向她家人提出贖金要求,就是消失不見了。所以當時有很多報紙、雜誌以頭條的形式報道了那次事件,甚至還使用了「神隱」這個詞,更為弓香的失蹤增添了幾分神秘色彩。
也許她是不想讓她的朋友見到我吧。
每當萬佑子姐姐想買新書的時候,外婆總會面帶笑容地這麼說。可是在我的記憶中,似乎沒見過外婆用同樣的表情和語氣對我說過什麼。我想這肯定是因為外婆沒有從我身上看見媽媽的任何影子吧。
萬佑子姐姐和我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見到鑽石,只見那顆小石頭反射出和玻璃明顯不同的光輝,我們兩人的眼睛都看直了。萬佑子還情不自禁地叫出來:「漂亮!太漂亮啦!」媽媽又拿出另外一個盒子打開來,裏面是一枚藍寶石戒指,在中間那顆碩大的藍寶石周圍,還鑲了一圈小鑽石。
用這種方式記住的假名,在我的頭腦中只能是一種符號。將那些字連起來可以組成詞語、造成句子、構成文章。但是,用這些文字構成的文章,在我的頭腦中是沒有顏色的,不管是風景還是人物,都是黑白的。而且,就這樣讀書學習的話,不管我讀多少書,都只不過是在頭腦中積累各種各樣的小棒而已。我心想,這樣讀書到底有什麼樂趣呢?這個疑問至今依然徘徊在我的頭腦中。
為了不讓大腦空閑下來,我會做一些數獨、填字之類的謎題,還會掏出掌上遊戲機玩俄羅斯方塊、超級瑪麗之類的遊戲。但是,不管我的注意力多麼集中於這些娛樂消遣,頭腦都不會被它們完全覆蓋。也許從遠處看,我的大腦是被遊戲完全覆蓋了的,但走近細看,才發現,那覆蓋大腦的一幅畫就像是拼圖拼成的一樣,拼圖的小塊與小塊之間,還留有彎彎曲曲的細小縫隙。
「結衣子,我有點累了,我先回家了。」
我們姐妹倆坐在席子上,吃起了冰淇淋。我吃的是葡萄味,姐姐喜歡草莓味。「丸一」老闆娘送的糖果,我們一人一個揣進了口袋。
然後我會問:「這位是?」「這是我朋友×××。這是我妹妹。」姐姐介紹我們兩個認識。接下來我們就會坐在同一張桌子旁喝咖啡。因為我打工的工作就是咖啡廳的服務員,所以對於朋友見面時的寒暄語,大體能夠猜測出來。到時候,我可以直接詢問姐姐的朋友:「你是和姐姐一起去探望我媽媽的嗎?」但是,我最為好奇的事情,恐怕暫時說不出口。
我和姐姐的房間有十五六平方米大,地面鋪著木地板,每天晚上,我們把褥子鋪在房間的正中央,然後就聽萬佑子姐姐給我講故事。
我們帶來的塑料布,四角上都有帶金屬框的小圓洞,用金屬楔子就可以直接固定在地上。萬佑子姐姐讓我把裝冰淇淋的塑料袋撕開,作為繩子穿過塑料布角上的小圓洞,把塑料布的兩個角固定在綁紙殼板的繩子上,然後再把塑料布的另外兩個角用金屬楔子釘在地上。這樣一來,屋頂就做好了。再在屋頂下面鋪上席子就萬事大吉了。
王后在一張床上放了一粒豌豆,然後在上面鋪上很多層羽絨褥子。
我和姐姐一起向後山進發的那一天是八月五日。
把父母的羽絨被再鋪在我們的被子上面,那效果簡直完美了,我和姐姐俯衝到被子上,在上面打滾撒歡,不知不覺已經把玻璃球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了。沒想到羽絨被的觸感是那麼舒服。萬佑子和我鑽到最上面的一層羽絨被下面,任由那柔軟的感覺把我們包裹住。也許是玩得太瘋,太累了,於是不知什麼時候我們就那樣睡著了。媽媽回家后,看到那個場面不知道有多吃驚,她把我們姐妹倆叫醒后狠狠地批評了一頓。
聽了我的描述后,萬佑子姐姐的眼睛中也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正好在那段時期,姐姐在讀《湯姆·索亞歷險記》,所以聽了我們要做的事情后,她也要來給我幫忙。
我寫的字一次也沒有被選上參展。不僅如此,媽媽甚至在我練字的時候對我說:「你就不要浪費紙了。」我曾經詢問過姐姐,怎麼才能寫出那麼漂亮的字呢?
但是,那一年的情況有點不同。
列車到達了相生車站,車門一開,乘客們紛紛湧上車來,雖然沒有潮水那般洶湧,但上來的人也不算少。雖然不是趕上了什麼大的節假日,但是,在八月的周末里,要想一個人獨佔新幹線列車回聲號的雙人座,那也是不太可能的。於是我把原本放在隔壁座位上的旅行包移到了自己腳下。
我把老闆娘送我的可樂味糖撕開糖紙放進嘴裏,雖然用不了多長時間糖果就會在嘴裏融化成糖水,但在糖果融化之前老闆娘給我講的故事,卻給我帶來了極大的鼓舞,讓我的心情異常愉快。以前聽過的童話,比如《醜小鴨》之類的,裏面出現的主人公好多都是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弟姐妹。所以當萬佑子姐姐讀這些童話給我聽的時候,我的心中甚至一度產生懷疑,萬佑子姐姐和我到底是不是親生姐妹。
「我們去神社的後山開野餐會。」
都是我的錯……越看那滲血的紗布我越感覺害怕,終於,我忍不住大哭出來。我心裏也清楚,我不應該哭而應該向姐姐和媽媽道歉,但是,那個時候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哭一場。結果,那次的事情到現在我也一直沒有向姐姐道過歉。
我不喜歡讀書,但這並不影響我知道書中的內容。因為自打萬佑子姐姐上小學開始,她就天天讀書中的故事給我聽。她是想讓我感受到讀書的快樂嗎?還是她只是單純地喜歡讀書?抑或是因為她認識很多字,裝作老師的樣子給我讀書能讓她擁有空前的優越感?至於這個問題的答案,至今我依然毫無頭緒。
大嬸開始喋喋不休地講起她家的貓來。從去年那隻貓突然闖進她家,她收養了它,到今年那隻貓產子,整個過程也講得過於詳細了。我時不時也會附和兩句,但說實話,我對別人家裡的事情一點興趣都沒有。
但是我想,如果趁明天大家都去游泳池游泳的時候,我和姐姐一起去後山把小房子搭好的話,後天一定會讓其他小夥伴吃驚不已的。於是我向萬佑子姐姐提議,明天我們一起去後山搭小房子。
流浪貓保護中心拒絕的理由是,近年來貓的壽命有所延長,活到二十多歲是很常見的。如果要領養小貓,就要負起責任來照顧它們一輩子。否則的話,就不能申請領養。其實言外之意就是嫌老太太的年紀太大了,怕她們「走」在小貓前面。那樣一來,貓就無家可歸了。
據說那兩位老太太曾經去流浪貓保護中心申請領養小貓,但是遭到了拒絕。
而且,我也沒有必要問她本人。
「這小貓是送給我孫子的禮物。上個月我告訴他我家的母貓生了三隻小貓,他就很想要一隻,讓我暑假的時候給他帶過去。」
萬佑子姐姐已經在七月中旬把所有暑假作業都做完了,所以她現在的學習就是讀書。她在讀《湯姆·索亞歷險記》的時候,還會不時地看一眼我的口算練習,然後給我指出算錯的題目。
大家都說大都市夏天熱,我心想,這是誰主觀臆斷出來的?神戶算是大都市,可到了夏天,我的家鄉三豐市,雖然是彈丸之地,也不比神戶涼快多少啊!家鄉到底是什麼時候變得如此之熱了呢?在我的記憶中,小時候的夏天應該沒有這麼熱的。小時候我可是天天不著家、在外面瘋玩的主兒啊。要是十三年前的夏天也有這麼熱,那白天我肯定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看電視了。
我因貧血暈倒,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以前整日在太陽底下瘋玩,被曬得黝黑的我,一直認為自己的身體非常棒。實際上我小時候也確實很少感冒,即使學校流感暴發或腸炎肆虐的時候,我也屬於抵抗力強不被傳染、堅持上學的那一撥兒人。
過了半天也不見那兩個人上樓來。我又朝窗外望了望,結果看見了她們的背影。她們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杯插著吸管的咖啡紙杯,朝四路公交車站走去。這時,剛好有一輛公交車駛入環島,從兩人身邊駛過,然後停在了四路公交車站前。
也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吧,小貓也抬頭朝我這邊望過來。大嬸也追隨著小貓的視線,把目光移到了我身上。當我和大嬸目光相接的時候,大嬸很客氣地朝我微笑了一下。
也許說趕時間去醫院,只是姐姐的一個借口罷了。
像上面一句話那樣,每當遇到關鍵時刻,萬佑子姐姐都會故意壓低聲音讀,然後還停頓一會兒,好讓我幻想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以激發我聽故事的興趣。然後……《豌豆公主》的故事就深深地印在了我的頭腦中。而萬佑子姐姐也失蹤了。
老闆娘說著,還在裝冰淇淋的塑料袋裡放了兩塊糖進去。和以前一樣,都是可樂口味的。
第一次見面,就問這麼隱私的問題,我感覺是不太禮貌的。身體上的傷痕不僅僅是像萬佑子姐姐那樣因為玩耍意外造成的,也可能是家庭虐待、校園暴力等原因造成的。雖說那傷痕位於眼角旁,不算特別醒目,但如果貿然提起那傷痕的事,可能會引起對方痛苦的回憶,或者讓對方覺得我是有意嘲笑她。
不對,我剛才的設想還是欠考慮。親密到願意陪姐姐來醫院探望母親的朋友,姐姐肯定有。初中、高中時代,萬佑子姐姐一直是班級委員,還是學校女子壘球隊的隊長,上了高中還擔任過學生會的副會長。她成績優異,體育全能,性格開朗熱情,責任感又強。如此優秀的姐姐,身邊始終圍著一大幫的朋友。
對那個事件有記憶的高年級孩子,都說當時他們出門玩耍,家長都要叮囑他們一定不能單獨行動。但是,如今已經過去了五年之久,而且還是發生在其他縣的事情,所以,它的影響早就隨風散去了。如果我媽媽還記得「弓香失蹤事件」的話,對散養慣了的我,肯定也要說一句:「出去玩不要跑太遠喲!」
那是一種睡在豌豆上的感覺。
媽媽給我們姐妹買衣服的時候,可能是為了照顧我們的情緒,基本上都會買同樣的款式。但是,那大多是適合姐姐的款式,我穿起來就完全不適合了。媽媽給我們買的衣服很多都帶有緞帶或蕾絲花邊,以粉紅色居多。我不知道這是媽媽的愛好,還是她專門為姐姐而買的。反正這種風格的衣服一點也不適合我,我穿上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而且,這樣想的不只我一個人。
不過,貓真的能活那麼久嗎?這麼說的話,布蘭卡現在沒準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也許還過著幸福的生活呢。如果我們當初沒有給它做絕育手術的話,它沒準也會生出可愛的小貓。
它的名字叫布蘭卡,有一身白色柔軟的毛、黑色的大眼睛、寬寬的前額……拜託!請不要再讓我回憶當時的情景!
傷痕——
小學一年級剛放暑假的時候,我和小夥伴們就開始到大龍神社的後山去玩。那裡松樹茂密,樹蔭很多,是最受小朋友歡迎的遊樂場。起初,在後山我們玩的最多的遊戲是捉迷藏,但一個星期後我們開始玩搭房子。我們畢竟是小學生,雖然在後山玩耍沒人管,但我們也不敢跑太遠,始終讓神社處於我們的視線之內。更主要的一個原因是,有大一點的孩子告訴我們,如果跑得太遠的話,會被山妖抓走。
我們在大門的台階上換好了旱冰鞋,然後手腳並用地爬到了院子大門處。我雙手扶著門柱站了起來,我選定的第一條線路是從自家門柱滑到斜對面的鄰居家的門柱,這條線路的長度大約有四米。我上身前傾、撅著屁股,搖搖晃晃地從這頭滑到那頭,經過三個來回過後,我就掌握了其中的竅門,基本上可以滑起來了。
姐姐和我每個月都有一兩次要去外婆家小住。去外婆家的時候我們根本不用帶任何行李。因為在外婆家,我們的衣服、洗漱用品、玩具等,一應俱全,外婆早就幫我們準備好了。
我們的媽媽是一個家庭主婦,所以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家裡度過的。她每周要去一次插花教室學習,還有外出購物的時候,會囑咐我們兩姐妹在家裡玩。除此之外,在我的印象中媽媽基本上沒有讓我們姐妹一起玩。
「起先那枚鑽石戒指是你們爸爸送給我的訂婚戒指,這枚藍寶石戒指是你們樽原外公當年送給外婆的訂婚戒指。媽媽滿二十歲的時候,外婆把這枚藍寶石戒指傳給了我。所以,等你們滿二十歲的時候,我也會把這兩枚戒指分別傳給你們。read•99csw•com如果在那之前就弄丟了,那可就麻煩了。所以你們不能隨便進我和爸爸的卧室,明白了嗎?」
「和姐姐一起玩,很有意思吧。」
那是我和萬佑子姐姐最後一起玩耍的地方。
我的長相和爸爸沒什麼相似之處,和媽媽就差得更遠了。外婆和媽媽都曾說過,我長得有點像外婆的姐姐,但是,外婆的姐姐早就過世了,而且也沒有留下任何年輕時的照片,所以,她們說我像她,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那個時候我之所以覺得這段路很漫長,可能是因為心裏一直放著姐姐失蹤的事件吧。那個陰影讓我走路也變得沉重了許多。
我們的午飯是蕎麥涼麵。整個暑假,蕎麥涼麵幾乎成了我們中午的固定食物,雖然我們並不太討厭蕎麥麵,但天天吃也總有點讓人受不了。不過那天中午,我和姐姐卻爭先恐後地把自己碗里的麵條吃完了。因為吃完飯後,我們就可以去做出門的準備了。
但萬佑子姐姐一般都是在家裡玩。距離我們家幾百米的地方就是縣立公營住宅區,那裡住的小朋友很多,所以我們並不缺玩伴。但是到了休息日萬佑子姐姐還是很少和小朋友出去玩,也從沒見過她請小朋友來家裡玩。
當我在「丸一」的門口物色紙殼箱的時候,老闆娘向我問道。我來雜貨店「丸一」買東西,大多情況是因為媽媽去國道邊上的大型美資超市「HORIZON」購物歸來后想起還忘了買什麼,比如蛋黃醬、洋蔥頭等,於是便會派萬佑子姐姐和我來「丸一」補買。雖然是過日子精打細算的媽媽,但也不太好意思讓孩子去雜貨店只買一樣東西,因此總會告訴我們,可以順便買點我們喜歡的糖果。儘管如此,我們每次買東西的金額也不會超過1000日元。
在那之後,我沒有交過一個朋友。
下午四點十五分,來「丸一」購物的顧客還是絡繹不絕。大概五年前,老闆的兒子、兒媳接手了這家店,對店鋪進行了重新裝修。現在他們店裡經營的商品以無農藥的有機蔬菜為主,還有很多純天然的食品,品種齊全,價格公道。所以,可以和國道邊上的大型超市「HORIZON」在天然食材的商品領域分庭抗禮,吸引了不少關注健康、熱愛有機食品的顧客。
可姐姐聽了我的感想后每次都會微笑點頭,好像在說,我也是這麼想的。
「好疼!媽媽,好疼!」
我的心焦慮起來,我不想一個人住在那個家裡。從三豐車站有直達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的公共汽車。我心想,先去醫院看望媽媽,然後再回家也不錯。我帶的行李本來就不多,帶著去醫院也不會很累。如果有需要洗的衣服,我先攢起來,回去后一起洗。
在乘坐新幹線列車的兩個小時中,我是不會用讀書這種方式來打發時間的。之所以那個童話故事一直往我的記憶表層鑽,並不是因為我的記憶出了問題只記住了那個故事,而是因為沒有新的故事可以替代它。
因為我天天要跑出去玩,所以一出門就會非常自覺地戴上運動帽,看見我戴帽子,媽媽注意到萬佑子姐姐沒戴帽子,於是她從鞋櫃旁邊的衣帽鉤上取下帽子,戴在了姐姐的頭上。那是一頂粉紅色的、帶有白底藍色花紋絲帶的草帽。
那樣一來,我也就不會那麼熱衷於去神社後山和小朋友們玩捉迷藏和搭房子的遊戲了。即使和小朋友們出去玩,也不會超過兩個小時,因為那麼熱的天氣,用不了兩個小時就精疲力竭了。如果那時候萬佑子姐姐說:「咱們回家吧!」我肯定乖乖地就跟著她回家了。
聽我這麼一說,大嬸的臉上「啪」的一下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即使有證據可以證明我和萬佑子是同一對父母生的……
萬佑子姐姐仰面朝天地躺著說。我突然感到一陣欣喜,因為姐姐竟然在和我想同樣的事情。正當我要把這件事告訴姐姐的時候,被一群討厭鬼打斷了。和我同一年級的同學們,游完泳也趕到了神社後山。
那頂帽子和萬佑子姐姐非常配。
我趕快拿起隨身物品,三步並作兩步躍下樓梯,衝出咖啡館去追她們倆。在距離她們倆只有兩三米的地方,我大喊了一聲:
姐姐身旁那個女子是從東京來的。萬佑子姐姐來三豐車站就是專門來接她的。看樣子,兩個人要一起去醫院探望我媽媽。也就是說,那個女子認識我媽媽。媽媽只是胃潰瘍發作,有必要大老遠專程從東京趕來嗎?
雖然萬佑子姐姐沒上過書法學校進行專門的培訓,但是,她初中三年間,每年我們縣舉辦的市民文化展上,她的書法作品都會被選中參展。要知道,每個年級只有三名學生能得到這樣的殊榮。而每次媽媽去參觀市民文化展的時候,都會站在萬佑子姐姐的書法作品前,誇耀地說:「真是字如其人啊!」可是,在媽媽身邊的我聽到這話,又是怎樣一種心境呢?媽媽有沒有考慮過我的心情?
之前我和姐姐一起去神社後山的時候,因為害怕我們的意圖被人發現,所以都是用紙殼板把臉擋住躡足潛蹤地快速行進的,所以路過「丸一」的時候可能沒被老闆娘發現。不過,我們的紙殼板本來就是從「丸一」拿的嘛,也許老闆娘是假裝沒看見的。
萬佑子給我讀的書中沒有一幅畫,傳到我大腦中的只有變成聲音的文字信號,可是,故事的景象卻能浮現在我的頭腦中。森林、城堡、老爺爺、老奶奶、小貓、兔子、王子、公主、舞會、宴會……她講給我聽的都不是多長的故事,也不是很稀奇的故事,無外乎《安徒生童話》《格林童話》《伊索寓言》《天方夜譚》等全世界孩子都耳熟能詳的故事。每天晚上,我都在萬佑子姐姐講的故事中安心地睡去。
隨著年齡的增長,萬佑子姐姐發燒的頻率開始有所下降,但也談不上特別健康。出去多玩一會兒,在太陽底下曬久一點,為了運動會練習了幾天,都能成為她發燒的原因。所以,媽媽一直對萬佑子姐姐寸步不離,卻常催我出去玩。
《豌豆公主》的故事暫時從我的頭腦中隱去了。但是,數字遊戲的魔力也只能堅持一會兒。比童話故事更加難纏的往昔記憶又像泥漿一樣從地下汩汩湧出,然後蔓延開去,似乎想覆蓋我的整個大腦。我必須得儘力阻止那泥漿形成一幅完整的畫面,並變堅硬覆蓋我的大腦。坐過火車的人可能都有感覺,夏季列車裡的空調都開得太大了,甚至會讓人感覺有些冷。可儘管如此,我的腋下竟然還有汗水淌下來。
如果「丸一」早點換老闆的話,如果那個時候「丸一」也像現在一樣門庭若市的話……再往遠說,如果我們這一帶壓根就沒開「HORIZON」的話,那樣「丸一」的生意肯定熱鬧得多。那樣的話,萬佑子姐姐失蹤時的目擊信息就會多一些,而且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沒人敢把她拐走。
我一口氣喝掉了半杯冰咖啡,一邊大口喘著氣一邊透過窗子玻璃望向四路公交車站。結果,一個熟悉的背影忽然闖入了我的眼帘。
離我家最近的公交車站名為「大龍神社口」,就在「丸一」雜貨店門前。然後要到我們家的小區「Spring Flower City」(即「春花城」——譯者注),就要走路了。沿著縣道,還需要走十分鐘。
萬佑子姐姐的身體比較弱。
從長相方面來說,我和萬佑子姐姐沒有什麼相像的地方。如果非要找相似的話,最多只能說我們倆的耳垂都比較薄。不但如此,我們姐妹倆和父母相像的地方也不多。非要往一起聯繫的話,只能說萬佑子姐姐多少和爸爸有點像。爸爸的膚色很白,下巴瘦削,有一張很標準的瓜子臉,雖然當時的年紀已經不算太年輕了,但依然是個不折不扣的帥哥。如果讓我形容他的外貌,我會說,他雖然是男人卻長了一副那麼俊美的臉,當然這樣來形容自己的爸爸似乎不太合適,但事實確實如此。如今的爸爸,體重上升了十公斤左右,髮際線也開始后移,昔日的風采已經褪去了很多。可能十三年前是他顏值的高峰時期吧。實際上,自從發生了「萬佑子失蹤事件」后,爸爸和媽媽都一下子老了很多。
「丸一」店裡有幾種醬油和味增是這裏獨有的,其他任何地方都買不到。所以,像我們媽媽這種「HORIZON」派,這幾年也經常來「丸一」買東西。花在「丸一」的錢,已經佔到了她日常飲食開支的一半左右。因為媽媽常去,所以她就不用派我去「丸一」替她買東西了。因此,自從「丸一」換老闆之後,我就很少去那裡了。
但是,萬佑子姐姐的手卻一直不敢鬆開院子柵欄。後來她想放棄了,說:「我實在滑不來。」然後就想脫下旱冰鞋回家。我不想一個人玩,於是對姐姐說:「我牽著你的手滑,一定行的。」因為我認為,學滑旱冰和學騎自行車的原理差不多,一開始需要有人扶著,等練習得差不多了,只要扶的人一鬆手,學的人自然而然就會了。以前我和姐姐同時學騎自行車,先學會的人也是我。
隨著我與故鄉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頭腦中存儲的那個童話故事就從拼圖的縫隙中無聲無息地冒了出來。如果當初那個故事是以畫面的形式輸入我的大腦,那麼它是很難從這細小的縫隙里鑽出來的。但是,因為那個故事當時是以聲音信號傳入我的大腦,所以,從縫隙里鑽出來就沒那麼困難了。我又想,既然是聲音信號,我就用聲音來對抗它,這樣應該可以把它壓制下去了吧。結果戴上耳機聽音樂也沒有實現預期的效果。聽喜歡的歌手的抒情歌曲不行,聽重金屬搖滾也不行。而且和音樂的音量也沒有關係,不管是大還是小,都無法壓制住那個童話故事往外冒的勢頭。
「嗯,在裏面玩真有意思。」
一位王子想找一位「真正的公主」做自己的新娘。
「算了,還是下次吧。」
媽媽送我們出門時這樣對我們說。一會兒,外婆乘坐計程車來接我們,姐姐和我坐進計程車和媽媽揮手道別後就和外婆去過「逍遙」生活了。我媽媽的娘家,自從我外公那一代起,就經營房地產公司,比較富裕。所以,每到過年的時候,外公外婆給我們姐妹倆的壓歲錢總要比爺爺奶奶給的多一個零。
「大孩子們說,神社周圍有一圈結界,受到神佛的保護,山妖是進不來的。而山妖們就在結界外面伺機而動,只要見到跨出結界的小孩子,就把他們抓走。」
「是吧,那太好了。能和喜歡貓的年輕人坐在一起,真是太好了。說起我們家那隻貓啊……」
「你姐姐拜託我們照顧你,然後她說必須馬上趕去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否則就要錯過探視時間了。所以,大約二十分鐘之前你姐姐和她的朋友就離開了。」
我則抱著池上太太交給我的毛巾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上。原本那些毛巾是給萬佑子姐姐按傷口用的,可是我卻好幾次用它們來擦眼淚和鼻涕。也有好幾次我曾想用比姐姐的哭聲更大的聲音說:「對不起!」可是,每次我都把臉埋進了毛巾中,沒讓自己喊出聲來。
對於突然冒出來的這個小房子,他們都感到異常吃驚。不過,聽腳步聲我能感覺得到,他們雖然都在朝這邊走來,但都是戰戰兢兢的。可能是因為我們的小房子搭得太漂亮了,他們以為是大人的手筆,認為有可疑的人潛入了後山,所以不敢輕易闖過來。
從很小的時候起,萬佑子姐姐就喜歡讀書。有這樣的姐姐給我講書上的故事,我就不用自己動手去翻那些書了。因此,雖然我家有很多書,但我小時候更喜歡去外面瘋玩。並不是我對書中的故事不感興趣,只是與讀書相比,我更喜歡看電視,或者隨手翻幾本沒什麼字的繪本。
我認為,人類的記憶也像畫布一樣,我們在反覆不停地往那張畫布上畫畫。平淡的日常生活就像淡而無奇的普通作品,每天都會在畫布上畫上一層。不過,隨著歲月的流逝,上層的普通畫顏色會逐漸變淡,並慢慢出現皸裂,而下層曾經濃墨重彩的經典之作便會一點點浮現出來。這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我姐姐的一個朋友的表妹,五年前就曾經在神社附近失蹤了,雖然不是我們這座神社。你們沒聽說過嗎?就是著名的『弓香失蹤事件』。」
走在上山的小路上,我的視野中完全沒有田地的蹤影。
姐姐拒絕了。但我卻央求說:「就試一次嘛。」然後我穿著旱冰鞋伸出雙手就來拉姐姐,半強迫地把她拉了起來,她的雙手已經離開了柵欄。剛才完全靠柵欄保持身體平衡的姐姐,現在一下子失去了屏障,而她知道我是不能依靠的,所以她自己也努力甚至腰背微弓,在盡量保持平衡的同時向前邁出了一隻腳。
「你胡扯!」九*九*藏*書也有孩子大聲質疑娜娜的話。但是,娜娜關於山妖的故事還在繼續講。
在神廟周圍限定的範圍內玩捉迷藏,一開始還有點意思,但時間一長就找不到什麼地方可以藏了。
那一天,最後一個見到萬佑子姐姐的人是「丸一」的老闆娘。姐姐失蹤不是在上山的小路上,而是從小路下來走上縣道之後。所以,那時小路兩旁有沒有房子和姐姐失蹤沒什麼關係。而且,不管怎麼說,都是過去的事情,再怎麼也無法改變了。
因為我和姐姐的房間里根本沒有床,所以我們就把玻璃球直接放在地板上,然後在上面鋪上萬佑子的褥子和我的褥子,又把我們兩個人的被子也鋪在上面,一共鋪了四層。我們的褥子和被子裏面裝的是棉花,雖然沒有羽絨那麼鬆軟,但鋪了四層在上面,我們躺在上面不管怎麼翻滾,也感覺不到任何異樣。作為實驗,已經算是非常充分了,我們得出結論,不是童話里的故事在騙人,就是姐姐和我不是公主。實驗本應到此結束了,但萬佑子姐姐堅持說,一定要用羽絨被再試試。於是,我們趁著媽媽外出買東西的時機,溜進了爸爸、媽媽的卧室,把他們的羽絨被抱進了我們的卧室。
然後我可以說,她那個傷疤應該也很深吧。不過,姐姐當年的傷疤也很深,現在不還是那麼漂亮?
在我們自己家裡,發卡、扎頭髮的橡皮筋、梳子等,都是我和姐姐共用的。但是到了外婆家,外婆就給我們每人買了一套。萬佑子姐姐膚色白、黑髮垂肩,活像一個洋娃娃;而我呢,也許生我之前父母就想要一個兒子,所以父母把我當男孩子看待,再加上我最討厭的事情就是洗頭髮,所以媽媽乾脆給我剪了個短髮。也可能是這個原因,媽媽認為梳子、發卡之類的東西對我根本沒用,所以沒有給我買。
說著,媽媽用手幫萬佑子姐姐撩開額前的頭髮,然後說:「這麼熱的天,還是帶上水壺吧。」說完,媽媽去廚房為我們準備飲料,把姐姐和我的水壺都裝滿了涼的大麥茶。除了去游泳池游泳的日子,媽媽還是第一次幫我準備水壺。
好像是上高中的時候,我在電視劇里看到那些上了班的大人談戀愛的時候常會相約到公園見面,我感到非常詫異。難道大人們都喜歡去公園約會?而且,電視劇里的公園根本沒有我們小時候那種斑駁的兒童遊樂設施。而是有廣闊的綠色草坪、修剪得十分整齊的花壇以及帶噴泉的水池。這些都是我們鄉下公園裡沒有的。後來,我在電視劇里的公園中發現了被漆成五顏六色、帶有未來感的一些設施,仔細一看才明白原來那是兒童遊樂設施。真夠高端大氣的!
我們生活的鄉下,沒有一個標準意義上的公園。本來在我的頭腦中對公園的印象也只是在一塊狹小的空地上放一個滑梯、安一個鞦韆,那是還沒上學的小孩子們玩耍的地方。
回到我們自己家后,我迫不及待地拿出旱冰鞋要出去滑。可是姐姐對於滑旱冰似乎並沒有什麼興趣,可是我一再勸誘,說:「姐姐,我們一起去練習嘛。」然後拉著姐姐的手就往外走。練習的場地就在自家門前的馬路上。因為我們家所在的小區比較新,我們家又在路的盡頭,所以門前很少有汽車過往。因此,媽媽也沒有特別嚴格地提醒我們要注意交通安全,而且,我們在家門前玩了這麼久也沒發生過什麼意外。
那位大嬸一坐下,就從膝頭的手包中掏出一個大號的手帕,擦拭額頭上的汗水。可能是外面的天氣太熱了,也許是拎著太多行李趕火車走得太累了,大嬸的額頭似乎有出不完的汗。擦著擦著,她忽然「啊」地叫了一聲,然後把目光投向了腳邊的雙肩包。
聽到我的呼喊聲,到底是誰先回頭的呢?在確認這件事情之前,我只覺得頭腦中一片空白,膝蓋一軟,眼前的事物瞬間就變成了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了。
太陽還很高,我在六路公共汽車上小睡了一覺,所以體力有所恢復。下車后,我心想沒有必要急著回家,於是身體自然而然地就朝神社的方向走去。好久沒去了,再去看看也不錯。
樽原是媽媽出嫁之前的本姓,嫁給爸爸后就跟了爸爸的姓。聽媽媽這麼一說,我倆就理解了。父母的卧室,還有那個黑色的五斗櫃,從那一天起在我們姐妹倆的心中就變成了一個特殊的存在。我和萬佑子姐姐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萬佑子要那枚鑽石戒指,而我要藍寶石戒指。
大嬸更是高興地拍了一下手。
萬佑子姐姐笑著對我說:「那後天去後山也行啊。」可是,看著姐姐的笑容,我的胸口忽然一緊。姐姐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就眯了起來,右眼角那個粉紅色隆起的傷疤就和眼睛融為了一體。她這樣的表情在我眼中看來,似乎不是笑容,而更像是哭泣的表情。
如果當時媽媽不讓我們,或者不讓姐姐外出,一切就……不過,已經發生的事情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的。
當時媽媽帶我去醫院做檢查,驗血的結果顯示我的血紅蛋白偏低,醫生讓媽媽給我調節飲食,通過食物補充鐵。看得出媽媽心裏有點彆扭,她肯定認為醫生是在指責她對孩子照顧不周,飲食上都不給孩子充足的營養。後來醫生補充說,我的貧血不單單是營養沒跟上的問題,還跟天生的體質有關。醫生這樣一說,媽媽才多少釋懷了一點。
在豌豆上鋪了那麼多層褥子,還是羽絨褥子,再高貴、敏感的公主,也不太可能會感覺到豌豆的存在。這是我始終不能理解的地方。
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一位少女來到了王子的城堡。
雖說我也養過貓,但不能說養過貓的人就一定喜歡貓。當時那隻貓是媽媽買給我的。別人養貓要麼是因為喜歡貓,要麼是想從貓身上尋求治愈精神創傷的效果,但我家養貓的目的卻不是這些。
那個時候,在我的印象中從「丸一」走到神社大約需要二十分鐘。可是現在,怎麼感覺還沒走到十分鐘就看見了神社前的那個巨大石頭牌坊了呢?路程怎麼會變得那麼短呢?心中帶著這樣的疑問,我回頭望向了來時的路。
「所以說,我才能當姐姐嘛。」
記憶的濃淡,不受時間遠近、現在狀況的影響。
「哇!」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個王國的王子四處尋找他的新娘,他想找一個真正的公主做他的新娘。但是,王子始終沒有找到心儀的、能做自己新娘的公主。
那件事情本應封印在我的記憶深處,可是現在,它卻和《豌豆公主》的故事一起複蘇了,我的後背上立刻隱隱約約地出現了一種被硬物硌到的感覺。不過,我至今仍對《豌豆公主》記憶猶新,因為那是萬佑子姐姐給我讀的最後一個童話故事。
當時那個背影,是萬佑子姐姐給我留下的最後印象。
姐姐挺著胸拉起我的手,說快進去試試。我們倆就並肩走進了剛剛搭建好的小房子里。
什麼美國的通靈者,但凡是個正常一點的成年人心裏都清楚那是騙人的,但對於孩子來說可就不一樣了,讓他們更加確信了山妖的存在。很多孩子都開始猶豫,以後還要不要到神社的後山去玩。但是,按照娜娜姐姐的說法,神社周圍有一圈結界的嘛,在結界內會受到神佛的保護,所以,只要不走出結界的範圍,山妖就拿我們沒辦法。結界內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們暗暗決定遵守規矩地去那裡玩。
我告訴沙紀,其實,我媽媽因為胃潰瘍住院已經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胃潰瘍這種病也急不得,我匆匆忙忙趕回去也沒什麼用。聽完后,沙紀拍拍我的肩膀說,都是朋友,不用太客氣,趕快回去吧。「朋友」,有人當面和我說這個詞,可能在我的人生中這還是頭一遭。即使有,那也是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前——我小學一年級的暑假之前。
關於童話故事中的出場人物,有好人也有壞人,不過都很有意思。
利用課餘時間我在一家名叫「金色絲帶」的咖啡廳打工。打工的同伴中有一個叫沙紀的妹妹,她在工作的時候偶爾會傷心地落下眼淚。據她說那是因為咖啡廳中的背景音樂讓她想起了前任男友。當時咖啡廳中播放的是收音機里的音樂,我們沒法選擇聽什麼樣的音樂,只能任由耳朵和心緒被電台DJ左右。正好那首曲子讓沙紀想起了前男友,所以她就情不自禁地哭了出來。
萬佑子姐姐痛苦地大聲哭了出來。以前,採用這種號啕大哭方式的人從來都是我啊,還是第一次見姐姐哭得這麼凶。看來她一定是疼得要命。
如果姐姐這樣回答的話,那她朋友臉上那個傷疤多半是最近才形成的。
可實際上,媽媽並沒有阻止我們出去玩,還把我們送到了大門口。而且還嘮嘮叨叨地叮囑了一番,你們拿那麼多東西,路上注意車輛啊!口渴之前就要喝水啊!……可是,在那麼一大串囑咐中,就是沒有說千萬不能一個人單獨行動!一定不能跟陌生人走!
就在昨天,「金色絲帶」的店長才送給我一盒那家店的果凍,因為他剛去過東京,就在那家出名的糕點店買了些禮物帶回來給大家。不過,得知那一盒果凍的價錢和我一個小時的薪水一樣多時,我不禁吃了一驚。我偶爾從電視里看過關於那家店的介紹,沙紀也經常提起,她還說:「要是那家店來我們關西開分店就好了。」
可是,沙紀現在是有男朋友的啊。而且,她和現任男友的感情貌似也很好,因為每天都能聽到沙紀講自己和男友的甜蜜故事。上個月的某一天,好像是沙紀和現任男友交往一周年的紀念日,她還專門給我秀了男朋友送她的項鏈墜呢。可儘管如此,沙紀還是會為前任男友哭鼻子。曾經有一同打工的同事詢問過沙紀有關她前男友的事情,沙紀似乎不願說太多。但從她的話中,我們也多少了解了一些。沙紀和前男友只交往了三個月左右,分手也是正常分手,並不是我們以前瞎猜的那樣,說句不好意思的話,我們之前都以為她前男友出什麼意外死了呢,所以她才那麼悲傷。現在,沙紀回到家鄉的時候,還會和前男友見面,不過不是單獨會面,一般都會叫上他們共同的朋友一起出來。詢問沙紀的那位同事一臉困惑,因為從這些信息中她根本找不到能讓沙紀哭泣的理由。不過我似乎倒是可以理解沙紀的感受。
我給萬佑子姐姐發了一條簡訊,說我乘公交車先回家了,不去醫院了。然後我走過了四路公交車站,朝六路公交車站走去。
她雖然沒有什麼大病,但從小時候開始,就經常因為發燒而卧床。我就看過很多次深夜爸爸背著姐姐上醫院,媽媽通宵守著生病的姐姐。後來爸爸晚上都不出去喝酒了,媽媽也專門考了駕照,都是為了姐姐。
第二天早晨,王后問少女昨晚睡得可好。
作為一個天真的小孩子,我已經注意到媽媽更喜歡萬佑子姐姐,所以,為了討好媽媽,我開始拚命地學認字。一根小棒,從中間折彎就是「く」;一根小棒,下面彎曲就是「し」;兩根小棒橫著放,上下各一根就是「こ」;兩根小棒豎著放,一長一短就是「い」……
聽到這話后,王后確認這位少女是一位真正的公主,因為只有真正的公主才會有如此細嫩的皮膚,才能感覺到褥子下面的那顆豌豆。最後,王子和公主結婚,從此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我最不擅長的就是認字。姐姐萬佑子剛上幼兒園的時候,就能認讀所有平假名和片假名(假名,日語的表音文字。分為平假名和片假名兩種——譯者注)了。當時周圍所有人都對萬佑子的聰明讚不絕口。而我剛上幼兒園的時候,也許媽媽想再次感受被人讚美自己女兒的喜悅感,於是也強迫我學習認字。媽媽帶我走在街上的時候,只要遇到店鋪招牌或海報,都會故意在人前大聲對我說:「結衣子,那個字念什麼?」
「小貓出生后,我還擔心找不到愛貓之人收養它們。結果,它們運氣不錯,都找到了理想的歸宿。」
一天,一個小夥伴背著大家一個人提前來到了後山,用松枝等材料搭建了一個庇護所,想在捉迷藏中當藏身的地方。後來小朋友們發現后,都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於是紛紛效仿,都開始搭房子。最初,大家都是撿地上的樹枝、落葉當材料,但有個小朋友發現了一根腐舊的繩子,用它把樹枝綁在樹上。結果,第二天就有人從自家帶來繩子。漸漸地,大家的熱情越來越高,開始帶各種各樣的材料、想這樣那樣的辦法設計自己的小房子。
「沒和姐姐一起玩嗎?」
我又和腳下的小貓對上了眼。如果單純地回想起布蘭卡,我會覺得那隻貓非常可愛。我並不討厭貓。布蘭https://read.99csw.com卡應該是我的珍貴的寶貝才對,但是,因為伴隨布蘭卡的那段記憶,讓布蘭卡在我頭腦中變成了一個不祥的存在。現在,我不停往外滲汗的手心裏所殘留的觸感,不是布蘭卡的觸感,而是裝布蘭卡的那個東西的觸感。
媽媽的房間里有一個黑色的五斗櫃非常顯眼,每個抽屜上都有一個精緻的黃銅拉手,那是媽媽出嫁時的嫁妝。媽媽拉開了最上面一層的抽屜,拿出一個藍色的天鵝絨盒子,打開盒子呈現在我們面前的是一枚鑽石戒指。
「不好意思,你一定也很熱吧。」
那個時候,萬佑子姐姐給我講了很多童話故事,可現在唯獨《豌豆公主》會浮現在我的腦海中,其中的原因可能與剛才講的那段逸事有關,但那並不是唯一的原因。當時幼小的我無法理解那位公主的心理,可後來發生了一件讓我深刻領悟公主心情的事情,那可能是我將《豌豆公主》的故事銘刻在心裏的重要原因。
我的貧血也來自體質弱,這和萬佑子姐姐是一樣的。這一點讓我感到非常高興。
我完全可以等回家之後,和姐姐兩個人面對面的時候,若無其事地問起這件事。先做個鋪墊,回憶一下當年姐姐滑旱冰摔倒的情形,然後再告訴她我的發現,發現她的朋友臉上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個類似的疤痕。也許不用我問那疤痕的來歷,姐姐就會把事情的原委告訴我。沒準她也是不小心摔倒造成的呢。
突然,我感覺到背上傳來一陣疼痛,一跳一跳地痛。
可是,我們中林鎮沒有那樣的公園。所以,孩子們出去玩耍的時候,只能自己找地方。神社的後山、廢棄的房屋、工廠堆放材料的空地、採石場……對我們那些娃娃來說,有魅力的遊樂場所還是很多的,不過,並不是所有的地方都可以光明正大地隨便進去玩的。其中有很多都是「灰色地帶」。出去玩的時候,我們總是會和大人說一句:「我出去玩了!」不會告訴他們我們到底去哪兒玩,大人們也很少過問。
因為眼角磕在了花壇邊緣,那裡就裂開了一條三厘米長的口子,媽媽是這麼和池上太太說明的。我在一旁都聽到了。媽媽還說,醫生沒有給姐姐縫合,只是用紗布包紮了一下。池上太太也鬆了一口氣,說沒有傷到眼睛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但是,一個女孩子臉上將要留下一道傷疤,實在是令人傷心。於是媽媽抱著萬佑子姐姐心疼地哭了。
「啊!」的一聲,姐姐慘叫出來。聽到叫聲,媽媽立刻從家裡飛奔了出來。媽媽衝到萬佑子姐姐身邊,在抱起她的同時也發出了一聲驚叫。因為姐姐臉上血流如注,任誰看了都要嚇得心臟一緊。一瞬間,姐姐和媽媽的衣服都被鮮血染紅了。
「媽媽,別哭。」
媽媽警告我們以後不許隨便進出他們的卧室,因為那裡面放著很多重要的東西。可是,單憑這幾句話我們難以理解媽媽的意思。所以萬佑子姐姐問媽媽,到底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呀。媽媽並沒有敷衍我們幾句了事,而是把我們姐妹倆帶進了她的卧室。
為了通知萬佑子姐姐我清醒了,免得她擔心,我掏出手機撥通了以「姐姐」兩個字記錄的電話號碼。但電話中嘟嘟地響了幾聲之後,就沒有聲音了。也許是姐姐切斷了電話,也可能是她那裡信號不好,她沒有接到電話。
老闆娘的話說明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外貌長得不像但關係很好的姐妹的。
剛離開帶有中央空調的火車站大廳一會兒,在外面才走了三分鐘,我的額頭就已經滿是汗珠了。走進開著空調的咖啡館里,我點了一杯冰咖啡。然後上樓朝窗邊的桌子走去。雖然店裡邊開了空調,但因為日晒,窗邊還是挺熱的。不過,要在四路車發車前找個有空調的地方,而又不會錯過汽車,那最佳地點非這裏莫屬了。
怎麼會這麼巧?這個疑問在我的頭腦中打了好幾個轉。難道說……是這樣?在我頭腦中的某個角落潛藏著一個喜歡「胡思亂想」,但換個角度說又叫「冷靜分析」的自己。不過同時,在另外一個角落又存在一個謹慎的自己,這個自己發出警告說:「馬上停止胡思亂想,不要再分析下去了!」
「安西萬佑子」。那稜角分明的宛如男人筆跡的字體,我一看就認了出來。
「雖然電視新聞里沒說,但是弓香失蹤那天,據說她是去神社附近玩了。
於是萬佑子姐姐提了一個建議,說用橡皮筋綁紙殼板可能要比繩子好一些。我也覺得這個主意不錯,所以就決定一個人回家去拿橡皮筋。我一回家,媽媽用有點驚訝的表情看著我問,你們在什麼地方玩什麼?怎麼一個人回來了?我回答說是姐姐讓我回家來拿橡皮筋。於是媽媽囑咐我說,天氣太熱,別玩太累了。然後幫我找出了橡皮筋,又給了我三枚100日元的硬幣。最後把我送出了門。
我朝公交車站走去,可是迎面看到一輛四路公交車剛好從車站開出來,那正是開往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的車。錯過了這輛車,看來我得等下一班車了,可二十分鐘后才有下一班。我環顧了一下四周,火車站前有一個環島,沿著環島的路邊有一家咖啡館,如果坐在咖啡館二樓靠窗的座位上,就能從正面俯視四路公交車站的情況。
大嬸對著雙肩包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刺啦刺啦地拉開了背包蓋上的魔術貼,露出了茶色的網眼內襯。背包里竟然有一隻貓,那是一種有著白色長毛、藍色眼睛的小貓。它正用粉紅色的鼻子嗅著背包的網眼內襯,同時抬起頭來望向大嬸,還很小聲地喵喵叫著。
我和姐姐一起去商場買東西的時候,我們挑選的東西從來就沒有一樣過。
「只有一站路,稍微忍耐一下好嗎?」
我心想,那樣的話,他們肯定更沒聽說過《豌豆公主》這個故事了。
「接下來我們開始搭屋頂吧。」
今天就能回到老家,我並沒有事先通知家裡人。雖然家人讓我盡量早點回來,但現在是夏天,我打工的那家「金色絲帶」咖啡廳就在甲子園球場附近,因為夏季比賽較多,所以咖啡廳的生意也很火熱,在這個時候請假沒那麼容易。本來跟家人說周末才能回去,但沒想到周五就回來了,這都是託了打工同事沙紀妹妹的福。
那天我是這樣回答老闆娘的。還加了一句,她又發燒了。意思是說,並不是因為我有了其他朋友就不和姐姐玩了,我想讓老闆娘知道,我們姐妹的關係依然很好。可能老闆娘察覺到了我的小心思,於是笑嘻嘻地對我說:「看到你們兩個,我就想起了我和我姐姐。」然後,老闆娘開始給我講她和她姐姐的故事。
「你給她們買一樣的衣服雖然好,但是結衣子穿黃色或綠色的不是更有活力嗎?」
如果,我假裝完全沒有注意到姐姐朋友臉上的那個傷疤,只是自顧自地吸著我的冰咖啡,直到把咖啡吸干,杯子里只剩冰塊,我想,我們的見面應該會這樣平淡地過去吧。
一會兒,一位上了年紀的大嬸坐到了我隔壁的座位上。她把行李也放在了腳下。她身穿一件優雅的連衣裙,手拿一個高貴的小手包。可是,這位大嬸還帶了一個和她這身打扮極不相稱的戶外雙肩包。那個雙肩包是藍色的,有兩條黑色的肩帶,在顯眼的地方還有一個商標,一看就知道是一個著名的戶外用品牌子。看起來可能是他兒子的背包吧。
要從「丸一」去大龍神社,首先要沿著「丸一」門前的縣道走一段,然後拐上一條與縣道垂直的小路上山。那條小路也是鋪裝道路,但僅僅能供兩輛汽車並肩行駛。小路兩邊原來都是田地,但在雜貨店「丸一」改造的同一時期,田地被劃撥為住宅用地,蓋了很多新房子。如今,這裏已經成為中林鎮最大規模的住宅區。
看了萬佑子姐姐畫的設計圖后,我發現她畫的已經不是捉迷藏用的藏身之所了,而是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基地。我真想馬上就著手動工,看看我們的成品會是一個什麼樣子。但是,第二天小學的游泳池開放,我已經和幾個小夥伴約好去游泳。萬佑子姐姐是不會去游泳的。
因為那段時間我老看電視中播放旱冰鞋的廣告,所以特別想要一雙旱冰鞋。於是在商場里告訴外婆我想買一雙旱冰鞋,而萬佑子姐姐選了一個帶卡通圖案的書包。因為這兩個東西都不貴,再加上我無意中說了一句姐姐選的書包好可愛,所以外婆就給我們每人買了一雙旱冰鞋加一個書包。
也正因為如此,「丸一」老闆娘的話讓我格外開心。
在上班休息的時間里,我打開手機看簡訊,沙紀在我身後看到了簡訊的內容。於是,她去告訴了店長和其他同事,說我媽媽生病住院了,必須得儘快趕回去探望媽媽。店長最後決定給我提前放了假。
後來我想,可能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公園吧。不僅學齡前的兒童可以來這裏玩耍,再大點的孩子,甚至大人也都願意來這裏。
只聽穿白大褂的女人好像對我說了好幾次以後要注意補充鐵,但我的心思並不在自己的貧血上,隨後就匆匆地離開了急救室。
萬佑子姐姐……
雖然媽媽還有個妹妹,但是她當時和現在都是單身,所以外公外婆就只有萬佑子姐姐和我兩個外孫女。這也是外婆視我們為掌上明珠的原因。
真是太令我吃驚了!我走近一看,發現萬佑子姐姐正在紙殼板後面用得意的眼神望著我。
萬佑子姐姐失蹤那天發生的事情,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如果這位大嬸不是用背包裝小貓,而是用寵物專用的塑料籠子裝它的話,我第一眼看到那隻貓的時候,肯定會立刻離開座位到車廂與車廂之間連接的地方站著。因為大嬸用背包裝小貓,一開始我並不知道裏面裝的是什麼東西,所以才能一直保持平靜。我想,當初如果媽媽在寵物店裡也買個這樣的背包裝布蘭卡就好了。可是,即使寵物店裡有這樣的背包,估計媽媽也不會選吧。因為對她來說,在選擇裝貓器具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出是寵物專用的器具更重要。
可是,跳繩、皮球之類的東西,在我們家裡也都只有一個。
我從新神戶車站乘上了新幹線的回聲號列車。我的目的地是三豐車站,車程大概是兩個小時。坐在列車裡,兒時聽過的童話故事又從我頭腦中的某個角落鑽了出來。
沒有人了解我的過去,誰願意和我交朋友呢?回到故鄉,可能會讓我回到過去。所以,隨著自己和故鄉在空間距離上的接近,我頭腦中描繪現在的那幅畫開始出現裂紋,過去的記憶開始蠢蠢欲動,想從裂縫中鑽出來。
聽到說只有一站路,我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大嬸在跟小貓說那句話的時候,故意放大了嗓門,其實也是說給我聽的。公共交通工具上並沒有明文規定不允許攜帶寵物。而且,大嬸那雙肩包外側的小網兜里還放著隨身行李收費單,說明她已經為小貓辦好了各項乘車手續。但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小動物,尤其是在列車這種狹小的空間中。所以,大嬸大聲對貓說話,也是想試探一下我的態度。
斜對門的鄰居——池上(姓氏——譯者注)家的女主人也聞聲跑了出來。她還帶來好幾條毛巾,將毛巾按在姐姐的傷口上為她止血。池上太太是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的護士。她在醫院工作,對於流血受傷早就應該司空見慣了,可那一次就連她都有點著急了。面對因為害怕、擔心、著急而不知所措的母親,池上太太建議立即帶萬佑子姐姐去醫院的急救中心。於是,池上太太照顧姐姐,媽媽趕快去開車。車開出來之後,池上太太和姐姐一起坐在了後座上。
對於我心中的焦慮,地上背包中的小貓怎能察覺,它自顧自地細聲喵喵叫著。不過,我聽得出來,那是不安的叫聲。也許是它第一次乘坐新幹線列車的緣故吧。那小貓和背包一起被放在車廂的地板上,它感覺到的震動應該比我們人類更大吧。我把目光投向那隻小貓,並在心裏說:「別怕,沒關係的……」不過,這句話到底是對小貓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我也搞不清楚。
那一天是八月五日,萬佑子姐姐眼睛旁邊受傷三個月後的一天。
大嬸說到這兒,似乎又想到了自己的健康問題,於是又開始和我講她最近爬山鍛煉身體的事情。說到這些,我就再也沒有興趣聽下去了。
於是,在萬佑子姐姐的提議下,我們決定親自試驗一下。因為不知去哪找堅硬的豌豆,所以我們準備用玻璃球代替豌豆。我們家附近有家雜貨店叫「丸一」,我和萬佑子姐姐在那裡買了玻璃球。在店門口我們看見地上有一個空的玻璃汽水瓶,因為覺得好玩就拿石頭把它砸碎了。結果雜貨店老闆娘把我們倆狠狠地批評了一頓。萬佑子姐姐深深地鞠躬致歉,嘴裏還不停地說:「對不起!我們錯了!」老闆娘心軟了,笑著原九-九-藏-書諒了我們,還說:「我是怕你們被玻璃划傷。」
媽媽教育我們說,第一,我們錯在不該踩被子,在我們家裡,踩被子或睡在被子上面都是違反家規的,因為被子是用來蓋的,褥子才是用來墊的;第二,不該把爸爸、媽媽的羽絨被隨便拿出來;第三,也是媽媽說得最嚴重的一點,就是我們不能不經同意隨便進出父母的房間。
雖然姐姐本應該是一個大家都避而遠之的人……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可是,即使我能感覺到好幾層褥子之下有異物,也不會像公主那樣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吧。因為我已經檢查過,把被褥翻了好幾遍,也沒有發現任何東西。可是,可是……
那一天如果再熱一點,不,或者要是下雨的話,我們也不會出去玩了。話說到這兒,我想起來,第二天倒是下了大雨。
說著,萬佑子姐姐略顯疲憊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然後她把搭房子用的剪刀、橡皮筋、膠帶等都裝進了她的背包,又把吃冰淇淋剩下的空盒、木勺,廢棄的塑料袋等收集起來一併帶下了山。我目送她的背影走下神社的石頭牌坊。
她們兩個人居然朝我這個方向走來,肯定不是因為姐姐看見了我。距下一班公交車發車還有挺長一段時間,如果在炎熱的太陽下乾等,肯定會中暑吧。任誰都想找個涼快的地方歇歇腳,所以她們才會朝這家咖啡館走來。我隔著玻璃朝外面的姐姐揮了揮手,看她會不會注意到我。結果,兩個人同時抬起頭朝我這邊望過來。八個月沒見的姐姐以及她的朋友……
萬佑子姐姐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我父母結婚時建的那幢房子,在當時還是相當摩登的,周圍的鄰居都羡慕不已。但是現在,周圍建了很多新房子之後,再看我們家就顯得有些古舊了,建築樣式早已過時。如果那個時候,小路兩旁就已經蓋了這麼多房子的話……不,和這個沒關係。
從急診室走出來的萬佑子姐姐,右眼的旁邊包紮著一塊很大的紗布。
在外婆家有兩個帶輪子的拉杆旅行箱,粉紅色的是萬佑子姐姐的,天藍色的是我的,裏面裝著我們所需的一切東西。如果還有什麼需要的,外婆會帶著我們姐倆一起出去買,這也是外婆的樂趣之一。
姐姐!
去神社的途中,我在「丸一」買了兩盒冰淇淋。一盒草莓味,一盒葡萄味。老闆娘問我,你姐姐在幹什麼呢?
我回答老闆娘說,今天我們兩個人去神社玩,我一個人來買冰淇淋。至於搭房子、紙殼板、橡皮筋之類的細節,就沒有必要說了。我曾經想過回到山上后再和姐姐一起下來買冰淇淋,但想到上上下下的好麻煩,再加上我了解姐姐喜歡的口味,就幫她買了。
我在三豐車站下了車。三豐市的人口大約有十萬。我的老家在三豐市的中林鎮。面朝大海的方向有一個很熱鬧的鎮子,而中林鎮則與這個鎮子處在相反的方向。
因為我第一次找到了自己和萬佑子姐姐的共同之處。
「聽起來很有趣嘛!」
為了消除布蘭卡在我記憶中的形象,我拚命地把注意力集中到大嬸的話上。她又開始講其他兩隻小貓的收養人。收養那兩隻小貓的兩個人是比大嬸年紀還大的老太太,聽說都超過了六十五歲。
那是上大學后的第二個夏天——
結果少女回答說昨晚睡得很不好,因為她感覺到褥子下面有個硬邦邦的東西,這令她很不舒服。
眼前這位大嬸,有一位大她三歲的姐姐。她說她姐姐和萬佑子很像,皮膚白白的,性格穩重偏內向,她最喜歡做手工和讀書。而老闆娘大嬸則和我一樣,沒事就整天在外面瘋玩,一個夏天下來就能晒成「黑人」。她們兩姐妹的性格、愛好差別很大,但關係卻很好,長大後分別嫁到了不同的地方,但隔幾個月就會通一次電話,或到對方家裡做客……
八月五日,下午——
「萬佑子愛讀書的習慣,是從她媽媽那遺傳來的。」
「就是,很可愛吧!你也喜歡貓嗎?」
萬佑子姐姐真是幹什麼都幹得很漂亮。興奮不已的我圍著姐姐轉來轉去,嘴裏還不停地讚歎說,姐姐真厲害!姐姐真厲害!聽到我的讚美,姐姐也不謙虛。
「這就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看來,我和萬佑子姐姐真的是親生姐妹。
我覺得,大嬸那句話也是對我說的,她的意思是,再有二十分鐘我就帶貓下車,請你忍耐一下。我從腳邊的包里拿出一本數獨書和筆,在拿書的過程中我盡量不讓那隻貓進入我的視線。然後打開書,翻到了數獨遊戲最難級別的那一頁。
雖然現在的我已經二十歲,但對於那些童話故事的感想,和當年幾乎沒有什麼不同。不過,只有一個故事,我對它的理解方式發生了改變。
萬佑子姐姐也從來沒有因此事責怪過我。傷愈后,她右眼角旁邊就留下了一個小豆莢形狀的傷痕。但是,她還會像以前一樣讀書給我聽,而且,讀書的時候還帶著微笑。她一笑起來,眼角的傷痕也會隨著眼角移動。
現在才三點二十分,如果我現在出發,最遲也能在四點之前趕到媽媽住院的縣立三豐綜合醫院。但是,姐姐卻在二十分鐘前就把還在昏迷之中的我留在了急救室,匆匆趕往了縣立三豐綜合醫院。難道醫院的探視時間會那麼早結束嗎?如果每天下午四點之後就禁止探視病人的話,那麼平時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該怎麼探望自己生病住院的親朋好友呢?
「我們人類的壽命也在延長,不是嗎?而且,老年人餵養小貓,能讓我們感受到生活的價值,對我們的身心健康都有好處啊。被流浪貓保護中心拒絕的那兩位老人通過熟人介紹找到了我,知道我家剛剛有三隻小貓出生,希望能領養我的小貓。我看她們兩個都很健康,人也很好,還經常打網球、跳舞,生活很是積極樂觀,我就同意了。」
我推測姐姐的回答可能是,我受傷的時候只有八歲,那麼小受傷也算是萬幸。因為孩子的新陳代謝很快,傷口恢復得很好,雖然留下了傷疤,但也不算太明顯。而且,當時的急救措施也很及時。
「不要玩得太晚喲,早點回家。」
一位少女來到了城堡,並敲響了大門。
那是一個風急雨驟的晚上……
那是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
「聽起來不錯嘛。別在太陽底下曬太久喲。」
我調整了一下呼吸,再次聚精會神地向窗外望去。可是,姐姐和她朋友的身影卻不見了。她們可能已經走進了咖啡館,現在應該正在一樓買咖啡。很快,她倆就會上二樓來找我。我應該從容地伸出一隻手朝姐姐揮一揮,然後叫一聲:「姐姐!」姐姐那張被陽光晒黑、顯得十分健康的臉上應該會露出笑容,然後對我說:「你今天就到了,怎麼也不提前發個簡訊告訴我一聲?」
穿白大褂的女人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還露出了抱歉的表情,為了證明她說的是實情,她還特意翻開了《急救室登記簿》,把萬佑子姐姐的簽名展示給我看。
學校留的暑假作業中有一項是寫一篇讀後感,我想,萬佑子姐姐讀給我的童話故事正好是寫讀後感的好題材,於是就拿出作文紙鋪在書桌上,準備下手寫。前一天晚上,姐姐才給我讀了《豌豆公主》,而且,這個故事在以前她至少已經給我讀過兩遍了。可是,面對作文紙,我還是不知道該寫點什麼,簡直是狐狸吃刺蝟——無從下嘴。最後我還是放棄了寫讀後感,改做口算練習。
「萬佑子姐姐很少出來玩的。」
王子見到的公主都在努力地表現自己,甚至會說謊、隱瞞一些事情。這樣的公主都不是王子想要的。於是,為了找到自己心儀的公主,王子開始到世界各地去旅行。
王子的母親——王后想出一個辦法,可以查明這位少女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公主。
當那些孩子發現這個完美的小房子竟然是我和萬佑子姐姐搭建的之後,剛才他們那種戰戰兢兢的心情和對我們姐妹倆的驚訝之情混合在了一起。他們的歡呼聲,比半小時之前,小房子剛搭好時我和姐姐的歡呼聲還要大。我同年級的那些同學都向我投來了羡慕的目光,還有的說,結衣子,你真厲害!然後他們一個個信誓旦旦地說,明天一定也要搭一個自己的小房子,不能輸給我們姐妹。然後,帶著這股歡快勁兒,我們一幫小朋友就玩起了往常的遊戲,當然,是在神社的結界之內。
這就是安徒生童話中《豌豆公主》的故事。當年把這個故事講給我聽的人是大我兩歲的萬佑子姐姐,雖然當時她還有些口齒不清,但讀起故事來卻異常流利。她故意壓低聲音,用溫柔又充滿感情的語調給我講故事的情形,至今依然能夠清晰地浮現在我的眼前。每當想起《豌豆公主》這個故事的時候,我的頭腦中出現的不是故事中的情節,而是姐姐用心講、妹妹認真聽的動人場景。
把我一個人丟在車站的急救室,電話又聯繫不上,她是在有意躲著我嗎?雖然我心裏有這樣的疑問,但轉念又一想,姐姐現在應該在醫院里。那麼遵守規矩的萬佑子姐姐,上學時又是一流的好學生,在醫院里肯定會嚴格遵守醫院保持安靜的規定,不會接電話的。我想,電話聯繫不上她,肯定就只是這個原因吧。
那便是《豌豆公主》。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件事情就不會發生了。
不,應該說不管讀了什麼大作,也無法將那個童話故事封印在記憶深處。
因為姐姐是四月出生的,而四月的生日石剛好是鑽石,所以萬佑子想要那枚鑽石戒指。我的生日石雖然不是藍寶石,但我很喜歡藍色,而且那枚戒指的藍寶石個頭又大,所以我爽快地答應了。
那個人的眼角處真的是傷痕嗎?雖說我的視力不錯,但畢竟是從二樓往下看,還隔著玻璃。是不是發卡閃光讓我看走眼了?不對,怎麼看那都是一個傷痕。
此時,我就不應該再往下追問了。如果我還有疑問的話,就只能增添姐姐的悲傷了。萬一把姐姐惹急了,她反問我一句,我這個傷還不是你造成的?到時我就尷尬萬分、無言以對了。
不過,我們每次來買東西的時候,老闆娘都會說:「你們姐妹的關係真好啊!」然後免費送我們糖果、口香糖或巧克力。而且,送的糖果肯定是可樂味,口香糖是青蘋果味,巧克力是加了杏仁的。
原計劃我們是要用繩子把紙殼板綁在松樹榦上的,但是,實際動手幹起來之後我們才發現,把紙殼板的角綁在樹榦上之後,馬上就會滑脫。而且,一個角滑脫之後,其他幾個角都會跟著滑脫,整個大紙殼板就都垮下來了,我們不得不重新再來。
可是,如此健康的我卻在小學六年級初夏的一天,早晨校會的時候,突然暈倒了。那時的天氣並不是很熱,當時具體發生了什麼我也記不太清了。只感覺似乎有一雙手正在使勁把我兩隻眼睛的上下眼瞼捏在一起,隨後眼前就變成了一片黑暗,雖然我還想用意志抵抗一會兒,但瞬間我的大腦就一片空白了,意識已經離我遠去。
以前,我曾經想過談一場盲目的戀愛,投入熱戀之中讓對方佔據我的全部頭腦,可是這個計劃並沒有實施。雖然現在只能猜想,但我想那樣做的效果也好不到哪裡去。即使和一個戀人交往很多年,建立很深厚的感情,我估計依然無法把頭腦中的一些東西打壓下去。
媽媽一直把那個事件忘在了腦後,直到同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家孩子身上。
看那身打扮,姐姐又不像是乘新幹線外出遠行的樣子。T恤衫配及膝五分褲,是萬佑子姐姐夏天的標準打扮。我還記得,去年夏天媽媽好像對姐姐說過:「你也穿穿裙子啊。」但是,她旁邊的那位女子卻穿著一條華麗的連衣裙。只見那女子一手拖著帶輪子的小行李箱,一手提著一個紙袋。一看紙袋上的商標,就知道裏面裝的是東京一家出名糕點店的點心。
我和萬佑子姐姐開始搭建心目中的小房子之後,發現比想象中要困難很多。
當我恢復意識的時候,由模糊漸清晰地進入眼帘的居然是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根據身下的觸感我判斷出自己躺在一張簡易的彈簧床上,彈簧上面只墊了一層薄床墊。我身上蓋著一條不知洗過多少遍已經褪色的淺藍色毛巾被。原來,我躺在三豐車站的急救室內。據急救室內穿白大褂的女人說,我在四路車站前因為貧血突然暈倒了,是我姐姐和她的朋友把我送到這裏來的。
「當時朋友們約好是在神社附近集合,好像弓香是第一個到的。有人分析,弓香是不是沒聽說過山妖的故事,走出了結界。據說弓香爸爸的工作會經常調動到各地,所以他們家也會經常搬家。弓香失蹤的時候,他們家好像才搬來幾個月的時間,所以她不知道當地有山妖的傳說。在專題報道那個事件的https://read•99csw•com電視節目里,還請來了一位美國的所謂『通靈者』,他也說弓香有可能是被惡魔帶走了。」
第一次聽萬佑子姐姐給我讀這個故事的時候,我還不太理解。所以姐姐問我感想的時候,我說沒聽懂。萬佑子也同意我的意見,說她也不太明白。其實《豌豆公主》的故事從內容上講,並不太難懂。故事的梗概是這樣的:
「《豌豆公主》就是這種感覺吧?」
車廂擴音器中傳來了播音員的聲音,說馬上到達岡山車站,請要下車的乘客做好下車準備。大嬸蓋上了雙肩包的蓋子,小貓的身影不見了,那個雙肩包又變回了一個普通的戶外背包。即使背著這樣一個空背包,走在路上估計也不會有任何人覺得奇怪吧。
我在神戶讀大學、勤工儉學期間,那個童話故事也好,貓也罷,幾乎很少出現在我的頭腦中。
認識和自己在同樣位置受過傷的人,在這個世界上也算不得什麼稀罕事。因為只要不是十分特殊的摔倒方式,孩子也好、大人也罷,摔傷留下的傷痕大體都在差不多的位置上。尤其以膝蓋和胳膊肘多見。但是,眼睛旁邊受傷的概率就沒那麼大了。
我謝過老闆娘后就朝神社後山走去。當我回到後山我們的集合地點后,發現小房子的牆壁已經搭好了。紙殼板的各個角都開了一個洞,然後繩子從洞中穿過,結結實實地綁在了松樹榦上。
萬佑子姐姐告訴我,首先要把塑料布的各個角固定在從紙殼板角洞里穿出的繩子上。可是,已經沒有多餘的繩子。我從背包里把橡皮筋拿了出來,但萬佑子姐姐的目光卻停留在了裝冰淇淋的塑料袋上。
外婆就曾經對媽媽這樣說過。外婆屬於有話直說的類型,不管誰在場,哪怕是孩子在場,她也是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外婆帶我們去商場買衣服的時候,經常會毫不留情地批判說,這套衣服太難看了,不適合你們。但其實我心裏還覺得不錯,不知道萬佑子姐姐心裏怎麼想的。但外婆一般還會補充一句,你們兩個都是我最最喜歡的外孫女。
吃完冰淇淋后,我和姐姐閑聊著。聊著聊著姐姐順勢躺在了席子上,我也學著她的樣子躺在了她身旁。可是,一躺下我才知道,一點都不舒服,後背被硬邦邦的石頭硌得難受。我心想,要讓我在這兒睡上一晚上,我肯定受不了。如果這是考察是不是真正公主的床,那我肯定也能合格。
最後我從「丸一」雜貨店選了一個印有衛生紙商標的大紙箱帶回了家。然後在家裡又找出了繩子、尼龍布、塑料薄膜等物品,作為搭建小房子的材料。後來,我想房子里還需要鋪一張小席子,於是背著媽媽偷偷地在家裡搜尋起來。
我沒有朋友,不能把責任推卸到那件事情上。我的性格天生就和姐姐不同,從父母那裡遺傳來的品質也迥然相異。我和萬佑子姐姐簡直是分別來自兩個世界的人。
我曾經聽人講過這樣一個故事。話說很久以前有一個貧困潦倒的畫家,他窮得連畫布都買不起。於是,他不得不在已經畫好的畫上面再畫新的畫。結果,後人一層層剝開他的畫作,在下面發現了沉睡已久的非凡作品,堪稱名畫。
萬佑子姐姐對我說。我看她時,她那微微泛紅的臉頰像一層粉紅色的晚霞,和我曬得黝黑的臉比起來,漂亮多了。這個時候,如果我陪姐姐一起回去就好了。可是,我正玩得興起,還不想回去。而且,更重要的是,我擔心我們離開后,我們辛辛苦苦搭建好的小房子就會被那幫人隨意踐踏。所以我告訴姐姐,我再在這兒玩一會兒。
退休以後,或者兒女結婚另立門戶,很多老人開始養貓為伴。寵物店裡那些帶有血統證明的純種貓,動輒就要十幾萬日元一隻,與那麼昂貴的貓相比,養樸素的雜交日本貓更適合老年人。養剛出生的小貓的話,就更是要選後者了。
「姐姐!」
「姐姐,你好厲害!」
「我也沒有什麼特殊的技巧,要讓我說寫字的心得,我覺得文字不過就是直線與曲線的組合,寫字的時候,只要有意識地注意到上下左右的比例平衡,就能寫出好看的字。我覺得寫字並不需要藝術、審美的能力,只需要一種計算比例的能力。」
正當我到處翻箱倒櫃的時候,萬佑子姐姐發現了,她問我在找什麼。我在房間里放了那麼大一個紙板箱,想必姐姐早就發現了異常吧。
她只是我姐姐的朋友嗎?對了,現在是暑假期間,沒準她在東京上大學,假期回老家,這樣就能說通了。而她手裡提的糕點,是帶給家人的見面禮。她和我姐姐一起去媽媽住的醫院,只是把行李臨時放在媽媽那保管,然後兩個人就要去逛街了。
萬佑子姐姐上大學沒有住校,每天從家乘輕軌上學,不會路過新幹線專用的三豐車站。如果她是出來逛街的,那為什麼不去商業街呢?車站附近雖然也有幾家店鋪,但逛起來也沒什麼意思啊。所以,不管是從家裡出來,還是從學校出來,抑或是逛街歸來,萬佑子姐姐都沒有理由路過三豐車站啊。
我找到了一棵根部隆起的大松樹,想在上面用紙殼板搭房子。之所以想到用紙殼板,是因為我想起雜貨店「丸一」門前堆放了很多紙殼包裝箱。六十多歲的一對老夫婦經營的那家雜貨店,正好位於我家和神社的中間點上。
可能因為我太小,那個事件我確實沒聽說過,但幾個高年級的學生七嘴八舌地說,聽說過,聽說過。
萬佑子姐姐問我具體該怎麼搭小房子。我把我頭腦中的設想磕磕絆絆地給姐姐描述了一下。結果姐姐還積極地給我出主意,說用繩子綁在哪個位置比較好,如果用個雨傘當屋頂肯定也不錯……後來,姐姐甚至畫了一個小房子的設計草圖,說要幫我一起搭,我當然非常歡迎了。
這位少女雖然衣衫襤褸,而且被大雨淋得像落湯雞一樣,但她卻堅持說自己是一位公主。
右眼的旁邊有一個小豆莢形狀的傷痕。可我看的並不是萬佑子姐姐,而是她身旁的那位朋友。
「……以前,我曾經養過貓。」
看見抱著紙板箱、席子等物品鬼鬼祟祟的姐姐和我,媽媽立刻問:「你們這是去哪兒?萬佑子也要去?」臉上帶著擔心的表情。
告訴我們這個事情的人,是六年級的娜娜姐姐。當時她坐在石頭台階上,一手拿著冰淇淋,臉上帶著神秘的表情繪聲繪色地給我們講關於山妖的恐怖故事。娜娜姐姐的口頭禪是她長大了要考御茶水女子大學(日本名牌女子大學——譯者注),這讓我們感覺她是一個愛吹牛的人,所以她說的話,並不是所有的人都會當真的。
父母一般都只是囑咐一句注意安全的話,比如小心汽車喲,不能下河啊,天黑之前一定要回家之類的。遇到暑假等長假時,大人也許不喜歡我們在家裡搗亂,聽說我們要出去玩的時候,還會催促幾句:「快去吧!快去吧!」如果某一天我們沒有出去玩,大人們還會問:「今天怎麼不出去玩了?」
結果,萬佑子姐姐一下子就失去了平衡,快速向前倒了下去。臉磕到了我家大門旁的花壇邊緣上。
萬佑子姐姐右眼的旁邊、太陽穴的下方有一個傷痕。她受傷的時候剛上三年級,而我則是剛跨入小學校門的一年級學生。我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是五月五日,正值日本的「孩子節」。從我記事起,每年的這一天,外婆都會帶萬佑子姐姐和我去繁華商業街的購物中心逛街。
我甚至曾經偷偷地想過,也許我不是這家人的親生骨肉吧。如果有一天,我的親生父母來接我,我該怎麼辦呢?在我的幻想中,我的親生父母是洗髮水電視廣告中的漂亮夫婦。當他們來接我的時候,我哭著和現在的家人告別,可是一出家門就興高采烈地和親生父母一起奔向新生活了。如此不著邊際的幻想,我想每個小孩子都曾經有過吧。
打那以後,媽媽嘴上就經常掛著:「都是媽媽不好。」然後每天讓我喝500毫升的牛奶,每隔兩天晚餐的餐桌上都會有一道跟豬肝有關的菜。吃這些東西已經成了我的一項義務,然而,牛奶、豬肝都是我不喜歡的食物,所以每到吃飯的時候,就成了我的災難,簡直是鍛煉忍耐力的大會。但自己的貧血,也讓我莫名其妙地感到某種欣喜。
那麼擔心萬佑子姐姐的話,也許媽媽從一開始就應該反對姐姐和我一起出去玩。她隨便找個什麼理由都行。比如,今天那麼熱,萬佑子出去要發燒的。甚至拿我當借口也沒關係——結衣子的作業還沒做完呢,你們還是在家裡做作業吧……
我在鼓勵姐姐的同時,鬆開了一隻手,只用一隻手扶著姐姐。就這樣,我和姐姐一起從自家門柱到斜對面鄰居家門柱間來回顫顫巍巍地滑了三趟。我覺得差不多了,於是用力拉了姐姐一把,然後鬆開了手。如果當時我沒穿旱冰鞋的話,姐姐滑出去的加速度也不至於那麼快。
在炎熱的夏日中,相對比較涼爽的上午應該是出去玩的最佳時機。可是,我們的學校規定,放暑假期間,每天上午學生們應該在家裡學習,禁止孩子們在沒有大人的陪伴下單獨外出玩耍。而且,每天早上必須要到學校做廣播操,做完操才能回家學習,下午才能自由出去玩。當然,也有個別孩子完全無視學校的規定,上午就自己跑出去玩。但是,作為剛上一年級的小學生,又是第一個暑假,我的神經還沒有強大到違反學校規定的程度。再有,我們附近住的同年級孩子,大多都是乖娃娃,基本沒有誰會帶這個壞頭。
我的父母都是土生土長的當地人,據我所知,他們沒有一個親戚在我們縣以外的地方生活。
於是我問他們,有沒有聽說過《醜小鴨》《拇指姑娘》《海的女兒》,我知道我問話的語氣中帶著一絲鄙夷,讓他們聽了也許會不舒服,但不問一下我心裏又覺得不爽。當我問到《海的女兒》時,他們終於點了點頭。不過,他們對《海的女兒》的理解,也僅限於在迪士尼樂園見過美人魚的卡通形象。竟然還有人問我,那個故事是不是美國人編出來的。我發現,他們甚至連「安徒生童話」這個詞都沒聽說過。不過,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一笑了之。
除了她常挎的單肩包之外,姐姐的一隻手裡還提著一個大紙袋。她身旁還有一位年齡相仿的女子,好像是她的朋友。兩個人在四路公交車站前停下了腳步。她們也是去探望母親的嗎?她們也打算乘四路公交車去醫院嗎?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她們怎麼會在這個地方乘公交車呢?
不過,王子找了很多地方,都沒有找到心儀的公主。
「是這樣啊……很可愛呢,這小貓。」
少女就在這個床上睡了一晚。
「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就讓外婆買給你們。」
可是,王子花了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自己喜歡的公主,他非常失望,於是又回到了自己的城堡。
我目光停留的地方,是一記傷痕。
姐姐當場就用手頭的紙和鉛筆寫下了我的名字——安西結衣子。這五個字她寫得非常漂亮,但是,文字只是文字,從中看不出姐姐對我的任何想法。通過那件事,我對寫字這件事的想法又變得混亂了。從那以後,我就極力避免在姐姐面前寫字。
講完故事之後,萬佑子姐姐經常會讓我對所講故事發表一些感想。可是,大多數情況下我都已經睡眼矇矓了,有的時候還沒聽姐姐講完,我就進入夢鄉了。這種時候,姐姐會在第二天再問我的感想。我的回答都非常淺顯,比如,醜小鴨找到她的親生母親,真好;小人魚公主最後變成了氣泡,真可憐……我以為,我的這些感想根本沒有達到萬佑子姐姐期待中的那麼深刻。
你眼睛旁邊那個傷痕是怎麼弄的?
但實際上,並不是所有人都聽過這些故事,這個事實是我上個月才注意到的。當時,有一對母子來我打工的「金色絲帶」咖啡廳喝茶,他們走後把一本名為《皇帝的新裝》的繪本落在了座位上。另外三名在店裡打工的大學生翻開那本書後,都驚嘆不已,說竟然還有這麼好玩的故事!可是更驚嘆的應該是我,三個大學生竟然沒聽說過《安徒生童話》中著名的《皇帝的新裝》,而且其中一個人還是文學系的學生……
我們小夥伴之間早就約定好,在神社後山搭小房子的事要對家裡人保密。不過,我想那只是對大人保密,對萬佑子姐姐就沒有這個必要了。首先,在後山一起玩的夥伴中有好幾個都是萬佑子姐姐的同學,再者說,萬佑子和我是親密無間的好姐妹嘛。於是我對姐姐說出了實情。
在我上小學之前,周末和假期基本上都是和萬佑子姐姐兩個人在家裡玩。但上了小學之後,我就開始和附近的五六個孩子一起去外邊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