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 姐妹
姐姐在學校成績優異、表現突出,擔任著班長職務,可是只有對於失蹤那兩年的事情始終頑固地閉口不言。但是,當友田警官把岸田弘惠的照片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姐姐終於忍不住掉下了眼淚,承認那兩年時間自己就是和這個女人一起度過的。
於是,岸田弘惠辭去了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的工作,搬到了三豐市隔壁的隔壁的福原市,在那裡的一家私人泌尿科醫院找到了工作。
因為當時天很熱,岸田弘惠擔心那個女孩子中暑暈倒在路邊,於是她把車開過去停在路邊,搖下車窗跟那女孩打招呼,問需不需要搭她一程,把她送回家。一開始那女孩也猶豫了一下,但看見開車的是個女性,也不像是壞人,可能也是實在走不動了,因此她就說了一聲:「那就給您添麻煩了。」便坐進了汽車的後排座椅上。
或者說我很快就能親手觸摸到幾層褥子之下的那顆豌豆了。
「這個……就是查一下你到底是不是爸爸、媽媽親生的。」
本來我想強硬地說出我的結論,但是忽然發現自己在這個問題上並沒有獲得答案。雖然眼前這個在神社牌坊前被發現的女孩子被認定是我的姐姐,但是第一次在醫院見到她的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可是,至於她是誰、她從哪裡來,我還真沒有認真思考過。不過,從外婆的筆記本中也許能夠找到答案。
我打開手機一看,原來是姐姐發來的。本來我不應該看簡訊內容的,但我又給自己找借口說,沒準說的是媽媽的病情,於是就打開了簡訊。
「這個偶人真漂亮,可為什麼兩個姐妹卻只有一個偶人呢?」
我也覺得無趣,只好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晚安!」就轉身上樓了。
「那孩子在車裡也沒有大鬧,只是不停地哭著跟我說要回家。於是我就跟她解釋,當然是我編的瞎話啦,我說我才是你的親生母親,我說我上中學的時候就和你爸爸談戀愛,原打算畢業就結婚的,但沒想到你媽媽插了一腳進來。當時你爸爸在她家的公司上班,還威脅他如果不跟她結婚的話就開除他。最後,我跟你爸爸相擁哭得死去活來,結果也不得不分手。那個時候,我的肚子里已經懷了你。原本我打算把你生下來后,就和你兩個人相依為命。但沒想到就連你也被那個女人從我身邊奪走了……在給萬佑子講這些瞎編的故事時,我自己也產生了一種錯覺,認為我說的是真的,最後把我自己都說哭了。我不知道萬佑子相信了多少,但當我把車開到家的時候,她一言不發地下了車,跟在我的身後上了樓。」
我向著姐姐伸出了雙手。
不過,「萬佑子失蹤事件」已經全部解決了。但這裏所說的「解決」並不單單指姐姐回來了,而且DNA鑒定證明她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解決」還包括一個重要事件。
那就是,作案的兇手找到了。
關於姐姐,外婆的筆記本上有這樣的記載。
說不定那孩子還會來這家醫院住院呢……
「外婆留給我的遺物中,有失蹤之前的萬佑子姐姐的日用品。雖然在我們家裡,我和姐姐共用梳子、扎頭髮的橡皮筋,但是去外婆家的時候,她給我們倆分別準備了這些日用品。在萬佑子姐姐的梳子上,還殘留著幾根頭髮。我對這幾根頭髮做了DNA鑒定。至於結果……我想不用我說你心裏也清楚。
就連提出DNA鑒定的外公,也說他只是從一個熟人律師那聽到的這種方法,具體怎麼做他也沒法跟大家解釋。但是,他在大家面前斷言,只要萬佑子接受這個提議,他就可以讓那個律師再聯繫熟悉DNA鑒定的朋友,儘早辦手續做鑒定。
樓下有動靜,這可把我嚇了一跳。因為住慣了單身公寓,只有一個房間,沒有樓上樓下,所以也就很久沒有聽過樓下的動靜了,因此這次著實把我嚇了一跳,這也讓我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在父母家裡。我走出房間,躡手躡腳地來到樓梯口向樓下望去,發現樓下的燈被人打開了。我走下樓,看到玄關處很隨意地放著一雙男式皮鞋,我知道是爸爸回來了。
姐姐好像還有話要說,但似乎在醞釀什麼似的忽然沉默了下來。她帶著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望著我閉上了嘴。她唯一的一個親妹妹——我,卻不認可這個姐姐、不接受這個姐姐,並一直在刁難她。但是,不相信她是我親姐姐,這都是我的錯嗎?整個事件中只有我一個人不對嗎?如果她早一點把這些話說出來,我也許不會像現在這麼頑固吧。家裡的其他人不知道這些事,不也都接受了她嗎?不對,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嗎?
姐姐轉過身去對身後的爸爸說:「剛才不是爸爸給我發的簡訊嗎?說結衣子割腕了,讓我趕快回來。」
剛才,姐姐、遙,到底都說了些什麼,在我頭腦中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我不能原諒遙!不能原諒這麼多年來都不向我說明事情真相的人。不僅僅是姐姐,還有爸爸、媽媽也一直瞞著我。雖然即使我知道了真相,同樣會感到痛苦,但是,如果知道真相的話,至少我能夠直視歸來的親姐姐吧,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應該能夠接納她,把她當作家人吧。可是,為什麼只有我被蒙在鼓裡?難道他們沒把我看作這個家庭的一員嗎?
就在美奈子為女兒取名叫「遙」的時候,弘惠內心也是波瀾起伏的。因為她想起了母親以前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人所做的一切,老天爺都在看著呢。」遙健康茁壯地成長著,在定期健康檢查中,醫生從沒有檢查出這個孩子的身體有任何問題。嬰兒期,她沒有生過什麼大病,而且就連翻身、坐起、走路也都比一般的孩子早一個月以上。這讓美奈子非常高興。
「姐妹,是應該無條件信任對方的夥伴。只是有血緣關係、只是同一對父母所生,就能建立起這樣的信任嗎?」
而現在的自己和姐姐,沒有人可以依靠。對於立川的父母,她們甚至不想把美奈子懷孕的事情告訴他們。必須讓姐姐生一個健康的寶寶,必須!對了,如果給她一個健康的寶寶就行了呀。這時,弘惠想到的是為姐姐偷換一個健康的嬰兒。根據島津醫生的診斷,美奈子肚子里懷的是一個女孩子,但也並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弘惠開始在婦產科中物色人選。她首先要找健康狀況良好的孕婦,那樣她生出的嬰兒才會比較健康。其次,她還要選家境比較富裕的家庭,因為把美奈子的孩子換到那家后,她希望那孩子能過相對比較富裕的生活,而且即使身體不好,對方也有條件為她治病。恰巧就在這時,弘惠在自己主講的新生兒沐浴講習班上遇到了中學時代的暗戀對象安西忠彥。高中畢業已經有六年時間,這六年來二人沒有任何接觸。但是,弘惠在心裏一直惦念著忠彥,畢竟當年的忠彥在學校太出眾,有大把的女同學追求他。弘惠從島津醫生那打聽到,安西忠彥妻子的預產期比美奈子要早三天,胎兒也是個女孩。弘惠開始把注意力放在了安西夫婦身上。她想,從面相上來說,美奈子姐姐和安西春花在某些地方還有相似之處,生出來的孩子也應該差不多。
在考慮DNA鑒定的準確性之前,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那就是鑒定的對象到底是什麼人。這個問題我一直給忽略了。
姐姐的眼角、嘴角漸漸垮下來,淚水從眼睛中滾流下來。她的情緒已經決堤,埋藏在心裏、積壓了太久的秘密終於從她嘴裏說了出來……
「結衣子!」
「結衣子。」姐姐放下捂在臉上的雙手,直視著我的眼睛說,「對你來說,真正的萬佑子到底是什麼?」
電視劇里經常有,人的頭部受到重創后可能會失去記憶,但是萬佑子似乎並沒有受傷的痕迹。還有的人在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殘酷生活后,為了保護自己也會無意識地把記憶封閉起來,這倒是有可能。但是聽春花講,萬佑子被發現的時候,雖然好像幾天沒好好吃飯,身體比較虛弱,但是身體上並沒有發現暴力虐待或性侵的痕迹。雖說讓這麼小的孩子離開父母本身就是一種很殘酷的經歷,但是,這就足以讓孩子失去記憶嗎?而且,提到學習能力,也有不可思議的地方。雖然萬佑子有兩年時間沒去上學,但據說上了新學校之後,還能跟得上學校的課程。結衣子也說,萬佑子還能想起失蹤之前的很多小事。可是,都恢復到這種程度了,為什麼還想不起失蹤這兩年裡發生的任何事情呢?一問她這兩年都發生了什麼,萬佑子都會用力地搖頭。
「那我上樓睡覺去了。」
而且,我和結衣子也會是一對要好的親姐妹啊。
第二天,也就是八月五日,剛好岸田弘惠工作的醫院下午休診,她從醫院回到家后,下午三點開著車就離開了家,趕往中林鎮。岸田弘惠的白色小轎車只用於每天的上下班,所以並沒有安裝車載導航儀。結果她開錯了路,開上了一條山路,那條路正好是大龍舊道,不過那條路也能通到中林鎮。她說自己開了很久的山路終於開到縣道上,然後就一邊慢慢開一邊打聽「HORIZON」超市的方向。結果在路邊她遇到了獨自一人蹣跚前行的女孩。
一個名叫岸田弘惠的女人到三豐市警察局自首說,是她誘拐了萬佑子。她自首的時間是我上小學五年級、姐姐上初中一年級的那年四月初。正好也是萬佑子姐姐失蹤三年零八個月,姐姐回來一年零八個月的時候。
這時坐墊底下傳來了手機震動的聲音,那是爸爸的手機,我並沒有理它。
也許其中有些問題不該由姐姐來回答,但我還是向她提出了我的疑問。
岸田弘惠辭去了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的工作,她跟姐姐說自己辭職的理由是老上夜班太辛苦了。她還說自己在福原市找到了一間更好的公寓,更適合養育孩子,於是,她和姐姐、遙三個人就搬到了福原市。等遙長大一點,經常有人問她,你沒有爸爸不會感到寂寞嗎?遙總會回答,我有弘惠姨媽呀,她就像爸爸一樣照顧我。
聽到這個問題后,如果姐姐不好回答,並把目光投向爸爸的話,那就說明爸爸、媽媽早就知道這個事實。但是,雖然姐姐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但並沒有轉向爸爸,而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指甲一言不發。相反地,我把視線投向了爸爸。
這就像一個咒語印在了岸田弘惠幼小的心靈里。人活在這個世界中,肯定有他活著的意義。但是,世界上也有很多人從來不會深入思考自己活著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不好意思,我趕著去上班。」
DNA鑒定的結果顯示,姐姐是爸爸、媽媽親生女兒的概率非常高,幾乎不容置疑。
在這個生我養我的家裡,我倒像是一個看客,每天看著別人的家庭演繹著幸福的連續劇。我在舞台之下,他們在舞台之上;我在大幕這邊,他們在大幕那邊;我在屏幕外面,他們在屏幕裏面……雖然我和他們離得很近,但我無論如何也摸不到他們。
「沒準是岸田弘惠算準了媽媽生產的日子,從別的地方弄來的同一天的新生兒呢。比如那天剛好有人遺棄新生兒,岸田弘惠可以去棄嬰救助站認領一個孩子呀。或者那天剛好有孕婦來醫院墮胎,岸田弘惠想方設法說服了那孕婦讓她把孩子生了下來,並得到了那個嬰兒……」
說話的是……娜娜姐姐。雖然有段時間沒見了,但娜娜姐姐我是不會認錯的。她身穿一套便利店服務員的制服。「娜娜。」我跟她打招呼,她用奇怪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後馬上認出了我,隨口「嗯」了一聲,好像對我沒什麼興趣。
如今,大家都知道DNA鑒定是確定一個人身份的準確手段。但是,在萬佑子姐姐失蹤的那個時候,在20世紀90年代後期,還是有很多人甚至沒聽說過「DNA鑒定」這個名詞。
這時我們的兒童房已經隔成了兩個獨立的小房間。就在我把東西都收拾好裝回紙箱的時候,姐姐推開了我的房門。她告訴我,她烤好了小點心,讓我下樓去吃。但是她的目光卻停留在了那個大紙箱上。我連忙蓋上了紙箱的蓋子,用黏性不太強的膠帶把口封上了。
我對外公的同盟意識瞬間就消失殆盡了,可外公並不理會我的感受,繼續說道:「但看你現在的樣子,當班長是難了。春花怎麼會生出這麼一個不愛拋頭露面的孩子來?」
看來外婆還是注意到了。所以,她不單單把我的天藍色整理箱給了我,還把萬佑子姐姐的粉紅色整理箱也留給了我。而給姐姐留下四張迪士尼遊樂園的門票,是因為她也知道這個女孩子並不是萬佑子,她冒充萬佑子,可能以前也沒去過迪士尼樂園,外婆覺得她可憐所以送她迪士尼樂園的門票。
回到房間后,我不知不覺地苦笑了一下。因為,在我們家裡,至今仍然不接受「科學證明」的人,恐怕就只有我一個了。
「是啊,我不這麼做姐姐你也不會回來呀。也不會帶那個人回來讓我看到。」
「我來自首,也並不是內心的罪惡感作祟。雖然那兩年時間我沒有送萬佑子去上學,但我對她的照顧和教育也非常用心,我並不覺得自己幹了什麼壞事。
「你不是從電話里知道我一直都在懷疑姐姐嗎?」我問道。
冬實說:「是不是有人在得知萬佑子失蹤之後,把一個毫不相干的人送進了咱們家?」
「我用學校的電腦上網查了一下DNA鑒定,結果查到了很多相關信息。網上說,不僅僅血液和口腔黏膜細胞可以用來做DNA鑒定,就連頭髮、吃剩的蘋果核都可以用來提取DNA。這一兩年來,DNA鑒定技術發展得很快,即使用頭髮也能做出準確率高達99%的DNA鑒定。所以……」
看出了我焦急的樣子,於是外婆和藹地對我說:
看見了站在門口一言不發的我,年輕警察用和這寧靜的清晨不太相稱的大嗓門問我說。他那身深藍色的警服,好像在催促我趕快回答。
在這漫漫九_九_藏_書長夜,也許姐姐和我思考的是同一個問題。
似乎爸爸也不太清楚媽媽的病情,再說幾個小時之後我就能在醫院見到媽媽了,所以就沒再追問爸爸。我點了點頭說:「明白了。」爸爸轉過身去打開了冰箱,從裏面拿出罐裝啤酒和姐姐給他準備的菜。
「遙,第一次見面的陌生人所說的話你就全信了嗎?你就一次也沒有想過回來看看我們嗎?就那樣突然離開了我們,你也不感覺難過嗎?」我實在按捺不住心中憤怒的疑問,一股腦向遙噴發了出來。
「關於這個事情,今天就說到這裏了。」
池上太太立刻擺正了坐姿,開始認真聽媽媽講述。媽媽把做DNA鑒定的詳細過程都告訴了池上太太。爸爸、媽媽帶著姐姐去東京做的檢查,費用高得驚人,不過都是外公出的錢,因為畢竟是他提出的這個想法。後來媽媽甚至把鑒定書拿出來給池上太太看了。
「七層裝飾台是我的,偶人是結衣子的。偶人身上的和服真漂亮,還是你這個好。你說是不是?」姐姐扭過頭來對我說。
「這是外婆留給你的吧。外婆只給我留下一個小信封,裏面裝了四張迪士尼樂園的門票。外婆還寫了個字條說:『你小的時候,一家人去迪士尼樂園玩過,希望你們能像以前再去開心地玩一次。』話說,你的箱子里裝的是什麼?」
以前,沒有什麼特別重大、緊急的事情,外公從來不到我家來。但是,在女兒節(每年三月三日——譯者注)那天,外公居然親臨我家。因為外婆說,萬佑子和結衣子已經兩年沒有一起過女兒節了,今年要給她們倆好好慶祝一下。所以他們決定在女兒節的前一天到我們家來準備一下。外婆比他們都早來一天,晚上就住在我家。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三日的那天上午,外公、冬實姨媽和爺爺、奶奶才過來。
姐姐好像在想什麼心事似的,望著窗外的天空,隔了一會兒她轉向外公說:
冬實接著解釋說,有些因為家庭生活困難養不起孩子的父母,或者想把孩子遺棄的父母,說不定會認為萬佑子失蹤正好是個機會。如果恰巧這些人家裡的女兒和萬佑子年紀相仿,而且和我們發的萬佑子的照片比較相似的話,說不定真有可能冒充萬佑子,並製造一個失蹤女孩被發現的現場。也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在家裡受父母虐待的女孩子,自己想出這種辦法來到咱們家。
可是,不管我怎麼努力,怎麼模仿那孩子的樣子,還是一直被結衣子、外婆、外公懷疑。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我和她不是一個人。可儘管如此,我的心中還是有所期待。雖然我不是那孩子,但畢竟我和這家人存在血緣關係,我希望他們能靠第六感什麼的認出我、接納我。電視劇里不經常這麼演嗎?出於某種原因從未謀面的父子或兄弟,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相遇了,結果彼此產生了一種類似於觸電的感覺,這就是所謂的「心電感應」吧。我希望我和真正的家人之間也會產生這樣的電流。可是在我的現實生活中,那樣的情況一次也沒發生過。我很失望,心想第六感什麼的是靠不住的。於是,我決心靠自己的努力成為這個家庭中的孩子。
「結衣子。」
「結衣子,是你拿爸爸的手機發的簡訊?!」
外公強硬地提出要對萬佑子姐姐進行DNA鑒定,是因為他看了外婆的筆記本。
「岸田弘惠是我媽媽的妹妹……」
說著,我轉身邁步準備上樓,可是又忽然想起來,好像有句話想和爸爸說,於是我又轉過身來,對爸爸說:
結果,那女孩子一直安靜地等在車裡。岸田弘惠就下定決心不再猶豫,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發動汽車之後,她不再理會那女孩子,直接開上國道不停地加速飛奔。這回岸田弘惠沒有迷路,走最近的道路回到了福原市。
「誘拐萬佑子的,不是弘惠姨媽。」
姐姐呼呼地喘著粗氣,瞪著眼睛上下打量著我。我看見她額頭上淌著大滴大滴的汗珠,可能是跑著來的,臉頰都紅了。
遙這話的意思好像還是覺得整件事都錯在我身上。好像是在質問我,為什麼就不能接受自己的親姐姐呢?畢竟是有血緣關係的,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應該接受自己的親姐姐啊。
「什麼問題?」
預產期那天,安西春花開始陣痛,傍晚前來到了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得到這一消息之後,弘惠趕快回家,偷偷地把催產劑當作補養葯以輸液的形式給美奈子輸入了體內。結果,美奈子很快也開始陣痛,被送進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待產室的時間僅比安西春花晚了三個小時。據說是受到月亮盈虧的影響,當天三豐醫院婦產科的五個待產室都躺滿了陣痛的孕婦,院方不得不在食堂搭起臨時床位準備為這些孕婦接生。醫院只有兩個分娩室,這天就像流水作業一樣不停地迎接新生命來到這個世界。弘惠作為助產士,親自經歷了美奈子和春花的分娩過程。結果證明,島津醫生診斷得沒錯,美奈子和春花各自生個了女兒。在當時那種混亂的局面下,弘惠將兩個女嬰調包並不是什麼難事。
「我和她交往得越多,越能感受到她是假冒的!」
「萬佑子是你貨真價實的姐姐,你們都是爸爸、媽媽親生的孩子。什麼DNA鑒定、電腦上網,當你用這些自己也搞不清楚的方式來調查你姐姐的過程中,頭腦中的疑團只會越來越濃。因為這個疑團是你自己製造出來的。結衣子,你應該拋開心中的懷疑,用心去和姐姐交往,漸漸地,你就能發現她是你的親姐姐。」
姐姐急忙打斷遙的話。遙朝著姐姐點了點頭。
不過,爸爸根本沒有認出她來,只是禮貌性地點了點頭,自我介紹之後,說了一句:「請多關照。」
「我叫安西萬佑子。」
說完外公把臉扭向媽媽,意思是希望得到她的支持,可是跟著附和的卻是外婆,外婆說:「就是啊。」媽媽則嘆了一口氣瞥了外公一眼,好像在說:「這個時候您提那些陳年往事幹什麼?」可是她並沒有說出口。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外公,只好低下了頭。每天都把自己隱藏在教室角落裡的我,根本沒有可能當選班長。即使選舉,恐怕也不會有一個人投票給我。因為我是一個令同學們討厭的人。可外公竟然向我提出那樣的要求,真是有點過分。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音。只聽見噔噔噔上樓的腳步聲,而且不是一個人。隨後就是「嘭」的一聲,我的房門被重重地撞開了。
說著,外公不經意地看了我爸爸一眼。奶奶看到了這個細節,她以為外公的意思是說我不優秀是因為遺傳了爸爸的基因。於是奶奶連忙辯解說:
「你幹嗎要做那種事?可是,結果應該和以前一樣吧。」
「『誘拐』,當時我的頭腦中並沒有這個詞兒。但就是想把這個女孩帶回自己的家。」岸田弘惠在法庭上說。
「那一天,美奈子媽媽走錯了路,在山路上開了很久,好不容易來到了中林鎮。可能在狹窄的山路上開車很緊張的緣故,媽媽說她喉嚨很乾,想買點飲料喝。當看到雜貨店『丸一』時,她立刻停了車,並給了我一點零錢,讓我去雜貨店買飲料。可是還沒等我下車,一個女孩子恰巧從車旁經過。媽媽說,這個孩子很像。於是她便向這個在烈日下蹣跚前行的女孩子打招呼說,要不要上車,我們把你送回家。那女孩子可能因為快要中暑,實在走不動了,於是馬上答應了媽媽,上了車。可能也是因為她看到車上有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就放鬆了警惕。媽媽把這個機會看作是神的指引,是神有意引領她去見安西一家人。她說要給安西家人買點見面禮,需要在附近找一家超市。媽媽問那女孩,這附近有沒有大超市?你家裡人是喜歡蛋糕還是冰淇淋?不知為什麼,僅僅是這幾句短短的對話,就讓我產生一種不祥的預感。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就是感覺全身在微微地顫抖。我想趕快回到自己的家裡。可是,這時的我緊張得說不出話來,還不小心尿在了褲子里,可見當時我有多緊張。看到我尿褲子之後,媽媽慌慌張張地把車開進了『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把那女孩子獨自留在車裡,帶我進超市買了內褲和短褲,並讓我在廁所里換上了新衣褲。媽媽給我買的是印有魔法少女的內褲和短褲,雖然我那時已經對魔法少女失去了興趣,但在那種情況下我也沒有抱怨的餘地。回到車裡后,那女孩子問我,你還好吧?都三年級了還尿褲子,我感到非常羞恥,於是就假裝肚子疼的樣子。嘴裏喊著好疼!好疼!在狹窄的車裡捂著肚子不停翻滾,可是,在裝肚子疼的過程中,我似乎真的感覺肚子開始疼了起來。於是媽媽又慌慌張張地載著那女孩子和我一起回到了福原市的家裡,她把那女孩子暫時托給弘惠姨媽照顧,然後就帶著我到附近的一家醫院去看病。媽媽並沒有跟弘惠姨媽介紹那女孩子的身世,可是姨媽馬上就看穿了她的真實面目,並誤以為是媽媽強迫把那女孩子拐來的呢。於是弘惠姨媽向那女孩子和盤托出了八年前發生的一切,並不住向她道歉,說都是自己的錯。接下來的事情就和我以前說的一樣了。弘惠姨媽對那女孩子說希望她能留在這個家裡,以後兩個孩子一起生活。從那開始,安西萬佑子就被『誘拐』到我家生活了兩年時間。後來,每當看到電視中有關安西萬佑子被拐走的報道,美奈子媽媽都說要去投案自首,把包括當年在醫院抱錯孩子的事情全說出來。弘惠姨媽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訴了媽媽,並說那都是她的錯,不能讓孩子受到任何傷害,她說應該去自首的是她,她會告訴警方是她精心策劃了誘拐行動。最終弘惠姨媽說服了媽媽同意她去自首。弘惠姨媽還說會對兩個孩子採取最妥善的措施,給她們一個美好的未來。」
我也是點了點頭。雖然上次見面還是過年的時候,和爸爸已有半年沒見了,但我不知道該和他說點什麼,頭腦中沒有一個詞兒會主動地跳出來。
「媽媽的病情怎麼樣了?」
我也知道,要讓自己變身成安西萬佑子,當然是頭腦中一片空白,失去所有記憶最好。那樣和新的家人生活在一起會輕鬆一些。但是,我不能這樣做,我只能忘記自己十年的真實記憶,同時「記起」我所沒有經歷過的八年記憶——那女孩子失蹤之前的八年記憶。還要假裝忘記了失蹤這兩年發生的所有事情。在新的家庭——親生父母的家庭中,我要和從不認識的那些「親人」交往,還必須知道以前發生的一切。
從這句話看,姐姐似乎對自己的身份信心十足。
「姐姐到底是不是爸爸、媽媽的親生女兒這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但是,在此之前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需要弄清楚。」
「DNA鑒定結果已經證明,我是安西忠彥和春花的親生女兒。結衣子你也知道這個結果。如果你覺得當年的檢查不太可靠,那現在可以再做一次呀,我願意再做一次DNA鑒定。」
「那我是什麼人?」
可是,這對岸田弘惠來說可不是一件小事,她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看到我媽媽的時候,岸田弘惠還有一種感覺,就是強烈的後悔。因為我媽媽雖然氣質上比較貴氣,但容貌卻很一般。上學的時候,岸田弘惠以為我爸爸不會選擇像她那樣長相土氣的女孩子,所以她自己也就放棄了對爸爸的追求。可是當看到我媽媽的長相還不如她時,她的心裏又燃起了不甘心的念頭,心想也許當年自己再努力一下,也能追求到我爸爸。在這樣想的過程中,她漸漸地誤以為我爸爸當年可能也對她懷有好感。所以我爸爸才會選擇長相和她差不多的女人。她心裏又產生了更加得寸進尺的念頭,認為我媽媽即將生的嬰兒本應是她為我爸爸生的。我媽媽生產的時候,岸田弘惠是助產士,當她看見嬰兒的臉時,就更加確信了這一點。她在頭腦中幻想,自己為我爸爸生的孩子應該就是這個樣子。所以,她無論如何都想把這個孩子據為己有。她說自己曾經無數次幻想把這個嬰兒偷回家,但最終還是理性戰勝了衝動,暫時抑制住了偷孩子的念頭。
看吧,她就是冒牌貨。聽著姐姐匆忙下樓的腳步聲我在心裏小聲嘀咕道。我認為外婆選這個紙箱是有特殊用意的,如果只是為了裝兩個小整理箱和筆記本,根本用不到這麼大的紙箱。她選的紙箱和那個夏天的下午我和姐姐一起去神社後山搭小房子時從雜貨店「丸一」要來的紙箱一模一樣。
也許是聽了爸爸、媽媽都曾當過各種學生幹部的優秀經歷,姐姐一上六年級,馬上就自薦當班長,結果在六年級的第二學期就成功當選班長一職。不對,也許不知道爸爸、媽媽的優秀經歷,姐姐自然也會當上班長。
我……其實不應該恨岸田弘惠的,她也沒有必要去自首。但是我發現在自己的內心深處,對她還是懷有恨意的,我真的無法原諒她。如果我一生出來就在這個家庭中長大,那我現在該是多麼自由、多麼幸福啊。
我沒有爸爸,生活也不算富裕,但是我身邊有像父親一樣的人,而且媽媽對我也非常溫柔體貼,所以我從沒對自己的生活感到任何不滿足。
「結衣子說我什麼了嗎?她好像看見我和遙在一起了。」這是姐姐簡訊的內容。
「你回來啦,姐姐。」我望著姐姐說。
當外公提出要給我做DNA鑒定的時候,我大吃一驚,因為我頭一次知道原來還有這種親子鑒定方法。竟然可以用科學的方法證明我是這家的孩子。當時媽媽大為光火,因為她知道內情,所以她對那些懷疑我的家人感到憤怒。因為我對自己的身份很有自信,因此覺得這是一個絕好的機會,於是就主動接受了外公的提議。
「晚飯你吃了嗎?」爸爸問。
我買了一份載有同一報道的報紙,帶著它去了九九藏書外婆家。我已經上高中,上學不用媽媽接送了,所以我想去哪兒自己就可以去。放學后,我背著父母偷偷地去了外婆家。外婆看了我帶來的那份報紙,就覺察到我想說什麼。我還把自己調查到的一些情況講給了外婆聽,講述的過程中我難掩心中的興奮。
「您太過分了!為什麼要當著孩子的面說這些?!爸爸您以前就是這個樣子。您平時根本不管我們,可遇到大事總說一些奇怪的話。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在考慮財產繼承的事情嗎?如果您覺得沒有血緣關係的證據就不會把財產留給萬佑子的話,那從我這裏首先就放棄繼承財產的權利!萬佑子、結衣子,請你們倆先到樓上待一會兒。」
「你在亂說什麼呢!她是我的朋友,她叫遙。因為擔心你,所以也跟著一起來了。」
「但是,你們真的是親生姐妹啊,DNA鑒定都已經證明了的。」
遙識字那麼多,寫字又好,難道就不會給我們寫封信嗎?即使不告訴我們真相,至少應該道聲平安吧。難道她一次也沒想過嗎?我那想象力豐富的頭腦又開始運轉了,被遙拋棄的家人,多麼擔心她,那兩年是怎麼過的,難道她就不關心嗎?
一開始,我一直以為,即使是和媽媽有血緣關係的真正的女兒回來了,媽媽也會更加疼愛我,畢竟我和媽媽一起生活了八年時間。最初,我抱著這樣的期待和那個女孩子一起生活,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媽媽的視線開始向她的親生女兒身上轉移,漸漸地,在家裡我似乎成了透明人。從那時起,我就下定決心回到親生父母身邊。
「越是計劃周密的犯罪,越難付諸實施。因為想得越多越害怕。」
媽媽用快要哭出來的表情看著姐姐,可是姐姐的心裏似乎並沒有什麼觸動,她用平靜的目光看著外公,並問道:
「安西太太,在萬佑子失而復歸這件事情上我們都理解你們家的苦衷,這回做了鑒定不就好了嘛。外面有很多人喜歡瞎猜測,這次有了有力的科學證明,您就可以挺起胸膛不用再理會那些風言風語了。」
「喂,結衣子。你馬上就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了,是不是也自薦個班長噹噹?你媽媽從小學四年級開始,年年都當選班長。六年級的時候還被選為兒童會副會長。你是不是也努力一下看看?」
可是,我心中的疑慮,本質到底是什麼呢?
為了自己的姐姐,她為什麼能夠犧牲到這種程度?不,不是這個問題。我想問的是,姐妹到底意味著什麼?不對,也不是這個。我要問的人,不一定非要是岸田弘惠,誰都行,只要能回答我的問題。
「『那女孩子』指的就是我。但是,岸田弘惠不是我媽媽。」說著,遙走進我的房間,坐在了姐姐旁邊。
我呢,則在衣櫃里翻了半天,從萬佑子姐姐當年的衣服中選了一件漂亮的裙子,我認為如果是萬佑子姐姐的話,過女兒節的時候她一定會選這件。結果我把這件裙子穿在身上走進了客廳……果然不出我的預料,媽媽看見我的樣子立馬就顯出一副大跌眼鏡的樣子,說:
「哦,你姐姐發簡訊跟我說了。」
然後夾了一塊炸魚塞進嘴裏大嚼起來。我想,姐姐肯定知道那個相撲選手的名字。而我的萬佑子姐姐對相撲比賽從來都不感興趣,她基本上不知道所有相撲選手的名字。而眼前這位姐姐似乎很了解相撲比賽,而且就在她想回答外公那個問題的時候,她又忽然想到,如果回答出來,肯定會暴露自己冒牌貨的身份,於是連忙用食物塞住了自己的嘴。
我立刻笑了出來,說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確實,冬實的猜測可以解釋萬佑子假裝失憶和拿筷子姿勢與以前不同的問題。但是,回來之後的萬佑子又恢復了以前的記憶,對於以前她在家裡生活的細節,基本上都可以說出來。連每個家人的生日都說得出來。如果是毫不相干的外人,怎麼可能知道這些?另外,萬佑子回來之後,雖然還沒來我家,但家裡人都去看過她了,每一個親戚她都認識。有一次我去看她的時候,她背的書包剛好是我以前給她買的。就是買旱冰鞋那次一起買的書包。當時萬佑子跟我說:
外婆的葬禮過後沒幾天,冬實姨媽交給我一個大紙箱,上面印著很大的衛生紙商標。紙箱上寫著四個字:「結衣子收」。我打開箱子一看,裏面有一個筆記本,就是外婆記錄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的那個筆記本。另外還有兩個小塑料整理箱,一個是粉紅色的,一個是天藍色的。那是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前我們姐妹兩個周末去外婆家小住的時候使用的生活用品。我想裏面會不會有外婆留給我的信,可是把紙箱翻了個遍,也沒有其他帶文字的東西了。
放學后我先回到了家裡,兩個小時后媽媽也把姐姐接了回來。姐姐一進門,就看見客廳里精心擺設的七層階梯狀裝飾台,雙眼閃爍著興奮的光芒說:「哇!女兒節到了!」她的這個反應和我的萬佑子姐姐一模一樣。可是,接下來姐姐把目光移向了裝飾台旁邊的一個盒子,裏面裝著一個偶人。然後她說了一句話,不,應該說她小聲嘀咕了一句,可是恰巧被我聽見了。她說:
這次姐姐用雙手捂住了臉。實際上,我並沒有去做什麼DNA鑒定。一幅畫了很多層畫的作品,表面的那幾層畫已經被我一一剝落,最底下那層最原始的畫面已經基本上露出了原形,現在我把它擺到了姐姐面前。很快,姐姐的偽裝也要被拆穿了,她的真實面目即將浮出水面。或者說……
「我不知道。但是,結衣子,到現在我還一直把你當作妹妹。《豌豆公主》的實驗、在神社後山搭小房子的事情,現在還能活靈活現地出現在我的腦海里,就像發生在昨天一樣。今後,結衣子如果你有什麼事需要我為你做的話,我會義不容辭為你付出一切……啊,說到這兒,我似乎多少能夠理解岸田弘惠阿姨的心情了。」
「真正的萬佑子對你來說是一種超越血緣關係的存在,比我重要得多。結局就是這樣,不管到何時,你都不會接受我,大家都會質疑我。」
在這一過程中,有一個非常簡單的細節我一直沒有注意到。
「現在,你選你自己喜歡的就行了。人的味覺、喜好什麼的,是會改變的。以後的人生還長著呢。你可以嘗試喜歡各種各樣的新事物,並享受這種改變。」
原來岸田弘惠是我爸爸初中、高中的同級生,一起讀書的六年時間她一直暗戀我爸爸。在高中二年級的情人節,她還給爸爸送過巧克力呢。送巧克力這件事,可能岸田弘惠還是下了很大決心的,但是對於當時在學校非常受女生歡迎的爸爸來說,岸田弘惠的巧克力可能只是眾多巧克力中的一個,並沒有引起爸爸太多的注意。高中畢業后,我爸爸考上了東京的大學,而岸田弘惠則在縣裡的一所護士學校上學,以後見面的機會微乎其微了,她也就對爸爸斷了念想兒。
我原來生活的地方,已經被那個女孩子佔據,我被送到了一塊新的土地上,開始了新的生活。除了安西家,我已經無處可去。和那女孩子在一起生活的時候,我聽她講過,我爸爸畢業於東京一所名牌私立大學,爸爸非常聰明,萬佑子應該遺傳了他的基因,頭腦也應該超出常人。於是我想,首先我應該從這一點上獲得家人的認可,所以我開始拚命地努力學習。雖然一開始我也擔心,如果我表現出學習上的能力,會不會讓人懷疑我失憶的真實性?但是,我心裏也有一半希望讓別人看穿我的真實面目,因為那樣我會活得更輕鬆一些。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帶笑容,可是我卻感覺背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我的心裏在吶喊:你閉嘴!冒牌貨!
說著,遙用憐憫的目光望向了我。雖然她的臉是我想念已久的萬佑子姐姐的臉,但那個眼神卻在一瞬之間讓我感到討厭。我忽然想起了布蘭卡的一個表情,當我把巧克力遞到它鼻尖的時候,它會用一種鄙夷的眼光看我一眼,好像在說:「你不知道我不能吃巧克力嗎?」然後堅決地扭過臉去。
對於姐姐的話,我還來不及徹底嚼碎了分析,但我的頭腦中已經對自己的爸爸、媽媽產生了同情的念頭,認為他們太可憐了。那次,他們讓我去外婆家,估計就是去和岸田美奈子會面吧。而且,當他們知道自己養育了八年時間的女兒是別人的,還有一個素未謀面的親生女兒時,心中會是怎樣一種感受呢?而這兩年來,不管是養育了八年的女兒還是親生女兒,都和眼前這個病弱的女人——岸田美奈子生活在一起,他們心中又是怎樣一種感覺呢?
在審判中岸田弘惠曾說過這麼一句話。
爺爺、奶奶先來了,五分鐘之後,外公和冬實姨媽也到了。爺爺一見到我就喊:「萬佑子!」過了一會兒奶奶才反應過來,笑著說:「你穿的是萬佑子的衣服吧?爺爺把你當成你姐姐了。」這時媽媽對我說:「看吧,讓你穿成這樣!」
雖然姐姐的臉被擋住了一半,但我也能看出她的表情瞬間變得扭曲了。
當年偷換嬰兒的,確實是岸田弘惠。但是,她的動機卻並不是在法庭上說的那樣。這個故事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人物,就是岸田弘惠的姐姐——岸田美奈子。美奈子比弘惠大兩歲。美奈子上初中三年級、弘惠上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她們的父母因為車禍雙雙去世了。按常理說,在以後的日子里,應該是姐姐成為妹妹生活的支柱。但對於這兩姐妹來說,情況卻恰恰相反,原因是美奈子身體有病。美奈子一出生,就被檢查出有先天性心臟病。她上小學之前還接受了一次成功率並不高的心臟手術,幸運的是她的手術成功了,但之後的身體也一直不太好。她們的父母,尤其是母親,從小就對妹妹弘惠說:
我用力地把聽筒摔在了電話機上。然後,我的目光停留在了學校對面那個孤零零的派出所上。我的雙腳不自覺地朝派出所邁去。這個事件還沒有結束,大家都在欺騙我。外婆、外公也被蒙在鼓裡。就連警察也被騙了……
可能是「萬佑子失蹤事件」的噱頭已經出盡,再沒有有趣的地方,也沒有懸念可供人玩味,於是我們家的事情就漸漸地淡出了鎮上人的視線。外婆在筆記本上描述那段時期用了下面這樣一句話:春花一家終於可以回歸正常生活了。
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初,因為媒體大肆報道,所以她一直被岸田弘惠關在家裡閉門不出,而岸田弘惠表面上也過著以往的平靜生活,第二年一開年她就辭掉了工作,帶著萬佑子輾轉于大阪、名古屋等地……但是,又過了一年,她決定把萬佑子送回家。
在講習班的課間,弘惠通過和安西忠彥閑聊,了解到忠彥在一家房地產公司工作,而他的妻子春花是那家公司老總的女兒,家庭條件非常殷實。打那開始,弘惠就下定決心,偷換對象就選這家的孩子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給命運了。
但是,我的媽媽卻跟我說:「你還是回到真正的爸爸、媽媽身邊吧。」雖然我了解了自己的真實身世,但是,和媽媽分別實在是一件太痛苦的事情,所以我一直央求媽媽不要把我送回去,我想和她生活在一起。可是,忽然有一天,曾經和我調換的那個女孩子真的來到了我們家,還要和我們一起生活。我實在不能忍受那個女孩子一臉理所當然的樣子也管我的媽媽叫媽媽。其實,我並不是想念我的親生父母,而是無法忍受有人闖入我們的生活還要取代我的位置。所以才產生了離開這個家,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的想法。
姐姐又轉向了我,我從坐墊底下拿出爸爸的手機,在她面前晃了晃。
「什麼?我沒有發過這樣的簡訊啊!」爸爸一頭霧水地說。
說著,我假裝揉了揉並不困的眼睛,裝作有點困意的樣子跟爸爸說:「這次我真要去睡了,晚安。」然後就走出了客廳。爸爸也說了句:「晚安。」可是我回頭一看,爸爸並不是對著我說的,而是正把後背對著我。他的心思肯定是在別的事情上,他應該是在找手機吧。我偷偷地揣著爸爸的手機不動聲色地上了樓。
吱!一個刺耳的剎車聲傳來,一輛自行車緊急停在了我的面前。
姐妹倆長大成人,進入社會自立之後,依然共同租住在一間公寓里。弘惠在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當護士,美奈子在市裡的一家紡織公司當事務員。弘惠依然執著地堅守著自己守護姐姐的使命,但美奈子已經有了戀人。美奈子的男朋友是公司的同事,姓立川。立川告訴弘惠他打算和美奈子結婚,而且立川的父母也已經同意了二人的婚事。弘惠覺得自己的使命即將結束了,守護姐姐的任務就交給這個男人了,於是為他們送去了祝福。但是,天有不測風雲。情侶二人都已經把舉辦結婚儀式的酒店選好了,就在要正式舉辦婚禮的前幾天,立川不幸出了車禍,離開了人世。失去獨生子的立川父母痛不欲生,但是卻對同樣痛苦的美奈子說出了一句十分惡毒的話:「這都是你的緣故!我兒子和你父母一樣死於車禍,這都是你給害的,你就是死神化身的女人!」弘惠聽了這話后非常生氣,告訴姐姐不要聽他們的傻話,他們也是悲痛過度,沖昏了頭腦。但是美奈子卻把那句話當真了,認為未婚夫的死和父母的死都是自己的錯。儘管弘惠一再安慰、開導姐姐,但美奈子還是無法走出困境,終日沉浸於悲痛和自責之中,不思茶飯、無心睡眠,身體也愈加虛弱,每況愈下。弘惠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再這樣下去的話,姐姐也將不久於人世。
姐姐的一句話打斷了遙的話。這時舒了一口氣的人並不是講了這麼久的遙,而是我。吃驚、憤怒等感情還沒來得及湧上我的心間,因為為了處理這麼複雜的信息我的頭腦已經在全速運轉著,根本沒有時間想別的。遙一停下來,我才有空反芻這些信息。但我覺得
九九藏書,她還沒有講完,八月五日那天發生的事情,應該已經到了嘴邊。
看吧,她果然是冒牌貨。那個七層階梯狀裝飾台是萬佑子姐姐出生時外公、外婆買來送給她的禮物。而後來出生的我也是個女孩,大人說給兩個女孩買兩套女兒節偶人也沒什麼意思,萬佑子有了七層裝飾台,於是就只給我買了一個日式偶人。我懂事之後,覺得自己的偶人比萬佑子姐姐的七層裝飾台便宜多了,心裏還有點不平衡。但隨著年齡的增長,姐姐反而羡慕起我的偶人來。所以萬佑子姐姐還曾跟媽媽說:「以後等我結婚生孩子,如果生個女兒的話,請不要給她買裝飾台,給她買一個結衣子那樣的偶人行嗎?」
平時一大半的時間姐姐都穿著校服,只有周末才會穿便服。媽媽給我們買衣服的風格也不像以前了,現在買的大多是設計簡潔、比較樸素的衣服。可是媽媽對我們姐倆的態度卻截然不同,有的衣服款式明顯已經過時,可是我穿上之後媽媽就說是我不適合這衣服,把責任推到我身上。可姐姐也穿類似的衣服,媽媽就說好看。女兒節這天,我心想姐姐還不得穿漂亮的連衣裙啊?可是,雖然衣櫃中姐姐有好幾件漂亮的裙子,但她並沒有選,她選的衣服就是和平時一樣的普通便服。
聽了這句話,媽媽含糊其詞地說了一句:「話雖這麼說,可……」她的意思好像是我說的重點不在這裏。然後就急匆匆地衝進了廚房裡。
從姐姐的表情我可以看出,她心裏一定在想:我這個妹妹是白痴嗎?以前,在我的空想之中,姐姐總是用那種表情面對我,但現實中,這還是她頭一次對我露出那樣的表情。
「好,我也想做一下這個鑒定。」
當理性讓岸田弘惠放棄了偷孩子的念頭之後,她說為了讓自己永遠斷絕這個想法,她決定辭去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的工作,離開這裏。因為以後爸爸肯定還會經常帶著孩子來這家醫院做健康檢查或看病。雖然附近也有幾家私人兒童醫院,但大多數父母在孩子小的時候還是更願意帶他們到出生的醫院看病。
面容和聲音,可能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變,這個我可以理解。但是,像用筷子這種用身體記憶的技能,應該不會那麼容易喪失。有一次,我若無其事地跟春花提過,說萬佑子怎麼連拿筷子的姿勢都忘記了。之前,只要我提出質疑萬佑子的言論,春花都會暴跳如雷,這次也一樣,她生氣地說:「這兩年孩子連飯都吃不上,哪有筷子用!」從那以後,我就再也沒在春花面前提過筷子的事兒。我和冬實倒是說過,可那孩子說出了一個讓我想都想不到的猜測。
姐姐用眼神給了遙一個暗示,意思好像是說,接下來的就由我來講吧。然後姐姐轉向了我。她對我說:
「啊,白天在新幹線上睡多了,晚上有點睡不著。」
我心中又在吶喊:「快別說啦!」同時,我竟然不自覺地開始四處尋找布蘭卡的身影,雖然我也知道布蘭卡早就不在了。可是,進入我視線的竟然是姐姐的臉。她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說:「你沒事吧?」可是,在我看來,她這種眼神比任何語言都更讓我感覺到恥辱。正當姐姐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冬實姨媽給我拋出了一根救命稻草,她說:
真的是這張臉嗎?真的是這個聲音嗎?如果我始終帶著一雙懷疑的眼睛看待萬佑子,恐怕真的也會被我看成假的吧。不過,最讓我感覺「彆扭」的時候,莫過於和萬佑子一起吃飯的時候。萬佑子以前拿筷子的方式有這麼難看嗎?發現這個情況之後,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我的眼睛就經常放在萬佑子拿筷子的手上。萬佑子她們小的時候,我就曾經跟春花提過,小時候不好好教孩子拿筷子的話,長大了到外面可要給你丟人喲。可是春花似乎並不太在意,打馬虎眼地說,孩子長大了自然就會拿筷子了。可能是因為女婿忠彥拿筷子的習慣就不太好,孩子也沒有教好,而春花那麼說是為了幫她老公打圓場。所以,以前萬佑子和結衣子到我家住的時候,雖然玩具、糕點我盡量滿足她們的要求,但在吃飯的時候我對她們拿筷子的姿勢就提出了比較高的要求,甚至還動手打過她們。所以,這兩個孩子被我訓練得拿筷子的姿勢都很好,至少在外面吃飯不會丟人。但是,萬佑子回來之後,怎麼拿筷子的姿勢變得那麼難看?
「啊,不用太擔心。明天你不是要去醫院看她嗎?」
從浴室出來的爸爸看見客廳里的我,和之前一樣又嚇了一跳。
「忠彥小時候,小學、初中、高中也都一直當班長,還在學校的學生會當過委員呢。還有一次被推舉為學生會主席來著,他不是愛出頭的人,可是大家都推舉他,他也不好意思拒絕。結衣子可能也是她爸爸這種性格的人,即使不自薦,也會被周圍的人推舉出來吧。」
「這個可以說嗎?」
媽媽用圍裙一角擦著眼淚說:「聽您這麼說我真是太高興了,多謝您來關心我們家的事。」雖然還是個孩子,但我也能覺察到,這是媽媽有意要把DNA鑒定的結果透露給池上太太的。我想,即使池上太太不來送遊戲機,媽媽肯定也會找借口主動去池上太太家的,比如以「感謝池上太太經常照顧我」的名義。結果,正如媽媽的預期,池上太太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雜貨店「丸一」的老闆娘,接下來的事情可想而知,沒過多久全鎮的人都知道了我們家做DNA鑒定的事情。
「我和萬佑子都回到了親生母親身邊,岸田弘惠阿姨也自首了,我以為這一切就都結束了,但是我想錯了。原來結衣子你時隔這麼多年對這件事都無法釋懷。今天甚至用這種方式把我們都叫來,可見這件事在你心中有多麼沉重。這是我沒想到的。對不起!」
大家圍坐在餐桌旁,桌上擺著壽司、蒸菜、炸魚、土豆沙拉等豐盛的節日大餐。首先,直切主題,大人舉起飲料為我們慶祝女兒節,我和姐姐也端起飲料和大家一起乾杯。姐姐把自己理所當然地當成這個家庭中的一員,輪流和大家碰杯,最後也和我碰了杯子,還對我說:
可是,就在懷孕中期,美奈子去附近的一家婦產醫院做例行產檢的時候,醫生說胎兒的胎心音有異常。美奈子很沮喪,心想自己果然是死神的化身,就連胎兒也被自己連累了。她又失去了生活的氣力。弘惠勸姐姐應該去她工作的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再檢查一次。在三豐綜合醫院的婦產科進行檢查之後,島津醫生告訴美奈子並沒有發現胎兒的胎心音存在異常。但美奈子對這個結果心存懷疑。面對幾近陷入半神經病狀態的姐姐,弘惠就像和尚念經一樣不停地在她耳邊說:「姐姐,你一定能生出一個健康的寶寶!」可是,弘惠心裏也沒有自信說姐姐百分之百就能生出一個健康的寶寶。因為她頭腦中依然清晰地記得美奈子姐姐小時候病弱的樣子,以及為了照顧生病的姐姐而疲憊不堪的父母的身影。不僅如此,小時候的弘惠還多次從門縫中偷偷看見爸爸、媽媽為了給姐姐籌措昂貴的手術費而暗自發愁的樣子。那個時候,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健在,最後是他們分別賣了自家的田地才湊夠錢給姐姐做的手術。
「怎麼了?你們這麼慌張地跑回來是怎麼回事?」我反問道。
經歷了那麼多還能平安無事歸來的外孫女,也許我不應該有絲毫的懷疑。因血緣關係聯繫在一起的家人,是絕不能相互懷疑的。不管外人怎麼說,至少我們應該相信自己的孩子。可是,儘管如此,每天晚上我躺下之後,心裏都會冒出懷疑的小芽。
我就這樣根據外婆留下來的遺物,一廂情願地猜想著外婆的真實心意。這樣做,也是為了讓自己盡量不去想最後一次和外婆見面時她所說的那些話……
遙就像給我讀完了一本繪本,合上書之後她輕輕地出了一口氣。為什麼她只會同情有血緣關係的親生母親?小時候她生病時,整夜不睡照顧她的媽媽、加班中聽說她生病立刻趕回來的爸爸,在她心目中難道就不值一提嗎?和我一起經歷的那些記憶呢?
「你還沒睡啊?」
「不管當初是個什麼情況,哪怕真的是我被別的嬰兒替換了,結衣子,隨你怎麼想。但是,對你來說,那個人才是你心中真正的萬佑子,對不對?不管再過幾年、再過幾十年。即使我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遠遠長於你和那個萬佑子一起生活的時間,在你心目中,我也不會是真正的萬佑子。」
實際上,和我有血緣關係的正是眼前這個姐姐。可雖然DNA鑒定已經證明了這一點,但我為什麼還是無法接受她呢?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得知這個消息后,美奈子煩惱不已。當初抱錯了孩子,現在再把孩子換回來,讓她們回到自己各自的親生父母身邊,真的是最好的選擇嗎?那樣的話,自己和遙一起生活的八年時間,該如何安放呢?這個先不說,更嚴重的應該是對孩子造成的心理傷害吧。儘管如此,美奈子還是想知道自己的親生骨肉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哪怕只是遠遠地看一看也好啊。畢竟那是自己和曾經深愛的、如今已經不在人世的立川愛情的結晶啊。
結果,在親生父母的家裡,我也並沒有完全被接受。
在我們家族裡,外公一直都是我最為害怕的對象,可是這次,外公在我眼裡竟然成了一個最為堅實可靠的「戰友」。我心裏暗想,一直以來困惑我的謎題也許很快就會水落石出了。可能是注意到了我一直盯著他看的視線,外公把「矛頭」指向了我:
「你覺得我懷疑冒充的姐姐,是鬧著玩嗎?」
如果不是那樣,那萬佑子為什麼要表現出失憶的樣子呢?莫非背後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原因?最容易說得通的理由,就是她在有意保護兇手。萬佑子剛失蹤的時候我就猜測過,兇手可能是很想要孩子但自己生不出來,或者是特別愛孩子可是孩子卻意外死亡的女人。如果是這樣的人拐走了萬佑子,那麼這兩年裡她肯定會對萬佑子特別好。但是,像那樣過家家一樣的生活不可能長久地持續下去。好學的萬佑子肯定希望能去上學,而且她生病的時候那兇手也得帶她去醫院看病。這兩個原因就足以讓過家家一樣的生活難以長期維持。因為萬佑子只要一出來,就有被人發現的危險。恐怕兇手想結束這種生活,還主要是因為第二個原因。因為萬佑子的身體比一般孩子要弱一些,經常會生病。可能兇手就是因為這個,把萬佑子送了回來。這兩年來,萬佑子也對兇手產生了感情,不想把這個像媽媽一樣照顧自己的人交給警察。或者那兇手在放萬佑子回家的時候,也懇求過萬佑子不要告發她。所以回來之後,萬佑子才會裝出完全喪失記憶的樣子。
女孩上車后,岸田弘惠問她家住哪裡,可就在她回頭看那女孩的瞬間,她忽然注意到這不就是當年那個女嬰嗎!就是自己從十多歲開始暗戀的那個男人的女兒!意識到這一點后,岸田弘惠像觸電一樣渾身顫抖起來,她抑制著自己強烈的喘息聲,用顫抖的聲音問那女孩叫什麼名字。女孩回答的聲音雖然很小,但很清楚,她說:
「哇!好危險!」
樓下傳來了沖淋浴的聲音,這麼晚了爸爸還沒睡。我有點口渴,於是下樓到客廳倒水喝。這時我發現桌上爸爸的手機信號燈亮了起來,好像是收到了簡訊。本來,偷看別人的手機是不光彩的行為,但我給自己找借口說,可能是媽媽從醫院發來的,於是我拿起來了爸爸的手機……
「你有什麼事嗎?」
然後外公非常鄭重地對大家說:「在喝酒之前,我有些話想跟大家說。」
更令我難過的是,在曾經養育我十年的媽媽眼中,並不是她的親生女兒一來到家裡媽媽就更喜歡她,而是在將那個女孩子和我進行比較之後,慢慢更加喜歡她的。到了新家——親生父母的家中,同樣的事情也發生了,和我有血緣關係的真正的親人,也是更喜歡以前的那個孩子。
「你還沒睡呀。」
她竟然連這個細節都記得,說實話,當時買書包時我和萬佑子的這段對話連結衣子都不知道。
姐姐一臉無奈的表情,似乎都懶得搭理我了,她用手揉著自己的眉頭。然後說:
「你的手……」
我停在了派出所門前,裏面一位年輕的值班警察正在埋頭寫著什麼。我心想,是讓這位值班警察幫我聯繫友田警官呢,還是直接找岸田弘惠當面問清楚呢?
外婆打斷了我的話。她的聲音就像一片嘈雜聲中的一記銀鈴響,好像是要讓我冷靜一下。從前兩年開始,外婆的身體狀況就開始變差,反覆住了好幾次醫院。就感覺她一下子老了很多似的。但是,現在的眼神又顯露出了當年萬佑子姐姐失蹤時她跑前跑后幫我們尋找姐姐的犀利。外婆盯著我說:
「外婆,您還記得這個書包嗎?當時我說要買小一號的,結果您堅持要買這個大的。還是您有遠見,這個書包現在我還能用,當時要是買小了,現在恐怕就背不了了。」
我沒有回答她,直接說道:「我想見見布蘭卡。請告訴我領養布蘭卡那家人的電話號碼。」
萬佑子應該不是假的。
首先,我想儘早去上學。因為擔心在學校里被同學發現我曾經被「誘拐」的經歷而戴著有色眼鏡看我,所以爸爸、媽媽幫我找了一所很遠的私立學校,而且在學校里我還改了姓。改用媽媽結婚前的舊姓——樽原。我每天都提心弔膽的,在學校生怕被同學們看破我就是曾經被誘拐的「安西萬佑子」,可回家以後,也怕被家人以及周圍的鄰居看穿我並不是原來的「安西萬佑子」。不過,最令我害怕的事情,莫過於不被家人接受。
最終,岸田弘惠被判處五年監禁。
外公到底要說什麼呢?我也挺直了腰桿,把耳朵豎了起來。
我到底想幹什麼?真相已經大白,但我現在還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也許九九藏書是想再次弄明白我到底是不是這個家庭的成員。我不自覺地用右手摸了摸後背。
「唉,真是的!只有懷孕初期才能墮胎。再有,你是想說岸田弘惠從那個時候就開始謀划誘拐了嗎?你真是異想天開……算了吧,我不想再聽你說了。」
姐姐走進我的房間中。
但是,好運並不是總是站在岸田弘惠的一邊。遙剛升入小學三年級的那個四月,為了參加市裡舉辦的青少年野外活動俱樂部,她驗了一次血,結果她的血型是O型。美奈子和弘惠都是O型血。弘惠算是舒了一口氣,但還沒來得及喘下一口氣,就見美奈子青著臉對她說:「立川是AB型血。」O型和AB型的後代,只可能是A型或B型,不可能是O型。面對事情已經敗露,弘惠並沒有告訴美奈子她當初調包的事情,只是說有可能是在醫院抱錯了孩子,當天醫院出生的嬰兒很多,又很忙亂,抱錯也是難免的,我去三豐醫院調查一下再說。又過了一段時間,已經進入初夏,弘惠告訴美奈子說她去三豐醫院查過了,可能是和安西家的孩子抱錯了。
報道評論說,那個時代的DNA鑒定因為技術上的不足,並不完全可靠。這則新聞令我興奮不已。
姐姐支支吾吾地回答了一句,緊接著說:「我要去沏紅茶了。」就轉身快速下樓去了。
那時候,只有一個人還不認可我是這個家庭的一員,就是結衣子。我們一家四口人一起做點什麼事呢?雖然以前我不在這個家裡,但我想以後盡量多製造一些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光。所以我開始不停地做糕點。因為我曾幾次提議我們一起開車出去玩,但結衣子總是以暈車、頭痛為理由拒絕了,所以一次也沒有成行。但大家一起吃點心,結衣子倒是沒有拒絕過。所以我就不停地做糕點給家人吃。我相信,只要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增多了,結衣子總有一天會認可我這個姐姐。
「我聽說有個學生相撲冠軍參加全國成人比賽時,也獲得了不錯的成績,那個孩子叫……叫什麼名字來著?我突然想不起來了。」
萬佑子真的喪失了記憶嗎?
只見姐姐用得意的表情望著外公,但馬上,她似乎意識到了什麼,立刻低下了頭,心裏好像在說:「糟了!」
我這樣喊著,衝出了外婆的家。其實我希望外婆聽了我的話后,向爸爸、媽媽提出再給姐姐做一次DNA鑒定的建議。即使外婆不會提出這樣的建議,我心想至少外婆也應該當我的同盟,哪怕附和我一句:「嗯,我也覺得可疑。」我的心裏也會感到一絲安慰。但是,現在外婆不但沒站在我這一邊,還怪我不應該懷疑姐姐,這讓我覺得很沮喪。但我怎麼也沒想到,那次竟然成了我和外婆的訣別。
可以說姐姐去做DNA鑒定的導火索是外婆的那個筆記本,往前翻了幾頁,我發現一句話,看了那句話,我覺得外婆在那個時候已經知道,姐姐根本沒有必要去做DNA鑒定。那是外婆記錄她懷疑姐姐拿筷子姿勢時,寫的一句結束語:
剛才翻看爸爸手機的時候我發現,下午六點的時候,有一條姐姐發來的簡訊。我沒打開看內容,但估計是姐姐告訴爸爸我提前回來的消息。可是時隔八個小時后,姐姐又發來簡訊跟爸爸詢問我的情況,這說明姐姐心中對我也有所芥蒂。
眼前這個姐姐竟然不知道我家只有一個女兒節偶人的背後緣由,我感覺自己已經抓到了她是冒牌貨的證據。可是,這個時候我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得意忘形了,因為根據以前的經驗,我一提出質疑,一般馬上都會被否定。這次也不例外……
八年後,岸田弘惠再次來到了三豐市的中林鎮,因為朋友的孩子過生日,希望得到魔法少女的變身手杖作為禮物。在魔法少女系列商品中,那款手杖是最受歡迎的,一般是上架的同時就賣斷了。岸田弘惠打電話給自家附近的「HORIZON」超市諮詢,結果那家超市也賣斷貨了,但店方經過查詢告訴她說三豐市中林鎮的「HORIZON」超市還有貨。
這個消息立刻在我們鎮上傳播開來,因為媽媽把這個事告訴了池上太太。一天,池上太太說要把她兒子的遊戲機送給我,於是打著這個旗號來到了我們家。媽媽和池上太太在客廳簡短地寒暄幾句之後,就去廚房端來了茶水招待客人。沒聊幾句,媽媽就切入了正題。
「岸田弘惠在法庭上說,她一直愛著我爸爸。恰巧我媽媽生萬佑子姐姐的時候,岸田弘惠是助產士。她說當時她產生過把那個嬰兒帶走的念頭,但後來放棄了。可是八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她把萬佑子姐姐拐走了。我認為她在說謊,實際上,萬佑子姐姐剛出生的時候,就被岸田弘惠帶走了。」
「今天不是女兒節嘛。」
「那孩子想去上學,是我要送她回家的首要原因。不過,我自己心裏也覺得,唉,差不多了,也是時候把她送回去了。因為我發現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孩子一點點長大,她的容貌、身材越來越像她媽媽。」
姐姐的DNA鑒定結果也好、犯人自首的經過也罷,像是強加給我的,我不得不接受。在平時的生活中,只要感覺到姐姐的言行有漏洞,我就會在心裏說:「冒牌貨!」
這就是岸田弘惠的犯罪動機。但是,她要的孩子是有特定目標的,並不是所有孩子都行,必須是萬佑子。
「第一個問題,誘拐前後的萬佑子不是一個人,而且後來回來的你才是真正的萬佑子,這件事爸爸和媽媽已經知道了?」
萬一親生父母不接受我,那我可如何是好?
真正的萬佑子!現在,就是眼前這個打著安西萬佑子的名號過著正常生活的姐姐。但是,她並不是真正的萬佑子。
「自從我記事起,就不斷感覺到自己好像並不是這個家的孩子,當我見到真正的媽媽時,證實了我一直以來的感覺,所以我感覺很高興。每當寂寞、想家的時候,我都會用這個理由來安慰自己。」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岸田弘惠來自首的呢?
「這……」
那女孩子低著頭還在往爸爸身後躲。因為她的額角被頭髮蓋住了,我看不見她右眼角是否有傷痕。
雖然我很想繼續追問爸爸幾句,但轉念一想,還是等把其他兩個問題問完再問爸爸比較合適。
「你說布蘭卡呀,當時我怕你難過就沒告訴你,它被領養的第二年就因為交通事故死了,因為那家人住在國道旁邊,車來車往的,也是沒辦法的事情。不過,那家人給布蘭卡辦了隆重的寵物葬禮……」
遙按著我、姐姐、爸爸的順序把在場的人環視了一遍,然後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我把真相都說出來吧。」接著她正了正身子。我知道「萬佑子姐姐」要說出我所不知道的事情了,但不知為什麼,我只感覺她要給我講一個很久很久以前發生在遙遠國度的故事,於是不自覺地豎起了耳朵。
「對不起!」爸爸輕微地點了點頭小聲說道。
「那爸爸、媽媽從醫院帶回家的孩子,是哪兒來的呢?」
「爸爸,今天我見到萬佑子了。」
本來還能勉強維持的話題,一下子就被外公這個問題給打斷了。所有參与這個話題的大人都沉默了,有的故作思考狀,但好像沒人知道那個選手的名字。就在這個時候我注意到,姐姐忽然露出了一個好像想起了什麼的表情。
「池上太太,您在醫院工作,一定很了解DNA鑒定吧。說起來有些難為情,在我爸爸的強烈要求下,我們給萬佑子做了DNA鑒定。」
「你才是萬佑子姐姐吧?」
在外公提出要給姐姐做DNA鑒定,而媽媽在旁邊拚命反對的時候,爺爺、奶奶就在一旁小聲問爸爸:「DNA鑒定是個什麼東西?」爸爸則給他們解釋說:「就是檢驗孩子是否是親生的一種方法。」但是,對於在哪兒做、怎麼做等問題,爸爸也只能不住地搖頭。
我上高中一年級的時候,事情發生了一絲轉機。一天,我百無聊賴地看著電視中的新聞節目,結果一個令人難以置信的報道吸引了我的眼球。報道中說,在20世紀90年代後期發生的一起殺人案中,根據DNA鑒定判定的男性兇手,如今證明他是被冤枉的。
每天回到家后,看見姐姐開心地和女兒一起玩耍的樣子,弘惠又想,調包就對了。
「當時我以為結衣子你只是想當個少女偵探,把調查你姐姐當個好玩的事呢。我當時總回想你和外婆一起痴迷於懸疑電視劇、山妖傳說的情景。所以,萬佑子一給我打來電話說你又刁難她了,我就想起你那令人懷念的可愛樣子,於是我會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沒想到,我當時的這個舉動竟然無意中傷害到了電話那頭的萬佑子。」
但是,一個意外的情況讓美奈子放棄了尋死的念頭,因為她發現自己懷孕了。這時,弘惠鼓勵姐姐說:「姐姐,你要振作起來!先把孩子生下來,以後我擔當爸爸的角色,把這個孩子撫養成人!」美奈子終於又有了活下去的動力。
「岸田弘惠並沒有生孩子的經歷。即使她偷偷地在什麼地方生過孩子,那會是什麼時候生的呢?我出生的同一天?早我一天?早我三天?還是一個禮拜之前?新生兒每天都在長,即使把早一天出生的嬰兒當新生兒來騙父母,恐怕也會被一眼識破吧。」
「沒事。對了,您不是說今晚不回來的嗎?」
「時隔兩年之後,能給萬佑子慶祝女兒節,我感到非常高興!可是,大家的心裏真的這樣想嗎?」
「啊,是嗎?」
「如果你說遙不是以前的萬佑子姐姐,那麼作為證據,請給我幾根遙的頭髮!」
看到姐姐這個樣子,我真想讓她早點接受DNA鑒定,看看結果出來時她會是怎樣一種表情。雖然剛才她信心十足地宣稱她願意接受這個檢查,但僅僅是這個態度不能證明任何事情。我想,她在說那話的時候,心裏一定慌張得要命。想到這兒,我的心裏不禁泛起一絲得意,心想:活該!
「欸?怎麼回事?」姐姐用責備的語氣問我。
我相信,雖然我在別人家作為別人的孩子生活了十年時間,但因為血濃於水的關係,只要我回到親生父母家中,立刻就會被家人接受,就跟那女孩子來到我家一樣。但說實話,我心裏還是有一些不安的。
「那正是岸田弘惠的孩子呀。」
「啊,是嗎?是啊。」
萬佑子真的喪失了所有記憶嗎?
那年的八月五日,美奈子開車帶著遙來到了三豐市的中林鎮,說是要給她買她之前一直想要的玩具。
結衣子始終都不願接受我。最初我以為是因為我對貓過敏,導致她不能在家裡養貓所以她對我懷恨在心,但不久我就明白了,她不接受的原因遠非這麼簡單。她已經看穿我不是以前的萬佑子姐姐,而且,她對萬佑子姐姐的愛超過我無數倍。
對於我來說,失去的記憶只有和媽媽一起度過的八年時間,再加上和那女孩子一起生活的兩年時間。我在學校里有很多朋友,我也很喜歡我的班主任老師。回到親生父母的身邊,就意味著我要和這些人分別,要和以前生活中的所有人以及這塊土地分別。
「以後你可要好好照顧姐姐呀。爸爸、媽媽肯定比你們先離開這個世界,我們生你,就是為了讓你以後照顧姐姐。」
從我記事的時候開始,我就知道自己的名字叫「遙」,我相信和我一起生活的女人就是我的親生母親。
「我想有個孩子,我想當媽媽。」
「哦,是我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啦。」
「大家聽我說一句。」
「外公,DNA鑒定是做什麼的?」
只要一有機會,結衣子就會試探我。因為以前我跟那女孩子一起生活了兩年時間,她跟我講過許多有關結衣子的事情,再加上接送我上下學的路上,媽媽也會在車裡給我講一些家裡的事情,所以最初我還能應付結衣子的刁難。但是漸漸地,結衣子的問題慢慢轉向了只有她和那女孩子才知道的事情。每當遇到這種我無法回答的問題時,我就會打電話給那女孩子,向她請教答案。基本上都是在學校門口的公用電話亭打的電話。遇到下雨天,我後面會排很多孩子等著給家人打電話,催他們快點來接自己,可是我一打就很久,所以他們經常會不耐煩地催我:「請你快點!」電話那頭的那女孩子每次都會耐心地給我講該如何回答結衣子的問題,而且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她的聲音總比平時要雀躍一些,因為她能感受到結衣子對她的愛,這讓她產生無比的優越感。而留給我的只有嫉妒,所以每次掛斷電話的時候,我幾乎都是把電話聽筒砸在電話上的。
於是岸田弘惠告訴萬佑子自己之前所說的都是瞎編的,並懇求她回去之後要假裝失憶,千萬不能把這兩年間發生的事情說出去。她告訴萬佑子,裝失憶對萬佑子也有好處,雖然是騙家人,但這樣更容易被家人接受。如果說出實情,搞不好媽媽不會原諒她,因為這兩年她輕易地就把別人認作了自己的媽媽,親生母親心裏一定會很難受。
但是,這個孩子不管容貌、身材還是聲音,都和春花小時候一模一樣。
如果這種猜測是準確的,那我就沒有任何煩惱了。不管萬佑子的失憶是真的還是裝的,但至少回來的人是真的萬佑子。至於抓兇手的事,交給警察就好了。
「啊?都過去這麼多年了,你還念念不忘那件事?那是我瞎編的呀,警察當時就看穿了我是在說謊。大家只會相信風香,畢竟她是我們鎮上唯一考上御茶水女子大學的才女呀。」
「那還用說?」媽媽不等別人開口,立刻對外公的問題做出了回應。
人心中所相信的真正的感情,到底是什麼?
在醫院的兒科,弘惠好幾次見到過安西夫婦的身影。雖然他們的孩子沒有心臟方面的異常,但身體確實比較差。經常來兒科看病。弘惠心想,如果當初不調包的話……可是一想到美奈子那張瘦弱的臉,弘惠心中的罪惡感也就淡了很多。
關於自https://read.99csw.com己活著的意義,如果你在學校里問同學、朋友,沒有人能準確告訴你,即使問老師,恐怕老師也無法給你真正適合你的答案。但是,岸田弘惠卻從小就明確知道自己活著的意義。而且,她把照顧姐姐、保護姐姐當作了自己的使命。美奈子和弘惠的父母也沒有想到自己會那麼早就離開人世,當這個家庭只剩姐妹二人的時候,弘惠保護美奈子的決心就更強了。特別是兩人被送進孤兒院之後,因為身體弱,姐姐美奈子動不動就發燒卧床,那時,弘惠每次都會不分晝夜地守護在姐姐身邊。也正是從那時開始,弘惠下定決心將來要當一名護士。
遙皺起了眉頭,低下頭向我表示歉意。
聽到這話,冬實姨媽舒了口氣。但是,從她嘴裏不經意間漏出了「啊」的一聲,從這一聲中我聽出了混雜在其中的嘆息。
如果是萬佑子姐姐的話,如果是真正的萬佑子姐姐的話,真的,其實並不存在。
「姐姐、姐夫是典型的長女、長子類型,都非常優秀。而我就是幹什麼也干不好,從沒當過任何帶『長』的職務。對了,爸爸,您剛才說的那個學生相撲冠軍是不是姓宮田?」
「這次,你聽說養育了你八年的母親生病了,就來看望她?又是出於你那同情心?你以為你一來她就能好起來嗎?你以為你含糊地解釋一下,就能得到我們的諒解嗎?你也好、姐姐也好,都把自己當成了故事的主人公,不要再沉浸於其中了!」
「姐姐,你不要再當著我的面編謊話了。我去做了DNA鑒定。你知道嗎?現在有很多民間公司可以做DNA鑒定,只要在網上預訂就行了,費用也只是我打工一個月的工錢而已。」
最後,我還是高中畢業的時候,和三個好朋友一起去了次迪士尼樂園玩。而且,我考本縣內的大學,就是不想離開家。成為這家的孩子已經有八年之久,但我想,如果我離開這個家的話,肯定還是會有家人長出一口氣吧。不僅僅是結衣子,恐怕爸爸、媽媽也把我當作一個異類。我真的害怕我離開之後他們會這樣想,所以我還是決定就在附近上大學。
一口氣說完之後,我不看任何人的臉,低著頭從爸爸身邊擠出了門。我衝下樓梯,在大門口隨便穿了一雙不知是誰的涼鞋就跑出了家門。東邊的天空已經泛起了魚肚白,天很快就要亮了。
我走進客廳,站在廚房冰箱前的爸爸聽到了動靜,似乎也被嚇了一跳,轉過身來驚恐地看著我。「原來是結衣子啊。」看清我之後,爸爸揉搓著胸口舒了口氣說道,看來我把他嚇得不輕。
說實話,弘惠心中還是有罪惡感的。
姐姐呆立在門口,她後面緊跟著爸爸,再後面還有一個人,就是白天我在車站看見的那個和姐姐在一起的女孩子。她正伸著脖子向屋裡窺視我的樣子,當我把目光直直地射向她的時候,她有意為了隱藏自己的臉而低下了頭。可是,我的視線並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娜娜姐姐當初你真的看見誘拐萬佑子的兇手了嗎?」
爸爸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茫然,意思好像是說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麼。我真想再補充一句:「不是姐姐,是萬佑子喲。」可是,看眼前的狀況,爸爸並不會理會這些,他只是把我當作一個擋在廚房與餐廳之間的障礙物。
「我想問你三個問題。」
「我想見見『萬佑子誘拐事件』的兇手岸田弘惠,我有話要問她。」
岸田弘惠還對萬佑子姐姐準確地說出了她出生時的身長、體重,還有右側肩胛骨下方的一顆黑痣。以前我還經常和萬佑子姐姐一起洗澡,但我卻不知道她那裡有顆黑痣。岸田弘惠繪聲繪色地給萬佑子姐姐描述了她嬰兒時期的樣子。於是萬佑子相信了她的話,認為自己是這個女人的親生女兒,決定和她一起生活。
聽到萬佑子同意了他的提議,外公似乎很滿意,心情不錯地提議慶祝晚宴繼續進行。可是,緊張的空氣並沒有得到緩和。媽媽始終繃著那張臉,一言不發。只有外公一個人很是活躍,給大家聊最近的相撲比賽,其他大人對這個話題都沒什麼興趣,只是時不時禮貌性地附和兩聲。雖然是為我們姐倆舉辦的節日慶祝晚宴,但是姐姐和我已經被他們排除在了視野之外。為了沖淡這尷尬的氣氛,大人們拚命地聊著天,盡量不讓話題停下來。
「姐姐你和失蹤前的萬佑子姐姐到底是不是一個人?」
「如果我也能像你那樣對萬佑子深信不疑的話該有多好啊。我理解你的心情,因為女兒是你十月懷胎一朝分娩生出來的,但是不管你怎麼對我說那孩子就是你的外孫女,我還是心存懷疑。所以,我需要一個確鑿的證據。給那孩子做個DNA鑒定怎麼樣?雖然我也搞不清DNA鑒定到底是屬於醫學的領域還是科學的領域,但是據說那個檢驗是當前最準確的親子鑒定方式。」
「我也喜歡你身上的這件衣服。」
說這話的時候,娜娜姐姐臉上沒有任何惡作劇的表情,只是帶著自嘲的意味微笑了一下。她這種表情和這套台詞估計已經對著很多人反覆做過很多次、說過很多次了。對於娜娜姐姐,我的心中沒有任何憤怒和懷恨的感情。我向她借了一枚10日元硬幣,然後就放她走了。我走到小學門口,用公用電話按照記憶撥出了外婆家的電話。電話響了十聲之後,對方終於有人接了。接電話的是依然單身的冬實姨媽。姨媽知道是我打來的之後,用略帶沙啞的聲音問我:「你媽媽怎麼樣了?」
「第二個問題,姐姐你所說的『那個女孩子』到底指的是誰?」
遙右眼角旁邊那個豆莢狀的傷痕毫無疑問地證明了她就是被拐走之前的萬佑子姐姐。她的臉上到處都殘留著我印象中的萬佑子姐姐的特徵。而且,更令我心靈震撼的是她的聲音。雖然她只短短地說了那麼一句話,但是,那個被封印在內心深處,曾經給我讀過無數本故事書的萬佑子姐姐的聲音再一次被喚醒了。但是,她的話中有一點還是讓我無法想通,遙竟然說她不是岸田弘惠的女兒。
可是,在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媽媽告訴我,我剛出生的時候在醫院被調了包,所以才來到了這個家。我本來的名字應該叫「萬佑子」。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後我非常震驚,但我還是想留在媽媽身邊和她一起生活。我那時的心情和結衣子有類似的地方。我得知自己的親生父母生活在另外一個地方,他們經濟條件優厚,對自己的子女也是疼愛有加,都是不錯的人,但是,對我來說,養育我八年之久的這位母親,才是我「真正的媽媽」。我想,我和那個與我調換的孩子,以及雙方的父母都會這麼想。以後也許偶爾會和親生父母見次面,但我堅信現在的生活狀態會一直持續下去。
「你怎麼穿成這樣?!」
「這……」
恐怕結果還是一樣的吧。但是,這樣也就等於姐姐承認了自己和失蹤前的萬佑子姐姐不是一個人。可是,以前的萬佑子姐姐又是誰呢?
「裏面的東西沒什麼重要的,倒是這個紙箱最有意義。我想不用我詳細解釋你也知道吧。」
「嗯……」
我裝作失去記憶,是為了保護養育我多年的母親。但是,還不能假裝忘掉所有的一切,那樣我作為安西家孩子的人生該如何繼續下去?再有,假裝完全失憶容易露餡兒,搞不好一個動作、一個眼神就能被醫生或警察以及家人看穿。
說話的是外公,外公正了正身子,環視了一圈在座的人。媽媽正要去廚房裡拿啤酒,外公也把她叫了回來:「你先坐下,我有話說。」
「我對萬佑子父母倒是心懷歉意,我本打算在這個事件超出法律追訴期的時候給他們寫封通道歉的。」
後來,岸田弘惠進入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工作,成為一名護士。因為她有助產士的資格證書,所以在經歷過幾個科室的實習鍛煉后,最終被分配到婦產科工作。於是,她也有了和爸爸再會的機會。可是,我爸爸對岸田弘惠已經沒什麼印象了。當爸爸陪著懷孕的媽媽到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參加新生兒沐浴培訓班的時候,岸田弘惠剛好是那個培訓班的講師。
「第三個問題,姐姐你在八歲之前一直喊媽媽的那個人,真的是岸田弘惠嗎?」
因為太激動,岸田弘惠把車開得飛快。後排的女孩告訴她,已經錯過了去她家的路口。而岸田弘惠則對女孩說:「阿姨必須先去『HORIZON』超市一趟,有一個緊急的東西要買,隨後再送你回家好嗎?」結果那女孩答應了。到了超市之後,岸田弘惠把那女孩單獨留在車裡自己去買東西。但是,魔法少女的變身手杖也已經賣完了,沒有辦法,她只好買了幾件魔法少女系列的衣服。
「因為我聽說了弓香事件,弓香也回家了,但是她被誘拐后的生活遭到了媒體曝光,原來她被一個變態男囚禁在狗屋裡好幾年,過著豬狗不如的生活。我擔心的是萬佑子被世人誤解,認為她也有那樣的遭遇,那樣所有人都會戴著有色眼鏡看她。如果是那樣的話,我就不單單是從父母身邊奪取她兩年時間,而是毀了那孩子的一生。所以我要來自首,要把事情的真相說出來,還萬佑子一個清白。」
姐姐為了把緊皺的眉頭揉開,藉著用一隻手揉眉頭的機會,把臉擋住了一半。我端坐在房間中,從姐姐的手指縫中看著她那張透著不快的臉。
我沿著縣道不停地走著,沒有任何目標,只是不停地走著。在神社的牌坊下發現姐姐,估計就是爸爸、媽媽在和岸田姐妹談判的時候,商量出來的計策。什麼神隱、山妖,真是笑話!
姐姐依然沒有抬頭。這次,我沒有把目光投向任何人。但我預感到答案可能會從爸爸背後傳來。
在法庭審判岸田弘惠的時候,家人沒有讓我出席,但外婆每次都去旁聽了的。她把岸田弘惠在法庭上的證言完完整整地記錄在了她的筆記本上,還從報紙、周刊上剪下相關報道貼在了筆記本里。
但是,關於外婆讓我們一家人去迪士尼樂園玩的提議,結衣子說什麼也不去。外婆都幫我們買好了四張迪士尼樂園的門票,結衣子還是不願去。其實我知道,外婆也已經覺察到我和失蹤前的萬佑子不是一個人。我住院的時候,外婆就曾一個人來看望我,當時她帶了一大盒「白玫堂」的蛋糕。她甚至考慮到了病房裡的其他患者和家屬,所以一下買了十五個蛋糕,囊括了「白玫堂」的所有品種。外婆拿著這盒蛋糕先讓我選,說:「萬佑子,你先選一個你最喜歡的。其他的我再分給病房裡的其他人。」關於「白玫堂」的蛋糕,那女孩子跟我講過,但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喜歡哪一種我早已記不清了。是巧克力口味的嗎?還是芝士口味的?當外婆把蛋糕擺在我面前的時候,我急壞了,真想找個機會溜出去給那女孩子打個電話問一問。
DNA鑒定結果出來后,外公給我買了一個玻璃盒子裝的高級日本偶人。還跟我道歉說:「把你的女兒節搞糟了,真不好意思。」我非常開心,因為那是外公親自給我買的禮物,他已經認可了我是他的親外孫女。外婆也對我說:「有時間大家一起去迪士尼樂園玩嘛。」
以前,即使我發現了一些指證姐姐是冒牌貨的小證據,最終被打敗的都是我,因為姐姐總是一副大義凜然、不可置疑的樣子。不過我也知道,那隻不過是她的一種逃避方法。
出於某種原因,岸田弘惠不得不放棄自己的孩子,所以她誘拐了萬佑子姐姐,並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了我們家。對於我的這個說法,姐姐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說:
「是失蹤之前的萬佑子姐姐。」我毫不退讓地回答道。
「我在選衣服的時候,心裏就感覺是在給萬佑子選衣服。然後我和自己打了一個賭,心想當我回到車裡的時候,如果那女孩子已經離開的話,一切就算了。但如果她還在車裡的話,我就一定要把她帶回家。」
「對!對!就是宮田。」隨後,話題又被引到了相撲比賽上。後來,話題就再也沒有回到我身上,我終於舒了口氣,心想這一天總算可以平安過去了。可是,後來我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當時外公提出:「結衣子,要不你也做個DNA鑒定吧。」那該多好啊。
「……工作提前做完了。」
說著,娜娜姐姐調正了車把,準備繼續上路。我一把抓住了她的車筐,擋在車前,開門見山地問道:
她提到了一個叫遙的人,恐怕就是我看見的和她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從姐姐的簡訊看,她很在意我看見那個女孩子,也許,從那個女孩子身上我能發現事件的真相。
好幾層褥子之下的那顆豌豆,只有真正的公主才能感覺到。以前,我想弄明白的是什麼?現在,我想弄明白的又是什麼?
遙看了一眼姐姐,這個理由她是對姐姐說的吧。她接著說道,「實際上,到了那個家裡之後,我就感覺好像有一個既陌生又親切的男人呼喚著我的名字一下子抱住了我,讓我留下來。聽說媽媽的心臟不好,我就堅定了留下來的意願。我知道,那個男人就是我那早已去了天堂的爸爸。我要代替他照顧媽媽。」
我到底是誰?有時連我自己都會被這個問題難住。但是,不管有多麼艱難,我都喜歡在新的家庭中有個新的開始。我希望那些原本應該無條件接受我的真正的親人能夠喜歡我、愛我,因為我的歸來而感到無比開心。但那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期望。
不知道是誰把消息透露給了八卦媒體,一些周刊小報竟然刊登出了「神隱VS.DNA鑒定」的無聊大標題。池上太太來我家送遊戲機還沒過十天,在學校,一個不認識的高年級學生就在我面前莫名其妙地甩了一句:「你姐姐,這是你姐姐喲。」然後就捂著嘴笑著跑開了。
「啊,不是,我聽見樓下有聲音,就下來看看。」
「你不是岸田弘惠的孩子嗎?」
萬佑子姐姐只存在於我的幻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