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歸來
萬佑子姐姐找到了!
「明天見!」把我送到家后,那兩個女孩子跟我道了別。說實話,同學們上一次對我如此溫柔地說話,我已經記不得是什麼時候了。目送她們離開之後,我告訴媽媽我在廣永家沒有發現萬佑子姐姐的線索,可媽媽似乎很不甘心。不過,關於廣永家兒子要強行摸我身體的事情,我對媽媽隻字未提。雖然我是去偵察,但媽媽曾經說過不允許我進別人的家中。這次又不是人家強行把我拉進去的,而是我自己進去的,我怕說出來媽媽會責怪我,因此就把這件事給隱瞞下來了。
我和萬佑子姐姐不是在一家醫院出生的。萬佑子姐姐是在縣立三豐綜合醫院出生的。媽媽懷萬佑子姐姐的時候,在一家小婦產醫院做產檢都沒有任何問題。但是,媽媽的一個朋友說,產婦在分娩過程中如果遇到子宮破裂等緊急情況,小婦產醫院就無能為力了,容易出危險,所以建議媽媽去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生孩子。媽媽是第一次生孩子,再加上那位朋友說得很嚇人,為安全起見,媽媽最終還是決定去綜合醫院生。姐姐出生之後,不知從何時,社會上開始流行去高級私人婦產醫院生孩子的風氣。媽媽在電視中看到現在的產婦都住在像城堡一樣豪華的高級私人婦產醫院中,吃著法國廚師親手料理的美食,再想想自己生萬佑子姐姐時的「寒酸樣子」,覺得自己虧大了。而且,家裡又不是沒錢住那樣的高級婦產醫院。所以,媽媽在懷我的時候,就決定要去高級私人婦產醫院生產。這些都是萬佑子姐姐和我懂事後,媽媽告訴我們的。不過媽媽在說這些話的時候,一般也都會做一個鋪墊,先說:「當然我也知道,因為生你姐姐的時候沒有發生什麼意外,所以我才敢這麼說。如果生你姐姐的時候,就出現大出血之類的緊急情況,我肯定還是會選擇在綜合醫院生結衣子。」
在外婆家吃晚飯的時候,冬實姨媽告訴我,我媽媽曾經咬牙切齒地對外婆說:「你要收養布蘭卡的話,就等於以後都不讓萬佑子登你的門!」這話剛一出口,外婆就生氣地制止了姨媽。我心裏想,要是外婆能收養布蘭卡的話,那該多好啊。同時,我的頭腦中幻想著下次我來外婆家的時候,布蘭卡跑到門口親熱地迎接我的情景。可是我也知道,現實是無法改變的。於是我就開始問冬實姨媽收養布蘭卡的那家人的情況。
從那以後,爸爸、媽媽每天都要在警察局、醫院和家之間來回跑,可我和外婆卻不能跟他們一起去。不知道是醫院有限制,還是爸爸、媽媽暫時不想讓我們去看萬佑子姐姐。爸爸、媽媽在跟外婆解釋的時候,我也坐在外婆身邊聆聽,結果萬佑子姐姐遲遲不能出院的原因除了身體太衰弱之外,好像還有其他問題。
問出這個問題,就等於告訴池上太太,我對姐姐的身份心存懷疑。可能已經黔驢技窮的我,只有向大人求助了。我的家人不支持我的質疑,我無法跟他們分享心中的疑慮,所以只好找池上太太訴說心聲了。
「真是那樣就好了。外婆也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明天萬佑子能回來的話,咱們得多高興啊!」
接著,冬實姨媽開始給我講她姐姐——我媽媽的事情。
我以為第二天爸爸、媽媽肯定會帶我去看姐姐,但是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非常幸運,儘管萬佑子姐姐身上沒有外傷,但好像被發現時已經好幾天沒有吃飯,身體非常虛弱,所以需要住院治療一段時間。
但這次檢查后,卻是A型!
「結衣子,你聽媽媽說,萬佑子姐姐好不容易又回來了,你要好好對待她。可是,你也看見了,你姐姐不可能馬上就恢復到原來的生活狀態,而且,肯定會有很多人會用奇怪的眼神看你姐姐。這時能夠保護她的人就只有家人。我們也需要你的幫助,因為你也是我們家中的一員。明白了嗎?」
她竟然連這個都記得!如果這時我還懷疑她不是真的萬佑子姐姐,那我自己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從那以後,我就不再去找姐姐的毛病,而是努力不讓她進入我的視線。
「最近不是還有什麼DNA檢測嗎,像我們家的情況就可以做個DNA檢測,但我覺得沒有那個必要,就沒做。那個檢測又不是強制的。就連血型檢驗我都覺得沒有必要。我就可以斷言那孩子就是我的女兒!所以,請你們不要再懷疑萬佑子!」
「我可以去玩遊戲機嗎?」
「就那本吧。我還是喜歡那本。」
萬佑子姐姐在醫院被診斷為「對貓過敏」。
那女孩子好像什麼也沒聽見一樣,只是獃獃地盯著外婆看,外婆裝作並不介意的樣子,嘴裏說著:「好、好。」然後就退到了爸爸、媽媽身後。我開始懷疑自己,剛才看見外婆瞬間的皺眉是不是自己的錯覺。我也禮貌地跟那個女孩子打了個招呼,可是這次她看見我就沒有什麼反應了。到此為止,可能爸爸、媽媽覺得已經完成了讓外婆和萬佑子姐姐見面的任務,就草草結束了這次見面,帶我們回家了。
可是後來細細一想,覺得有點奇怪。那女孩回家之後,應該沒有人跟她提起過姐姐喜歡給我讀書的事情,可她卻主動要求讀書給我聽。難道……她真的是萬佑子姐姐?我的心臟狂跳不止。
爸爸、媽媽讓我和姐姐分別上兩所學校,是因為他們有意要將我們分開。這樣想的人,其實並不止我一個。
我應該帶一本姐姐最喜歡的書去醫院看望她。
不過,在我試圖從記憶中尋找到萬佑子姐姐和貓接觸的情景的過程中,我發現了一個更重要的情況。我甚至責怪自己,怎麼在醫院第一次見那女孩的時候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呢?那是萬佑子姐姐身上一個非常重要的特徵,而且我是絕對不應該忘記的,因為那是我造成的。就是她右眼旁邊的傷痕。當年我邀請姐姐一起滑旱冰的時候,姐姐不小心摔倒,在右眼旁邊留下了一個醒目的疤痕。
「在老家好玩嗎?」沙紀在簡訊里問道。
據說廣永太太的兒子在上初中時,可是令所有老師都高看一眼的優等生。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高其他同學一等,所以在課間休息的時候,他對同學說話也總帶有居高臨下的語氣。這讓同學們都有點討厭他,漸漸地,他就被孤立了。他自己也不屑去讀當地的公立高中,他認為只有名牌私立高中才配得上他的才華。可是沒想到,考高中的時候竟然名落孫山,這個失敗給他造成的打擊太大了,從此他就把自己關在家裡閉門不出了。可儘管如此,他的內心中依然存在向世人炫耀自己才學的慾望,據說五年前,學生們放暑假的時候,廣永一個人走出了家門去逛神社。他把當時在那裡玩耍的小孩子召集起來,告訴他們自己正在搞一個科研課題,希望這些孩子能夠幫忙。然後就開始給他們講宇宙的知識。
我告訴池上太太,我忘了帶家門鑰匙,媽媽出門接姐姐去了,家裡沒人所以我進不了門。說實話,要是一直等下去的話,說不好我要在外面凍兩個小時。池上太太連忙說:「到我們家去等吧,屋裡暖和。」我想了想,在外面確實很難受,於是就跟著池上太太去了她家。我一進門,池上太太就問:「作業寫了嗎?」同時迅速把客廳的茶几收拾出來,方便我寫作業。接著她又說,我家也有遊戲機,你想玩嗎?然後又把她兒子的遊戲機拿了出來,她兒子在外地上大學,遊戲機就一直閑置在家裡。我一看,和冬實姨媽的遊戲機是同款。
「結衣子,你還在為姐姐眼睛旁邊的那道傷疤感到難過啊。小孩子受傷,很快就會愈合的,不容易留下傷疤。之前你在體育課上摔倒把腿擦傷了,當時也流了不少血,可現在還有一點痕迹嗎?疤痕不是完全消失了嗎?」
外婆為了安撫怒氣衝天的媽媽,主動道了歉,這時媽媽才深深地喘了一口氣,把上半身扭了回去。但是,媽媽還是一直喘著粗氣,從座椅靠背的側面,我可以看見媽媽的肩膀還在劇烈地起伏著。這時,外婆開始用平靜的語氣解釋道:
我已經做好了外出的準備。我覺得爸爸、媽媽一定也會帶我去警察局的。
如果萬佑子姐姐今天能回來的話……不知為什麼我的心中湧起了這樣一種預感。於是我連忙從被窩中爬出來,穿著睡衣就跑到了大門口。但是,門外只有爸爸和媽媽兩個人。
媽媽默默地搖了搖頭。這本應該是一個遺憾的消息,可不知為何外婆反倒舒了一口氣。看來,爸爸、媽媽真的是認屍去了。
外婆用執拗的口氣和冬實姨媽爭辯著,同時轉過臉來徵求我的意見說:「你說是不是?結衣子。」可是,我該怎麼回答外婆呢?我有點不知所措,只好放下筷子低下了頭。看見我消沉下來,冬實姨媽有點不好意思了,她可能以為是她說的話讓我難過了,所以趕緊轉移話題說:「結衣子,吃完飯到我房間來,我陪你玩遊戲,怎麼樣?」以前,我和萬佑子姐姐一起到外婆家小住的時候,冬實姨媽雖然也會和我們一起吃飯,但從來沒有陪我們玩過。今天算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結、衣、子……」
「這是人家送你的回禮,因為你的小貓。」
「看見你姐姐了嗎?」
關於相貌上的差別,我就這樣說服了自己。可是,關於相貌以外不一樣的地方,我就沒法那麼簡單地說服自己了。至於到底哪些地方不同,我自己也說不上來。「結衣子」那一聲呼喚,我似乎也沒聽出什麼異樣。可是,原本應該是讓我感動到流淚的一聲呼喚,在我聽來卻好像是一個陌生女孩在叫我的名字,我的內心完全沒有一點震撼的感覺,也沒有任何記憶被激起。總之,這個聲音沒有任何能夠感染我的內在力量。
我小聲嗯了一聲,連忙放下杯子從書包里掏出了作業本。我想這樣應該可以堵住池上太太的嘴了吧。
「孩子之間的感情可能有我們看不見的某種深層聯繫,所以見到結衣子的時候可能喚醒了萬佑子頭腦中的某些記憶。我們本以為親子之間的聯繫是最為親密的,但也許這個世界上還存在著只有姐妹之間才能彼此相通的感情。」
也許心存懷疑的人不止我一個。想到這兒,我這一天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媽媽他們是要去接萬佑子姐姐嗎?」在外婆家,我和外婆、冬實姨媽三個人一起吃晚飯的時候,忍不住問了外婆一句。
「而且,當時我們就對你姐姐的傷口進行了很完善的處理,保證不會讓她留下疤痕。當時如果縫合的話,會愈合得更快,但就會留下疤痕。考慮到女孩子的臉上留疤會很難看,所以我們沒有選擇縫合,而用的紗布和繃帶。」
「嗯,姐姐的性格和以前不一樣了,我想可能是血型改變的緣故。要想鑒別一個人的身份,還有其他方法嗎?」
「啊!原來在這兒呢。」
在帶我去醫院的前一天,爸爸、媽媽告訴我,萬佑子姐姐還是基本上不開口說話。所以,他們囑咐我到醫院后不要大聲說話,也不要表現得太興奮,更不能衝過去擁抱姐姐。
「好啊!」還沒等我開口,外婆先拍著手表示同意了。估計她是想看懸疑電視劇,可又擔心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讓我看偵探、懸疑電視劇,會不會給我帶來什麼不好的心理影響。所以冬實姨媽一說要陪我玩,外婆立刻就解放了。
冬實姨媽並沒有發現我的異常,只聽她「嘿」了一聲,雙臂一用力就把我舉了起來。
本來,我們家和左鄰右舍的交往就很少。估計只有左邊三家、右邊三家以及對面幾家人能認識我們姐妹的容貌,再遠一點的鄰居,看見我們也不知道這是哪家的孩子。但是,斜對門的池上太太和我們家算是比較熟的。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後,除了家人之外,最熱心幫助我們的人就是她。如果她知道萬佑子姐姐回來了,肯定也想見見這個時隔兩年失而復得的孩子吧。即使我媽媽不讓姐姐隨便出門,池上太太也可能在暗地裡觀察過這個女孩子,說不定,她也覺察到了某些變化。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和池上太太談起了我的姐姐九_九_藏_書……
「在結衣子你的眼中,可能你媽媽也好、姨媽也好,都是一樣的大人,而且都已經是『阿姨』級別的人了。但實際上,你媽媽那個年紀的人和我這個年紀的人相比,還是有很大差別的。」
老闆娘親切對我說:「下次帶你姐姐一起來呀。」我道別之後就離開了雜貨店。
心裏想著明天就能見到萬佑子姐姐了,我躺在被窩裡說什麼也睡不著。腳底下感受著布蘭卡的體溫,我在頭腦中一遍又一遍地預演著明天和萬佑子姐姐見面的場景。雖然聽說姐姐已經認不出爸爸、媽媽,但我總覺得姐姐應該能認出我來,對此,我的心中滿懷期待。也許我是對的。
剛才這段話是姐姐拚命忍住淚水哽咽著說出來的,可是當說到「還有」的時候,她再也說不下去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眼淚也像決堤的洪水「嘩嘩」地流了下來。她的身體還有些瘦弱,在我看來,這身體還是和萬佑子姐姐的身體有所區別,但我看到,眼前這個姐姐的身體在微微顫抖著。我屏住了呼吸,就等她說出「還有」之後的話。但是,就這樣盯著人家,我感覺自己很刻薄,同時也因為屏息的緣故,胸中很苦悶。可是,那「還有」後面,到底會是什麼呢?
「哎呀,對不起!我不是那個意思。」
「萬佑子認出了結衣子,叫了她的名字。」
在我雙腳離開地面的瞬間,我感覺腋下的雙手一下子加了很大的力量。雖然我心裏明白那是冬實姨媽的手,可還是感覺自己已經無法呼吸。我根本沒有力氣向那個黑色盒子伸出雙手,可是卻不知從哪兒來的一股勁兒讓我自己扭轉過身來,掙脫了姨媽的手。我沿著姨媽的身體滑落到了地板上。癱在地板上的我不停地喘著粗氣,眼淚也跟著嘩嘩地流了出來,彷彿是要把身體里的某種東西都排解出來。我極力想讓自己平靜下來,想把眼淚收回去,可怎麼也做不到。外面「沙沙」地下著細雨,而相比之下,我的哭聲要大多了,既然止不住我索性就「哇哇」地大哭起來。
「結衣子,你姐姐還活著。」
這個女孩真的是萬佑子姐姐!我的鼻子頓時一酸,差點落下淚來,幸好我努力克制了一下,只是抽泣了一下,把眼淚擋回去了。
她說我媽媽把「自己永遠是正確的」當作了這個世界中的一個常識。她不承認多樣化價值觀的存在,她覺得與自己想法不同的人,肯定都是錯的。對此,她深信不疑,並且時常將這套理論掛在嘴邊。
終於,萬佑子姐姐回家了。
據說萬佑子姐姐從被發現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說過。即使爸爸、媽媽站在她面前,她也只是獃獃地望著他們,連自己的父母都認不出來了。醫生懷疑萬佑子姐姐可能喪失了一部分記憶。
聽到女孩子開口說話之後,帶我們來病房的護士趕快叫來了醫生。病房裡立刻變得忙亂起來,可是我卻比之前放鬆了不少,因為大家的注意力已經從我身上移開,轉到了病床上那個女孩子身上。如果這時媽媽說:「結衣子,姐姐認出你了!」然後推著我的背把我推到病床邊,我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眼前這個女孩子呢?如果我站在原地默不作聲,會不會讓爸爸、媽媽失望?
聽到「舉」這個字,我不禁打了一個寒戰,不過對方是我的親人——冬實姨媽,於是我就點頭走到了書架前。可是,當姨媽把手放在我腋下的時候,我的身體還是不自覺地像觸電似的一震,心臟怦怦怦地加速跳起來。這是一個悶熱的梅雨季節,但是我感覺背後淌下的汗水卻是冰冷的,那明顯不是因為悶熱而出的汗。
「我覺得那可能是萬佑子無意識中叫出的名字。」
「好啊,你想聽哪一本?」
「因為讀了《豌豆公主》的故事,萬佑子姐姐才不會說那樣的話。」
廣永家的兒子中考時因為沒有考上理想的名牌私立高中,從那時開始就一蹶不振,把自己關在家裡不出來見人,這樣的「宅男」生活他已經過了十五年以上。廣永太太的丈夫在工作中死於一場事故,她和兒子靠丈夫的撫恤金、保險金和慰問金過活,日子還過得去。但未來他們作何打算呢?兒子都這麼大了,沒有工作也不接觸社會,一直「宅」在家裡真是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我知道她在強忍著淚水,這讓我的心中感到一陣刺痛。不管繪本中的王族是否愚蠢,但我確實一直對眼前這個女孩不懷好意。不管她是真的萬佑子姐姐,還是冒牌貨,我都在無情地傷害著她。
此時,我已經停止了哭泣,但還是沒法開口回答姨媽的問題。我感覺自己似乎也不應該點頭。
「還有……我回來之後,讓你不得不把貓送走,真的很對不起你!」
我看了看自己的膝蓋,確實沒有任何受過傷的痕迹。可是,萬佑子姐姐當時的傷和我這個傷完全不是一個級別的呀,流血的方式也不同啊。
布蘭卡趴在我的膝頭上,我只顧低頭愛撫著布蘭卡的脊背,不想抬頭看任何人。
回家的路上,爸爸開車,這一路上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
媽媽向我伸出手來,等我把籃子遞給她。可是,我提著寵物籃的兩隻手握得更緊了。我堅決不想把寵物籃交給媽媽,並不是因為裏面裝著冬實姨媽送我的遊戲機,而是因為那寵物籃是布蘭卡曾經在我家生活過的唯一見證物。
為了防止布蘭卡亂跑,冬實姨媽把布蘭卡關在自己的房間里。外婆對我說:「要不今天晚上你在姨媽的房間里和布蘭卡一起睡吧。」我用力地搖了搖頭。因為那樣的話,恐怕這一整夜我都會輾轉難眠。所以我決定還是和外婆一起睡,不過,睡得太早的話,還是容易因為想念布蘭卡而失眠。於是外婆拉著我去客廳看懸疑電視劇。外婆把端來的好吃的點心和飲料放在茶几上,對我說:「現在播放的是你以前喜歡的《溫泉女將》系列喲。」可是,在我的記憶中,我似乎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喜歡看這部電視劇。不過,電視劇開始之後,我還是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和外婆一起看了起來。我還會不時地發表自己的看法:「兇手一定是這個人!」
我想到的說法是:「那件睡衣完全不適合她嘛。萬佑子姐姐一直穿的那個兒童服裝品牌的粉紅色睡衣,就是帶蕾絲花邊和緞帶的那件,根本就不適合這個女孩子。」
「我回來啦。」萬佑子姐姐走到我面前,輕聲地對我說道。
雖然這個聲音比昆蟲扇動翅膀的聲音大不了多少,但我確確實實地聽到了。但是,眼前發出這個聲音的女孩子到底是誰?我一時無法做出判斷。
「姐姐你還記得啊?」
有一次下午放學,趁媽媽去接姐姐的時機,我帶著零花錢去雜貨店「丸一」買東西,我打算買幾個糖果。老闆娘問我:「你姐姐最近怎麼樣?好點沒有?」我並沒有回答,只是微微對她笑了一下。我不可能告訴老闆娘:「我正是為了試探姐姐的真假才來您這兒買糖果的。」
「姐……姐。」
剛才光說什麼小孩子啦,姐妹啦,其實我感覺外婆在心裏可能也在幻想萬佑子姐姐見到她喊「外婆」時的情形。從表情上也能看出外婆的臉上充滿了期待。所以,即使我對醫院的那個女孩心存懷疑,而且,即使心中已經想好了不至於讓爸爸、媽媽生氣的表達方式,但還是無法說出口。我只能在心中把那些話悄悄地說給布蘭卡聽。
外婆的眼睛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剛才爸爸那番話好像讓她聽到了一個奇迹似的,外婆輕輕撫摸著我的頭對爸爸、媽媽說:
二月中旬的一天,從學校回來之後,我坐在自家大門口發獃。正好被出門丟垃圾的池上太太看見,她對我說:「這不是結衣子嗎,這麼冷的天你坐在這裏要凍壞喲。」
「是一對五十多歲的夫婦。他們的孩子要麼已經成家,要麼在外地上大學,家裡就只剩老兩口了。所以他們想要只貓做個伴。」
「你媽媽每天接送姐姐,也真夠辛苦的。你姐姐適應新學校了嗎?」
於是媽媽就拿出防晒乳液開始給我塗。
我不說話也就算了,因為平時我也沉默寡言,可為什麼今天連爸爸、媽媽也都一言不發呢?這讓整個車裡的氣氛十分壓抑。我們的汽車剛到家,外婆就從屋裡衝出來迎接我們,而她也是剛從自己家趕過來。
在和布蘭卡一起度過的最後一個夜晚,我得知外婆曾經跟我媽媽提過,她想把布蘭卡接過來養。交接布蘭卡的「儀式」定在一個周末在太陽房地產公司舉行。前一天,媽媽把我和布蘭卡送到了外婆家,讓我們在外婆家住一夜。媽媽的理由是她要把家裡打掃乾淨,以防萬佑子姐姐再過敏。可是我感覺她是不想再聽到我哭哭啼啼的。
但是,對我來說,最大的問題並不是這些。
布蘭卡是第一次見到眼前這個女孩子,也是第一次被這個人撫摸,但它似乎很享受,喉嚨里不時發出愉快的喵喵叫聲。聽到布蘭卡安心的叫聲,我也釋然了,心想這個女孩子果然就是萬佑子姐姐。布蘭卡憑著野性的直覺判斷她是我們家的孩子,這個一定不會有錯。
得到這個情報后我媽媽非常生氣,她抱怨說為什麼萬佑子姐姐失蹤的時候沒有人向她提起廣永家兒子的事情。如果她知道廣永家有這樣一個兒子,她肯定會馬上通知警察。媽媽一生氣,倒是把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我以為我在廣永家發生的事情泄露了呢。可是過了幾天,警察並沒有來找我詢問那天的情況,也沒聽說廣永家的兒子被捕的消息。
十月一個星期天的早晨,外婆買來了「白玫堂」的蛋糕,並帶著我把家裡打掃得乾乾淨淨,就等著萬佑子姐姐回來了。聽見汽車開回來的聲音,我跟著外婆一路小跑衝出了大門。布蘭卡也跟在我腳邊,怕把它踩到,也怕我被它絆倒,我乾脆把它抱了起來。
「給我!我把它扔了!」
斜靠在病床上的這個女孩子,有一頭長發、皮膚白皙、身體瘦長,從這方面看她具有我記憶中萬佑子姐姐的特徵。但是再看臉上的五官,卻和萬佑子姐姐不同,可也不能說就是完全不同的兩張臉。眼前這個人的眼睛似乎更大一些,不過,雖然我還是個孩子但也能理解,人臉瘦削之後,眼睛是會顯得更大。我又仔細地看了看她的鼻子和嘴巴,又感覺好像就是這樣的吧。如果把眼前這個人的臉和我記憶中的萬佑子姐姐的臉重疊在一起,好像也差不多。變化的地方似乎也能接受。
那女孩子輕聲地跟我說這句話,是在她回到家的第一個晚上,我就要睡著之前。第一天晚上,媽媽提議讓姐姐和她一起睡大人的房間,爸爸一個人去客房睡,我依然睡兒童房。可是姐姐卻說:「沒關係,我就睡兒童房吧。」於是,媽媽在兒童房的榻榻米上並排鋪了兩張褥子,和萬佑子姐姐失蹤前一樣。
我試著想象了一下,如果姐姐回到了原來的學校……
「把布蘭卡送走了,結衣子可能會很捨不得,沒有小貓的陪伴以後你也許會很寂寞,但是你要這麼想,至少給布蘭卡找到了一個不錯的歸宿啊。如果送到寵物收容中心那就慘了。一般想領養貓的人,大多數都想要剛出生的幼貓。而那對夫婦願意接受布蘭卡這樣的成年貓,說明他們真的很喜歡貓。而且他們聽說布蘭卡是白色的,就更高興了。這就是緣分啊。」
在我的記憶中,這是爸爸說過的最靠譜的一句話。
不等新學年的開始,元旦一過,姐姐就開始上學了。我父母,特別是媽媽希望姐姐再等幾個月,等新學期開始再和大家一起去上學。但是姐姐自己非常希望上學。媽媽拗不過她,也就同意了。不過,她並沒有上萬佑子姐姐失蹤前的那所學校,也就是說,沒有和我上一個學校。爸爸、媽媽幫她找了一所廣崎市的私立學校。
如果有人還能像姐姐失蹤之前那樣對待她,這樣的孩子可以稱得上「偉大」了。不過,與此相比還有更嚴重的問題,因為肯定會有人和我一樣,能夠覺察到這個萬佑子和以前那個萬佑子的不同。
外婆高興得一下子把我抱在了懷裡放聲大哭起
九*九*藏*書來,也不管我的嘴角上還沾著漢堡包的醬汁。冬實姨媽抬頭望了望書架頂上,那裡有一個和剛才一模一樣的塑料黑盒子。冬實姨媽環顧了一下四周,估計是想找一個墊腳用的凳子。整間屋子裡只有化妝台前有一把椅子,可是上面卻堆滿了小山一樣的衣服,也不知道是洗過的還是等著要洗的。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后,姨媽好像放棄了用它墊腳的念頭。她轉過頭來對我說:
有人在神社的牌坊前發現了一個女孩。
「這個是最要不得的事。」媽媽嚴厲地對我說,根本不給我辯解的機會。
當我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哭聲和外面的雨聲差不多細微的時候,冬實姨媽終於開口了:
雖然平時冬實姨媽在衣著和化妝上比較時尚,但我怎麼也想象不到她的房間竟然會是這個樣子。
冬實姨媽一說,我立刻點頭同意。這個遊戲讓我入了迷,在瘋狂格鬥的過程中,萬佑子姐姐的身影暫時從我頭腦中消失了;找貓時的辛酸記憶也不見了;就連爸爸、媽媽要去做的「神秘」事情,我也拋到了腦後。
雖然我的偵察沒有任何收穫,但媽媽還不死心,她接著對廣永家展開調查。只要鎖定了一個目標,就連我媽媽這種和街坊鄰里交往很少的人,也能弄到不少情報。好像多半情報都是從雜貨店「丸一」老闆娘那裡打聽來的。其中,關於廣永家兒子的信息大多都是些不好的傳聞。
已經過了兩年時間,相貌有所改變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個女孩子真的是萬佑子嗎?」
「不要說這種傻話!」
「萬佑子,我是你外婆呀,你媽媽的媽媽。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你的臉色也比我想象的好很多。」
「可以做DNA鑒定。」
「如果不是萬佑子的話,你們也不用太失落。」外婆把爸爸、媽媽送到門口時提前安慰他們說。
離電話最近的人是坐在沙發上的外婆,她說:「我接。」然後就要起身。可爸爸卻阻止了外婆,說:「還是我來接吧。」然後就三步並作兩步地搶到電話旁拿起了聽筒。
這句話中沒有任何責怪的語氣,只是疑問,從她的表情我能看出這一點。
哪本書最合適呢?想來想去,我只想到了《豌豆公主》。畢竟我和姐姐還做過「豌豆實驗」的嘛。這個想法讓我足足興奮了一個晚上,基本上一夜無眠。天一亮我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媽媽,可是被無情地否定了。
「人的血型,可以改變嗎?」
因為媒體已經報道了萬佑子姐姐失而復回的事情。
姐姐在去新學校報到之前,媽媽先讓她把長發剪了,只留到肩膀那麼長。然後又給她穿上新買的白色圓領襯衫,藏青色學生裝加藏青色百褶裙,再戴上藏青色學生帽,一看就是一身價格不菲的名牌貨。姐姐背上學校指定的黑色書包,每天天不亮就跟著媽媽出門了,太陽落山後才回來。試想一下,周圍的鄰居會怎樣看待我們家這樣的作息時間呢?
「阿姨,我能問您個問題嗎?」
那個時候的我,對於冬實姨媽的話應該有一半以上是理解不了的。不過,冬實姨媽說她小的時候就經常被我媽媽訓斥,比如「你該學習了!」「把碗筷收拾好!」「這件衣服是奇裝異服,不能穿!」這樣的場面我倒是能想象得出來。因為萬佑子姐姐也經常這樣提醒我,不過她說話的語氣肯定要比媽媽溫柔多了。
我打著找貓的名義尋找萬佑子姐姐、搜索兇手的生活,前後持續了一年多時間。這麼長時間以來積累在我心中的壓力、委屈、悲傷、憤怒,只有這一次我當著別人的面發泄了出來。
這樣一想,我就能理解為什麼爸爸、媽媽要給姐姐選擇一所那麼遠的私立學校了。因為他們想讓這個姐姐遠離那些熟悉萬佑子姐姐的人的視線。媽媽甚至提出要在廣崎市內租一間公寓,全家都搬過去住,可是第二天她自己就否定了這個方案。她說,我們家又沒幹什麼虧心事,為什麼要逃跑呢?
《豌豆公主》!
「結衣子,以前的事情我想起了很多很多。」
萬佑子姐姐回來之後,看見布蘭卡會說什麼呢?我想象著姐姐回到家第一眼看到布蘭卡時的樣子。當然,在我的想象中,萬佑子姐姐的樣子還和桌子上擺的照片中的一樣,還是兩年前的那個樣子。
聽到這話,我只得沉默了。我還沒有足夠的自信反駁說:「不對!你不是我姐姐,你是冒牌貨!」而且我也沒有足夠的證據。這時,那姐姐開口問我說:
雖然我注意到這個女孩說話的語音、語調和當年的萬佑子姐姐有所不同,但她能選中《豌豆公主》,還能記起當年我們一起做的玻璃球實驗,這就足以將我心中的疑雲一掃而光。
這時我抬頭看了一眼外婆,因為我一言不發外婆看起來非常失望,於是我又把目光投向了爸爸、媽媽。他們領會了我的意思,爸爸又像往常一樣,開始向外婆「彙報工作」。
萬佑子姐姐被發現之後,爸爸、媽媽就經常兩個人一起出去。回來負責向外婆說明情況的任務,就落在了爸爸身上。媽媽每次都只是咬著嘴唇坐在爸爸身邊一言不發。聽爸爸說明情況的時候,我倒是從沒見外婆落過淚。而且,除了爸爸講萬佑子姐姐的情況之外,外婆也很少提起有關姐姐的話題。
不管沙紀知不知道我小時候的經歷,她看到這樣的一條簡訊,應該都不會產生什麼多餘的聯想。她只會按照字面意思來理解,單純地認為我只是見到了姐姐而已。不過,我想了解的是,當爸爸、媽媽看到我發的這樣一條簡訊時,會是怎樣一種反應。不是簡訊的形式也行,比如,因貧血暈倒的我醒來之後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媽媽住的醫院,當面告訴她:「我在車站遇到了萬佑子。」她會有什麼反應呢?或者我回家之後,爸爸在家,我們兩個人圍著餐桌吃晚飯的時候我告訴他:「我在車站遇到了萬佑子。」他的臉色會怎樣呢?
我失望地跟著爸爸、媽媽去了醫院。但是,就在我跨入病房的一瞬間,一個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
「啊,是嘛。」我感覺他們的回答還是會來老一套。
媽媽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蹲下身來正對我說:
一直在我腦中徘徊卻無法說出口的這句話,有一天終於被外婆說了出來。
「我已經上三年級了,我自己會讀。」我不假思索地回了她一句。
然後接著說:「老闆娘送的糖塊都是可樂味的。」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辦法嗎?」
「不能說完全沒有可能。接受骨髓移植手術后,人的血型有可能改變。但是,查出血型和以前不同,大多是驗血出現了問題。不是以前驗錯了,就是這次驗錯了。我在醫院里經常遇到一些患者說自己的血型和小時候不一樣了。特別是上了年紀的老年患者。另外,還有很多人會根據父母的血型判斷自己的血型,其實這樣判斷是不準確的……怎麼了?你姐姐的血型和以前不一樣了?」池上太太直截了當地戳中了我心中的真實想法。
「讓孩子往好的地方想,不是挺好嘛。」
冬實姨媽緊張地詢問我怎麼了,可我也只能不住地搖頭,嘴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看到我這個樣子,姨媽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她輕輕地推著我的背把我扶起來,讓我坐在坐墊上。姨媽坐在我的身旁,她並沒有撫摸我的頭或拍拍我的背,只是坐在我身旁,不過,她也沒有去開電視和遊戲機。
外婆似乎接受了媽媽的說法,但我卻吃了一驚。因為那時的我一直認為萬佑子姐姐是O型血,看來是我記錯了。
「最近,我都沒有買新遊戲。結衣子,你平時都玩什麼遊戲?」
可是,沒過多久,再來按門鈴的、打電話的,就多半是媒體記者了。爸爸、媽媽只告訴他們萬佑子已經被安全保護起來了,其他的就再不多說一個字了。
「差不多了吧。」我一邊喝著池上太太為我準備的果汁一邊含糊其詞地回答。
「姐姐好不容易回來了,你們也沒什麼時間一起玩,你肯定覺得挺孤單吧?」池上太太還不甘心,又問了一個問題。
「歡迎回家。」我用略微沙啞的聲音不太自然地答道。同時,我的手臂不自覺地用力夾緊了布蘭卡。一隻白皙的手臂伸了過來。
媽媽撫摸著我的頭,溫柔地說:「去吧。」
為了尋找線索和證據,我開始回憶和萬佑子姐姐一起生活的日子。難道以前萬佑子姐姐沒有碰過貓嗎?我在用力回憶,在學校或上下學的路上我們沒有遇到過迷路的小貓嗎?姐姐沒有因為憐愛而撫摸過別人家的小貓嗎?姐姐沒有跟我提起過誰誰誰家有小貓的事情嗎?如果能夠找到證據證明失蹤之前的萬佑子姐姐對貓不過敏,我就能肯定地說那個女孩子是假冒的!但令人懊惱的是,不管如何絞盡腦汁去想,在我和姐姐共同生活的日子里,都無法找到貓的身影。
池上太太這麼一說,我疑惑地歪著頭望著她。心想,我是喜歡玩電子遊戲,可是池上太太怎麼會知道呢?我既沒跟她說過,也沒當著她的面玩過呀。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池上太太微笑著對我說:「有一次,你從你爸爸車上下來的時候,還一直低著頭玩掌上遊戲機,你不記得了?」她這麼一說,我想起來了,有一次爸爸開車帶我們一起去商業街買東西,回來的時候我就在車裡玩遊戲機。到家的時候,我正玩到關鍵時刻,不想放手,於是就一邊玩一邊走下了車。我記得當時媽媽大為光火,呵斥我趕緊把遊戲機收起來。不得已,我只好匆匆關了遊戲機,當時重要的數據都沒來得及保存,對此我還一直耿耿於懷。可是,這前後不到一分鐘的事情,竟然都被池上太太看在了眼裡、記在了心裏,我多少感到背後有一絲涼意,心中有點恐懼。
不過,這次媽媽同意我在外婆家住一天,背後也是有隱情的。我去外婆家的這一天里,爸爸、媽媽要做些什麼,他們完全沒有告訴我,外婆也沒有跟我透露。除了爸爸、媽媽之外,只要家裡有第三個人,他們就不會多說什麼。但是,從大人們談話的內容中,我似乎聽到了一些蛛絲馬跡,我隱約感覺到他們好像獲得了有關萬佑子姐姐的某些重要情報。
在父母面前,我從來沒有稱呼姐姐為「萬佑子」,一般都叫「姐姐」或「萬佑子姐姐」。如果這次我用「萬佑子」來稱呼姐姐,他們會感覺到其中的變化嗎?
爸爸、媽媽也沒告訴我,就偷偷給布蘭卡找了一戶領養人家。據說是太陽房地產公司一個員工的朋友。
每天下午,媽媽在出門接姐姐之前,就把晚飯的準備工作做好了,所以把姐姐接回來之後,只需半個小時就可以把晚飯做好。姐姐回家后總會先上樓到兒童房放書包、換衣服,要在平時,這段時間我一般都會在客廳里看電視。可是這一天,我跟著姐姐上了樓。
媽媽這麼一說,外婆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她小聲嘟囔道:「知道啦。」我也在心中想,還是不要懷疑了。
「你說『那女孩子』,是指誰?」
但是,隨後外婆就給冬實姨媽打了個電話,告訴姨媽今天發宣傳單我爸爸、媽媽就不去了。然後又說了一句:「你先別告訴別人啊,萬佑子好像找到了。」我能感覺到,外婆實在難以隱藏內心的喜悅。結果我從聽筒里聽到電話那頭冬實姨媽用接近責備的口氣說:「萬佑子當然活著呢!」
「我好不容易把家裡打掃乾淨了,你怎麼還把這個東西帶回來啦?!」
「醫生,萬佑子她……」關於那個女孩子剛才叫出我名字的事情,爸爸、媽媽想跟醫生多交流一下,可是,那個女孩子又閉上了嘴,而且好像不舒服的樣子躺回了床上。於是,爸爸、媽媽對醫生說了句:「我們明天再來。」就拉著我匆匆地離開了病房。我在現場,也許是他們這麼快就離開的原因之一。雖然我也是患者的親人,但畢竟還是個三年級的小學生,估計醫生也不會當著我的面聊患者的病情。
「如果躺在那麼多層褥子上還能感知到下面的豌豆,就證明這個人是真正的公主。竟然能想出這麼無聊的九_九_藏_書方法來驗證公主的真假,可見當時的王族還真是閑得要命啊。咱們做了那個實驗之後,我才真正感受到那些王族的愚蠢。」
「我是安西萬佑子,是結衣子的姐姐啊。即使結衣子你不相信我,我還是會從心底里把你當作我最最親近的妹妹。」
我並沒有停止對那女孩的懷疑。我心想,總有一天我要揪出你的「狐狸尾巴」。所以,我看她的眼神總是充滿了疑慮。不過,她似乎並不在意我的這種眼神,她經常對我展露笑容。雖然她在大家面前講話不多,可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她會用明快的聲音和我搭話。這和當時她在醫院第一眼見到我時,用蚊子般的聲音叫我名字的情景形成了巨大反差。
外婆肯定也覺察到了異樣。我感覺自己找到了強有力的同盟,可我還沒來得及高興,就見外婆露出了笑容,走近那女孩子說:
「不知道你爸爸、媽媽什麼時候回來。我感覺那女孩肯定就是萬佑子。」
池上太太停下手裡的活,扭頭望著我,意思是你問吧。
九月一日學校開學之後,爸爸、媽媽就再沒帶我去過醫院,不過聽他們說,萬佑子姐姐在接受心理治療,並漸漸地喚起了一些記憶,可以讀一些簡單的文字了。而且,失蹤之前的一些事情,她也能記起來了。體重也開始回升,慢慢地快達到小學五年級學生的平均水平了。那段時間,媽媽去大商場給姐姐買了很多衣服。
「你是誰?!」
外婆說著,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把我帶進了門,讓我坐在沙發上。然後她去廚房準備飲料,她給爸爸、媽媽沖了冰咖啡,給我倒了一杯果汁。所有這些工作,外婆沒用五分鐘就做好了。
我沒有說出那本書的書名,並不是因為我想試試姐姐的真假。而是實在太興奮了,竟一時想不起那本書叫什麼名字了。那個姐姐則歪著頭站在書架前耐心地找著,過了一會兒,她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遞到我面前,問:「是這本嗎?」
「這個東西」,是指我緊緊握著的寵物籃。
前半段我並沒有認真聽,爸爸的回話我也大體能猜到。可是,後半段爸爸的反應引起了我的警覺,他說話的聲音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好像聽到了什麼不祥的消息。說完,爸爸慢慢地放下了聽筒。而我則怯生生地扭頭去看爸爸。這時我發現外婆、媽媽都在緊張地盯著爸爸看。
「讓萬佑子出院吧,在醫院住著還不如回家。她和結衣子在一起可能還恢復得快一些。而且,我也想早一點見到萬佑子。」
姨媽說著,把一盒壽司拼盤和兩個漢堡包放進了購物籃。然後又拿了一些糕點和冰淇淋。還給我買了碳酸果汁,平時媽媽從來不給我買碳酸飲料喝,說小孩子喝那個不好。
「布蘭卡,也許是託了你的福呢。過來!」
「其他方法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連忙改口道:「還是讀給我聽吧。」
再有,一直沒有聽到警方找到兇手的消息。
冬實姨媽說,我媽媽那個年紀的人都會無意識地把自己當作這個世界、這個時代的中心。
她問得是那麼理所當然,好像每個小孩都會玩遊戲一樣,可說實話,電子遊戲這東西我一次也沒碰過。我只得實話實說,告訴姨媽我沒玩過電子遊戲。結果冬實姨媽的反應更誇張,她大瞪著眼睛足足看了我五秒鐘,然後說:「怎麼可能!」又愣了十秒鐘后她似乎想到了其中的原因,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唉,也難怪。」然後對我說:
「道歉的人應該是我,我是一個令人討厭的人。雖然我一直在努力,努力讓結衣子感覺到姐姐真的回來了;努力讓自己能講很多很多你小時候的故事。還有……」
我立刻回想起了當年姐姐眼睛旁邊包著紗布的情形。
在回家的車中,外婆終於忍不住說了心中的疑問:「那個女孩子真的是萬佑子嗎?」當時我坐在汽車的後排,就在外婆身邊,我真想跟著補一句:「我也懷疑。」可是在我開口之前,先傳來了媽媽暴怒的聲音:
就連從沒玩過電子遊戲的人,也聽說過《超級瑪麗》的大名。我略帶害羞地點了點頭。可姨媽卻說:「咦?遊戲卡放哪兒去了?」然後就開始在電視機旁邊的一個黑色塑料盒子里亂翻起來。
第二天將近中午的時候,爸爸、媽媽來外婆家接我。昨晚,我和冬實姨媽幾乎玩了一個通宵的電子遊戲,天快放亮的時候我才鑽進被窩,是門鈴的聲音把我吵醒的。矇矓地睜開眼睛,我發現窗帘縫隙射進來的光異常閃亮,我以為昨晚電子遊戲玩得太多,自己出現了幻覺呢,心想晚上怎麼會有這麼亮的光呢?實際上已經接近中午。我揉了揉眼睛,透過窗帘縫隙仔細看了看外面,這天的天空湛藍無比。
她和我媽媽可是親姐妹,但為什麼兩個人的差別會這麼大呢?
「嗯,是的……感謝一直以來你們的協助……什麼?!真的嗎?……好的,我馬上就過來。」
聽到外婆這話,媽媽鞋也沒脫就邁進門來一下子抱住了外婆,放聲大哭起來。外婆則像安撫小孩子一樣輕輕撫摸著媽媽的腦袋和後背,嘴裏還不停地說:「好啦,好啦,沒事的。」我獃獃地望著媽媽和外婆,這時,一旁的爸爸才注意到我的存在,他對我說:
那個女孩子不是萬佑子姐姐。
「不知萬佑子經歷了什麼恐怖的事情。」外婆哽咽著說道。
說完,池上太太繼續疊衣服。等她疊完了,我也把作業本塞回了書包,然後就開始和池上太太玩電子遊戲。
「今天在車站我遇到了萬佑子。」先發一條這樣的簡訊可以嗎?
於是,我用力閉上眼睛,想讓自己快一點入睡。就在我迷迷糊糊快睡著的時候,旁邊那女孩卻幽幽地說了那麼一句……
「結衣子,你可不能嫌棄你姐姐喲。」
爸爸按照時間順序像流水賬一樣講述了我進入病房前後發生的一切。也許是平時我沒有注意到,但是在我的印象中,我和爸爸的眼神很少交會在一起。可是這次,當我看爸爸,而他也看我的時候,我非常少見地在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絲生氣,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他接著對外婆說:
那個家庭中沒有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年,這一點讓我稍感安心。冬實姨媽繼續說道:
我小聲地向姐姐道了歉,而幾乎與此同時,她的一滴淚落在了地板上,也不知是我道歉在先還是她落淚在先。姐姐用手攥成拳頭擦去了地板上的淚水,然後用同一隻手用力揉著眼睛。
萬佑子姐姐被找到,原本應該是件高興的事,可是看到家裡現在的狀況,我隱約感覺到一種不安。另外,我們又遇到了一個新情況,現在家裡人外出都有了困難。
說著,我拿出橙子味的糖塊、草莓味的巧克力和葡萄味的口香糖放在姐姐的書桌上。每一個都是10日元一個的小糖果。姐姐說了聲:「謝謝!」就高興地剝了顆橙子味的糖塊放進了嘴裏。
「這是雜貨店老闆娘送的,她以前經常送我們糖果吃。」我盡量裝得若無其事地說,心想,可不能讓姐姐看出我是在試探她。
這是我第一次開始嘗試尋找那女孩不是萬佑子姐姐的證據。
說著,我帶著布蘭卡進了廚房,它的貓食碗里還有吃剩的貓食,但我還是又給它倒了滿滿的一碗。布蘭卡湊上去聞了聞,然後就把整張臉都埋進「貓食山」里開心地吃了起來。看著布蘭卡的樣子,我感覺這個好消息就是它給我們家帶來的。
說實話,關於姐姐的學校生活,我也不太清楚。現在我們家的晚飯時間比以前延後了一個半小時。而在飯桌上,姐姐也幾乎從不談學校里發生的事情。爸爸下班回家一般還要再晚一兩個小時,所以我們全家坐在一起吃飯的機會很少很少。而且,吃飯的時候,我一般都把視線聚焦在電視屏幕上。以前,吃飯的時候,是絕對不許看電視的,可現在媽媽對我放寬了要求,不但在吃飯的時候會把電視打開,就連我一直盯著看她也不責備我。而我呢,為了尋找戳穿姐姐是冒牌貨的證據,偶爾也會冷不防冒出一兩個問題。
「你為什麼認為我不是你姐姐?」
據說萬佑子姐姐被發現的時候,還穿著兩年前失蹤時的那套衣服。都兩年了,她居然還穿著那時的衣服,可以想象她是有多麼瘦弱。
糟了!我意識到「那女孩子」的說法不太妥,但是,對於自己剛才所提出的疑問,我一點也不覺得後悔。而且,我也不想稱那女孩子為「假冒的萬佑子姐姐」。
當我想再次拿起外婆的筆記本翻一翻的時候,一旁的手機忽然響了起來,收到一條簡訊。都已經半夜十二點多了,這個時候還敢發簡訊「騷擾」我的人除了一些不良行業的宣傳人員之外,就只有打工的同事沙紀了。
那家人和我一點交集都沒有,他們不住在三豐市,而是隔壁的隔壁——福原市。如果送給他們,我就永遠也見不到布蘭卡了。
大概一周之後,那女孩突然對我說:「我讀書給你聽吧。」
雖然冬實姨媽說是領養布蘭卡的那家人送我的禮物,但我心裏知道其實是姨媽給我買的。因為如果媽媽知道是冬實姨媽給我買的,她一定會生氣,訓斥姨媽:「拜託你以後不要給結衣子買這種東西!」所以,姨媽姑且說是別人送的,而且也不方便再還回去了,這樣估計媽媽就沒什麼可說的了。於是我接過遊戲機,感謝了冬實姨媽。
「再來一個回合怎麼樣?」
「結衣子,我舉你上去,你幫我把那個黑盒子拿下來。」
布蘭卡平時都很溫順,可是要把它塞進寵物籃的時候它卻異常抵觸,冬實姨媽好不容易才把它塞了進去。然後雙手抱著寵物籃,把籃子放在了汽車後座上。姨媽問我要不要一起去,但聽說在太陽房地產公司等著布蘭卡的並不是領養它的那家人,而是牽線搭橋的那位介紹人,我就說不去了。就在外婆家的大門前和布蘭卡做了最後的道別。幾個小時后,冬實姨媽單手提著寵物籃回來了。我心中期待著可能出了什麼問題,姨媽又把布蘭卡帶回來了。可實際上只是對方也準備了寵物籃。據冬實姨媽說,布蘭卡乖乖地進了人家的寵物籃。不過,冬實姨媽提回來的寵物籃里並不是空的。裏面有一個商業街某玩具店的紙袋,袋子里裝的是一個Game Boy掌上遊戲機和幾盤遊戲卡。
姐姐說得沒錯,我的感受確實會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改變。但我還是默默地搖了搖頭。我想說點什麼,可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語言。我搜遍了整個大腦,終於找到一個比較合適的說法,於是對姐姐說:「我覺得萬佑子姐姐不是會說別人愚蠢的人。」
我第一次去醫院之後的第三天,爸爸、媽媽終於同意帶外婆去了,同時也帶上了我。
兒童房可能是媽媽重點清潔的地方,我一進去,就聞到一股濃郁的消毒藥水味。這時我的頭腦中浮現出醫院病床上那個女孩子的臉,可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她住進這個房間的樣子。
「真拿你沒辦法!給我,我把它用塑料袋套起來,塞在壁櫥的最裡面。」
這樣一來,我家就不能養貓了,這也就意味著布蘭卡必須離開我家了。雖然我才讀小學三年級,但這個道理還是懂的。可是,感情和道理是兩回事,雖然懂道理,但感情上還是難以接受的。我一邊哭鬧一邊大喊:「不要!不要把布蘭卡送走!」如此激烈地在爸爸、媽媽面前宣洩我的感情,之前沒有過,之後也沒有過。可是,我的哭鬧沒有一點效果。爸爸、媽媽對我是軟硬兼施。一會兒來軟的,跟我商量說:「這都是為了你姐姐嘛。」一會兒又訓斥我說:「你適可而止吧!」我不管他們,繼續鬧我的。最後他們就完全無視我了。
「因為是我懷胎十月,忍著劇痛把她生下來的!如果您再說這樣的傻話,以後萬佑子回家的話,我也不許您再見她!」
透過車窗望著九九藏書外面向後飛奔的風景,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以前,媽媽偶爾會帶著我去太陽不動產公司看望工作中的爸爸。雖然我和爸爸每天都要見面,可是當我在公司里見到他的時候,不知為什麼總感覺像見到了一個陌生男人。「嘿,結衣子。」爸爸跟我打招呼時,我甚至會臉紅,覺得很難為情。也許在醫院看到萬佑子姐姐的情形和這個類似,而且,畢竟有兩年沒見了。回到家后,我甚至對自己之前懷疑萬佑子姐姐產生了罪惡感。我心裏想,也許,什麼都沒有改變……
「家裡還養了小貓啊。」說著,萬佑子姐姐溫柔地笑了,還用手輕撫著布蘭卡的脊背。
「怎麼了?我把你弄疼了嗎?」
「我就是想問問萬佑子的情況。我剛來,你們正好就回來了。」
「都兩年時間了,警方沒有任何線索,突然有一天發現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孩子,雖然你們說是自己的孩子,可是警方能夠立馬相信嗎?而且那孩子還失去了記憶。雖然這個女孩子和兩年前的萬佑子有點像,但是不是需要查一下齒形和血型呢?我剛才是想說這個。」
那一天,住在縣營住宅區的兩個同年級女生陪著我走回了家,我抱著布蘭卡,她們其中一個幫我提著寵物籃,具體是誰提的籃子我已經記不清了,因為當時我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留意這些。那次找貓行動終於算是平安結束了,可我本來的目的是要尋找姐姐、調查兇手的啊。
「也許,靠啃老生活非常滋潤的我,沒有資格那樣評論我的姐姐。可我們就不是那種關係非常親密的姐妹。儘管如此,如果我姐姐失蹤了,還有可能被人拐走的話,我也會感覺很悲傷。我也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原本感情這種東西也是不需要理由的。想哭的時候,儘管哭就是了。結衣子,你在爸爸、媽媽面前就一直在克制自己,不想當著他們的面哭吧?」
外婆把電話掛斷之後,我把目光投向了依偎在我腳邊的布蘭卡身上。
我對著作業本根本寫不下去,池上太太一直也沒跟我說話,過了一會兒,她開始在我旁邊的沙發上疊晒乾的衣服。我注意到其中有一套白色的護士制服,這讓我想起來,池上太太是一名護士。
「那您直接這麼說就行了啊,幹嗎說她不是萬佑子呢?以前萬佑子沒有蛀牙,沒去過牙科醫院,所以關於齒形沒有任何記錄。但住院這段時間,醫生給那孩子查了血型,是A型。我和忠彥都是A型血,這還有什麼可疑的嗎?」
「那時我們用玻璃球做實驗,也沒感覺到嘛。」
我對外婆點了點頭,心想,我也得用零花錢給姐姐買點什麼才行。然後我又拿起了筷子。當我快把一個成人漢堡包吃完的時候,爸爸、媽媽回來了。要在平時,我吃半個那麼大的漢堡包就已經飽了,可這天卻吃了整整一個。
我拿起了《豌豆公主》那本繪本。萬佑子姐姐從來沒有說過一句故事中王族的壞話,從來沒有覺得他們愚蠢。
媽媽並沒有發怒,但是一瞬間她臉上就失去了所有表情。
「我就知道你媽媽不會讓你玩電子遊戲。不過今天放假,姨媽教你玩《超級瑪麗》怎麼樣?」
「你可別亂說,媽媽。」冬實姨媽打斷了外婆的話,她接著說道,「不要讓結衣子產生太高的期待,那樣不太好。而且我們也不知道她爸爸、媽媽到底要去幹什麼。」
直到外婆問我,我也沒有抬頭,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在醫院的時候,面對那個女孩子我無法開口說出我心中的疑問,可是,作為一個小孩子,也許我還是應該實話實說,哪怕回家之後再說呢,也應該說出來。可是,如果我說出來,肯定會讓爸爸、媽媽震怒,一頓訓斥估計是躲不掉的,可那樣即使悲傷,但至少我心中會暢快一點,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萬佑子姐姐的歸來給爸爸、媽媽帶來了空前的喜悅,如果我去破壞他們來之不易的喜悅,我也會有負罪感。本來,既然爸爸、媽媽都已經確認了萬佑子姐姐,我也沒有資格進行否定。要讓我挺起胸膛對爸爸、媽媽說:「我比你們更了解姐姐!」我還沒有足夠的自信。
警方也在積極搜尋萬佑子姐姐被送到神社過程中的目擊信息,但好像並沒有什麼進展。於是一些八卦小報、周刊的記者就展開了豐富的想象力,說萬佑子姐姐是神隱了兩年,現在和兩年前失蹤時一模一樣又出現了。他們斷定這是一種超自然現象。
「今天早上,有人在神社的牌坊前發現了一個女孩。是神官的老婆在打掃衛生時發現的。」
在接近病房的時候,外婆已經隱藏不住內心的激動。可是,當她第一步邁進病房看見斜靠在病床上的女孩子的時候,外婆的眉頭稍微皺了一下,這個細節被我發現了。而且,那個女孩子也並沒有叫「外婆」。
「你們也累壞了吧。快進來休息休息吧。」
不過,到此為止,這還算不上什麼不得了的情報,接下來的才令人吃驚。
不管她會生氣還是會哭,我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可是,那姐姐只是稍微皺了下眉頭,就把視線從我眼睛上移開了,她望向了窗外的天空,好像在思考什麼複雜又艱難的問題。如果是真正的萬佑子姐姐,她一定會哭著反問我:「你為什麼要這麼問?」可眼前這個姐姐並沒有,這是最令我生疑的地方,於是我直勾勾地盯著她的臉。她把臉扭過來看了我一眼,又忽的一下移開了視線。我真的有點害怕這個女孩。
「是萬佑子。」回答的人是爸爸。
如果是真正的萬佑子姐姐說出那句話,我該是多麼高興啊,可是,從那個女孩嘴裏說出來,只能讓我感覺背後有一種被異物硌到的彆扭感。我真想坐起來大喊:「那不是萬佑子姐姐的聲音!」可是,現在的我只能默默地忍受這一切。我感覺這一夜幾乎和萬佑子姐姐失蹤的第一個夜晚一樣漫長。
外婆柔聲細語地對我說這話的時候,是在我們已經鑽進被窩,關了燈之後。
我噔噔噔地匆忙跑下樓,闖進了廚房對媽媽說:
「見到萬佑子了嗎?」外婆焦急地問媽媽。
「唉!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姐姐在最任性的年紀,當時社會的大環境、我們家的小環境都給了她一個非常寬鬆的條件,讓自我和任性的性格有機會在她的身體里滋生。」
但是,我依然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倒。不是因為池上太太玩得好,而是我的心不在遊戲上面,我的心已經被疑雲填滿了。
「可是她以前送的都不是這些口味。」姐姐不假思索地說道。
「來,結衣子,你選這個人。」
第一次跨進冬實姨媽的房間,那一瞬間我被驚得目瞪口呆。原本是一間日式風格的房間,竟然掛著豹紋的窗帘,地上擺著豹紋的坐墊,床罩是帶有光澤的紫色綢緞面料。屋裡的裝潢風格簡直可以用「摩登」兩個字來形容。另外,屋裡還有嗆人的香水味,可能是為了遮掩香煙味吧。因為我看見一個骷髏造型的煙灰缸里,煙蒂堆積如山。這裏真的是冬實姨媽的房間嗎?這裏真是外婆家裡的一個房間嗎?我突然陷入了一陣輕微的混亂。這時,冬實姨媽看穿了我的疑惑,「咯咯咯」地笑了起來,對我說:「有什麼大驚小怪的?」說著,她把散落在坐墊上的衣服隨手收拾了一下,給我騰出一個空的坐墊來。
「雖然已經快兩年時間了,但悲傷的感情總是不會變淡,看來結衣子你是真的喜歡你姐姐。如果事情換到我和我姐姐身上,結果會怎樣呢?」
「萬佑子能生還,就已經非常不錯了。萬佑子回來之後,我們可能要花些時間來接受她,希望大家多付出一些耐心。」爸爸說。
「結衣子,你不用難過。等姐姐回來的時候,我們做一桌好吃的飯菜等著她。我還要給你們買『白玫堂』的蛋糕。」
「這本書不管讀多少遍,都會覺得很有趣。」姐姐說道。我也跟著不住地點頭。
看到這些報道之後,我反而覺得神隱什麼的至少比被囚禁在狗屋裡好多了。一想到那令人作嘔的變態男形象,我覺得與其抓住兇手還不如找不到兇手的好。
「你喜歡玩電子遊戲吧。」
坐在副駕駛座位的媽媽並不是對著後視鏡說這番話的,而是直接回過頭來對外婆說的。
我選了一款格鬥對戰遊戲。池上太太對著電視屏幕跟我說:「以後你有麻煩的時候,可以隨時來找我。」玩起來我發現,池上太太和冬實姨媽的水平差遠了,她太弱了。
不好玩。因為家裡沒有一個親人在。而且,那些深藏在腦海深處的記憶,又被一點點挖掘出來了。
不管是外婆還是我,都很失望,但我心裏多少也能理解,以現在這個狀況來說,這麼多人一起去看萬佑子姐姐也不合適,再說了,那個女孩子的身份也沒有確定,並不一定就是萬佑子姐姐。所以外婆對我父母說:「還是你們兩個先去看看情況吧。」這句話好像也是說給她自己聽的。
聽了外婆的話,我不禁又想起了弓香被囚禁的經過。然後頭腦中就出現了萬佑子姐姐被扒光了衣服塞進狗屋裡的畫面。我趕緊使勁搖了搖頭,想把這個畫面趕出腦子。
因為發現的那個女孩子並不確定就是萬佑子姐姐,所以我們決定還是按計劃去超市發宣傳單。冬實姨媽確實保守了秘密,沒有向來幫忙發宣傳單的那幾位公司員工透露萬佑子姐姐可能找到的消息,大家還是在烈日下揮汗如雨地分發著宣傳單。看著這十來位叔叔、阿姨賣力的樣子,我心中很是感動,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也跟著大家一起發,有的接到宣傳單的人,也會客氣地鼓勵我一聲:「加油!」每當這個時候,我都想對對方大叫:「我姐姐已經找到了。」但是我會強迫自己咬緊嘴唇,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然後繼續發我的宣傳單。
看到我排除了NDA鑒定的方法,池上太太聳了聳肩,說:
雖然我還是無法完全接受布蘭卡即將被送人的現實,但在冬實姨媽的開導下,心裏多少有了一絲安慰。因為畢竟領養布蘭卡的那家人聽起來還不錯。它在那個家裡一定會被照顧、被寵愛吧。另外,原本媽媽把布蘭卡帶回家的真正目的也不是因為怕我孤單而找小貓來陪伴我,她是想利用找貓為借口,讓我出去搜索萬佑子姐姐。雖然我敢拍著胸脯說在這個家中我是最疼愛布蘭卡的人,但是,當回想起布蘭卡被關在浴缸中,用驚恐的眼神望著我的時候,我總是感覺對不起它。想到這兒我放下了筷子,再也沒有心情吃下去了。
萬佑子姐姐!我真想大喊著撲過去抱住她。同時我也責備自己,為什麼我會懷疑眼前這個女孩不是萬佑子姐姐呢?若沒有這份自責的心情,我一定會撲過去抱住姐姐的。
「我玩得挺好,謝謝!」這是我回她的信息。
外婆好像也是這樣想的,她滿懷期待地說:「我們一起去接萬佑子吧。」但是,爸爸說今天只有他和媽媽兩個人去。而且,那個女孩現在不在警察局,發現她的時候身體非常衰弱,所以已經送到醫院治療去了。
冬實姨媽幫我選的是一個穿著中式短裙的女孩子,而她選的是一個渾身肌肉的壯漢。然後她把操縱手柄遞給我一個,教我如何操作。
「姐姐,給你吃糖果。」
我媽媽屬於心裏有事就會馬上說出來的「直腸子」類型,而冬實姨媽跟我媽媽相比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今天她為什麼如此遮遮掩掩的?難道是警方發現了身份不明的女孩屍體,明天爸爸、媽媽要去認屍?這麼恐怖又悲慘的事情,他們當然不能告訴我。
我告訴自己要用積極的心態去面對這一切,也許心中已然存在的一絲異樣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可是,萬佑子姐姐回家還不到一個小時,就又回醫院了。因為她突然劇烈咳嗽起來,一直停不下來,而且,眼見著手臂上還長出了很多紅疹子。
「什麼意思?」外婆眼中噙著淚水問道。
比如,萬佑子姐姐你喜歡哪種豆醬湯?紅燒排骨是喜歡吃甜的還是辣的?外婆說要給我們買「白玫堂」的蛋糕,你想要哪種口味的?
住在醫院的那個女孩子——我的萬佑子姐https://read.99csw.com姐終於回家了,那時已經進入了十月。
這讓我感覺異常苦悶,就像胸口壓了一塊大石頭,幾乎快喘不過氣來了。全家人一起在客廳的時候,我都想儘快逃離出來,一個人去玩電子遊戲,或者做其他任何事情都行,只要一個人。可是,這次卻要那個女孩睡在我旁邊,這簡直快要了我的命。我心想,這個現實如果無法改變的話,我只有選擇儘快睡著了。
媽媽當時在縣立三豐綜合醫院生萬佑子姐姐的時候,給新生兒查血型是自願的,媽媽覺得在新生兒身上扎針、采血很痛,就沒給萬佑子姐姐查血型。而且,她覺得自己和爸爸都是A型血,所以萬佑子姐姐一定也是A型血,根本沒必要檢查。但是在高級私人婦產醫院生我的時候,為新生兒查血型是必須檢查的項目,所以,沒有辦法,我一出生媽媽就知道了我的血型。我的血型竟然是O型!那個時候,我的爸爸、媽媽才知道,原來A型血中還分為AA型和AO型,而且,即使父母都是A型血,生出來的孩子也可能是O型血。另外,在萬佑子姐姐和我的成長過程中,爸爸、媽媽發現我們姐倆的性格不太像他們A型血的人,既然我是O型血,所以他們推測萬佑子姐姐也是O型血。我也就跟著認為姐姐和我一樣是O型血。
這句話一出,讓我再也沒有勇氣面對著這個姐姐提出我的質疑。雖然她不是我記憶中的萬佑子姐姐,但我感覺她是一個好人。所以,自己越是懷疑她,我就越覺得自己討厭。
「對不起……」
他們可能會在心裏責備我說:「萬佑子回來了,你不開心嗎?」「姐姐連我們都不認識,卻認出了你,你不想對她說點什麼嗎?」
「那女孩子右眼旁邊沒有傷痕!」
關於豆醬湯和紅燒排骨的口味,姐姐毫不猶豫地就答上來了,而且也是以前萬佑子姐姐喜歡的。但是,關於「白玫堂」的蛋糕,姐姐就皺起了眉頭,說她想不起以前喜歡吃哪種口味了。這種情況下,媽媽總會厲聲喝止我:「結衣子!夠了!」原本我想辯解說:「我只是隨便問問而已。」但想想還是算了,不和媽媽頂嘴了,然後就繼續一邊看電視一邊吃我的飯。心裏還不服氣地想:「看吧,她果然是個冒牌貨。」但是,姐姐頭一天回答不上來的問題,第二天晚飯的時候總能給出正確的答案。我懷疑一定是媽媽在接送她上下學的過程中,把答案透露給了姐姐。於是,有的時候我會問出連媽媽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這個按鈕是出拳,這個按鈕是踢腿,跳起是……哎呀,算了,不用想太多,你亂按一氣就行了。」
首先,大部分孩子肯定會在頭腦中任意發揮想象力,來為姐姐消失的這兩年時間描繪各種各樣的圖畫。如果有人再把姐姐和弓香事件重疊起來,說不定也會認為姐姐過了兩年狗屋生活。雖然他們還不至於直接用刻薄的語言來刺|激姐姐,但至少看她的眼神會充滿了異樣,也許會把姐姐當怪物看待吧。
「我贏啦!」我不自覺地發出聲來。
「怎麼樣?」爸爸、媽媽剛一進門,外婆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給他們。
我試著按了一個按鍵,結果屏幕中的女子「啊」地叫了一聲,同時打出一記直拳。冬實姨媽握著操縱手柄說:「那我們開始嘍。」然後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是只管亂按手柄上的按鈕。我越按越快,這個過程中我甚至忘記了呼吸。只見屏幕中的女子和那個壯漢纏鬥在了一起。不知過了多久,那壯漢貌似體力不支,先是跪了下來,然後上半身也轟然倒地。
因為我在原來的學校本來也沒有什麼要好的朋友,所以要是讓我轉學的話,我也應該不會感到寂寞。可是,如果讓我和那個姐姐在一個學校上學,雖然不在一個年級,可我還是會覺得不自在,因此她轉到別的學校去,對我來說反倒更好。因為姐姐那個私立學校在其他城市,很遠,媽媽每天開車送她上學單程就要花將近兩個小時,所以她們每天很早就得起床,晚上回來得也很晚,這樣我和姐姐在一起的時間就很短。說心裡話,這正是我想要的。
沒用兩個小時,宣傳單就發完了。外婆恭恭敬敬地向那幾位幫忙的員工鞠躬道謝。冬實阿姨則給每位員工發了一個紅包,跟大家說:「辛苦各位了!這是一點心意,大家買個盒飯吃。」然後,冬實姨媽又去了一趟「HORIZON」超市的經理辦公室,告訴經理我們的活動結束了,向他道了謝。出來后姨媽牽著我的手,說:「走,咱們去超市買點午飯回家吃。」
我第一次當著她本人的面直接問出了這個問題。
可能我的這句話擊中了對方的要害。姐姐就像玩躲避球遊戲的時候,球重重地打在了她臉上一樣,表情瞬間就凝固了,她低下了頭。我看見她的雙手在反覆不停地握成拳頭又伸展開來。忽然,我把視線聚焦在了姐姐的臉上,我發現她那大眼睛里已經充滿了淚水,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回到家,當我把寵物籃提出來的時候,媽媽憤怒地說:
和布蘭卡分別是痛苦的,我拚命想抓住和它有關的一切記憶。可回到家時,我發現家裡已經被打掃得一乾二淨,可能媽媽還請了專業的清潔公司,家裡已經沒有一根貓毛,也沒有一絲布蘭卡的氣味。我突然想到了一個主意,要把媽媽激怒。可能在那時,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已經在我幼小的心靈中生根發芽。
萬佑子姐姐被發現的兩周之後,爸爸、媽媽終於同意帶我去醫院看望姐姐了。外婆也非常想去,但媽媽說,還是先讓結衣子一個人去,並承諾近期就帶她去,外婆才心有不甘地點頭。
斜對門的鄰居池上太太、雜貨店「丸一」的老闆娘等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後幫忙找人的一些熱心人,都提著水果等慰問品來我家祝賀。「萬佑子能找回來真是太好了。」他們在大門口向我媽媽道喜。另外,這段時間我家的電話也變得多起來,大多是爸爸、媽媽的親朋好友打來問候的。每次接電話的時候,爸爸、媽媽都恭敬地向對方表達了謝意。
一般來說,當我們在識別一個人的時候,主要先看哪些部分?
其實媽媽的意思就是叫我不要再說懷疑萬佑子姐姐的話了。我雖然不能完全被說服,但那時也沒有反駁什麼。
我真想把這兩年來經歷的痛苦往事全都忘記,只想起那些當年和萬佑子姐姐一起度過的快樂時光。忽然,我想到了一個主意,於是連忙起身打開了房間的燈。
就在這時,客廳里傳來了電話鈴聲。本來今天去超市發宣傳單的還有冬實姨媽和太陽房地產公司的幾名員工,所以我猜多半是他們當中的誰打來的電話,也就沒太在意。但是,媽媽正好在給我的臉蛋塗防晒乳液,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我感覺她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但是我又發現,一直三緘其口的還不止我一個人。外婆高興得合不攏嘴,一直在那兒說:「太好了!太好了!」只有爸爸還附和她兩句。媽媽就一直不開口,像看一出無聊的電視劇一樣靜靜地看著外婆和爸爸兩個人「表演」。
聽到這個,我臉上一下子顯出了失望的表情。因為之前外婆和媽媽的談話中也提到了NDA鑒定的問題,但是被媽媽堅決地否定了。
後來,我們家裡居然有一個人強硬地提出要對姐姐做DNA鑒定。而且,這個人竟然是在萬佑子姐姐失蹤過程中還以工作為重的外公。
又過了一個月的時間,已經進入梅雨季節。周末我去外婆家住了一天,這還是我第一次一個人去外婆家住。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後,外婆也曾邀請我去她那裡住,可是媽媽從來沒有同意過。媽媽說如果我走了,家裡就只剩她和爸爸兩個大人,她會感覺很空虛。對於她的這個理由,外婆似乎相信了,就沒有勉強。可是現在我回想起來,媽媽不讓我去外婆家,估計是不想讓外婆知道她讓我出去「找貓」的事情。
看見媽媽妥協,我默默地點了點頭。把裝遊戲機和遊戲卡的紙袋取出來之後,我把寵物籃遞給了媽媽。看到遊戲機,和我想象的一樣,媽媽皺起了眉頭,可是她竟然只拋了一句:「每天最多只能玩一個小時!」就提著寵物籃轉身進屋了。竟然沒有把遊戲機沒收,這有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小的時候,以為只有我姐姐是這樣的性格。」
媽媽親自來外婆家接我,冬實姨媽在送我們的時候,把寵物籃放在了媽媽汽車的後座上,媽媽似乎並沒有注意到。
媽媽對外婆說,想讓姐姐在一個全新的環境中重新開始,而且,那所私立學校里有常駐的心理諮詢師,學校在各個方面的口碑也都不錯。關於學校的選擇,姐姐同意了媽媽的意見。我還以為媽媽會問問我,要不要也轉學,和姐姐去讀同一所私立學校。但並沒有人問我一句,就偷偷地把姐姐的轉學手續辦好了。對此,我倒是沒有什麼怨言。
「算了,我這麼問你,估計你點頭也為難,搖頭也為難。還是不問了。」
如果不撒謊的話,還得費勁編理由。發完之後,我就把手機放在了一邊。我忽然想到,假設我要把小時候的經歷告訴沙紀的話,我該怎麼開頭呢?
外婆雙手捂著嘴,用快要飆淚的表情望著媽媽。媽媽則用一種充滿期待、恐懼、驚喜和惆悵的複雜眼神盯著爸爸。似乎大家都已經在心裏確信那個女孩就是萬佑子姐姐。萬佑子姐姐回來啦!以前我一直在想象,如果真有這一天的話,我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可是現在,我的雙腿就像變成了石頭一樣,讓我固定在地上一動也不能動。只有爸爸剛才的話在我的頭腦中不停地打轉。雖然我被驚得無法動彈,但還是有一種類似於興奮的喜悅在我身體里迅速蔓延開來。
我們回到家開始吃超市買來的午飯,我忽然想起了爸爸說的「衰弱」那個詞兒。我還不知道這兩個漢字怎麼寫,對於它的意思也是一知半解,但似乎以前和外婆一起看電視劇的時候聽到了。在我的印象中,「衰弱」應該就是身體很瘦、很蒼白的意思。想到這兒,我不禁放下了筷子。萬佑子姐姐現在很衰弱,而我卻吃著各種美食,這樣好嗎?我又想起來,弓香被囚禁的那幾年,每天只能吃狗食……疼痛的感覺在我心中一陣翻滾。
這是具有決定性的一句話。
「那孩子就是萬佑子!是可能和兩年前有所改變。但是,如果她經歷了常人難以想象的殘酷生活,臉上變了點模樣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眼前這個孩子就是我的女兒,我是她媽媽,我比誰都清楚!
「確實,兩年前讀那本書的時候,我可能是那樣想的。可是,現在我的想法改變了。結衣子你想想,如果現在再給你看一遍兩年前看過的動畫片,你的感受還會和以前一樣嗎?」
欸?什麼?我差點叫出聲來。我把姐姐剛才那番話又反覆在頭腦中咀嚼了一遍,然後抬起頭來望向她。姐姐則朝我微笑著,我只感覺她的笑容令我很不舒服。真正的萬佑子姐姐,因為眼角有一個傷痕,所以笑起來有點像哭,可眼前這個女孩的笑容,完全不是那個樣子。
警方將這個消息告訴我們家是在八月五日上午的九點多。那一天,剛好是萬佑子姐姐失蹤兩周年的日子。爸爸、媽媽決定,這一天我們要在「HORIZON」超市十點開門后,到停車場去分發尋人啟事,我也要一起去。爸爸看著窗外的天空說:「今天又熱又曬啊。」
他還向這些孩子吹噓說,他身體有病,每天只能外出兩個小時,所以沒有辦法讀大學,但是,他把自己寫的科學論文發給美國的一所知名大學后,得到了世界一流教授很高的評價。那些小孩子對這些信以為真,個個都津津有味地聽他「講故事」。可是後來有一天,他謊稱自己家裡有一顆隕石的殘骸,邀請一個小女孩到他家去看,小女孩不是很願意,他就要強行帶小女孩回家。幸好讓附近的大人看見了,他才沒有得逞。打那以後,他就再也沒有在孩子們面前出現過。
雖然我放下筷子的動作很突然,但外婆好像已經察覺到我心中想的事情,於是安慰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