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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 迷路

chapter4 迷路

能夠給我安慰的只有布蘭卡。那個時期,布蘭卡已經長大,「小貓」的稱呼已經無法搭配它的體型,但它依然像小時候一樣愛撒嬌。每當我感到難過、心酸的時候,布蘭卡總會用它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鼓勵我:「打起精神來!」然後把它溫暖的身體借給我依靠。
又過了一段時間。在集體放學回家的途中,有人說想看看我家的小貓。
媽媽以前在娘家的時候就養過貓,所以她照顧小貓得心應手。她經常會坐在沙發里,把小貓放在膝蓋上,然後用手指輕輕地從小貓的耳朵後面一直撓到它的脖子下面。小貓則從喉嚨里發出微弱的喵喵聲,臉上一副很享受的樣子,還不時用臉蹭媽媽的手。就這樣,不一會兒,小貓就閉上眼睛漸漸地睡著了。
可當時的我並沒有想到這些,每次都是按照媽媽的指示,提著寵物籃乖乖地出門。從這一點上看,之前我一直堅持認為小學一年級學生的智商並不是大人想象的那麼糟糕的論點,應該撤回了。
「說實話,縣營住宅區和周邊的一些人家,我真想一家一家地去搜索。我要把這些地方的每一個角落都翻個遍,包括他們家裡的所有壁櫥和柜子。可是,媽媽不能這麼去做。而且,就算我拜託警察去做,警察也沒有權力挨家挨戶地這樣搜查。再有,對於娜娜提供的證言,好像警察也不太相信。可是,他們也沒有更有力的線索。我覺得娜娜那麼有禮貌又懂事,不像是會撒謊的孩子,警察說她的話不可信,恐怕只是他們不想挨家挨戶搜查的借口。所以,媽媽就只能指望結衣子你了。」
「我查過了,他們家只有兩口人——女主人和她三十歲出頭的兒子。昨天,我聽說『HORIZON』超市新進了一批魔法少女圖案的靠枕,就到超市裡去觀察。結果廣永太太就買了那種靠枕,你不覺得很可疑嗎?所以啊,你到了她家也不要按門鈴,只溜到房子背後悄悄打探一番就可以了。而且,今天不知道怎麼的,布蘭卡確實不見了。」
但是,我參加運動會的時候,情況就大不一樣了。開幕式的集體舞,我不算出眾,但是賽跑和推大球比賽卻是我的強項,我還被選為我們班接力賽的選手。
「那個方向好像有鈴鐺的聲音,你聽到了沒有?」
「真是可憐啊……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來我們家找貓,估計是你媽媽告訴你貓在我家陽台上,讓你來的吧。那樣的話,你還是快回家吧,不用找,小貓也會回去的。」
從娜娜姐姐那兒聽說風香撒謊的一周之後,雖然還沒到十二月,但是在集體上下學的隊伍中,聖誕節已經成為大家的重要話題。和比我大的孩子在一起,雖然可以聽到更多的新聞、獲得更多的知識,但其中也有一些讓我幼小的心靈體驗到了現實的遺憾。比如,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聖誕老人,就是我在那個時候知道的。
「布蘭卡,這個名字怎麼樣?是『白』的意思。」
萬佑子姐姐失蹤,看來還是我的錯……
說著,媽媽用手指了指剛才布蘭卡睡覺的地方。原來,在廚房通往後院的門旁有一個箱子,那箱子和牆面之間有一個十厘米的空隙,之前布蘭卡就睡在那裡。布蘭卡在媽媽的懷裡剛剛睜開惺忪的睡眼,打哈欠一樣張著大嘴輕輕地「喵」了一聲。它睜著眼睛一直盯著我,於是媽媽把它遞到了我的手中。我一下緊緊地把布蘭卡攬進了懷中,好像分別了很久一樣。剛才我心中還有些抱怨,想跟媽媽說要是先在家裡仔細找找就好了,可是,就在擁布蘭卡入懷的那一刻,我心中的所有牢騷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喊喊它的名字。我喊,它不一定理我。但你喊,它肯定會有回應的。」
以前,周末我和萬佑子姐姐去外婆家住的時候,基本上什麼東西都不用帶,因為外婆已經把所需的一切都幫我們買好了。另外,即使不去祖父母家住,有些祖父母也會購買兒童衣物用品然後用快遞直接送到孫子、孫女家裡的。這麼簡單的事情,山口小姐也沒有想到,她認為老年人購買小孩子的東西很奇怪。而且,可以說我媽媽和山口小姐的情況一樣,是她把我派到了這些老人的家去偵察。
「我們六年級的女同學之間都在傳一件事情,我覺得告訴你也沒關係。就是風香說的,你姐姐失蹤那天下午,她在『HORIZON』超市停車場看見萬佑子的事,我們覺得也是她瞎編的。」
「別把它吵醒,不要大聲說話!」
我吞吞吐吐地告訴她,這是我從家裡帶來的書,不是圖書室的,因為美術課需要一本課外書,我想借一本。說話的時候我之所以沒有哭出來,都是對面那個姐姐一直用溫柔的目光望著我的緣故。本來引起誤會的責任在我,但沒想到那個姐姐卻主動向我道歉,說她誤會我了。她還說,如果我告訴她想要哪方面的書,她可以幫我找。
「布蘭卡經常自己跑出去玩嗎?」
於是,我又壓低了聲音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我主動和同學說話,他們無不轉身離開,我若追上去,他們就會跑開,所以我根本沒有機會問他們躲避我的原因。如果我再死纏不放去問他們理由的話,我真怕他們直接罵我一句:「討厭!」所以也就沒有勇氣再去追問了。以前,有娜娜姐姐保護我,她告誡學校的所有人,不分年級、不分男女,都不能說我的壞話、都不能躲著我。可是,娜娜姐姐已經小學畢業了。不過,我們班裡也有一位像娜娜姐姐一樣敢站出來保護我的人,雖然他說話的聲音沒有娜娜姐姐那麼大。他叫島田,據說他爸爸是一名中學教師。一天下午,在放學之前召開的班會上,島田同學發言了:
這些都應該算是愉快的經歷,剩下的另一半人給我留下的才是痛苦的經歷。有的人打開門后,只冷冰冰地甩出一句:「不知道!」然後還用鄙夷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也有的人開門后很不客氣地對我說:「你快回去吧!」然後就「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這個經歷發生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一年多以後的秋天。
不過,我覺得早點知道不存在聖誕老人的事實,也許是個好事。如果沒有聖誕老人,那麼聖誕節禮物都是爸爸、媽媽為我們準備的。可是今年的聖誕節,萬佑子姐姐不在,爸爸、媽媽是不是就會把買禮物的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呢?或者即使想著要給孩子買禮物的事,也懶得去買呢?我不知道自己今年還能不能得到聖誕禮物,但心中莫名地湧起一陣悲傷,因為我覺得聖誕老人不來了、萬佑子姐姐消失了,都是由於我的過錯造成的。
聽我這麼一說,那幫人的臉上都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然後你一言我一語地問起來。什麼貓?什麼顏色的?有多大?它叫什麼名字?……當我告訴他們布蘭卡還只是一隻幾個月大的幼貓時,他們的好奇心就更加強烈了,都說要幫我一起尋找。我想,與其說他們是想幫我找貓,倒不如說是他們在這個小公園裡玩膩了,想找點新鮮的事情做。
即使看不見布蘭卡,只要聽見鈴鐺的聲音就知道它在附近,媽媽這種擔心布蘭卡的心情我能理解,所以也就沒再說什麼。剛戴上項圈的頭半個小時里,那鈴鐺的響聲著實讓布蘭卡的眼睛中充滿了驚恐。可是半個小時過去了,布蘭卡似乎也習慣了鈴聲的存在,它的情緒又恢復了往常的平靜。不知是布蘭卡特別聰明,還是所有的貓都具有類似的習性,當它知道鈴聲的來源就在自己身上之後,它就會有意放輕、放慢自己的動作,以避免讓鈴鐺發出太大、太劇烈的聲音,漸漸地,它自己就習慣了。
心中想著這些,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家門口,我一抬頭,看見媽媽正站在大門口,她手裡還提著那個裝貓用的寵物籃。看見我回來之後,媽媽皺起眉頭,焦急地說:
「萬佑子被拐走的事,不是我說的。是結衣子自己說的。」
圍攏過來的有和我同一年級的同學,也有比我大的校友,總共六個人。他們的視線從我的臉移到我手中的寵物籃,然後又從寵物籃移到我的臉。
所有人都搖頭表示沒看見,但並沒有人向我投來奇怪的眼光。就在一棟、二棟的一樓所有住戶都被我們問完之後,我媽媽出現了。
媽媽單手提著一個「丸一」雜貨店的購物袋。我告訴媽媽這些同學幫忙尋找布蘭卡的經過,媽媽非常感激,一邊連聲道謝,一邊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大盒巧克力糖遞給娜娜姐姐,請她幫忙把這些糖果分發給孩子們。一看還有糖果吃,幫忙找貓的孩子個個都欣喜不已。
「啊,多好聽的名字啊!我還以為結衣子肯定給它取個『小白』之類的名字呢,看來是我小看你了。布蘭卡,真不錯,就這麼定了。」
媽媽抱著小貓走進了廚房。廚房的地板上有一個可愛的粉紅色|貓食碗。媽媽先把小貓放在地上,再把袋裝貓糧倒進碗里,小貓就咔嚓咔嚓地大嚼起來。
「好可愛的小貓。」
聽媽媽這麼表揚我,我心裏樂開了花。我並沒有告訴媽媽,其實我只是站在娜娜姐姐身旁一句話也沒說,都是娜娜姐姐的功勞。當媽媽問我:「你有沒有向開門的人道謝?」我只是點了點頭。實際上,道謝的話也都是娜娜姐姐說的。不過,在媽媽表揚我的過程中,我的心中莫名其妙地湧起了一股自信,我相信自己,下次如果再遇到這種情況的話,我自己一個人也能做好。
雖然我的心中一刻也沒有放下對萬佑子姐姐的思念,但是,遇到搞笑的事情我還是忍不住會笑。可是接下來就不那麼輕鬆了,笑過之後我會立刻產生對姐姐的歉疚感甚至罪惡感,然後極度想哭。很多次穿行於這兩種極端的感情之間后,我開始學會讓自己內心中原本的意識退居次要位置。就像給自己戴上了一副具有過濾功能的眼鏡,身邊發生的一切就像另外一個世界中的事情。當聽到逗人發笑的笑話時,我讓自己覺得就像聽到外語一樣,完全不能理解。所以,當大家都在笑的時候,我卻能做到一個人面無表情。當然,我也從來沒有給別人帶來過歡笑。
「我聽那鈴鐺的聲音好像跑到了樓房的後面。媽媽在這裏等你,結衣子,你繞到樓後面去看看。也許布蘭卡會從後窗跳到居民的家裡,所以你要仔細聽房子裏面有沒有鈴鐺的聲音,再從窗戶往裡面看看。」
在上語文課的時候,老師教過我們去圖書室借閱圖書的方法。以前,萬佑子姐姐幾乎每天都去圖書室讀書,而我和姐姐不同,在我的印象中,我似乎一次也沒去過圖書室。我抱著《豌豆公主》進入圖書室后,穿過櫃檯直接朝書架走去。這時,櫃檯后的一個聲音向我飄來:「先把書還了,才能借新書。」原來是圖書室管理員同學。通過她胸前戴的名牌,我知道她是六年級的姐姐,但她名字的漢字我認不全,只知道一個「原」字。
一天我放學回到家,當大門打開的時候,來迎接我的只有媽媽一個人。不僅布蘭卡沒有出來,就是那熟悉的鈴聲我也沒有聽見。我朝屋裡喊了一聲布蘭卡的名字,可是沒有任何回應。這讓我感覺到情況有些不對,於是我不安地抬起頭望向了媽媽,媽媽則皺著眉頭著急地對我說:
「是啊!」
「鋪那麼多層褥子,真的還能感覺到下面的豆子嗎?」
這裡是我的房間,但我感覺又不是我的房間。傢具、書桌、小裝飾品等,還是我以前用的那些,和我住在這裏時沒有什麼不同。我考上大學離開家之後,屋裡沒有增加任何東西,也沒有減少任何東西。現在這個房間幾乎和我離開它時保持著一模一樣的狀態。在我離開家的這一年半時間里,這個房間就像進入了時間停止的狀態。
我小心翼翼地把手輕輕放在小貓的頭上,讓手指沿著它的脊背慢慢向後移動。那柔軟、順滑的感覺從指尖傳到了我的心中。
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發生三個月之後,我們學校的集體上、下學制度依然持續著。不過,不管是學校還是家長,除了個別地方之外,對於孩子們外出玩耍倒是沒做太多限制。所以,每天下午放學,大家一起走到集體解散地點之後,除了我之外的小朋友們大多三五成群、呼朋引伴地相約去玩耍,只有我一個人獨自往家的方向走,既沒有人邀我去玩,我也不主動找別人玩。這個學期開學的第一天,娜娜姐姐還曾專門到我家來接我上學,她堅持接送了我挺長一段時間。不過,隨著時間的流逝,當大家都不再提起萬佑子姐姐的事情時,有一天,娜娜姐姐對我說:「已經沒事了,看來大家都不會再當著你的面提傷心事了。」從那以後,我就一個人上、下學了。
我把布蘭卡的項圈裝回了寵物籃蓋子上的儲物盒裡。回想當年,我提著這個寵物籃,到底走訪了多少戶人家,我自己也數不清了。那段時間,媽媽不僅僅觀察縣營住宅區和周邊居民晾曬的衣物,她還繼續著在「HORIZON」超市搜尋「變態」的工作。不過,這個時期她的行動已經不像之前那樣露骨,她不會再站在貨架旁邊盯著別人選購商品。媽媽的行動變得很低調,也很詭秘。
「這個問題等放學之後我單獨和安西、伊藤兩位同學談。但是,不管有什麼理由,都不可以不理自己的同學,大家清楚了嗎?」
我哪還有力氣去敲其他人家的門。我看見小公園裡有幾個和我同年級的孩子在玩耍,為了不讓他們發現我,我盡量快速地、悄無聲息地繞開小公園離開了縣營住宅區。我一口氣跑回家,按響門鈴之後,媽媽穿著圍裙、手裡拿著炸魚的長筷子跑來給我九九藏書開門。
媽媽這次指定的不是縣營住宅區的人家,而是那附近幾戶獨門獨院的人家之一,那家和娜娜姐姐家只隔三戶人家。房主姓廣永。據說在萬佑子姐姐失蹤那天,就是這家的女主人在「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見到了萬佑子的草帽,並把草帽送到了超市服務台。
「我用的不是豌豆,而是一個玻璃球。上面鋪了好幾層被褥,最上面還鋪了兩層羽絨被。萬佑子姐姐還……」
那個項圈是布蘭卡來到我們家一個月之後媽媽買回來的。當時我還問過媽媽,也不讓布蘭卡出門,給它買項圈有什麼用?媽媽則略帶興奮地回答,看那個項圈有點像項鏈,挺好看的,就買回來了。說完,她就把那項圈系在了布蘭卡的脖子上。布蘭卡那帶有光澤的白毛把粉紅色的項圈映襯得更加漂亮,這個項圈和它很配。因為我早就習慣了布蘭卡不加任何裝飾的樣子,所以,我眯著眼睛看著戴了項圈的布蘭卡,心想,如果不戴可能更好看一些。不過,看了半天之後,我也感覺戴著項圈更好一點。
雖然沒有人直接跟我說破,但是來家裡玩的那幾個同學的言行已經讓我看透了這一點,而且,把責任推到她們身上會讓我感覺輕鬆一點,於是我默默地點了點頭。如果是我一個人猜測的,媽媽可能還會編出一些理由來搪塞我,但她以為是高年級同學給我說破了真相,所以也就放棄了辯解,她點頭承認了。媽媽接著說道:
山口小姐會把「魔法少女米璐璐」相關新商品進貨的時間事先透露給我媽媽。得到這個情報之後,媽媽會在新商品上架當日假裝去超市買東西,然後遠遠地觀察新商品的貨架,看有沒有可疑的人購買。另外,山口小姐還有一個任務就是觀察服裝商品區。因為從服務台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服裝區。
我跟著媽媽回到家,我們先在院子里巡視了一圈,沒有布蘭卡的蹤跡,於是只好回屋了。媽媽叫我先去洗手,正當我在衛生間洗手的時候,突然從廚房中傳來了媽媽的一聲驚呼:「啊!」我都沒來得及衝掉手上的肥皂泡沫就急匆匆地跑到了廚房,結果看見布蘭卡正在媽媽的懷中。
同學們都滿心期待地聊著有關聖誕禮物的話題。雖然對於聖誕禮物我已經死了一半的心,但說實話,心中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小小的期待,希望能得到聖誕禮物。不過,與聖誕禮物相比,我更希望在聖誕節之前萬佑子姐姐能夠平安歸來。
「所以她才會編那樣的瞎話呀。」娜娜姐姐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只要站在娜娜姐姐身旁就好了,不用我做任何事情。
媽媽之前承諾不再去超市搜索「變態」了,但隨即她就想出了新的計劃。她從遠處觀察情況,發現可疑的地方之後,再派我去近距離偵察。可是,怎麼才能敲開陌生人家的大門呢?得需要一個借口,尋找小貓就是個不錯的借口。
當我的鼻尖碰到布蘭卡的後背時,我聞到了一股剛曬過的被子一般的氣味,那是一股陽光的味道,頓時,讓我整個胸腔都跟著溫暖起來。
「可是,可是結衣子懷疑我奶奶是誘拐犯!」
「萬佑子姐姐沒有死!沒有死!沒有死!……」
「我們出去找找吧。聽說出生半年之內的小貓,活動範圍最多不會超過幾百米,應該很快就能找到。而且,布蘭卡的項圈上不是有個大鈴鐺嘛,只要它一動我們就能聽見聲音。快!去把書包放下,到屋子裡把寵物籃提出來。咱們一塊出去找布蘭卡。」
那姐姐到書架里轉了一圈,很快就把《狼王傳》拿到了我的眼前。她問我姓名和班級,要幫我填借書卡。
我沒有責怪任何人的意思,萬佑子這個名字確實也是我自己說出來的。可是,周圍的同學卻都在責怪我,說是我自己把自己弄哭的。此刻,我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只好抱著繪本跑出了教室,暫時離開這個地方。可是,我該去哪兒呢?我能去哪兒呢?如果是別的同學說我的壞話,我可以去老師辦公室,向老師訴說我的委屈。可是,剛才同學們並沒有說我的壞話呀。我想,整件事情都是由《豌豆公主》這本書引起,還是不要再讓它出現在同學們面前比較好。我應該換一本書,於是朝學校的圖書室走去。
「怎麼樣?找到沒有?」媽媽一邊詢問我找貓的情況一邊惦記著廚房裡做的菜。「快進來。」我進來之後,媽媽趕緊關上了門,對我說了一句:「你先等等。」然後就跑回廚房做她的菜去了。
聽我這麼一問,媽媽連忙豎起食指放在嘴邊,對我「噓」了一聲,然後小聲說:
萬佑子姐姐失蹤的第二年四月,春假結束,新學期開始,我也升入了二年級。學校也推出了新規定,集體上下學的制度被取消了。萬佑子姐姐剛失蹤的那段時間里,沒有家長對學校的集體上下學制度提出異議。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家長之中就出現了反對的聲音。有的家長說早上孩子集體上學的時間和自己上班時間有衝突,希望取消這個制度;有的家長說放學后要接孩子去上補習班或特長班,而集體放學制度耽誤了孩子不少時間……總之,越來越多的聲音要求學校取消這一制度。本來,集體上下學的制度並不是我們家要求學校制定的,可是,學校想取消這一制度的時候,卻打電話給我父母,希望他們率先提議取消這一制度。同時,校方還和我父母談了新學期里學校對萬佑子採取的新措施。
為了儘早找到萬佑子姐姐,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呢?外公首先開口,他說,為了得到有關萬佑子的有力情報,咱們發布一個懸賞告示如何?為提供關鍵性線索的人提供一筆酬金。至於懸賞酬金的多少暫時不定,可以是100萬日元,也可以是300萬日元,到時和警方商量后再定奪。隨後,爸爸也提出了一個建議,他建議每個月的五日,我們到「HORIZON」超市門前發放宣傳單,宣傳單的內容當然是徵集有關萬佑子的信息。媽媽同意了爸爸的提議。到時候,也請太陽房地產公司的職員來幫我們發宣傳單,人多力量大嘛。
「我仔細找過了,沒有發現小貓。它可能還藏在這棟樓里,但是很快天就要黑了,誘拐小孩的兇手還沒有抓到,所以你還是早點回家吧。」
「不用害怕,你可以輕輕地撫摸它。」
結果裏面放著布蘭卡的項圈。那是一個帶有天藍色花紋的粉紅色帶子,上面還系著一個銀色的鈴鐺。那正是布蘭卡的項圈。我一直以為布蘭卡離開我的時候,也把那個項圈帶走了呢,沒想到它竟然被藏在寵物籃的小儲物盒裡。如果我知道布蘭卡的項圈還在,可能早就把那個寵物籃扔掉了,留一個項圈就足夠了。不過,我真的會把那籃子扔掉嗎?
「話雖這麼說,你去的時候也沒有必要每一家都按門鈴。如果敲開了門,裏面有人邀請你進屋的話,你絕對不能進屋。你只需要在門口聽一聽有沒有你姐姐的聲音,有沒有小孩的動靜,或者留心一下是否有可疑的地方。然後就記下門牌號碼迅速回家,記住了嗎?」
因此,像我這樣一個連學習都不太在行的孩子,在媽媽眼裡自然也是個笨小孩,當然不會那麼容易看穿她的謊言。
「怎麼樣?很小吧,它才出生兩個月。」
萬佑子失蹤事件也好、弓香失蹤事件也罷,已經不再是學校里大家談論的熱門話題,甚至可以說已經基本上銷聲匿跡了。大家談論的一般都是電視節目、電視劇或好玩的玩具、遊戲。那段時期,最熱門的話題就要算諾查丹瑪斯的大預言了。在萬佑子姐姐失蹤整整一年的八月五日,我們一家人又出去貼新的尋人啟事,分發懸賞徵集情報的宣傳單。但大家似乎已經對我們所做的事情習以為常了,一直到暑假臨近結束,都沒有哪個孩子會提起萬佑子姐姐失蹤的事情。隨著那個事件在人們頭腦中漸漸淡去,我也逐漸地回歸到一個普通的孩子,又能融入同學當中去了。
目的就是……為了尋找萬佑子姐姐。
我發現沙發的旁邊斜靠了一個裝衣服的紙袋,其中是一件給我買的風衣。尺碼非常合身,款式也與以往媽媽給我們姐妹買的不同。以往媽媽給我們姐倆買衣服的時候,都是按照姐姐的風格來買的,我也不得不|穿那種「淑女風格」的衣服。可這次,媽媽給我買的卻是一件休閑運動風格的風衣,出去玩耍的時候也能穿。以前媽媽給我們買衣服的時候,都是一下買兩件,可這次她只買了一件,她當時會是怎樣一種心情呢?也許她比平時任何時候都更加強烈地感覺到了萬佑子姐姐的不在,那該是多麼難過的一件事啊。
但是,在我和姐姐共用的這間兒童房中,我使用的部分在一點點地發生變化。書桌上的小書架放上了一個小儲蓄罐,運動會過後,一個寫著我名字的小獎狀佔據了書架中央的位置。還有很多老師打過對號的作業題紙,我不知該丟掉還是該保留,就把它們暫時放進了書桌上的一個紙箱中,而且作業題紙越積越多。另外,我的鉛筆越用越短、橡皮越用越小,不得不削新鉛筆、換新橡皮。以前我和姐姐一起買了不少的鉛筆和橡皮,只有我的存貨在不斷減少。
大人們談話的時候,似乎忘記了我的存在,而我呢,只好一個人默默地吃著各種美味佳肴。沒有一個人說:「結衣子,你也來幫忙尋找姐姐吧。」
鏡子中映出我自己的形象,可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把自己的形象和姐姐的形象重疊在一起。在我身上,我找不出一處和姐姐相似的地方。這樣的我和萬佑子姐姐,即使不發生那悲慘的事件,恐怕也不會成為非常親密的姐妹吧?雖然我喜歡萬佑子姐姐,可是她未必會像我喜歡她那般喜歡我。越思考越痛苦的事情,可我為什麼還要有意去思考呢?難道是因為我想把萬佑子姐姐的一切從我的記憶中剝離出去嗎?
放學之後,我對班主任老師解釋說,我去縣營住宅區的伊藤奶奶家,是為找我家走丟的小貓。但伊藤同學反駁說,她聽家裡大人說,我找貓只是表面的借口,實際是在尋找誘拐姐姐的兇手。我到她奶奶家去搜查,就等於懷疑她奶奶,因此她很生氣。事實確實如伊藤同學說的那樣,因此我低著頭一直不敢抬起來。
當然,睡覺的時候,布蘭卡也和我在一個房間里。每天晚上,我都會把布蘭卡抱進兒童房,它睡覺的小墊子在一個牆角。我把它放在小墊子上,它就條件反射式地蜷起身子開始睡覺,然後我再鑽進自己的被窩。可是,經常到半夜我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布蘭卡已經睡在了我的枕邊,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過來的。在黑暗之中,我的臉感受著布蘭卡的氣息,當我再次閉上眼睛準備入睡的時候,耳朵深處似乎聽到了給我讀童話的萬佑子姐姐的聲音。
我合上了外婆的筆記本。
在最開始的短跑比賽中,在跑道上飛奔的我聽到了媽媽、外婆興奮的加油聲:「結衣子!加油!結衣子!加油!」第一名的獎品只是一張小獎狀,但是午休的時候當我把這種小獎狀拿給媽媽看的時候,媽媽竟然露出了笑臉,她高興地對我說:「你太棒了!」
「關於萬佑子的事情,她沒跟你說什麼嗎?」
來到縣營住宅區后,我運了一口氣,才把頭抬起來望向了二棟樓。只有四層高的住宅樓沒有電梯,在大樓兩端各有一個外置樓梯。我找到了203號的位置,然後轉到大樓背後,想看看203號的陽台。從大樓的背後看,每一層樓都有一個長條狀連通的大陽台,只不過每一戶之間都有隔斷,大陽台被分割成了若干個小格子。布蘭卡可能是從樓梯跑上了二樓,然後沿著陽台的外沿爬進了203號的陽台里。當我望向203號的陽台時,映入眼帘的是那裡晾著的一塊非常醒目的毛毯。毛毯上的圖案是一個動畫片的主人公,我看過那個動畫片。在電視播放《魔法少女米璐璐》之前,還播放過另外一個叫作《魔法少女馬爾龍》的動畫片。毛毯上的圖案就是魔法少女馬爾龍。
「就是嘛,誰家的大人也不會讓孩子孤身一人去尋找兇犯的呀。」
我不知道奶奶這麼說是安慰我,還是驅逐我離開,只覺得她的口氣有些生硬。我灰溜溜地低下頭,轉身離開了。就連道謝和再見的話也沒有說出來,那是因為我正使勁咬著嘴唇,否則的話我肯定會哭出來。
也可能是:「結衣子,那你也來幫我們尋找萬佑子姐姐吧。」
「總覺得那隻貓有點像萬佑子。」
得到山口小姐的情報之後,媽媽就會親自進行甄別、選擇,如果其中有人住在縣營住宅區或附近,媽媽就會對其重點偵察。
「真可愛呀!」小朋友們異口同聲地讚美著我的小貓,然後不約而同地都圍了過來。有的孩子一看就養過貓,用老道的手法撫摸著布蘭卡的下巴下面;也有的孩子可能沒接觸過這樣的寵物,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去碰布蘭卡的尾巴。聽著大家讚美布蘭卡的言語,我感覺就像讚美我一樣,得意得心中有種痒痒的感覺。在大家和布蘭卡玩耍的過程中,有人發現我家電視櫃里有迪士尼動畫片的錄像帶,就說:「咱們看動畫片吧。」於是,她們放下小貓,開始播放《愛麗絲夢遊仙境》。我把布蘭卡放在腿上,也和大家一起看起來。大家被動畫人物的搞笑動作和語言逗得前仰後合,還不時抓起一個小點心放進嘴裏,再喝上一口紅茶。這一刻,是這麼長時間以來我最開心的一個瞬間。不過,進入冬天,天黑得早了,動畫片只看完read•99csw.com上半集小朋友們就說要回家了。我和媽媽一起把她們送出大門。娜娜姐姐非常有禮貌地向我媽媽道了謝,又說了再見。其他孩子也都學著娜娜姐姐的樣子跟我們道了別。
跟魔法少女有關的東西,我也沒發現。與這些事相比,我頭腦中想得更多的是我的布蘭卡。
當我提著寵物籃在縣營住宅區和周邊人家「找貓」的時候,開門的大多是老年人。在「HORIZON」超市的工作人員山口小姐的眼中,可能這些老年人也屬於不適合購買小女孩衣物用品的人群。她將這些人的情報報告給我媽媽,我媽媽就從其中選出重點偵察對象,然後把我派往這些人的家裡去偵察。恐怕山口小姐還沒有孩子吧,而且她小的時候可能沒有跟祖父母一起生活過。
「咦?你聽到沒有?剛才餐具柜上面好像有貓的叫聲。我把你舉起來看看柜子上面怎麼樣?」
第二年開春之後,天氣變暖,天黑得越來越晚。我再去別人家裡「找貓」的時候,有些人會挽留我多待一會兒。本來他們就是購買小女孩衣物用品的人,多半對自己的小孫女都非常疼愛,所以見到我這樣的小女孩也會很親切地對待。關於我要「找」的小貓,他們往往用一句「沒有看見」就一帶而過了,然後就開始和我聊天。問我幾歲了,得到我的回答后,有的人會驚喜地說:「啊!和我孫女一樣大。」接著就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他的孫女。有人還說不知該送點什麼禮物給遠方讀書的孫女,讓我幫忙出出主意,問我平時在學校里都做什麼,喜歡什麼樣的動畫人物。面對這些問題,我都會盡量詳細地給他們解答。
「結衣子家真的養了一隻貓啊。」
媽媽輕輕地撫摸著睡著的小貓的後背,我看見她的嘴是微微張開的。感覺從她嘴裏有三個字呼之欲出,那就是「萬佑子」。可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媽媽竟然把臉轉向了我,說:
這個時候媽媽已經把飯菜擺上桌,喊我一起吃飯。這段時期,爸爸已經恢復了正常工作,還像以前一樣經常加班,所以我們一般不等他回來就先吃飯了。坐在餐桌旁,我做好了惹媽媽生氣的心理準備,問道:
有一次,當我敲開了一個孤寡老人的家門時,裏面出來的老爺爺當面把我痛罵了一頓,據說他年輕的時候還曾是一位教師呢。他不僅罵了我,還敞開著大門轉身回屋給我家打了個電話,他把剛才罵我的話又跟我媽媽喊了一遍。老爺爺的語氣實在太恐怖了,嚇得我不禁當場尿濕了褲子。恰巧,那層樓里住著一位我的同班女同學,她剛好出來看見了發生的一切,第二天,我的糗事全班都知道了。
布蘭卡可能確實有點像萬佑子姐姐,但是哪裡恐怖了嘛?!看到萬佑子姐姐被她們當幽靈對待,我感到萬分難過。那個說恐怖的同學,如果她下次再來我家玩,我絕對不會讓她碰布蘭卡了。不過同時我也感覺,那幫孩子不會再來我家玩了,雖然還剩半集動畫片沒有看完。
一天,當我放學回到家后,卻再也沒有見過布蘭卡。
「你在哪兒找到它的?」
她們怎麼會突然變成這樣呢?我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默默地搖了搖頭。
寵物籃上面是兩扇蓋子,打開一扇蓋子就可以把小貓裝進其中。一扇蓋子是透明塑料製成的,可以透過它觀察籃子里小貓的動向。另一側的蓋子則是黃色不透明塑料製成的小儲物盒。提籃子帶小貓出門的時候,小儲物盒裡可以裝貓食或項圈之類的小東西。可是在我的記憶中,似乎一次也沒有打開過這個儲物盒,於是我打算打開看看。
媽媽對魔法少女的形象竟然如此地執著,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了。現在分析起來,我大體也能理解那位老奶奶用魔法少女圖案毛毯的原因。奶奶陽台上晾的毛毯圖案是「魔法少女馬爾龍」。但是,《魔法少女馬爾龍》是一部已經過氣的動畫片,當時正在播放的是《魔法少女米璐璐》。
我搖搖晃晃地跟著她們倆走到了縣營住宅區的小公園,結果在那裡的一棵大楊樹上,果然看到了布蘭卡的身影。布蘭卡也看見了我,還沒等我叫它,它就「喵」的一聲躥下樹來,跑到了我的腳邊。當我抱起布蘭卡之後,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汩汩地從雙眼裡涌了出來。
當我參加接力賽的時候,家人為我吶喊助威的聲音就更大了。當我順利地把接力棒交給下一名隊友完成我的任務之後,我不自覺地望向了媽媽他們所在的遮陽棚,結果看見媽媽正在高舉雙手朝我揮舞。從遠處看,媽媽的臉上似乎正閃爍著快樂的光芒,也許那是太陽光的反射吧。
「如果你們昨天說要來家裡玩的話,今天我就給你們烤蛋糕了。」
「真的可以嗎?」
這樣說來,是媽媽有意將布蘭卡藏起來,然後讓我以尋找小貓的名義去她懷疑的人家打聽虛實,看能不能找到萬佑子姐姐的線索。對了,今天我放學回家的時候,布蘭卡也沒有出來迎接我。要不是娜娜姐姐恰巧來我家玩,恐怕媽媽又會讓我出去找貓了吧。而且,今天媽媽的計劃沒能實施,估計明天她會故伎重演。
「我叫安西結衣子,一年級二班。」
聽我媽媽這麼一說,大家都用力地向我點了點頭,尤其是那幾個和我同級的孩子,點頭更加用力。他們還紛紛安慰說:「布蘭卡肯定很快就能找到的」「結衣子以後常來小公園玩啊」……這一趟雖然沒有找到布蘭卡,但我的心裏卻感覺暖暖的。和大家道別之後,我就和媽媽手拉著手回家了。
媽媽所說的話,我並不百分之百地理解。但是,既然媽媽希望我這樣做,我就應該幫助媽媽。布蘭卡一次次地爬到我的膝蓋上,我一次次地把它推開放到了地上。媽媽已經戳破了她的真正目的是讓我打著找貓的名義去找萬佑子姐姐,所以,她就沒有必要再把布蘭卡藏起來了,也不用再跟我撒謊了。
「你在這兒幹什麼?」
那次運動會是我上小學后第一次參加的運動會,那一天也是我為自己而活的一天,有一種久違的感覺。萬佑子姐姐不在,只有我一個人參加運動會,可是,爸爸、媽媽、外婆、奶奶卻都趕到現場來為我助陣,真是讓我受寵若驚,要知道,奶奶只有每年過年的時候才會露一次面。所以,我渾身充滿了幹勁,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努力!
噴涌而出的感情讓我哭出了聲來,好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哭過了。「太好啦!」耳邊傳來那兩個女孩子的聲音。
說著,媽媽拿出了在外面買的曲奇餅等小點心,還泡了紅茶擺在客廳的茶几上,招待我的這些朋友。
因為萬佑子姐姐的失蹤,我們全家人都陷入了極度的悲傷之中。但是看著爸爸、媽媽日漸憔悴的樣子,我更是心如刀割。可儘管如此,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也並不是一點逗人開心的笑料都沒有。看電視的時候,經常不經意就調到了某個正在播搞笑節目的頻道,我一般都會有意避開這些頻道,趕緊調到其他頻道去。電視頻道可以自己去選擇,但是,在學校的時候,班裡那幾個幽默的男生經常會講些令人捧腹的笑話,這個我就沒法逃避了,畢竟嘴長在別人臉上,他們想說什麼我是沒法阻止的。
「做得不錯嘛,看來你肯定能把它照顧好。結衣子,如果晚上你害怕一個人睡的話,從今天起可以和布蘭卡一起睡。」
他們看到我手裡提的寵物籃都感到好奇,娜娜姐姐問我發生了什麼事,我把之前的經過告訴了他們。結果娜娜姐姐提出一個新的方案,她建議對於一樓的住戶我們挨家挨戶地按門鈴,一個一個地詢問他們有沒有看見我的小貓。在我點頭表示同意之前,娜娜姐姐已經拉起我的手把我帶到了正對小公園的二棟一樓的101室門前,並按響了門鈴。
在中午吃便當的時候,或者下午回去的時候,外婆短短地評論這麼一句,整個運動會的話題就算結束了。
在美術課上,我按照《狼王傳》中的形象畫了兩匹狼,但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兩匹狼都像是兩隻貓。但不管怎麼說,總算是把美術課的時間混過去了。放學之後,因為學校依然實施集體放學制度,所以我向下大龍地區的學生集合點走去。結果看見了柿原風香姐姐,她手持一面旗子,旗上寫著一個地區的名字,她是那個地區學生的領隊。
那個時候我確信媽媽說了謊,也許應該當場就把話說穿,可是,因為害怕媽媽生氣責罵我,就沒有揭穿她。現在回想起來,也許那個時候我就已經模糊地察覺到了媽媽的真正目的,可是,後來發生的一些事情又打亂了我的思路,讓我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而且,為了不讓大人誤認為我是愛耍小聰明的小孩,所以,在那個時候我決定假裝什麼也不知道。
因為媽媽的真正目的已經被戳穿了,所以她才會給我講這些注意事項。如果我還一直被蒙在鼓裡,相信是去找貓的,那媽媽在送我出門的時候,肯定也不會和我說這些。可是,不管媽媽的目的是讓我去找萬佑子姐姐,還是去找貓,她都是把我送到了誘拐犯身邊,就相當於把我推進了火坑。我不知道媽媽有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但如果被拐走的人是我的話,媽媽絕對不會讓萬佑子姐姐冒著風險去找我。
布蘭卡的寵物籃至今仍放在我房間的壁櫥中。為什麼要把這麼一個再也用不上的東西一直保存在家裡,我也不太清楚其中的緣由,也許它是一個「證據」吧,證明布蘭卡曾經在我們家裡生活過。除了這個寵物籃之外,我們家裡就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跟布蘭卡有關了。
她們來我們家,就是想證實一下我是否真的養了貓。可是,她們為什麼要確認這一點呢?這麼說來,我忽然想到,今天來我家的同學中除了娜娜姐姐外,其他幾個都住在縣營住宅區。她們之中還有的是曾經幫我一起找貓的人,她們應該知道我家養貓的事啊。可為什麼還會懷疑呢?難道她們認為我家根本沒養貓,我只是提著一個空的寵物籃去她們那裡找貓?我這樣做有什麼目的呢?
我大大地點了一下頭。我迫不及待地想告訴他們,我確實做過那個大家都感興趣的實驗。
「可是,我姐姐的草帽確實落在了『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里啊。」
從那晚開始,兒童房裡就不只有我一個人了,布蘭卡會陪在我身邊。原來,買那隻小貓並不是媽媽用來填補自己內心的空洞,而是因為怕我孤單。想到這裏,我越發覺得布蘭卡可愛,坐在沙發里,我把身子彎下去輕輕地用鼻尖去碰腿上的小貓。
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後,上語文課我學生字的時候,上音樂課學樂器演奏的時候,我都非常努力。因為那些都是姐姐非常擅長的,現在姐姐不在,家裡只剩下我一個孩子,我覺得我必須努力學好這些,以填補姐姐不在的空缺。所以,在學這些東西的時候,我的頭腦中都會意識到姐姐的存在。換句話說,我的努力都是姐姐在背後鞭策我的結果。可是,唯有運動會這天不是這樣的。
於是,我用足了力氣大聲喊道:「布蘭卡!」沒有回應。可是,媽媽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緊張地「啊」了一聲,然後說:
聽到這話,我就感覺好像有一柄鐵鎚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腦袋上,一瞬間我的頭腦中一片空白。為了理解娜娜姐姐剛才那番話的含義,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面對如此嚴重的事件,怎麼可能還有人會撒謊,我一時不太敢相信娜娜姐姐的話是真的。我就這樣低著頭沉默不語地和娜娜姐姐並排往前走,走了一段之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並不自覺地驚叫了一聲:「啊!」然後對娜娜姐姐說:
媽媽好像找了一個助手。雖然媽媽肯定會苦口婆心地央求人家,但估計還是給了對方錢的。因為那個人就是「HORIZON」超市的工作人員,如果超市知道自己的職員協助顧客做那種事情,一定會把這個職員開除的。冒如此大的風險,如果沒有什麼好處的話,相信對方是不會幹的。媽媽找到的那個助手名叫山口,就是萬佑子姐姐失蹤當天在超市服務台值班,把姐姐的帽子交給我的那位小姐。
娜娜姐姐那肯定而沉穩的口氣,具有十足的說服力。就在遠遠能看見我們家房子的時候,對於娜娜姐姐的話我已經相信了九成。
尋找消失的布蘭卡,那鈴聲是唯一的線索。布蘭卡沒有留下任何照片,但只要看到這寵物籃和項圈,就足以喚醒我當時的記憶。
「伊藤讓全班同學都不理安西結衣子。伊藤,你為什麼那麼說?請你跟結衣子道歉!」
但是,並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會和藹親切地對待我。有一半的老年人打開門,聽說我在找小貓之後,會把家裡的各個角落都找尋一邊,然後遺憾地告訴我沒有找到。每當遇到這樣的爺爺、奶奶,我的心裏都會感到愧疚,因為我對他們撒了謊。到了年底天氣很冷的時候,有的老爺爺還會送我暖手爐,囑咐我回去的路上別凍壞了。也有的老奶奶一邊安慰我一邊遞給我兩個橘子或煎餅。說實話我的心裏非常感動。可是回到家我把這些禮物拿給媽媽看時,媽媽說下次一定不能再要別人的東西,然後隨手就把那些禮物丟進了垃圾桶。
為了補上我對風香姐姐的謝意,我向她揮了揮手,而風香姐姐也微笑著朝我揮了揮手。這個過程被娜娜姐姐看在了眼裡。當我們排隊離開學校,走到指定解散地點的時候,娜娜姐姐湊過來對我說:「今天我陪你一起回家。」在路上,娜娜姐姐問我:「你剛才為什麼要向柿原風香揮手?九-九-藏-書
「這次結衣子你再去看看。聽見你的聲音,沒準布蘭卡自己就下來了。」
布蘭卡絕對不是萬佑子姐姐的替代品。雖然我心裏一直這樣想,但布蘭卡來到我們家還不滿一個月的時候,我就已經開始把萬佑子姐姐的身影和布蘭卡重疊到了一起。
「兩個月」這個詞立刻讓我的大腦中產生了某種物理或化學反應。難道媽媽把這隻小貓當成了萬佑子姐姐轉世嗎?想到這兒,我簡直快要窒息了。因為我突然意識到「轉世」意味著什麼。雖然轉世那個想法只在我頭腦中出現了一瞬間,但我還是深深地責備自己,在心裏說:
「萬佑子跳得不錯嘛,你的節奏感很好。」
外婆的筆記本是從八月五日記起的,可是,兩個月過後,每天就只有四個字了——「沒有進展」。一開始,關於萬佑子姐姐失蹤的事件、弓香的案件,我周圍的人每天還會談論幾句,但是,隨著季節的變換,人們聊天的興趣似乎也發生了變化。學校的運動會結束后,當我們換上長袖衣服之後,學校的同學中幾乎就沒有人再提起萬佑子姐姐的事情了。
我艱難地邁開顫抖的雙腿,好不容易離開了這戶人家。不知走了多久,我才走到大路上,這時,我看見從縣營住宅區的方向走來兩個同年級的女孩子。老遠,她們就指著我說:「看!她在那兒!」我真想拔腿就跑,可是腿就像灌了鉛一樣一步也挪不動了。她們倆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用略帶興奮的語氣對我說:
表示「白」的意思的詞有……
我周圍的同學都以為造成我流淚的原因就在我周圍半徑一米的範圍之內。所以她們紛紛向後退,想跳出這個圈子。有一個人動作慢了點,被留在了這個圈子之中,於是她連忙向圈子外的同學解釋道:
四年級一班的花名冊里依然保留著萬佑子的名字,可是卻不會像三年級那樣再在教室里為萬佑子保留課桌,也不會再給萬佑子安排輔導老師。此時我的心態也變得有些奇怪,一方面,為萬佑子姐姐在學校的存在感不斷消失而感到難過;另一方面,大家可憐同情萬佑子的態度逐漸變得淡薄這一點,卻讓我感到空前的放鬆和安心。課間休息時,和同學們一起玩躲避球遊戲,他們會像以前一樣毫無顧忌地用球砸我。玩其他遊戲時,他們都會一視同仁地對待我。因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而籠罩在我頭上的陰影彷彿已經散去了。
我隨手把寵物籃放在了門口的鞋柜上,這時我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心裏全是汗水,黏糊糊的感覺很不舒服,我得先洗洗手。走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我突然聽見了鈴鐺的響聲。難道是我產生了幻覺?我又仔細聽了聽,果然聽到了鈴鐺的響聲,而且就是從隔壁浴室傳來的。我拉開浴室的門,這次聽到了布蘭卡的叫聲,是從蓋著蓋子的浴缸中傳來的。
「媽媽,其實您不是讓我去找布蘭卡,而是去找萬佑子姐姐,對吧?」
新得到的這個信息讓我心裏十分不安,我想告訴媽媽,可是又擔心不太好,於是想徵求一下娜娜姐姐的意見。聽到我的問題,娜娜姐姐連忙把食指豎起來放在嘴唇前。她小聲跟我說:
布蘭卡!布蘭卡!孩子們呼喚小貓的聲音此起彼伏,我們把小公園和住宅樓的周圍找了個遍,也沒見布蘭卡的蹤影。就連一樓人家在樓後放的洗衣機、儲物櫃下面我們都找過了,依然沒有任何發現。過了一會兒,包括娜娜姐姐在內的幾個六年級學生恰巧也到小公園來玩。
聽著布蘭卡發出很享受的叫聲,我的心情也會無比地放鬆。接下來,要麼我和它一起在沙發上躺著休息一會兒,要麼陪它玩小皮球。雖然我曾經想過帶布蘭卡去外面玩,但媽媽說它還小,太容易走丟了,所以就不讓我帶它出門。因此,我和布蘭卡在一起度過的時光都是在室內。看著像絨球一樣滾來滾去的小白貓,時間會過得很快,轉眼天就黑了。雖然放學后沒有和同學一起出去玩,但有布蘭卡的陪伴,我從沒感覺過孤獨或無聊。
那時我在和姐姐一起玩什麼?一起聊些什麼?一起讀什麼書?
班主任能夠這樣提醒同學們,我心裏面已經非常感激。只有島田同學似乎還不太滿意老師的處理方法,但其他同學好像都已經開始反省自己的錯誤了,臉上帶著各種各樣的表情朝老師點頭。
我也升入了三年級,萬佑子姐姐就是讀三年級的時候失蹤的。之前已經慢慢變淡的萬佑子姐姐的形象,又一次清晰地出現在了我的腦海中。現在的我要比當時的萬佑子姐姐高出一塊,體重也比她當時重。可是,當我打開姐姐當年讀過的書時,我發現我根本無法流利地讀下去,因為很多漢字我都還不認識。
我把寵物籃從壁櫥里拿了出來。那籃子根本不像是一個有著十三年歷史的東西,籃身的塑料沒有一點老化的跡象,也沒有褪色的痕迹。媽媽當初就是用這個寵物籃把布蘭卡提回家的,可是,我一次也沒有看見過布蘭卡在這籃子里的樣子。籃子白色塑料提手的中間部分卻略微變成了黃色,因為當初我提過它,我手心的汗水浸濕了提手。
我拿起那個帶鈴鐺的項圈,在空中搖了搖。在這個完全沒有其他聲音的房間中,那鈴鐺的聲音清脆悅耳,彷彿隨風飄擺的風鈴發出的聲音。這也許是我產生的幻覺吧,因為我太想回憶起當時布蘭卡戴著它時發出的聲音,而人越是執著地想象一種東西,就越容易產生幻覺。
說著說著,娜娜姐姐把臉湊近了我,而且壓低聲音說:
說著,媽媽雙手捧起團成一團熟睡的小白貓,把它放在了我的膝蓋上。當時我在家裡穿的是短褲,小貓就直接趴在了我裸|露的腿上。它那毛茸茸的觸感和溫暖的體溫,立刻就傳到了我的肌膚上,令我心頭一緊,那微癢的感覺不禁讓我打了個寒戰,腿上、手臂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布蘭卡跑出去不見了!我出來晾衣服,心想這短短的一會兒工夫讓它到院子里走走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可結果它還是不見了。」
「我也這麼認為。想想還真有點恐怖呢。」
「你真的只是去找小貓嗎?」
媽媽一天的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尤其是我上學之後,只有她一個人在家,我感覺到,她需要一個東西來替代萬佑子姐姐。同時我也感覺到,我無法替代萬佑子姐姐的位置,無法填滿媽媽心中的空洞。
事情正在逐漸發生變化,全班同學已經不單單是躲避我那麼簡單,我還開始成為大家刁難、戲耍的對象。我朝著「校園暴力中被欺負的孩子」扎紮實實地邁進著。使我陷入如此悲慘境遇的始作俑者當然是媽媽,但是,對於學校發生的事情我從沒跟媽媽說過,也從沒因為此事對媽媽發過脾氣。因為我覺得,媽媽越是摻和,事態就會越嚴重。
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前,經常和我在神社後山一起玩耍的孩子中也有幾個就住在縣營住宅區。不過,這幾個孩子雖然會邀請其他同學去他們那個公園玩,但從來沒有邀請過我。也許他們擔心我的父母不會允許我出去玩,所以就沒人敢邀請我,再者說,我也從來沒有表達過想和他們一起玩的願望。不,也許是我自己一直以為爸爸、媽媽不允許我出去玩。
媽媽還說她已經把家裡翻了個遍,結果布蘭卡沒在家裡。於是她就提著寵物籃外出尋找布蘭卡,結果在縣營住宅二棟203號的陽台上看見了布蘭卡。可是,她去按203號的門鈴時,似乎沒人在家,老半天都沒人來開門。
「如果你把這些事情告訴你媽媽的話,你媽媽肯定要通知警察,到時警察就要找風香來對質。不過,我想警察可不是吃素的,風香那樣的小把戲也許警察早就看穿了,只是不願意和她計較罷了。如果風香被戳穿了,就沒有人再注意她了,到時說不定她又會編出什麼騙人的故事來。以後如果風香來找你問你姐姐的事情,千萬不要告訴她,你還要立刻來向我報告。」
因為已經進入初冬,我家客廳的茶几下面也換了一塊秋冬用的長毛地毯。媽媽就把布蘭卡放在了地毯的一角上。只見布蘭卡眨著剛睡醒的大眼睛抬頭望著我,然後張嘴打了一個大哈欠,接著「喵」地叫了一聲,就慢慢地朝我走了過來。今天有這麼多小孩子在這裏,可布蘭卡卻能從中認出我,我感到非常高興,這也讓我在這群孩子中間挺直了腰桿。
我瞪大了眼睛往陽台上望了半天,也沒有發現布蘭卡的身影。
我把衣服疊好裝回了紙袋中,可能是擺弄紙袋時發出的「沙沙」聲驚動了小貓,它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睜開了眼睛。看到它的正臉我才發現,那小貓額頭寬、眼睛大,從某個角度看和萬佑子姐姐的臉龐非常像。我想,如果用魔法把萬佑子姐姐變成小貓的話,估計就長這個樣子。媽媽充滿愛意地抱起了那隻小貓,對我說:
我點了點頭,然後飛快地跑進屋裡,放下書包,提起寵物籃就和媽媽一起出門了。
不管大人們會給出什麼樣的回答,但恐怕只要我當時表達出心中的不滿,把我也想幫忙尋找姐姐的心情說出來,也許媽媽就會把她心中的計劃公之於眾了。
「謝謝大家了!以後,希望你們多和結衣子一起玩啊。」
眼前這個男人的形象和我頭腦中想象的變態的形象差距比較大,所以我勉強還能用正常的聲音回答他的問題。
「我在找一隻小白貓,它在您家陽台上嗎?」
十一月的一節美術課,老師說要給我們上一次有趣的課。上課的前一天,美術老師通知我們第二天上課的時候每個人都要帶一本自己最喜歡的繪本來。我選的書是《豌豆公主》。美術課是下午上,所以,中午午休時間,大家都拿出自己帶的書交換著看。這種情況下,大家感興趣的往往是那些不出名的作品,因為沒聽說過,所以才會覺得好奇。其他不少同學都帶了安徒生的童話書,可是,卻沒有一個人聽說過我這本《豌豆公主》。
「你忘了?風香的一個姨媽還是姑媽來著,不就在那家超市工作嘛。」
於是我下定決心,在萬佑子姐姐被找回來之前,不管是學習還是體育,我都要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做好。
我沿著樓梯走上二樓,按響了203號房的門鈴。開門的是一位老奶奶。其實,該說的台詞我早就在頭腦中反覆練習了無數次,可是,當大門打開,裏面有人出來時,之前練好的台詞一下就都忘光了。
「下次再來我家接著看後半集動畫片呀!」
在我自己獨立生活之後才知道,當一部動畫片全部播放完之後,以動畫片中人物形象設計的商品,也會隨之降價。我在神戶租住的公寓里,有一些貼著降價標籤的魚肉鬆,魚肉鬆的包裝盒上就印著可愛的動畫人物。說實話,那些動畫片我根本就沒看過,應該是已經過氣的動畫片。它們都是我在大超市裡買的。
「有人跟你說了些什麼嗎?」
在我點頭之前,媽媽就把寵物籃塞進了我的手裡。我只得放下書包,提著籃子朝縣營住宅區的方向走去。雖然我心裏很緊張,但我還是安慰自己說,知道房間號碼就好辦多了。只要像上次娜娜姐姐那樣,敲開門,問問主人就可以了。
媽媽的話真的是令我大吃一驚。那不是媽媽最喜歡的小貓嗎?讓我給小貓取名字,那意思就是這個小貓是給我的?那小貓不是萬佑子姐姐的替代品嗎?也正因為這個,不能給那小貓取名叫「萬佑子」,也不能叫它和「萬佑子」相近的名字。因為萬佑子姐姐終究有一天要回家的。到時候如果萬佑子姐姐知道這個小貓叫她的名字,她心裏會怎麼想呢?所以,到底該給這隻小貓取個什麼名字呢?
我什麼也沒聽見,可既然媽媽說她聽見了鈴鐺的聲音,我就緊跟著媽媽走了過去。走了五十米左右,我們停住腳步,我又喊了一聲「布蘭卡」。然後媽媽說:「好像在那邊!」就這樣,我跟著媽媽離開了「Spring Flower City」,漸漸來到了縣道上,最後竟然不知不覺走到了縣營住宅區附近。
「有沒有從房間裏面傳出鈴鐺的聲音?你們有仔細聽嗎?」
山口小姐不用管魔法少女之類的東西,她只需留意那些購買小女孩衣物用品的顧客。只要她覺得某位顧客不適合買小女孩的衣物,她就會暗中尾隨這位顧客離開超市,記下顧客的車牌號碼和離去的方向,再向我媽媽報告。
娜娜姐姐這麼一問,我才意識到,怎麼今天布蘭卡沒有出來迎接我?我趕緊問媽媽布蘭卡哪兒去了,媽媽也故作吃驚狀,說它可能又跑出去了。然後一邊呼喚著布蘭卡的名字一邊上二樓了。小朋友們只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所措,索性開始吃茶几上的點心。雖然這麼多人一起來我家玩,但和我說話的也只有娜娜姐姐一個人。她問我:
「布蘭卡跑出去了。」
這樣,我的「找貓」生活就此結束了。
「必須得給這個小傢伙取個名字啊。你來取好了,就給它取一個你喜歡的名字吧。」
「雖說陽台上晾的衣物不一定都是大人的,但魔法少女的毛毯還是太可疑了。」
在我點頭的時候,我們兩個已經走到了我家門前,娜娜姐姐和我揮手告別。我遵守了和娜娜姐姐的約定,沒有把她說的有關風香撒謊的事情告訴媽媽。但是,也許告訴媽媽會好一些。因為那個時候媽媽還沒有完全放棄去「HORIZON」超市「潛伏」。
那天下午放學后,住在下大龍地區的孩子從學校排隊走到解散地點一鬨而散的時候,娜娜姐姐叫住了我,不過她並沒有提出看貓的事情。提出要九-九-藏-書去我家看貓的是一個和萬佑子姐姐同年級的女孩子。聽她這麼一說,在場的還有幾個孩子也都跟著起鬨說:「我也想看!我也要看!」最後,一共有五個人跟著我到了我家。
被人關在門外那件事發生不久,有一天在上學的路上我發現沒有一個人跟我說話。在教室里,以前和我一起玩的女同學,也躲得遠遠地看著我,而且幾個人竊竊私語。當我走過去要跟她們搭話的時候,她們一起誇張地大叫一聲:「啊!」然後做鳥獸散,飛奔出了教室。過了一會兒,我透過教室的窗戶看見那幾個女生又聚在了一起,依然在那竊竊私語。可是,她們小聲說話時,並沒有惡作劇得逞時的得意,更沒有人偷笑,她們幾個都是一臉嚴肅的樣子。由此,我感覺到她們是從心裏想躲著我。
平時,我家浴缸的蓋子都會蓋得嚴嚴實實,不會留縫隙。為了更好地保溫,那浴缸蓋子是木頭的,足有五厘米厚,對我來說都相當重。所以,當我第一眼看見布蘭卡在浴缸里時,就感覺不可能是它自己移開蓋子跳進去的。關鍵是布蘭卡進入浴缸后,那蓋子又嚴嚴實實地蓋好了,不可能是小貓跳進去后,它自己把蓋子蓋好的。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了,那是媽媽把布蘭卡關進浴缸里的。如果我追問媽媽的話,她可能會說當我外出尋找布蘭卡的時候,她在院子里找到了布蘭卡,但是她要在廚房做炸魚,如果小貓來廚房搗亂會很危險,所以她暫時把布蘭卡關進了浴缸里。她如果那樣解釋的話,我也沒有辦法再說什麼。
「我在找我家的小貓。」
當我說出自己的名字時,那個姐姐突然停住了筆,抬頭盯著我看。然後用說不出是尷尬還是歉疚的表情對我說:「不好意思。」這個時候,我才根據她胸前的名牌上那幾個不認識的漢字猜出她的名字,原來她就是柿原風香。就是在萬佑子姐姐失蹤當天下午,在「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見到姐姐的那個柿原風香。她跟我說「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所以只能接過書默不作聲地轉身離開了圖書室。甚至都忘了跟她說聲謝謝,畢竟人家還幫我找到了書、填了借書卡。
說著,奶奶轉身朝裡屋走去,是去陽台幫我找小貓,大門也沒關,就這樣敞開著。我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著,看能不能聽見鈴鐺的聲音,可是沒有聽到鈴鐺的聲音。聽到的只有電視機的聲音。我一聽就知道,電視里正在播放外婆喜歡的那部偵探劇。這時老奶奶從陽台回來了,她說:
「我來找我的貓。」
「大家都說沒看見小白貓。而且我也沒有聽見哪個房間中傳來鈴鐺聲或布蘭卡的叫聲。」
「把一切都交給警察,讓我靜靜地在家裡等待結果,媽媽真的做不到。」
萬佑子姐姐的東西還和她在的時候保持著同樣的狀態,這一回,完全沒有改變的狀態,讓我感覺到了姐姐的不在。所以,待在家裡的時候,尤其是待在兒童房的時候,那種苦悶的感覺幾乎讓我透不過氣來。
拿我自己來說,如果沒有發生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我對一年級的記憶恐怕也只能保留運動會上自己的「英姿」。至於哪個漢字是在幾年級學的、哪個數學問題是什麼時候學會的,一概都想不起來了,最多只知道是小學時期學的。
媽媽回答道:「今天我去商業街買秋天的衣服,結果在商場對面的一家寵物店裡看見了這個小傢伙,最後就把它買了回來。」
「肚子餓了吧?晚飯馬上就好了。要不你先吃點點心吧。」
接著,娜娜姐姐又給我講了她的推斷。她說誘拐我姐姐的兇手可能不止一個人,而是個團伙。這個犯罪團伙非常狡猾,為了擾亂警方的偵破,他們也多路分兵,一路人挾持萬佑子離開,而另一路則可能在遠離真正逃走路線的地方故意丟下萬佑子的一些物品,以轉移偵察人員的注意力。而偶然了解到萬佑子的帽子出現在超市停車場的柿原風香,認為萬佑子曾經出現在那裡,於是就編造了一個她在超市停車場見過萬佑子的謊話。
外婆來我們家的頻率也降低了不少,基本上一個星期只來一次。媽媽也不會長時間外出尋找萬佑子姐姐了,而且她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也穩定了不少。
僅僅說出這一句話,我的手心裏就已經攥滿了汗水。令我緊張的心稍微放鬆一點的是,眼前這位老奶奶並沒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她說:「喔,原來是找小貓啊。」雖然從大門口看不到陽台的樣子,但我能察覺到,奶奶是剛把毛毯晾在陽台上的。
一個人放學回家的我,腳步也不像以前那樣沉重了。只要我一按自家的門鈴,開門來迎接我的不再是媽媽一個人,還有布蘭卡。大門一開,布蘭卡就會抬頭用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望向背著書包的我。它還會從喉嚨里發出溫柔的喵喵叫聲,像是在跟我寒暄:「你回來啦!」然後就擠到我的腳邊用身體蹭我,我先把布蘭卡抱起來,再換鞋帶它進客廳已經成了我每天的習慣動作。然後,我會先把布蘭卡放下來,再把書包摘下來,然後肯定是媽媽的囑咐:「先去把手洗乾淨喲!」我就乖乖地去衛生間洗手,布蘭卡也會跟來。我會暫時忍住抱起布蘭卡的慾望,把手洗乾淨,回到客廳,迅速吃完媽媽為我準備的下午點心,然後就把一直在我腳邊等待的布蘭卡抱起來放在膝蓋上,輕輕撫摸它脊背上的毛。
「讓我看看!」「讓我看看!」我的身邊圍了很多女同學,一時之間,我竟然小小地體驗了一把「眾星捧月」的感覺。在學校里,這種感覺我可是頭一次體會到。因為《豌豆公主》的故事很短,所以,大家很快就讀完了。可是,讀完之後沒有一個人說這本書有意思。大多數人的意見是:「沒看太明白。」讓大家感到失望,我覺得我又犯了一個錯誤,心中充滿了愧疚。可是,我覺得那個故事挺有意思的呀。就在這時,不知誰問了一句,結果又燃起了大家對這個故事的興趣。
當媽媽聽到門鈴為我開門的時候,我身後的一幫同學似乎把她驚呆了,不過只有短短的兩秒鐘。兩秒鐘后,她就擺出了一副笑臉,招呼她們到屋裡來做客。
因此,那位老奶奶會用「魔法少女馬爾龍」圖案的毛毯,其實原因很簡單,就是因為它便宜。可是,對於除了食物以外的所有日用品都要去商業街大商場里購買牌子貨的媽媽來說,她是不會聯想到這個層面的。
「當然可以啦!名字是你給它取的,你又那麼喜歡它。」
一天,我放學回到家的時候,來開門迎接我的媽媽略帶興奮地對我說:「結衣子,你來看!」然後就牽著我的手把我拉進了客廳。在三人沙發的一角里,我看見了一個毛茸茸的白色小東西。我還以為那是萬佑子姐姐冬天的毛線帽呢,走近了才看清楚,原來那是一隻蜷縮著的小白貓。
媽媽這麼一問,我就把自己和娜娜姐姐一起挨家挨戶詢問的經過講給了媽媽聽,然後我還補充了一句:
我戰戰兢兢地回過頭來,看見後門處站著一個男人。
不過,也有另外一種可能性,雖然媽媽知道老年人買兒童用品也存在一定的合理之處,但她也沒有其他目標可以選擇,所以只要有情報,她就會派我去確認。再有,如果目標真是一個「變態男」,可能媽媽也不敢把我派過去,但去那些老年人那裡,她的心裏會相對放鬆一點。總之,她的想法是即使得不到期待的效果,還是讓我去確認一下好一點。應該就是這麼回事。
「可是,風香怎麼會知道萬佑子的草帽出現在超市停車場的事情呢?」我問。
看媽媽的表情,她好像在思考什麼,但很快,她就變成笑臉對我說:
小白貓,就叫它「小白」如何?太俗氣了吧……那麼,白、白、白……
之前我去的那家住著一個老奶奶,怎麼看也不可能把她和「變態」聯繫到一起啊。可媽媽為什麼還會讓我去她家打探情況呢?對了,我想起了奶奶家陽台上曬的毛毯。因為那毛毯上有魔法少女動畫片里的角色。估計媽媽提著雜貨店「丸一」的購物袋遠遠地觀察縣營住宅區的時候,這塊毛毯引起了她的懷疑。
我的話突然停了下來,那是因為我意識到自己提到了萬佑子姐姐的名字。而我的話無法繼續下去則是因為我回想起了和萬佑子姐姐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眼淚不自覺地流下來,讓我無法再說出一個字。
我告訴媽媽是在浴缸中找到的布蘭卡,結果媽媽先是一副吃驚的樣子,說怎麼會跑到那裡去呢?然後又裝出一副安心的樣子,說幸好浴缸裏面沒有水。可是,我卻覺得布蘭卡沒有可能自己爬進浴缸里。
當我的一滴眼淚掉在課桌上的時候,周圍的女同學都迅速地向後退了一步。長大之後,任何人都能明白,人流眼淚可能並不是因為眼前。但對於小學一年級的孩子們來說,她們還無法理解這一點。
姐姐參加運動會的時候,每年我都會去給她加油。一般都是我、媽媽和外婆三個人去給姐姐助陣。學校會在運動場邊上為不同年級的親友助威團準備遮陽的帳篷。我們三個人會早早地趕到運動場,坐在萬佑子姐姐那個年級的帳篷的最前列。但運動會開始之後,我們並不會像其他人一樣為孩子們吶喊助威。因為整個運動會上,姐姐出場的時候僅限於開幕式的團體舞,後面的比賽項目她一個也不會參加。
大人們的回答可能是:「結衣子,你什麼也不用做,就耐心地等待姐姐回來就行了。」
所以,我受到了懲罰。
我覺得島田同學可能在家裡對著鏡子練習過這段話,今天他當著老師和所有同學的面,說得非常流利。這個時候,我才知道煽動大家躲著我的「主犯」是伊藤同學。我和伊藤是二年級才分到一個班的,平時我覺得她挺爽快的呀,屬於有話直說的那種人,真想不明白為什麼她要煽動全班同學都躲著我。這時,伊藤同學「哇」的一聲大哭出來。
不僅僅是喊名字,只要我跟布蘭卡一搭話,它肯定「喵」的一聲回應我,而且只回應我。肚子餓了嗎?困了嗎?想不想一起玩?要上廁所?只要我一問話,布蘭卡一定會抬頭望著我,嘴裏還「喵」地叫一聲。不同的「喵」聲,代表不同的含義,也只有我能聽懂它的意思。這是布蘭卡第一次出家門,肯定高興得不得了,所以不知不覺就跑遠了,但它那麼小還找不到回家的路,說不定現在正躲在哪個角落裡瑟瑟發抖呢。也許它正急切地等待聽到我的聲音呢,心中在喊:「結衣子,快來救我!」
但是我心中還有個疑問,那項圈上就不必掛個鈴鐺了吧。項圈本身是專為幼貓設計的,帶子很薄又柔軟,寬度大約只有一厘米。可是項圈上掛的那個鈴鐺,直徑足足有兩厘米大小,我覺得和這麼小的貓相比根本不成比例嘛。媽媽把鈴鐺掛在項圈的後面,也就是讓那鈴鐺一直在布蘭卡的脖子後面,這樣雖然不影響小貓吃東西、搔痒痒,但是布蘭卡每走一步,那鈴鐺都會發出叮噹叮噹的聲響,讓它很不自在,甚至有點驚慌失措。我感覺布蘭卡帶著鈴鐺太可憐了,就跟媽媽提議說,應該把那鈴鐺取下來。可是媽媽卻說:
「柿原風香這個人不太可靠。她沒什麼朋友,所以經常會撒謊,以吸引大家的注意。她說什麼自己曾經遭到『雞蛋大嬸』的襲擊,自行車座椅被灑上生雞蛋,『雞蛋大嬸』本來就是一個傳說,誰也沒見過。所以風香說的多半是她瞎編的。」
說著,媽媽把她給布蘭卡買的各種用品展示給我看,同時還教了我一些照顧小貓的方法和經驗。媽媽告訴我,小貓的廁所在樓梯下的走廊上,它的床就放在我的房間中。然後,媽媽又拿出一個塑料的橙色籃子,那是只寵物籃,媽媽就是用它把布蘭卡從寵物店提回家的。但是我想,如果只是為了裝小貓的話,用個小紙板箱就行了呀。但媽媽解釋說,以後萬一小貓生病了,帶它去寵物醫院的話,還是提這個籃子方便些。籃子就暫時放在我們兒童房的壁櫥里。
萬佑子姐姐的聲音忽然迴響在我的腦海中。對了!姐姐曾經給我讀過的一本書中,出現過一個表示「白」的外國詞。啊!我想起來啦!是《狼王傳》(Lobo the King of Currumpaw,作者:歐內斯特,加拿大人——譯者注)。那個故事中有一隻美麗的白色母狼,她是狼王的妻子,她的名字就叫「布蘭卡」。
媽媽對小貓說:「走,該吃飯了。」
但是,我確信是媽媽把布蘭卡關進浴缸,然後撒謊說布蘭卡出去跑丟了,讓我外出去找它。
我也能讓媽媽這麼高興啊!
聽到這個消息,我都快掉下淚水了。不過媽媽低頭安慰我說:
說這話的過程中,奶奶似乎認出了我。因為我曾經來居民樓里發過徵集目擊信息的宣傳單和小禮物,所以奶奶以前應該見過我。於是,奶奶用同情的目光看著我說:
我得趕緊給她送去,趁她們還沒走遠,我心裏想著,就拿著帽子追出了門。一出門就看見她們幾個人在不遠處一邊聊天一邊慢吞吞地走著。我追了幾步,甚至就能聽見她們說話的聲音了。
小白貓布蘭卡是我的朋友。
話雖如此,卻沒有人敢去神社那邊玩,因為學校明令禁止同學們去那一帶玩耍。於是,住在下大龍地區的孩子們,都喜歡跑到縣營住宅區的小公園裡去玩。縣營住宅區只有兩棟四層居民樓,在一棟和二棟之間有一個很小的公園,要說兒童遊樂設施,就只有一個滑梯和兩個鞦韆。因為那裡始終處於大人的眼皮底下,所以沒有read.99csw.com家長反對孩子去那裡玩。
在我向他說明布蘭卡的特徵之前,他就先說出了貓的顏色,這令我非常吃驚,說明他真的看見了我的布蘭卡。於是我大聲說「是」的同時還用力地點了點頭。看到我的反應如此強烈,那個男人雙手抱在胸前望著天空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下,然後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拍手說了一聲:「啊!」隨後接著說道,「對了,剛才我看見我媽媽在廚房用剩飯喂一隻白貓,不知道是從哪兒跑來的。現在它應該還在我們家裡。要不,你到我們家裡來找找?」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同學都跟著不住地點頭,似乎都想知道問題的答案。然後他們就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說,我真想回家試一試。也有人說,我家沒有那麼多被褥。還有人說,媽媽一定不會允許的……不管是誰,眼睛里都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這時,有一個同學把問題拋給了抱著繪本的我:
至於該借什麼書,我的心裏也沒譜。但忽然之間,小貓布蘭卡的形象浮現在我的腦海中,於是我瞬間拿定主意,告訴姐姐我想借《狼王傳》。
老師又耐心地問了我一次,我大大地點了點頭。可是,在點頭的過程中也沒敢抬起頭來看著老師。
「小貓呢?」
忽然,我那原本已經乾涸的淚腺,現在又濕潤了。
自從老爺爺打電話訓斥了我媽媽之後,媽媽就再沒讓我提著籃子出去找過貓,有半年的時間我沒碰過那個寵物籃了。可是,一天放學回家后,那個久違的寵物籃又放在了大門口。看見籃子的瞬間,我全身的神經不禁都緊繃起來,身體也僵在了原地。可能是聽到了我回來的腳步聲,媽媽打開了大門,她對我說:
媽媽能笑真是太好了!我心中一個硬硬的疙瘩終於解開了。
要不是因為我家門口就有一家「十元店」,那麼包括刷牙缸在內的各種小日用品我都會到大超市裡去買那些帶有過氣動畫人物的,因為它們便宜。我又沒有男朋友,也沒有人會到我的住處來,所以關於日用品,只要功能齊備,我才不會在意它的顏色、圖案呢。
「結衣子,我們正要去找你呢。布蘭卡上樹了。」
我來到了門前掛著「廣永」二字木牌的人家前,她家門前有一個停車位,可是並沒有停車。從那個空的停車位我可以看到她家的後院。我感覺她家的後院不大,悄悄溜進去在裏面轉一圈估計也用不了一分鐘時間。於是,我東張西望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動靜,發現似乎並沒有人,就大著膽子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她家的後院。後院里荒草叢生,還真是個藏貓的好地方。
我就把中午我在圖書室經歷的事情跟娜娜姐姐說了一遍,只是沒講風香對我說「不好意思」那一段。
當人長大之後,就會忘記自己上一年級的時候在想些什麼,對於那個年紀的小孩子的智商,也往往會低估。
可是,開學后的某一天,我突然變成了大家躲避的對象。
可能是因為吃驚吧,媽媽瞪大了眼睛,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說不定那小貓喜歡在我們家陽台上曬太陽,我去幫你看看。」
在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後,我們共用的房間中也經歷了類似的情況。姐姐剛失蹤不久,房間中她的東西仍然靜靜地待在原地,好像要向我們證明萬佑子姐姐還在。所以,姐姐書桌上的任何東西我們都沒動過,她書架上的任何一本書我們也沒有抽出來過。
「結衣子,你試過嗎?」
「您怎麼買了一隻貓?」
就是在那個時候,媽媽買了一隻小貓回來。
難道我跟媽媽的計劃泄露了嗎?我的心臟都快停止跳動了。可是,班主任老師似乎比我還著急,她匆匆忙忙地結束了班會。現在回想起來,對於像我這種家裡遭遇了特殊情況的孩子,學校應該把我安排在一個老練的班主任負責的班級里。可是二年級時我所在的班級的班主任,是一個大學剛畢業的年輕女教師。而且,她對我家發生的事情可能只是一知半解,所以基本上不太用心處理我的事情。
「很了不起嘛!我還以為你會在樓房後面瞎轉悠呢,沒想到你竟然敢挨家挨戶地敲門詢問。不愧是上了小學的孩子,真是能幹!託了布蘭卡的福,你又長大了不少。」
代替萬佑子姐姐的,是那隻小貓。
聽我這麼一說,小朋友們都笑著說:「嗯,過幾天再來找你玩。」她們走後,我們關上大門,我抱起腳邊的布蘭卡回到了客廳,結果發現沙發上放著一頂學生帽。一開始我以為是我的,可翻過來一看,裏面寫的不是我的名字。
像在超市門口分發宣傳單這樣的工作,我也是可以勝任的。對於大人們無視我的存在,我感到十分不舒服,可是,在場的都是長輩,又有爺爺、奶奶、外公這些以前很少和我交流的人在場,我也就不敢把心中的不滿表達出來了。
我們家的櫥櫃里雖然還有萬佑子姐姐的碗,可是已經有段時間沒人用它了。媽媽在做飯的時候,要少做萬佑子姐姐的那一份。姐姐失蹤之後,我們家裡就有一塊空間和一些物品進入了時間停止的狀態,為了打消這部分時間停止給人帶來的恐懼感,媽媽需要一個能發出聲音、會動的東西。
老師這麼一說,伊藤同學也點了點頭,可她的臉上並沒有理解或寬容的表情。但是,老師、伊藤和我的談話就此結束了。伊藤沒有向我道歉,甚至還在心裏恨我,可這時老師已經抓起伊藤的手和我的手,勉強將我們兩個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我能感覺到伊藤的手一點力氣都沒有。從第二天開始,班裡的同學就沒有那麼露骨地躲著我了,但是,我也無法再次融入大家玩耍的圈子裡了。大家這樣的排斥和之前躲著我又有什麼區別呢?
「原來它在那個地方睡著了。」
外婆的筆記本中也記錄了懸賞徵集情報、分發宣傳單的新主意,但完全沒有記錄媽媽的計劃。看來媽媽並沒有告訴外婆,由此可見,媽媽對她的計劃也沒什麼把握,也怕造成更壞的後果。可是,即使我現在能夠洞察出媽媽當時的心態,又有什麼用呢?對於已經發生的事情來說,現在想什麼都是「馬後炮」。
我說我從沒見過布蘭卡出門,只是聽媽媽說在她晾衣服的時候會帶布蘭卡到院子里去玩。就在這時,媽媽抱著布蘭卡沿著樓梯走下樓來。
看媽媽的樣子不像在說謊。於是我默默地點了點頭,伸手接過了寵物籃。轉身離開家的時候,我做了三次深呼吸,然後走向了我已不知去過多少遍的地方。
說著,他就向我伸出了手,我並沒多想,自然也沒有躲避。那男人在我背後,將雙手伸到了我的腋下,然後一下子把我舉過了頭頂。我看了一下,餐具柜上面並沒有布蘭卡的身影,我告訴他上面沒有,可是他卻遲遲不放我下來。不但如此,他還雙手用力地把我抱進了懷裡,這時我才意識到自己正處於一種不正常的狀態中。我只感覺全身的毛孔都打開了,汗水呼的一下子都涌了出來。我真想用力地大喊:「救命啊!」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喉嚨怎麼也發不出聲音來。只感覺自己的身體和意識已經發生了分離,聲音要從眼睛里發出來,眼淚是從耳朵里流出來的。就在這時,忽然傳來了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接著,我才感覺自己的身體落在了地板上。好像是那個男人的母親回來了,還沒等我的身體反應過來,那男人已經把寵物籃塞到了我的手裡,然後我就感覺自己被推推搡搡地推出了剛才進來的那道後門。
我媽媽也不例外,她也會把我想成頭腦不靈活的小孩。尤其是像我媽媽這種小時候生活條件好、在萬事無憂的條件中成長起來的人,恐怕小時候根本沒有說過謊,也沒有做過出格、調皮的事,更沒有發現大人的謊言並戳穿他們的經歷。所以,在她的記憶中,多半認為她小時候是個單純的孩子。
「拜託你了,結衣子!這是最後一次了。我終於發現了最可疑的兇手。」
「聽見鈴鐺響,就知道布蘭卡在哪兒,我才能放心。」
聽到這兒,我停住了腳步,沒有再去追她們,而是拿著帽子一個人回家去了。看著客廳茶几上剩下的糕點渣和空茶杯,它們本應該散發著剛才快樂時光的餘溫,可現在,它們卻變成一種空虛感的證據,刺眼地擺在我的面前。
不過,住在縣營住宅區的孩子宣布,只有住在那裡的人才能去那個公園玩。我也不知道是真有這個規定,還是那些孩子自己編造的。但不管怎樣,後來只要沒有受到縣營住宅區孩子的邀請,其他地方的孩子就不能去那個公園裡玩。
「我們在找一隻小白貓,請問您看見過嗎?」娜娜姐姐問。
「這次懷疑到我頭上了!給我滾開!」
「結衣子,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它怎麼會在浴缸里呢?還蓋了蓋子。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浴缸的蓋子,首先確認裏面有沒有水,還好,水早就放光了。只見布蘭卡在浴缸里抬著頭用委屈的眼光望著我。我連忙抱起它,在懷裡好好愛撫了一陣,然後把它抱進了廚房。
班主任老師並沒有就此事和我的父母進行溝通。難道她認為我能一手解決所有問題嗎?難不成,她真的相信我是去找貓了?或者,她知道伊藤同學說得比較正確,但覺得這個問題處理起來太麻煩,就假裝我真的是去找貓了。只要沒有成年人對我的媽媽發出警告,我就永遠無法從找貓的行動中解脫出來。因此,後來我再打著找貓的旗號去別人家敲門的時候,就多是悲慘的經歷了。
「是白色的嗎?」
推杯換盞之間,外婆把我今天在運動會上的精彩表現繪聲繪色地描述給了白天沒來的爺爺和外公聽,一時之間,讓我覺得這次聚餐彷彿是專門為我舉行的「慶功宴」。但沒過多久,大人們的話題就轉到了萬佑子姐姐身上。
在學校中、鎮子里,對萬佑子姐姐的關注似乎消失了。上、下學的路上,我們會路過鎮公所,鎮公所門前的告示欄里依然還貼著印有姐姐照片的那張尋人啟事,但是,照片已經褪色。每當看見那褪色的照片,我的心中就升起一陣寒意,似乎感覺萬佑子姐姐也正在隨著那張照片漸漸消失。
說這些話時,那男人的臉上現出了和藹的笑容,我一點都沒有懷疑,跟著那男人就進了他家。我嘴裏呼喚著布蘭卡的名字,那男人也跟著我呼喚,他一直把我領到了他家廚房。我留意看了一下他家的水槽、餐具櫃,小女孩的用品一樣都沒有。
「這些事情我可以跟媽媽說嗎?」
突然,我的背後傳來了鋁合金推拉門拉開的聲音。我後背的汗毛一下子就豎了起來。
但是,我在運動會上的表現和成績卻讓媽媽笑了。爸爸看到我得的獎狀也很開心。奶奶還略帶嘲諷、半開玩笑似的跟大家說:「忠彥那傢伙,從小到大的運動會,也沒有第一個衝過終點的經歷。」外婆則會撫摸著我的頭自豪地說:「春花小時候就很能跑呢。」
而且,當時我沒有追問媽媽還有另外一個原因,當時回到家后,我的心裏還有一些無法化解的緊張,因為去縣營住宅區尋找布蘭卡的經歷,是我長那麼大最為彆扭的一段體驗。
與被人孤立相比,被同情更好一點;可是當被大家刁難、戲耍的時候,我會覺得被人孤立更好一點。可是,悲慘的境遇是沒有底線的。剛升入三年級不久,發生的一件事情讓我覺得被同年級同學欺負更好一點。
長大以後,當我們想象小學一年級學生的樣子時,一般不會聯想到自己小時候的樣子,而是會以已經符號化的小學生形象為基礎,根據自己的需要進行隨意的加工創作。因此,在成年人的印象中,一年級的小學生都是天真純潔的、不會獨立思考的、大人說什麼就信什麼的「簡單生物」。
一樓的住戶中,開門出來的人基本上都是和我媽媽年紀相仿的家庭主婦。其中還有人認識娜娜姐姐,開門看見娜娜姐姐和我之後還會熱情地打招呼說:「這不是娜娜嗎?你有什麼事嗎?」
即使在我們家裡,萬佑子姐姐的存在感也在慢慢變淡。雖然爸爸或者媽媽每天還會給警察打電話詢問搜索情況,但他們已經不會自己出去尋找姐姐了。不過,他們當然不會就此放棄的。在十月的第一個星期日,學校運動會之後,我們舉行了一次家族會議,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全到齊了。
「原來它在我們的房間里睡著了。」
說著,媽媽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可是,當她看見布蘭卡時,吃驚得瞪大了眼睛。
如果當時我表達了我的不滿,結果會怎樣呢?
為什麼要讓我一個人去,我沒有多想,也沒有時間細問媽媽。在搜尋布蘭卡的過程中,我似乎找到了當初尋找萬佑子姐姐的感覺,只是拼了命地找,根本不會多想。按照媽媽的吩咐,我提著寵物籃想繞到縣營住宅第一棟樓的背後,結果在小公園那兒遇見了幾個熟人。
剛才聽到的那段對話,不停地在我的頭腦中打轉。
在萬佑子姐姐剛剛失蹤的時候,我心裏會想:昨天姐姐還在的嘛;一周之後,我會想:一周之前姐姐還在的嘛……最後和姐姐在一起的情景不斷地在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來。可是,四五個月過去之後,再想萬佑子姐姐的時候,我就會想:一年前的這個時候,我和姐姐一起做什麼來著?回憶的時間點越來越遙遠,景象也越來越模糊。
運動會結束的那天傍晚,爺爺和外公也趕來和我們會合,我們在商業街的一家中華料理飯店訂了一個包間。因為媽媽說吃飯的時候不想受外人打擾,所以拜託外婆訂了一個包間。餐桌上擺滿了各種豪華的中國菜,不由得讓人食指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