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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萬佑子姐姐也是O型血。
「前幾天我就感覺到你的行為不太正常,沒有及時阻止你,我也有不對的地方。總之,這種事情讓你一個女人去做是不好的。首先在這個社會上男人瞧不起女人,另外,女人也愛說女人的閑話。你最好先和忠彥商量一下,你們兩個人一起行動比較好。」
「這麼說的話,萬佑子的照片……」
外婆總是裝出一副樂觀的樣子。爸爸每天上午都要去上班,好像那個工作缺了他就沒辦法開展似的。而剩下的三個女人——外婆、媽媽和我,就時時盯著電視畫面,以防錯過任何有關萬佑子姐姐的新聞報道。有的時候,外婆可能已經感受到了,除了她之外的另外兩個女人,經常會陷入一種出神狀態,心思已經神遊到了和萬佑子一起度過的美好時光中。其實,媽媽和我都是在用幻想和回憶來逃避現實。
「我們家的汽車是銀色的,可鄰居家的汽車恰巧是白色的,警察把他們家搜查了一個底朝天。」
「快別說啦!」說著,媽媽站起身來。我以為她只是走到玄關去看看外面的情況,誰知到了門口她拿起一把傘就沖了出去。外婆對她說:「快回來!現在出去太危險了。」可是媽媽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往外走。
風香說她買完蛋黃醬之後,就馬上從超市裡出來騎上自行車朝超市在國道一側的出口騎去。在這個過程中她看見了萬佑子。風香說當時萬佑子坐在一輛白色汽車的後座上,正隔著玻璃向窗外望。看見萬佑子之後,風香朝車裡的她揮了揮手。萬佑子注意到風香在朝她揮手后,也朝風香揮了揮手。
我回了姐姐一條簡訊。就像舊時代小說中出現的電報一樣,只有言簡意賅的幾個字。而我打工的同事沙紀發給我的簡訊,從來都不用敬語,都是很隨意的口氣。比如「今天天氣真不錯啊」「天熱小心中暑」等無關緊要的話。換句話說,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她也會給我發簡訊,而且,還常會在簡訊中加入各種有趣的表情。所以,她的簡訊我百看不厭。從此我明白了,原來朋友之間應該這樣發簡訊,我嘗試著這樣給萬佑子姐姐發簡訊,可總是寫不好。首先,我不好意思跟姐姐發一些「不太正經」的話;其次,除了正事之外,我實在不知道該和姐姐說點什麼。
大多數同學都很懂事,會顧及我的感受,避而不談萬佑子姐姐失蹤的那件事。可孩子畢竟是孩子,在我們排成兩列隊伍往學校走的路上,有個高年級的同學還是提起了姐姐失蹤的事情,因為路邊的一根電線杆上貼著印有姐姐照片的尋人啟事。
看見外婆,娜娜姐姐問我:「這是你奶奶嗎?」我搖頭道:「不,是我外婆。」接著,娜娜姐姐就開始向我外婆做自我介紹。顯然娜娜也知道當前的情況,她在自我介紹的時候並沒有提以後要考御茶水女子大學這件事。不過,她那流利的語言表達和自信的態度,贏得了我外婆的好感。
正當娜娜在路邊不知所措的時候,那輛已經開過去的白色汽車突然以很快的速度倒了回來,停在了娜娜身邊。駕駛室的車窗玻璃被搖了下來,開車的男子用惡狠狠的眼光盯著娜娜,並低聲地說:
於是,開學后的每一天,我都必須得和下大龍地區的學生一起上、下學。這些學生中既有萬佑子姐姐失蹤那天和我們在神社後山一起玩耍的孩子,也有住在縣營住宅區的孩子。到時候我該以怎樣的表情去見他們呢?該怎麼和他們打招呼呢?這個問題讓我十分煩惱。為了躲避這些麻煩,我甚至想一個人上下學。
不過,失蹤后的萬佑子姐姐真的能過上這樣的生活嗎?
「雖然我沒有仔細問過你媽媽她出去都幹了些什麼,但如果把我放在她的立場上,相信我也會和她干同樣的事情。」
說到這兒,我忽然想起來,我不是也有一直珍藏著的「寶物」嗎?
在報道萬佑子姐姐失蹤的電視新聞的最後,播音員說了一句:「我們期待知情的觀眾朋友提供更多有用的信息。」然後就開始播報下一則新聞了。不過都是些無關痛癢的新聞,比如有人專門給動物園的北極熊送去冰塊,為它們解暑等。外婆開始催促媽媽去準備晚飯。在萬佑子姐姐失蹤的第二天,就是因為颱風而下大雨的那天,也是外婆做的飯。她用我們家裡僅存的食材為我們填飽了肚子。不過她覺得總是她一個人幹活,而媽媽一直愁容滿面地發獃,這樣對媽媽不太好,必須得找點什麼事分散她的注意力。
我們家有兩輛汽車,爸爸開的普通型汽車是黑色的,媽媽開的小型乘用車是酒紅色的。我們家親戚中開白色汽車的就只有冬實姨媽一個人。可是,冬實姨媽八月五日那天一整天都在公司里,汽車也一直停在公司的停車場。經過調查,警方確認了這一點,冬實姨媽和她的汽車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
「當時媽媽讓我去超市買東西,我買了東西,準備騎車回家的時候,在超市停車場中看見萬佑子坐在一輛白色的汽車後排座椅上。」
「這雨,會把所有痕迹和氣味都沖刷掉吧。」
萬佑子姐姐失蹤后的三天時間里,外婆都一直堅守在我們家等待著姐姐的消息。但是,因為外公和冬實姨媽一點家務活都不會幹,要是長時間把他們爺倆放在家裡,那外婆家裡一定會出大亂子。所以,從第四天開始外婆就每天奔波于自己家和我們家之間。有的時候她一大早就跑到我們家,下午快做晚飯的時候又趕回自己家;也有的時候下午才來我們家,和我們一起吃完晚飯後再回家。但不管什麼時間到我們家,外婆進門的第一件事肯定是先向我媽媽詢問事情的最新進展。
難道萬佑子姐姐就這樣從世界上消失了?或者像繪本中畫的那樣,萬佑子姐姐並沒有消失,只是大人們都看不見她,當她回家的時候就只有我能看見她。也許,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是萬佑子姐姐在睡夢中製造出來的一個幻境,現在,她快醒了,所以這個世界,還有我,都快消失了。
昨天發生的事情好像是一場夢。我想只要我走下樓去,就可以看見萬佑子姐姐正和爸爸媽媽在一起開心地聊天。我只要走過去和姐姐說一句:「你昨天回來得很晚啊。」然後就可以像往常一樣繼續若無其事地過平靜日子。
我用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本地的電視台正在播放天氣預報,看到屏幕中映出我們這個地區的地圖,我才第一次真實地感覺到自己回家了。預報員說從明天下午起,本地將開始降雨。沒想到今天那麼晴朗,明天卻要下雨了。
現在,我又覺察到了背後被豌豆硌著的彆扭感。爸爸和姐姐兩個人今晚同時不回家,這真的只是一個偶然嗎?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沒有告訴我?現在他們倆是不是在一起?
打那時起,外婆就對「以報仇為動機的熟人作案」持否定態度。於是,她想到了順手牽羊或臨時起意的作案。聽外婆這麼一說,我的頭腦中也聯想到曾經在電視劇里看到過的情節:有些特別喜歡孩子可自己又沒法生孩子的女人、寶寶夭折的母親等,當她們見到可愛的孩子時,就會像著了魔一樣想方設法地把他們帶走。想到這兒,我對外婆的推論點了點頭。
後來證實,這個男同學說的一點沒錯。連日來,我媽媽都會到「HORIZON」超市中「卧底」。她要麼漫不經心地站在女孩子們喜歡的小糖果貨櫃旁邊,要麼躲藏在小女孩內衣櫃檯附近,暗中觀察在這些櫃檯選購商品的顧客的樣子。但實際上,媽媽所做的還不止這些。
媽媽用歇斯底里的聲音咆哮著。她這副架勢倒是把我嚇到了,我的眼淚也流不出來了。但是,心裏最害怕的人,恐怕還是媽媽吧。
2.兇手和安西家無仇無怨,偶然見到萬佑子,覺得她太可愛了,於是臨時起意把孩子拐走了。兇手事先並沒有做任何準備。
接著我又把腦袋伸進壁櫥里,從裏面搬出一個更大的紙板箱,紙板箱上赫然印著某種衛生紙的大商標。紙板箱上貼的膠帶沒有被人撕開的痕迹,說明家裡人誰也沒有注意過我的這箱東西。在我去神戶讀大學的時候,甚至想過把這些東西一起帶走,但後來還是覺得好不容易開始的新生活,不想被有關那次事件的記憶打擾。於是我決定把它們封存在這個紙板箱中,並貼上了膠帶,不想讓別人去碰它。
我索性關閉了電視機。
外婆的筆記本上也記錄了當時弓香被警方找到的新聞,還貼了一些從報紙、雜誌上剪下來的相關報道。所有人都不會認為誘拐弓香的兇手和誘拐萬佑子的兇手是同一人,大家都覺得兩起案件沒有任何關聯性,只不過這兩起案件的共同點很多,這是誰也不能否認的。從失蹤時的年齡來看,弓香當時上小學四年級,萬佑子上小學三年級;兩起案件都發生在暑假期間;她們失蹤后,都沒有發現任何事故的痕迹;事後也沒有人向受害者家屬提出贖金要求……雖然是兩起毫不相干的案件,但在描述案件的時候,只要把受害人名字隱去,兩者幾乎如出一轍。
電話那頭是友田警官。對於媽媽的質問,我不知道他回答了些什麼。我主要是看到電話旁邊擺著一張友田警官的名片感到好奇,心想,警察還有名片啊?此時我也感到自己的感知似乎有些問題,這樣的時候不是關心姐姐的處境,而是對警察的名片產生興趣,真是太奇怪了。
她說電視劇里沒有城堡、沒有王子、沒有公主,也沒有使用魔法的魔法師。而且演的都是大人世界的事情,即使有小朋友的電視劇,裏面也沒有什麼刺|激的冒險。
那個周末,我就和爸爸、媽媽三個人,提著裝有見面禮——香皂和道歉信的紙袋,在娜娜姐姐家附近以及縣營住宅區挨家挨戶地敲門分發。很多人家打開門后,看到我們一家三口站在門前都感到莫名其妙,露出一臉訝異的神色。可是,當我把紙袋遞上去,並鞠躬說「拜託您幫忙留意我姐姐的消息,給您添麻煩了」的時候,他們都會恍然大悟,然後和顏悅色地安慰我們說:「打起精神來!」或者「很快就會找到的,別太擔心了。」
「不僅他一個人知道,其他幾個女同學也都說看見了。」
到了學校后,娜娜姐姐甚至把我送到教室里。與高年級同學相比,一年級的小孩子可能在家裡被爸媽叮囑得更多,所以我的同學中沒有人跟我提起姐姐失蹤的事情。他們的爸媽可能都已經反覆對他們強調過:「不要問結衣子她姐姐失蹤的事情,要體諒她的心情。」所以,新學期第一天開學,班上的同學們對我都很客氣。甚至有些以前不怎麼合得來的同學也會主動、友好地和我打招呼。他們和我聊的無非都是「暑假作業做完了嗎?」「儲蓄罐又多了多少錢?」之類的無關痛癢的話題。就連我們的班主任也沒有提及萬佑子姐姐失蹤的事情,就跟她完全不知道似的。
「你要是泄露出去,我就殺了你!」
說著,媽媽把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原來她筆記本的最後面還記錄著其他內容。這些頁面被縱向分成了三欄,其中的記錄以數字為主。比如:
「要不要順便買點點心?」
在那輛汽車的後排座椅上,只坐了萬佑子一個人。當時的車窗是關閉的,那麼風香能夠從外面看見萬佑子,說明車窗玻璃沒有貼膜。另外,據風香說,車裡好像沒有擺放毛絨玩具之類的小裝飾品,車身也沒有貼任何裝飾。而且,萬佑子在車裡還戴著草帽。根據風香提供的這些證言,警方推斷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隨後警方對汽車展開了調查。
外婆的話說了一半突然打住了。她是擔心接下來的話會讓我承受不了?還是她說著說著自己先害怕了?我根據之前爸爸說的那句話,猜出了外婆沒說出口的下半句話。兇犯會剪掉姐姐的一頭長發嗎?還是把她白皙的臉頰……我不敢繼續想下去,因為想到這裏已經把我自己給嚇哭了。
今天只記了這一個人。往前翻看這個小筆記本,我發現媽媽每天都會記錄兩三個「可疑分子」。
「對了,結衣子,你好像也有魔法少女的鉛筆還是什麼文具來著。」
柿原風香提供證言說,她曾在下午五點前後在「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見到過萬佑子姐姐,她說:「當時萬佑子一個人坐在一輛白色汽車的後排座椅上,從表情上看並沒有求助的跡象。」
媽媽一個飯糰也沒吃,但現在她正捧著湯碗「吸溜吸溜」地喝著外婆做的豆醬湯。外婆好像忽然想到了傷心事,兩眼無神、若有所思地說:「豆醬湯里再加點土豆,萬佑子最喜歡了。」說完,外婆也吃不下去了,她放下筷子抽泣起來。
但是,長這麼大,我的預測就從來沒有應驗過。我祈禱第二天是個好天氣,結果第二天一般都會下雨;買彩票的時候我希望中獎,可從來沒中過……
對於弓香的失蹤,當年甚至有人說是「神隱」,即被神怪隱藏起來了。而五年後的今天,弓香竟然又出現了,各個媒體絕不會放過這個事件的新聞性,連續多日對其進行了大篇幅的報道。而且更富有戲劇性的是,弓香並沒有被拐到很遠的地方,也沒有跟隨兇手輾轉于全國各地。這五年來,她就被囚禁在距離自家不足一公里的一座民宅中。那是一幢普通的居民住宅,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樓。它前面就是一條大路,路上還有公共汽車通過。就在這樣一個再普通不過的民宅中,弓香被囚禁在二樓的一個房間里整整五年時間。而且,據說弓香並不只是被關在房間里那麼簡單,兇手在房間里放了一個大型犬的犬屋,一直把弓香當狗囚禁在狗屋裡。據專愛報道小道消息的一些周刊說,弓香被警方解救的時候,她全身赤|裸,只有脖子上戴著一個紅色的項圈。在報道的旁邊,還附有可以催人聯想的紅色項圈和狗屋的照片。
後來,娜娜姐姐和她的媽媽一同去三豐警察局向警方講述了她看到的一切。如果娜娜姐姐第一時間去報警的話,後來的我也許會好過一些……
「我現在要出去買東西了,你老老實實待在這裏。你要是做出什麼不安分的read.99csw.com舉動,回來我可要狠狠懲罰你喲!」
說完,汽車再次朝前方開去,朝縣營住宅區的方向開去。娜娜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回家的路上她只感覺雙腿在不停顫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然後,關於這件事,她就是一直保持沉默到了今天。但是,娜娜的良心告訴她,絕不能再這樣沉默下去,於是她今天鼓足勇氣來到我們家,把她經歷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在那之前,即使只是去不太遠的地方進行當天往返的一日游,萬佑子姐姐也常會發燒,所以我們一家人很少出去遊玩,在外面過夜的旅行就從來沒有過。但是當時,萬佑子姐姐向父母提出,結衣子馬上就成為小學生了,所以應該紀念一下,咱們還是找個好玩的地方去旅行吧。最後我們一家決定去迪士尼樂園進行三天兩夜的旅行。
在媽媽打電話呵斥警察的十天之後,一個無意的機會讓我知道了媽媽每天下午出去都幹了些什麼。那一天,我發現在教室的一個角落裡,幾個女同學正在竊竊私語。而當她們發現我在看她們的時候,她們回敬我的目光也怪怪的,和開學第一天跟我熱情打招呼時的表情迥然不同,有的是躲閃,也有的是鄙夷。我鼓足勇氣問了一句:「你們在談什麼?」還沒等她們開口,恰巧從旁邊經過的一個自以為是的男同學幫腔道:
媽媽也看見了我們,當媽媽走到我們近前時她告訴外婆,她剛才走路去雜貨店「丸一」買東西,回來的路上忽然想到萬佑子被最後目擊的地方來看一看。
娜娜姐姐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不高興、不耐煩或膽怯的表情。她用手一指方向,就帶著我們朝她和那輛白色汽車相遇的地方走去。娜娜一邊走一邊回答外婆提出的有關萬佑子姐姐的問題。從娜娜家往我們來的方向走幾十米,就是她目擊那輛白色轎車的現場。背對著縣道方向沿著這條小路一直往前走下去,最先遇到的就是包括娜娜家在內的八幢獨門獨院的自建住宅,再往前走就是縣營住宅區那兩幢四層公寓樓了。過了公寓樓,小路也到了盡頭,就是田地了。這條小路的前面和其他道路沒有任何相通的地方。也就是說,從後面超過娜娜的那輛白色小轎車,只能是開往縣營住宅區的。縣營住宅區的兩幢四層公寓樓,每一幢有32戶,兩幢一共64戶住戶。若簡單地想,萬佑子姐姐就是被帶到了那64戶中的其中一戶。
「那我到底該怎麼做呢?」媽媽用求助的眼神望著外婆問。
之前一直興奮不已為我們講解她的推理的媽媽,一下子沉默了,眼睛中流露出寂寞、無奈的神情。好像在無聲地訴說著:「你怎麼就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呢?」但是,我也有不能理解媽媽的地方,她為什麼就不能聽聽外婆的話呢?
我們鎮子里一直流傳著一個傳說,說有一個精神不太正常的大嬸,經常把生雞蛋打碎在別人的自行車座椅上,然後揚長而去。大家都叫這個人是「雞蛋大嬸」。但對於我來說,那只是個傳說,因為從沒見過或聽說過身邊人有類似的受害經歷。風香的自行車在「HORIZON」超市的遭遇,讓我第一次感覺「雞蛋大嬸」並不是人們瞎編的。
就這樣,每當我發現自己和家人有共同點的時候,就會感到萬分開心。不,或者說這樣做是為了讓自己安心。就是為了打消豌豆硌後背的那種小小的不安。
娜娜姐姐提供的目擊信息,全盤否定了外婆的推理和我的幻想。娜娜姐姐見到萬佑子姐姐時,已經是傍晚六點多了。比柿原風香見到萬佑子姐姐要晚了一個小時左右。而且,娜娜姐姐還說:「開車的是一個恐怖的男人,還威脅我不要說出去,否則就殺了我。而萬佑子嘴上貼著膠帶,滿臉恐懼地坐在汽車的後排座椅上。」
「快住嘴!」
我們家裡一直都有警官「執勤」,但並不一直都是那兩位,警官們會輪流來我家上班。可是,一直也沒有接到「劫匪」的電話或信件。
說著,外婆拜託娜娜帶我們到她最後看見萬佑子的地方去轉轉。
「自己親自走一下,我才發現,從雜貨店『丸一』到『HORIZON』超市,以孩子的速度大約需要走半個小時。但是,雜貨店老闆娘和柿原風香都說在五點左右看見了萬佑子。從這一點判斷,萬佑子離開雜貨店后,立刻就被人帶上車載到了『HORIZON』超市。風香見到萬佑子坐在汽車後排的時候,可能是她剛被載到超市。萬佑子一定以為,一會兒那人從超市裡出來就會送自己回家,所以她並沒有感到害怕。」
媽媽現在可以用手機,看來她身邊沒有醫生、護士。看樣子她還不知我已經回來了。也就是說,今天下午姐姐是去醫院探望了媽媽之後,才到三豐車站接朋友的。而且,現在姐姐也不在媽媽身邊。所以沒人告訴媽媽我已經回來的消息。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是星期五,周末,姐姐和爸爸晚上不回家也沒什麼奇怪的。
第二天,有一個人來到了我們家。山本娜美津,我們學校六年級的大姐姐,我們平時都叫她娜娜姐姐。娜娜對媽媽和我說,在萬佑子失蹤的那天傍晚,她曾見到了萬佑子。
我拉開壁櫥的門,在我和姐姐各自的房間中,只有我這間有壁櫥。壁櫥的上半層格子是用來放被褥的,現在,裏面就疊放著幾床冬天蓋的厚棉被。我忽然明白過來,可能就是因為姐姐的房間里沒有壁櫥,沒有收納被褥的地方,所以當年媽媽才主張給姐姐買床的。因為有了床之後,被褥就可以直接放在床上了,而不像榻榻米那樣,每天都得把被褥疊起來放進壁櫥里。
「像這樣誘拐小孩的兇手,應該不會區分男孩還是女孩。不過,從兇手用膠帶封住萬佑子嘴巴這一點來看,那傢伙應該事先做好了準備。沒準他已經在暗處觀察很久了,早已摸清了萬佑子經常出行的線路,這次隱藏在這條路線的僻靜之處,等萬佑子一個人經過時就下手了。這麼說的話,看來兇手還是跟我們家有仇。不過,萬佑子並不經常出去玩兒啊,那天不也是一時興起才出去的嗎?」
我翻了個身,轉向了萬佑子姐姐平時睡的那一側,接著鼓足了勇氣一點點地睜開了眼睛。
看到這條簡訊,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白天和姐姐在一起的那個女孩子的臉。姐姐今晚應該是在她家住吧。這麼說來,那個人不是東京人,而就是本地人,她的家就在本地。估計她是在外地上大學,暑假期間回老家,得知她回來,姐姐便去三豐車站接她。她們很長時間沒見,應該有很多話要說吧,所以姐姐才會住在她的家裡。雖然我也是在外地上大學,暑假回老家,但我在家鄉沒什麼朋友,回來之前也沒通知誰,所以也不會有人到車站接我。這樣看來,我和萬佑子姐姐確實不一樣。
聽見娜娜在我家大門口發表了上述「宣言」后,媽媽爽快地就把我交給了娜娜,還對娜娜說:「那結衣子就拜託你了喲。」
萬佑子姐姐被拐走,爸爸、媽媽、外公、外婆都痛不欲生,可如果被拐走的人是我,恐怕他們就沒那麼傷心了。
這段時間,她會把這裏停過的所有汽車的信息都詳細記錄下來。
可是,我這樣的預測竟然和事實完全相符,唉!我就是一個這麼晦氣的人。當我下樓拉開客廳的門時,只有年長的友田警官對我說了句:「早啊。」聽說我家的電話昨天一晚上也沒有響過一次。
發現這個規律之後,我就會故意往壞的方向預測。現在我就在想,樓下肯定沒有萬佑子姐姐的身影。一夜沒睡的爸爸媽媽正憂愁、疲倦地癱在沙發里。半夜裡,媽媽一聽到外面的風吹草動就以為是萬佑子姐姐回來了,所以她無數次地開門去外面看。昨晚,爸爸拜託外婆照顧媽媽,然後一個人去神社、後山、「HORIZON」超市搜索了一圈。外婆因為傷心過度,可能昏過去好幾次。而一會兒我下樓拉開客廳的門時,爸爸、媽媽和外婆肯定會興奮地喊起來:「萬佑子回來啦!」然後發現是我,就會失望、沮喪地說:「原來是你呀。」接下來的劇情肯定會是這樣的……
可昨天,萬佑子姐姐的粉色牙刷明明就在旁邊的。萬佑子姐姐每天早晚梳理長發的兒童梳子也不見了。還有塑料刷牙杯,同樣也沒有了。不僅僅是萬佑子姐姐失蹤了,就連她的日用品也一同消失不見了。
買禮物那天是我陪媽媽去的。上一次來「HORIZON」超市還是萬佑子姐姐失蹤當日池上太太帶我一起來的。
但是,到了九月十日這天,就沒有一個人再提起萬佑子姐姐的事情了。因為頭一天晚上,大家聽到一個新聞——失蹤五年的弓香被找到了!
萬佑子姐姐失蹤的時候,我才念小學一年級,但後來,我無數次反思過那次事件。我想,應該沒有什麼地方被漏掉了。但是,如今我又開始重新回憶當時的事件,誘發我重拾回憶的契機可能就是後背上感覺到的,猶如被豌豆硌著的彆扭感。
在我們家的時候,外婆一次也沒有提過弓香的案件。這也是後來我看了她的筆記本感到吃驚的原因。因為在她的筆記本上,詳細地記錄了弓香案件的過程,筆記本里還貼了不少相關報道的剪報。所以,簡單地分析一下就知道,外婆對弓香案件還是非常感興趣的,或許她想從中獲得一些解救萬佑子姐姐的啟發。
整個鎮子里到處都張貼了萬佑子姐姐的尋人啟事,上面還附有姐姐的照片。警方也採取了所謂的「地毯式搜索」,對中林鎮的每一戶人家都進行了走訪,可是,似乎也沒有獲得什麼有價值的信息。
聽到弓香的呼救,並及時報警的人是戶田守鄰居家的一位四十多歲的家庭主婦。那位主婦說,之前那麼多年她並沒有發現鄰居家有什麼可疑之處,是突然間有人呼救讓她吃了一驚,所以就立刻報警了。而且,聽到呼救的聲音,她也根本沒有聯想到這件事會和弓香有關係。但是,說不定這也許是她的一種說辭,為自己這五年來都沒有發現鄰居家的異常而進行的辯解。
萬佑子姐姐的照片出現在電視里,雖然我覺得很不舒服,但那畢竟是迫不得已。可第二天,就連柿原風香也上電視了。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個像柿原風香的女孩子。那天爸爸也在家,我們一家人圍在電視機旁目不轉睛地守候著傍晚的新聞節目。結果,我們看到一個很像柿原風香的女孩子,在室外接受記者的採訪。雖然我說那個人像柿原風香,但其實也只看到了她的一雙腳而已。為了保護被採訪者的隱私,攝影師只拍攝了她的腳。她穿了一雙帶有白底藍色花紋絲帶的粉紅色涼鞋。媽媽一眼就認出,這雙涼鞋和萬佑子姐姐那頂粉紅色草帽是一個牌子的。
但是,恐怕媽媽已經把萬佑子姐姐和弓香經歷的事情重疊在了一起。關於弓香事件的報道達到頂峰的時候,有一天我放學回到家裡,一進門就聽見媽媽正在用劍拔弩張的語氣對著電話大吼。
不過,垂頭喪氣、一蹶不振可不是外婆的性格。她對我說,想去看看當時娜娜最後看到萬佑子的地方,希望我能帶路。我心想,這麼多天來兇手也沒有打電話來,估計現在也不會打來吧。另外,雖然我不知道娜娜家的具體地點,但我知道她家就在縣營住宅區附近。所以我決定和外婆一起出去,帶她去娜娜家附近看看。說實話,這還是萬佑子姐姐失蹤以來,我第一次走出家門。
我還保持那個姿勢坐在沙發的角落裡,電視也沒有開,我就那樣靜靜地胡思亂想。這時,手機響了兩聲,有簡訊進來了,是姐姐的。
只有媽媽始終待在家裡,萬佑子姐姐的事情沒有一刻不佔據她的內心,她始終無法從這個殘酷的現實中解脫出來。
可是等我到了集合點之後,那裡已經有十五名同學在等待出發,加上其中的一些孩子的父母,總共二十來個人沒有任何人有責備我的意思。反而他們都用溫暖的語言來問候、安慰我:「沒事的,會好起來的。」「要開學了,打起精神來!」……可是,不管他們對我說什麼,我都只能默默地點頭。我不敢抬頭面對他們,是因為我要極力控制自己,以免那不爭氣的淚水流出來。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風香雖然以揮手的形式和萬佑子打了招呼,但她並沒有停下自行車,也沒有靠近那輛汽車。因為五點鐘會有一部電視劇的重播,為了趕上看那部電視劇,風香只有一個念頭,就是趕快回家。聽警察說萬佑子失蹤之後,風香哭了出來,她還向警官連連道歉說,當時她真不應該留下萬佑子就那麼走了。
外婆一臉嚴肅地繼續整理她的思路,然後開始在筆記本上寫下自己的推論。
「不要再嚇唬結衣子了!」
媽媽不僅記錄了雜貨店「丸一」附近停的汽車,還把娜娜姐姐家附近以及縣營住宅區停車場里停放的汽車都做了記錄。而且,這一帶的汽車,她都是專門用紅筆記的。一過四點四十五分,媽媽就開車離開雜貨店,趕往「HORIZON」超市,再把那裡停車場中汽車檢查一遍。看其中是否有之前已經記錄在案的車。這項工作完成後,她再進超市裡「抓變態」。
我們小學也得知了萬佑子姐姐失蹤的事件,因此對學生的安全高度重視,學校規定學生們上、下學必須結伴而行。在暑假的最後一天,學校把這個決定通知到了每個學生家庭。
一個同學到家了,另一個同學也到家了,最後就剩娜娜一個人朝家的方向走去,她家住在縣營住宅區附近。就在這時,娜娜聽到背後傳來了汽車駛來的聲音。因為道路並不寬,所以娜娜就停下來站在路邊避讓汽車。娜娜注意到那是一輛白色汽車,當汽車開到自己身旁時,她無意中看見後座上坐的正是萬佑子。
外婆阻止媽媽繼續說下去,是因為有我在場,她怕媽媽的話給我造成心理陰影。可是,這回媽媽卻直接轉向我,對著我說:「結衣子,如果有同學跟你搞惡作劇,把你推到了臭水溝里,老師肯定會當著所有同學的面嚴厲地批評他。但是,此時你肯定九_九_藏_書也會因為同學們異樣的眼光而感到渾身不自在吧。」
「可是,那歹徒為什麼一定要載著萬佑子來超市呢?莫非他有非買不可的東西?我向超市工作人員進行了詢問,請他們幫忙查一下八月五日那天超市新上架的商品有哪些。結果發現有咖喱湯料、食用調和油和附贈『魔法少女米璐璐』卡片的小蛋糕。這小蛋糕是不是嫌疑最大?如果有大男人買這種東西,是不是很奇怪?」
「你的意思是讓我什麼都不做,就在家裡等著?弓香也就被囚禁在離家不到一公里遠的地方,足足有五年的時間,可警察找到她了嗎?」
開學已經一周時間了,可集體上、下學的制度還在延續。也許只要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沒有一個結果,學校就找不到取消這一制度的理由。另外,在學生之間,雖然有娜娜姐姐嚴加提醒,但每天還是會有那麼一兩次有人提起萬佑子姐姐的事情。有一次聽姐姐同班同學說,他們班的座位又調換了,萬佑子的座位被調到了靠窗邊一列的最後一個位置上;還有一次有人說,萬佑子他們班換了一個全校最為嚴厲的數學老師……雖然這些情況對萬佑子姐姐來說都不是值得高興的事,但是,同學們還能夠記得萬佑子姐姐,還經常把她掛在嘴邊,這一點倒是讓我有點開心。
雖然風香說萬佑子當時坐在一輛白色的汽車裡,但遺憾的是她對那輛車的車型、牌子一點概念都沒有。在警察詢問風香之前,她甚至不知道汽車還分為小型乘用車和普通型汽車,兩種車型的車牌顏色是不同的。
有一次,電視里播放的是一個患了絕症的孩子與家人生離死別的悲慘電視劇。這回,就連萬佑子姐姐也放下書開始和我們一起看電視。而且,就見紙巾盒在萬佑子姐姐和外婆兩個人之間來回運動,她們倆輪流抽出紙巾來擦眼淚。可是,她們倆為什麼會哭得那麼傷心呢?我感到十分不可思議。電視劇里那個生病的孩子,和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而且,電視劇這種東西本來就是人編出來的呀。從小就缺乏想象力的我,根本就不會換位思考,從沒想過把自己放進電視劇里,也沒想過把電視劇里的人物換成我身邊的人。由此可見,我應該是一個不太感性的人。
外婆嘆了口氣說:「那你也不用親自去超市蹲點啊。你可以把這種可能性報告給警察,讓他們去調查呀。」
風香家的汽車是七座的麵包車,她只說萬佑子坐的那輛白色汽車比她家的車小一點。但符合這種條件的汽車,可以說滿大街都是。
「您也會去抓變態嗎?」
「從明天開始,我每天都會給你打電話!我不想聽你們說什麼今天又沒有進展!這一天,你們都為萬佑子做了些什麼,我要你們全部報告給我!」
我們冒著如此大的風險讓電視台報道姐姐失蹤的案件,雖然得到了觀眾的熱心幫助,警方獲得了大量的信息,但有價值的卻一個也沒有。一直駐守在我家的警官,也在一周後撤離了,臨走時他們只留下一句話:「有情況請立即聯繫我們,我們的電話隨時保持開機。」
媽媽又一次陷入了沉默,不過,這次是因為理解了外婆的話。
爸爸在外公的公司工作,所以請假應該比較容易,可是,萬佑子姐姐失蹤一個星期後,爸爸就開始去上班了。而外婆雖然每天都來我們家,可當她離開我們家回到自己家的時候,姐姐失蹤的事件也許會被外婆暫時從頭腦中屏蔽掉,這樣外婆就可以有短暫的機會回到正常的生活中。
原本像豌豆一樣小小的不安卻像氣球一樣在不斷膨脹,但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辦法,可以把這個氣球刺破,其實只要給媽媽發條簡訊確認一下就行了。因為我知道醫院里是不允許使用手機的,所以昨天我收到媽媽的簡訊時著實吃了一驚。她說:「不用擔心我喲!」但是能收到媽媽的簡訊還是令我喜出望外。
柿原風香,和萬佑子姐姐以及我念同一所小學,不過她已經上六年級了。如果提到上一年級的我的名字,風香一點印象也沒有,因為六年級已經是大孩子了,很少會和一年級的小孩一起玩。但是她卻認識萬佑子。因為風香是學校的圖書委員,負責管理學校的圖書室。而上學的時候,萬佑子姐姐幾乎每天中午都會利用午休時間去圖書室看書,所以風香對萬佑子姐姐的印象非常深刻。
雖然外婆大體猜出媽媽每天是沿著事發當天的路又走了一遍,但是,她沒有仔細去分析媽媽在每個重要地點所做的具體事情。我以為外婆生了我的氣,於是連忙用辯解的語氣解釋說這是班上一個男同學告訴我的。然後我又補充了一句:
我在頭腦中又開始幻想,幻想著萬佑子姐姐在城堡中無比開心地一口芝士蛋糕一口巧克力蛋糕的情形。姐姐露出一臉陶醉的表情,眼睛已經笑得眯成了一條縫,眼角處的傷疤已經隱藏到了因為笑而產生的皺紋中……
有些犯罪嫌疑人會騙小孩請他們幫忙帶個路,或者說出一個小孩認識的人的名字,以騙取他們的信任,然後把他們帶上汽車,就成功地實施了誘拐。至於萬佑子姐姐是怎麼被拐走的,我想象不出來,但如果兇手是個溫柔的女性的話,那萬佑子姐姐多半不會害怕。如果兇手是因為想要一個孩子而作案的話,那她們對誘拐對象應該會非常疼愛。
說不定在外婆的心中,也曾經把萬佑子姐姐的形象和弓香重疊在一起。所以,媽媽在想什麼、在做什麼,外婆多少也能感知到。所以,對於媽媽每天下午出去那麼久,外婆並沒有責怪她。而是每天下午在媽媽出去之前,她就趕到我們家,以免讓我獨自一人留在家裡。
我直接坐在了疊好的那一堆被褥上,忽然聞到了一股令人懷念的味道。天氣好、太陽高的日子,以前我家的那隻貓——布蘭卡就愛爬到汽車的引擎蓋上團成一團睡午覺。當我把鼻子湊近貓的後背,聞到的味道就和現在聞到的味道很像。被褥也好、貓也好,棉花或皮毛經過充分的陽光照射后,它們會發出類似的氣味。話說,那應該是陽光的氣味吧。現在的我只要不深深地睡去,那些陳年的記憶就會不斷地從頭腦深處湧現出來,而且,已經開始從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向我和布蘭卡一起度過的日子轉移。
當外婆、娜娜姐姐和我三個人從縣營住宅區往回走的時候,遠遠地就看見了手提購物袋的媽媽正朝我們這個方向走來。
說到這兒,外婆忽然停了下來,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不過,既然已經推論到這個地步了,我就希望外婆把她的結論全都說出來。其實,按照外婆的推理,我大體也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麼。兇手誘拐的目標並不是萬佑子,而是結衣子。萬佑子只是陰差陽錯地代替我被人拐走了。為此,我心中對萬佑子姐姐的歉疚更加深了一層。可是,現在能夠待在家裡、待在爸爸媽媽和外婆身旁的那種安全感,完全戰勝了我對姐姐的歉疚。不過,這種懦弱的表現讓我更加討厭自己。我想對萬佑子姐姐說對不起,然後我緊緊地閉上了眼睛。我只感覺之前為姐姐流過的淚似乎都是虛假的,如今那眼淚已經流干,再也流不出一滴來。
在電視中看到萬佑子姐姐的照片時,我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雖然只是四個月之前的照片,卻彷彿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似的。萬佑子姐姐失蹤后的這幾天里,我一次也沒有邁出過家門。一到下午我就在想,昨天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和姐姐一起搭小房子;前天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和姐姐一起搭小房子;三天前的這個時候我還在和姐姐一起搭小房子。就這樣,八月五日那天發生的事情一遍一遍在我頭腦中被重新喚醒,而八月五日之前的事情,則彷彿變成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母親走後的第一天,戶田守吃了冰箱里剩的一點食物充饑。家裡雖然有米、有面、有罐頭,但戶田守沒有一點生活能力,淘米、煮麵都不會,甚至連開罐頭器都不會用。第二天,飢餓難耐的戶田守決定去離家不遠的便利店買點東西回來吃。
1.兇手對安西家或太陽房地產公司懷恨在心。這次是有計劃的誘拐行動。兇手事先準備了膠帶。
躺下來之後,一時我也睡不著,就閉著眼睛專心聽樓下大人的對話,還有他們走動的聲音。不知不覺地,我就睡著了。雨水的嘩嘩聲把我吵醒的時候,外面已經微微發亮,不用開燈就能看清屋裡的東西,已經是早晨了。我的書桌、書架,萬佑子姐姐的書桌,都和昨天早晨一模一樣,我躺在被窩裡四處打量著這個熟悉的房間,然後使勁閉上了眼睛。
雖然姐姐特別愛讀故事書,但她卻不怎麼喜歡看電視劇。
「電視中都已經報道了犯罪嫌疑人作案的汽車是一輛白色小汽車,兇手肯定也看到了報道,那他現在可能不會再開那輛白色汽車出門了。」媽媽還給我們解釋了一句她的推理。
「話雖如此,但我覺得你不可能在警察前面找到萬佑子。」外婆好像有點頭痛,她一邊揉太陽穴一邊對媽媽說。
當時的我,對於誘拐這件事並沒有什麼不安或恐懼,雖然下一個被拐走的人可能就是我。因為我認為,如果兇手的目的只是報復我的父母或外公、外婆的話,那麼把萬佑子姐姐拐走已經足夠了,而把我拐走的話,並不能達到他的目的。另外,如果兇手只是想誘拐可愛的小孩子,那我也是安全的,因為跟姐姐比我一點都不可愛。
「媽媽,明天我去醫院看你。」
就這樣,八月結束了,新學期即將開始。
媽媽聲嘶力竭地吼叫著,等她喊完,友田警官開口了,他的話一方面是陳述事實,另一方面也是安慰我媽媽。他用沉穩而堅定的語氣說:「即使外面下著大雨,從今天早上開始,我們警方也出動了一百多名警力繼續進行全方位的搜索。」從友田警官嘴裏我們還得知,今天警方的搜索範圍比昨天擴大了一些,還專門調來了潛水員到大龍河中進行搜索。鎮上的各個居委會、學校的老師等也都參与進來,發揮各級的力量尋找萬佑子。而且,據警官說,像今天這樣的大雨天氣,居民們外出的概率比較小,所以警方挨家挨戶地詢問,沒準能得到有用的線索。
我帶著外婆離開了縣道,拐上了一條小路,那條小路的盡頭就是縣營住宅區。我們這裏的所謂縣營住宅區,就是縣政府出資興建的兩幢四層的鋼筋混凝土公寓樓。我們沒走多久,忽然聽到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結衣子!」我抬頭一看,路邊有一幢獨門獨院的兩層小樓,二樓的窗戶中伸出一個腦袋,正在揮手朝我打招呼,原來是娜娜姐姐。我還沒來得及朝她揮手致意,她的身影就從窗口消失了,一轉眼,娜娜已經站在了一樓的大門口。
「回來的路上注意安全啊!」
「警察找不到的話,就只有我自己去找嘍。」
之前外婆還懷疑過兇手是對外公懷恨在心的長塚,但是隨著警方的調查,長塚的嫌疑被完全排除掉了。
其實家裡給我寄的生活費足夠我用了。看著我一個人留下來工作,沙紀似乎會覺得我很可憐,所以她在走的時候總會對我說一句:「太謝謝你了,這次又辛苦你了。」我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感謝我,因為我覺得那些體育比賽都無聊透頂了。
萬佑子姐姐失蹤后的第五天,在傍晚的新聞節目中,播放了她的臉部照片。那是當年三月底我們一家人去迪士尼樂園遊玩時拍攝的。
「風香在超市停車場見到萬佑子大概是五點鐘,而之後娜娜在她家附近見到萬佑子是在六點半左右。這一個半小時之中那歹徒在和萬佑子做些什麼?如果一直把萬佑子留在汽車裡,這麼長時間里被人發現的風險是很大的。」媽媽又在自言自語地分析著。
「媽媽出去買東西,總是去那麼久。可是並沒買多少東西回來嘛,她到底出去幹什麼了?」
但是,第二天,九月一日,一大早我家的門鈴就響了起來。原來是六年級的娜娜姐姐來我們家接我上學。從娜娜家到我們家,要路過學生集合地點,走路起碼需要十分鐘的時間。
外婆一邊憐愛地指著照片中的萬佑子姐姐一邊自言自語地說道。去迪士尼樂園之前萬佑子姐姐確實邀請過外婆,可是外婆說那是你們小朋友喜歡的地方,我就不去了。
媽媽又把筆記本翻回到記錄可疑人物的頁面,並遞給我和外婆看。我仔細一看,發現其中的每一個人物都購買了那種附贈「魔法少女米璐璐」卡片的小蛋糕。
一眼就能看到,這裏記錄的是汽車的信息,從車牌號、品牌到顏色,都詳細地記錄在案。媽媽下午四點開車離開家,首先到神社後山我們玩耍的地方,然後她開回到雜貨店「丸一」門前的路邊停下來,她會一直停到四點四十五分左右。
想到這裏,姐姐和弓香的形象終於在我頭腦中重疊到了一起。我也終於能夠理解媽媽大聲訓斥警察、每天下午外出三個小時抓變態的行為了。於是,帶著確認的口吻,我問外婆:
所以,之前我一直都躲著貓。不過,這次回家,讓那個事件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我的頭腦中。
那塊原本應該是萬佑子姐姐躺的榻榻米,不僅沒有姐姐的身影,就連被褥也沒有,空空如也。我的淚水瞬間就湧出了眼眶。也許我當時還哭出了聲音,只是外面的雨實在太大了,雨聲佔據了我的全部聽覺,讓我無法聽到自己的哭聲。
上高中的時候,爸爸接送我上下補習班的時候,倒是會發簡訊和我聯繫,但自從我上了大學,他就沒再給我發過簡訊,今天還是我上大學后第一次收到爸爸的簡訊。爸爸在簡訊中說道:
「你媽媽呀,可能又把你姐姐失蹤那天她走過的路走了一遍,而且是每天走一遍。」
「大男人怎麼會買這種東西!買小女孩喜歡的東西,不是變態是什麼?」
對於棒球、足球什麼的,我一點興趣都沒有。在我打工的那家「金色絲帶」咖啡廳里,同事們偶爾會臨時興起,約著一起去甲子園球場看夜場棒球比賽。但是,我們店是全年無休的,每天都得營業,所以不可能所有員工同時出去,必須得有人留下來堅守九*九*藏*書崗位。每當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我都是願意留下來的那個人。如果我跟他們說我對棒球比賽不感興趣的話,肯定會給他們高漲的熱情潑上一盆冷水,所以我都會說這個月我手頭比較緊,需要掙點加班費,以這樣的借口矇混過關。
「白玫堂」是外婆家附近一家非常有名的糕點店。萬佑子姐姐非常喜歡那家的芝士蛋糕,而我則喜歡那家的巧克力蛋糕。其實萬佑子姐姐也喜歡巧克力的味道,所以有一次她曾經跟我提議說:「咱們交換吃一口吧,你嘗嘗我的芝士蛋糕,我也吃一口你的巧克力蛋糕。」不過,我實在吃不來芝士的味道,所以就斷然拒絕了:「不要!我不喜歡芝士!」現在想想真有點後悔,就交換著吃一口又怎麼樣嘛。即使我不吃姐姐的芝士蛋糕,把自己的巧克力蛋糕分一半給姐姐吃,也是理所應當的啊,因為我們是姐妹啊!
9月××日福原33B2581豐田卡羅拉、白色
外婆對我們的關心無微不至,什麼都問,就是從來沒問過我們想不想看電視。她只是一個人沉浸在電視劇的情節中,萬佑子姐姐會坐在旁邊繼續看書,而我呢,不知不覺就會把視線從書本上移到電視機屏幕上。一會兒,我發現外婆已經頻頻點頭打瞌睡了,於是趕快提醒了一句:「外婆,兇手馬上就要現身了!」這話立刻讓外婆清醒過來,她還會誇獎我提醒得好。接下來,我就很自然地和外婆一起往下看了。
好像只有我,還過著正常的日常生活,吃完飯糰喝了湯,我就去衛生間刷牙。可是我發現,那個兒童牙刷架上只有一支黃色的牙刷,那是我的。
「你們怎麼能當著結衣子的面說那種話!你們沒有親身體驗過,所以才能說那些不負責任的話。結衣子和我可是真實體驗過那種恐懼的呀。你們知道嗎?現在如果有白色的汽車從我身邊駛過,我都會怕得要死,那種感受你們能想象得到嗎?」
「我覺得這是一起順手牽羊的案件。」
後來,爸爸買了一台筆記本電腦和一台印表機,他打算列印很多份道歉信,同時在信中徵集萬佑子的目擊線索,然後在娜娜姐姐家附近以及縣營住宅區挨家挨戶地分發道歉信,希望得到他們的諒解和幫助。其實,這個辦法也是媽媽想出來的。而且,媽媽說空手去送信不太好,再奉上一份小禮物才顯得有誠意。本來媽媽打算去商業街的商店裡買禮物,可爸爸提議說還是去超市買吧,因為發送的數量比較多,怕商店裡備的貨不夠。媽媽覺得爸爸說得有道理,就決定去「HORIZON」超市買禮物。
昨天媽媽多半是背著護士小姐偷偷拿出手機給我發的簡訊。那她現在有沒有開機呢?
媽媽被外婆說服了,從那以後她就不去萬佑子姐姐被目擊的地方轉悠了,也不去超市「抓變態」了。還和弓香被發現之前一樣,媽媽的行動僅限於在爸爸下班之後和爸爸一起在下大龍地區「散散步」同時尋找有關萬佑子姐姐的線索,不過,就連這個行動也沒有持續多久。
於是,第二天外婆就開始讓媽媽給我們做飯。
但是,有一天戶田守的母親忽然接到一個噩耗,要離開家三天左右的樣子。因為她住在外地的一個哥哥因為事故意外死亡了,而這個哥哥只有她一個親人,所以她必須得去料理哥哥的後事。因為事出緊急,戶田守的母親只站在一樓的樓梯口對二樓的兒子說有急事要出去幾天,然後就轉身出門了。戶田守在樓上大聲喊母親,讓她先把這幾天需要的牛奶和狗糧買好再走,可是母親已經走遠了,沒有聽見他的話。
但是,當時萬佑子姐姐並沒有任何向風香求救的跡象,坐在車裡的她似乎很平靜。風香流著眼淚堅定地說,如果萬佑子當時向自己求救的話,她絕對不會因為要趕回家看電視劇而置之不理。
選購完點心和送人的禮物,在收銀台付過錢之後,媽媽就帶著我朝超市的服務台走去。萬佑子姐姐失蹤時遺落的草帽當初就被保存在這裏。恰巧,今天在服務台值班的工作人員還是那天的那位阿姨。雖然我已經記不太清她的長相,但看到她胸口名牌上的「山口」兩個字,我就記起來了。我告訴媽媽,這位就是姐姐失蹤那天在服務台值班的阿姨。媽媽連忙向山口小姐道謝,就好像姐姐的帽子是她撿到的一樣。然後還連珠炮似的詢問山口小姐那天發生的種種事情。這可讓山口小姐一臉為難,因為她當時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也根本沒有見過萬佑子姐姐,所以她只能不停地向媽媽點頭致歉,說她不太清楚。即便是這樣,媽媽還是說:「如果你想起什麼,請馬上和我聯繫。」然後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紙,把我們家的地址、電話號碼寫得整整齊齊遞給了山口小姐。
如果誰也不回家的話,那我一個人總待在客廳里也不是個辦法。於是我關閉了一樓的空調、電視機,只留了一盞燈讓它把客廳照亮,隨後我就上樓去自己的房間了。所謂我的房間,就是以前我和姐姐共同的卧室被一面書架分割成兩部分,我們姐倆各自佔一間。雖然這個房間並不大,但感覺上也要比我在神戶租住的那間公寓寬敞。在房間的一角,被褥整整齊齊地疊好堆在榻榻米上。萬佑子姐姐已經幫我曬好了被褥,而且為了方便我晚上用,她把被褥疊好直接放在了榻榻米上,而沒有放在壁櫥里,姐姐還真是貼心。
在等待飯菜上桌的過程中,外婆又打開了茶几上的相冊,裏面都是我們一家人的照片。
「當初萬佑子還邀請我一起去迪士尼來著。」
但看到姐姐的所有東西都不見了,還是讓我陷入了難以名狀的恐慌狀態,我大哭著跑回了客廳,對著大人們大喊:「姐姐的牙刷、梳子,都消失了!」但實際上,這並不是什麼神隱或超自然現象,只是爸爸媽媽把萬佑子姐姐的一些日用品收集起來,交給了警方,希望警方能從中獲得有用的線索。比如,牙刷上可能沾有姐姐的口腔上皮組織;杯子上也許能收集到姐姐的指紋;梳子上肯定有姐姐的頭髮;姐姐常用的筆記本可以鑒定她的筆跡……
「對不起!對不起!我應該早點說出來的,那樣的話,說不準兇手現在已經被警察抓住了,可是我怕……」
「你們可以改變一下搜索方式嘛。實際上,就連小學生都知道你在超市裡『抓變態』,那恐怕全鎮的人都已經知道了。兇手肯定也知道了,所以說不定他已經有所戒備了。」
「結衣子,聽說你媽媽每天都到『HORIZON』超市去抓變態?周圍的大嬸們都說,雖然能理解你媽媽的心情,但她的這種做法,是不是有點……」
我不停地更換頻道,找到一個電視台正在播放電視劇。看情節似乎已經接近結尾,一個受病痛折磨的高中女生就要迎來人生的最後時刻。圍在病床周圍的每一個人都開始回憶自己和這個臨終女生一起走過的日子。估計電視台播放這種電視劇的目的是為了增進親子之間的感情,讓親人之間彼此珍惜,所以,每到暑假,電視台註定會播放一部類似題材的電視劇。電視劇中那位少女的母親,回憶起女兒第一次站起來學走路的樣子;父親則想起他把女兒扛在肩頭一起去看煙花大會的情景。這樣催人淚下的故事我不是很喜歡。
「走這邊。」
但是在那個時候,媽媽還是對警方寄予了極大的希望,她相信警察能幫她把萬佑子找回來。
「『HORIZON』超市,下午五點十分,糕點櫃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買了五袋附贈『魔法少女米璐璐』卡片的小蛋糕。此人中等身高、中等胖瘦、短髮、沒鬍子、圓臉、小眼睛、不戴眼鏡。橙色T恤衫、卡其色多包短褲、綠色腰包。除了小蛋糕之外,他還買了盒裝方便麵、瓶裝碳酸飲料,還有一些熟食(煎餃、炸雞)。離開超市后他騎自行車沿國道向南走了。」
但是,三個女孩子並沒有發現有關萬佑子的任何蛛絲馬跡。
在電視機的屏幕上映出熟人的臉,是我更加難以接受的事情。
不管怎麼說,風香提供的線索還是非常重要的。
長這麼大,我在床上睡覺的記憶非常稀少。只有全家人一起去迪士尼樂園旅行那次,在酒店裡睡過床。其餘時間都是睡的榻榻米。萬佑子姐姐成為初中生后,爸爸說要把我們的房間分成兩個小房間,讓我們單獨睡。那個時候,媽媽就曾提議給每個房間都買一張單人床,結果姐姐沒有同意。她說,房間本來就很小了,如果再放一張床的話,就不敢邀請朋友到家裡來玩了,因為他們根本就沒有地方下腳。其實,我沒有這樣的擔心,因為我沒什麼朋友,所以倒是希望能給我買一張床,可是,媽媽也沒有問過我的想法,就直接不買了。於是,我只好繼續睡榻榻米了。
我忘記了從幾歲的時候開始,每年一到棒球賽季,萬佑子姐姐就會悄悄地在我耳邊說抱怨爸爸的話。現在只要我在電視中看到棒球比賽,姐姐當時在我耳邊說話的聲音就會不由自主地迴響起來。童年有這樣經歷的我,長大后更不可能去球場看兩個多小時的現場比賽了。
以前媽媽做飯,總會精確地按照菜譜上的方法來。但恐怕現在的她沒有心情那麼精細地做菜,可即便做的都是非常簡單的飯菜,也至少要花上一個小時的時間。不過外婆倒是露出了滿意的神色,也許這樣一來至少媽媽手頭有事情做,會讓她暫時從沉痛的心情中稍微解脫出來。而我呢,每天都會在固定的時間里做暑假作業。
一開始,外婆跟我聊的都是些日常瑣事,比如「今天中午在學校吃的什麼菜啊?」「你們學校什麼時候組織秋遊呀?」「語文和數學你更喜歡哪一個?」……可是,不知什麼時候,外婆提了這樣一個問題:「姐姐失蹤的事情,有沒有給你在學校帶來不好的影響?」
媽媽出門之後,外婆從餐桌移動到客廳的沙發上,她把那個筆記本在茶几上展開,然後就開始對著沙發一角里的我闡述她的推理過程。她說話的語氣就和以前我們一起看電視劇時她說「兇手到底是誰呢?」如出一轍。
連日來在我的周圍,弓香失蹤事件以及她被囚禁五年的駭人聽聞的內容,也成了人們最熱衷談論的話題。因為那個事件就發生在與我們相鄰的縣裡,所以我身邊有幾個人在談論這個話題的時候,會先加上一個說明:「我是聽住在山口縣的朋友親口說的。」這樣一來,彷彿可以增加他們所說的內容的真實性。比「我從電視里看到的」「我從報紙上讀到的」更有優越感。不過,在孩子們中間,好像還沒有人把弓香失蹤事件和萬佑子失蹤事件聯繫起來考慮。其證據之一,就是在每天集體上、下學的過程中,儘管有我在場,同學們還是毫不忌諱地談論著弓香失蹤事件。之前只要有人一提到萬佑子姐姐失蹤的事情,娜娜姐姐就會立馬提醒他住嘴,可是現在,娜娜姐姐變成了搜集弓香事件情報的積極分子。一有什麼新情況,她都會第一個講給同學們聽。
據此,警方懷疑這是一起熟人實施的綁架案。於是開始調查安西家可能存在的仇人。包括父母的交友情況、家族內部的矛盾紛爭,都是警方調查的對象。結果警方把我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等親屬都查了個遍。可是,他們發現我的爺爺奶奶社交圈子比較簡單,根本不會有什麼仇人。我外婆的社會活動也不多,得罪人的可能性同樣很小。最後是我的外公,雖說日本泡沫經濟崩潰后,他的企業處境困難,為了讓企業生存下去他不得不採取各種形式的「努力」,但儘管如此,他似乎也沒有和什麼人結下深仇大恨。
要說不好的影響,姐姐不在身邊這件事本身是讓我最痛苦的。即使其他同學對我媽媽出去抓變態說三道四的,我也沒覺得多難受。不過,「變態」這個詞兒,給我帶來的衝擊還是很大的。難道萬佑子姐姐也遭受了和弓香一樣的摧殘?
對於媽媽的這個決定,外婆沒提出任何反對意見。
看著爸爸的樣子,媽媽心裏非常擔心。因為住宅建築物的背後大多是家家戶戶的浴室。因此,從背後窺探別人家,這種行為本身不就有「變態」的嫌疑嗎?一天晚上,當爸爸帶著媽媽在縣營住宅區一幢居民樓背後的沙地上「沙沙」地前行時,一家人似乎察覺到了外面有人的動靜,立刻「砰」的一聲關閉了浴室的窗戶。那「砰」的一聲,充滿了厭惡的情緒。從此以後,媽媽決定以後再也不帶爸爸出來進行夜間搜索了。
萬佑子姐姐還沒有找到,可我卻依然過著正常的生活,這個現實我該如何接受呢?對此我感到十分迷茫。一方面,不知道姐姐的生死,也不知道她在什麼地方,而我還像往常一樣若無其事地去上學,這樣真的好嗎?在我的心中產生了無限的愧疚,就像自己拋棄了姐姐一樣。但另一方面,每一天學校都會按照課程表正常上課,到了中午會為學生提供午餐,放學前老師會留家庭作業……這些事情都不會以我的意志為轉移,所以渺小的我不得不跟著眾人的步伐一起隨波逐流,雖然我在內心深處覺得拋下姐姐自己過這樣的生活對我來說實在太難了。
娜娜姐姐來到我們家把她那天見到萬佑子的情況告訴我媽媽之後,第二天外婆一到我們家,媽媽就立刻把這個重要信息講給了她。而外婆也當場掏出筆記本,把這個情報記錄了下來。她還歪著腦袋思考了一陣,嘴裏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這個時候,我媽媽已經買了手機,她拿上手機出門買東西了,臨走時跟外婆說,有什麼新情況的話記得要立刻打她的手機。
在聽他們談論弓香事件的時候,我會不會不知不覺地把弓香和萬佑子姐姐的位置互換呢?在我頭腦中浮現出來的被害女孩子,雖然她的臉是模糊不清的,但在我的記憶中,她還沒有清晰地變成過萬佑子姐姐的形象。也許是因為對這件事太恐懼了,人在潛意識中就會停止繼續想象。
比如,媽媽住院並不是因為胃潰瘍發作,而是非常嚴重的某種疾病。今晚,媽媽的病情突然惡化,爸爸和姐姐九-九-藏-書必須得在醫院守著媽媽。雖然他們知道我回家了,但不喊我去醫院,是因為我和他們並沒有血緣關係……我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如果媽媽需要輸血該怎麼辦呢?在我們家裡,只有我的血型和他們三個不同。爸爸、媽媽和姐姐都是A型血,只有我是O型血。學了生物課,我知道父母都是A型血,生出的子女也有可能是O型血,但我還是希望和大家保持一致。甚至有段時間我希望是驗血出現了錯誤,不是給爸爸、媽媽驗錯了,就是給我或萬佑子姐姐驗錯了。
我第一次看外婆的那個筆記本,是在警察從我家撤離的第一天,也剛好是姐姐失蹤一周后。當時,筆記本左側的頁面已經以日記的形式記錄了自八月五日以來萬佑子姐姐失蹤的相關信息。右側的頁面記錄的則是外婆的推論。
一邁出大門,我就感覺整個身體被一團濕熱的空氣包裹了起來。雖然現在已經是下午五點多,但日照依然強烈,還沒走出幾步,我的鼻尖就滲出了汗水。這時我才意識到,現在還是夏天啊!萬佑子姐姐失蹤才剛過了十天時間,季節並沒有變啊。可是,待在家裡的這段日子,我卻感覺時間漫長得像過了好幾個世紀,簡直恍如隔世。
我有氣無力、怯生生地跟在娜娜姐姐後面往學生集合點趕去。其實我不是不想跟著娜娜姐姐去上學,而是擔心遇到其他同學被他們說三道四。我怕有人說:「結衣子,都是因為你,警察才來我們家調查!」「結衣子,現在我怕得都不敢出去玩了。」如果大家這樣責備我,我該怎麼回答呢?想到這兒,我只感到兩肋一陣刺痛,只得彎腰低頭跟在娜娜姐姐後面往集合點走。
電視台對她的聲音也做了處理,已經完全聽不出是柿原風香的聲音,但根據內容判斷,這個女孩子肯定就是柿原風香。從她結結巴巴的語調中,我聽出了她面對麥克風時緊張、複雜的心情。沒想到因為萬佑子姐姐失蹤的事件,電視台的人已經開始在我們身邊的人身上挖掘報道材料了,不過我感覺媽媽和外婆似乎並不怎麼吃驚,在她們看來好像應該多多採訪知情人似的。只有當時在場的友田警官臉上顯出了緊張的神色。隔了幾秒鐘后,爸爸似乎也突然意識到了什麼,他著急地說:
戶田守一直和他母親兩個人一起生活。在他上小學的時候,父親就因病去世了,母親在鎮上一家做泡菜的工廠里打工,以維持母子二人的生計。當戶田守把弓香囚禁在二樓自己的房間之後,就嚴詞命令自己的媽媽絕對不能上二樓。而戶田守的母親也一直沒有再上過二樓,因此,她雖然也聽說過有一個叫笹山弓香的女孩子失蹤的消息,但做夢也沒有想到那女孩兒就被囚禁在自己的家裡,而且囚禁她的兇手就是自己的兒子。戶田守只告訴他媽媽說自己又撿了一隻新狗養在二樓,並且命令媽媽每天都要準備牛奶和指定品牌的狗糧,家裡絕不能有一天斷了這兩樣東西。戶田守不再出去工作,也不再接觸任何外人,幾乎整天都躲在二樓自己的房間中,只有吃飯的時候才會下到一樓來。每頓飯只用五分鐘就解決了,然後又上樓把自己關起來。
「萬佑子那麼聰明漂亮,肯定很快就會找到的。」
自從媽媽和爸爸兩個人開始搜索以後,媽媽發現爸爸比她還積極。有的時候天都黑了,他還不回家,有時拿著手電筒跑到神廟後山去尋找,有時到縣營住宅區附近或公路兩旁搜索。後來甚至發展到悄悄地跑到別人家建築物的背後查看有沒有可疑的跡象,或側耳傾聽,看能否聽得見萬佑子的聲音。當一個人非常熱情地干一件事的時候,會讓周圍的人冷靜下來看待他的行為。外婆在看懸疑電視劇的時候,也會入戲很深,會跟著情節的發展做出自己的推理,而我在一旁看著外婆胡亂推理的樣子,真是打心裏想笑。可是,當媽媽出去記車牌、「抓變態」的時候,外婆作為旁觀者就能冷靜地制止她的行為。如今,積極熱情的一方變成了爸爸,而媽媽就相對冷靜了下來。
萬佑子姐姐失蹤后的三天內,警方獲得的最有力線索就是柿原風香同學提供的目擊信息。
鞋櫃里,就連姐姐的拖鞋也不見了,警方要動用警犬進行搜索,因此需要姐姐身上的氣味。可是,外面持續的大雨並沒有絲毫減弱的意思。客廳的窗戶掛著窗帘,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東西,但爸爸還是朝窗戶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嘆了口氣說道:
說著,媽媽就牽著我的手朝糕點貨架走去。媽媽停在了附贈「魔法少女米璐璐」卡片的小蛋糕前。「你有什麼想要買的點心嗎?」媽媽嘴裏雖然這樣問我,但她的視線卻沒有放在我身上。我知道她又在尋找變態,於是我也不自覺地環顧了一下四周,可是並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的身影。
「聽萬佑子說,你已經回家了。今晚我突然接到一個緊急的工作,就在公司睡了。你在家關好門窗,注意安全!」
萬佑子姐姐失蹤后的第四天,電視台終於報道了這個事件。
媽媽從提包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筆記本,把它展開在桌子上。之前她展開的那一頁上記錄著:
我想給沙紀發條簡訊告訴她我已經平安回到老家了,但轉念一想,現在已經晚上十點多了,還是明天再發吧,免得打攪人家休息。就在剛才,鎮里的大喇叭已經播放過勃拉姆斯的《搖籃曲》了。我把手機放到了茶几上,幾乎就在手機接觸到茶几的同時,簡訊鈴聲又響了起來。我想肯定是姐姐跟我道晚安的簡訊,可我拿起手機一看,竟然是爸爸發來的。這段時間,爸爸可是很少給我發簡訊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另外,周刊的報道中還提到,兇手每天只給弓香吃狗糧和牛奶。
晚上七點多,等媽媽一回家,外婆就質問她我說的那些是不是真的。媽媽一臉理所應當的表情點了點頭。
雖然我感覺媽媽不是那麼關心我,但她還是決定不讓我跟那些孩子一起上、下學,而是親自接送我上、下學。因為媽媽認為,學校提出的這個集體上下學的方法根本就沒有作用。為什麼呢?因為集體上下學首先需要一個集合地點,上學時,學生們從各自家裡走到這個集合地點,這個過程都是單獨行動;而放學時,學生們從集合地點解散,走回各自的家時也是單獨行動。單獨行動的過程就充滿了隱患。於是媽媽決定上學把我送到學校,放學到學校去接我。她還生氣地說,明天要去學校當面找老師,抗議那個形同虛設的集體上下學制度。
那個同學說起這件事的時候,語氣也是小心謹慎的,我能聽出其中的好奇心。就和大家平時談論電視節目中播放的超自然現象以及後山女妖時的語氣差不多。不過,我也能聽得出來,他們談論這個事件,並不是有意針對我。
外婆的意思是說,每天下午四點多,媽媽先走到神社後山,然後再把雜貨店「丸一」、「HORIZON」超市、縣營住宅區附近等萬佑子姐姐被人目擊的地點轉一遍。轉完這一大圈才回家。外婆接著又說:
好像有一個聲音在問我:「你真是這家的親生孩子嗎?證明給我看!」
看到那規規矩矩的文體,正是爸爸發簡訊的風格。平時在家裡的時候,爸爸說話最隨便,還經常開一些無聊的玩笑,可是一發簡訊,就好像變了一個人,給我發簡訊也像跟客戶說話一樣客氣。對此,萬佑子姐姐還曾經當面嘲笑過爸爸,但爸爸說,對於他來說手機就好比自己的代言人,說話必須嚴肅認真。但我發現爸爸發簡訊的風格和我差不多,我心中暗自高興。而媽媽發簡訊時,句尾總會帶上「喲」「呀」,完全是一副中年啰唆大嬸的口吻。
剛讀一年級的我,外婆寫的很多漢字我還不認識,只能大體猜個意思。不過,「膠帶」那個詞卻一直在我的頭腦中打轉。啊!我忽然想起來了。那天萬佑子姐姐從山上回家的時候,把我們搭建小房子剩餘的材料、工具也帶回去了,其中就有膠帶。當我把這個情況告訴外婆之後,外婆深深地嘆了口氣,好像在責備我:「你怎麼不早點說?」然後,她在剛才推測的三種可能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叉。
「什麼?你說什麼?」
「但是,春花你也不能對所有人都抱有懷疑態度,自己去做那樣的偵察呀。去雜貨店『丸一』買東西的大多都是咱們本地的老顧客,你想想,在你在門外記他們的車牌號的時候,他們心裏會是什麼感覺?肯定不高興啊。把他們得罪了,他們以後怎麼可能再幫我們找萬佑子?」
據最後的目擊證據顯示,萬佑子姐姐當時坐在一輛汽車裡,所以她極有可能已經被汽車載到了很遠的地方。為了在更廣的範圍內搜集相關線索,進行電視報道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手段。但是,警方和電視台事先也告訴我們家人,報道之後肯定會招來眾多好奇的目光,也會流傳出一些對搜索不利的傳言。我爸爸媽媽在充分了解了這些情況的基礎上,經過深思熟慮,最後還是希望能夠儘可能多地獲得萬佑子姐姐的線索,於是最終決定在電視台播放相關報道。
為什麼沒有持續多久呢?媽媽向外婆說明了其中的原因,我概括了一下,大體如下:
說到這兒,我想起來,萬佑子姐姐失蹤的第二天,也下了大雨。
「為了不讓萬佑子想家,也許那傢伙每天都會給萬佑子買『白玫堂』的芝士蛋糕呢。」
「謝謝幫我曬被褥,晚安!」
一想到同學們個個都捂著鼻子,嘴裏小聲說「臭死啦!臭死啦」的情形,我不由得使勁點了點頭,看來我非常贊同媽媽的話。與此同時,我也開始擔心,擔心弓香以後還能不能再回到學校上學。
早上七點半左右,池上太太又給我們家送來了飯糰。打開門迎接池上太太的是外婆和我,我想,池上太太肯定有很多話想問我們吧,但她並沒有多說,只是鼓勵了我們一句:「還是要好好吃飯,保重身體啊。」然後就轉身回家了。昨晚池上太太送來的飯糰還剩了一大半呢。外婆看著昨晚的涼飯糰,和池上太太剛送來的冒著熱氣的新鮮飯糰,說:「還是吃熱乎的吧。」然後就去廚房拿出好幾個小瓷盤,每個盤子里盛兩個飯糰發給家裡的每一個人。昨天的飯糰一直放在大飯盒裡,大家都懶得伸手去拿,結果最後剩了很多。所以這次外婆乾脆把飯糰分到每個人手裡。
友田警官的這一席話並不單單是安慰我們一家人的話。隨後不久,確實傳來了好消息。因為一個大型颱風正在接近西日本的太平洋沿岸,所以三豐市在下午也發布了暴雨警報,結果很少有居民外出。在這種情況下,警方果然問到了昨天在「HORIZON」超市停車場看到萬佑子姐姐的人。
我想外婆可能早就注意到了媽媽的異常舉動。不過,她的回答只猜中了一半。外婆說:
壁櫥的下層格子,就是我放私人物品的地方了。當初我把自己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整理了一下,分別裝入紙板箱和塑料整理箱,放在了壁櫥里。我先把最靠外的一個裝書的紙板箱搬了出來,裏面裝的全是我買的、收集的漫畫書,在這個箱子的最下面,藏著那本《豌豆公主》的繪本。那本來是姐姐的書,但我想據為己有,就悄悄地從她的書架上把那本書抽了出來,藏到了自己的書箱中。
縣道的兩側,有好幾條小路以幾乎垂直於縣道的方向延伸出去。如今,隨著房地產的開發,這些小路之間都蓋上了房子,於是小路與小路之間也有更小的路相互連接了。可是當年,在我們大龍地區,田地比房子多得多。那些小路基本都互不相通,幾乎每條小路都是死路,小路的盡頭要麼是住宅,要麼是田地。我們所住的「Spring Flower City」就在一條小路的盡頭。所以,在從縣道到我們小區的小路上遇到的小汽車,大多都是「Spring Flower City」居民家的汽車,要麼就是來我們小區走親訪友的熟人的汽車。
娜娜姐姐不愧是以御茶水女子大學為目標的好學生,她的講述沒有一點煩瑣拖沓的地方,要點明確,言簡意賅,就連我都聽明白了。但是,娜娜姐姐說完之後,就撲到我媽媽懷裡「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也許就是看到了這樣的情景,媽媽才做出了一個決定——看來尋找萬佑子,還是讓結衣子出面最好辦。
那個時候,只要是姐姐喜歡的東西,我也會努力地讓自己去喜歡,但是,姐姐不喜歡的電視劇卻是我十分喜歡的。特別是懸疑電視劇,我可以連續看上兩個小時。在我們家裡,晚上十點姐姐和我必須上床睡覺,根本沒有看電視的時間。所以,我看的電視劇,都是周末在外婆家看的。其實,因為外婆喜歡看電視劇,所以我也被「傳染」了。
萬佑子姐姐失蹤前的那個下午,我和姐姐一起在神社後山用紙板搭建小房子的情況,倒是有很多人看見了。所以在警察詢問萬佑子姐姐的信息時,很少有人說出「我不認識她」「我不知道」等漠不關心的回答。毋寧說,很多人都會積極地配合警方的詢問,還會主動提供各種線索呢。據說有很多人打電話到警察局提供線索,可是,他們似乎把八月五日下午在大龍地區見到的所有小學女生都當作萬佑子了。有人說見到一個像萬佑子的女孩子在河邊玩耍;有人說在體育館後門看到了萬佑子;有人說見到萬佑子在上大龍的一家便利店買糕點……警方對這些信息逐一進行了確認,結果發現都是認錯人了。
「可是,忠彥白天沒有時間啊。」
原本外婆臉上是一副同情媽媽的表情,可是,聽到我說的「抓變態」三個字,外婆的臉立刻僵住了。
「今晚我不回去了,在朋友家住。你好不容易回家,我不能在家陪你,真不好意思。被褥我已經幫你曬好了,今晚你好好休息吧。」
今天的晚飯好吃嗎?這個糕點怎麼樣?你們不用帶書來,外婆會給你們買的。其他還想要點什麼?
電視機里開始播放體育新聞。
風香從媽媽那兒拿了零錢,出門騎上自行車就朝「HORIZON」超市趕去。來到超市read.99csw.com后,風香把自行車停在了左側入口附近的自行車停車場,而左側入口實際上距離超市的食品櫃檯比較遠。那風香為什麼還要把自行車停在這裏呢?因為她在右側入口曾經有過一次不愉快的經歷。那次不知是誰把生雞蛋打碎在了她的自行車座椅上,她感覺很噁心,所以從那以後她都把自行車停在左側入口的停車場。
我按下發送鍵還不到一分鐘的時間,手機的簡訊鈴聲就響了起來。媽媽回復我啦!
「弓香那孩子……還能活著,真好!現在被保護起來進行治療,真好!兇手被警察逮捕了,真好!但是,那孩子以後還能過正常、幸福的生活嗎?我倒不是說她被囚禁的這五年來所受的精神創傷,而是周圍的人將會用什麼樣的眼光看她,恐怕不會再把她看作一個普通人了吧。一想到那個女孩子被一個變態的怪男人囚禁五年,恐怕任何人都會產生些奇怪、齷齪的聯想吧。話說回來,媒體為什麼非要把狗屋、狗食之類的細節都曝光出來呢?這不等於掐斷了那孩子回歸社會的路嗎?」
事件當天,下午五點鐘左右,在「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中,柿原風香同學看見萬佑子一個人坐在一輛白色汽車的後排座椅上。而關於萬佑子姐姐的線索,就此打住了,之後再也沒有任何進展。
如果此刻萬佑子姐姐也在身邊就好了,那樣我們就可以每人選一樣自己喜歡的點心了。以前媽媽帶我們姐倆來超市的時候,姐姐總能很快決定要買的點心,而我總會思前想後地糾結半天。遇到這樣的情況,媽媽總會催促我快點選。可是今天的情況卻有所不同,我很快就選好了要買的點心,但媽媽卻耐心地對我說:「不用那麼著急,慢慢選,一定要選你最喜歡的喲。」當時的我以為媽媽是因為疼愛我才讓我慢慢選,但現在回味一下發現並不是那麼回事。她是打著讓我慢慢選的旗號,好有更多時間搜尋「變態」。而且,假裝和我一起買東西,同時「抓變態」,也不會遭別人的白眼。
說完,媽媽就毫不客氣地掛斷了電話。這幾天來,媽媽不僅僅打電話呵斥警方辦案不力,她自己也行動了起來。每天下午一到四點,她說一聲:「我去買東西了。」然後就出門走了。不管外婆在還是不在,每天到這個時間媽媽都會準時出門,然後要到晚上七點左右才回來。而且,每次回來都只提一個小購物袋,裏面裝的也多是些無關緊要的物品,難道她就是為了買這些東西出去逛了三個小時嗎?有時外婆也感到好奇,就問媽媽:「出去三個小時你都幹了些什麼?」媽媽則會含糊其詞地應付一句說:「走著走著忘了要買什麼,就多花了點時間。」
「萬佑子身體那麼弱,如果昏倒在田地里,該怎麼辦呀?再有,『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旁邊不就有一個大溝嗎,平時上面搭著鐵板,昨天搜索的時候就沒注意那個大溝。如果萬佑子掉到那溝里就完蛋了,她又不會游泳!」
3.兇手和安西家無仇無怨,事先計劃好要誘拐可愛的小孩,也準備了膠帶。
「兇手看到這則新聞的話,豈不是要把白色汽車隱藏起來!?」
「你冒著危險講出了實情,真是太感謝你了!那件事肯定給你留下了不好的記憶吧。不過今天我可能還要問你一些問題,讓你回憶起那件可怕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如果現在萬佑子打來求救電話,我不在電話旁怎麼行?如果綁匪打電話來向我要贖金,我沒接到電話,那不是糟了?」
我們全家人都希望能在此找到萬佑子的線索,一下子把問題解決了。可是,現實與我們的期望卻總是背道而馳……
娜娜姐姐這麼一說,剛才談論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的孩子,馬上低頭向娜娜和我道歉。萬佑子姐姐失蹤之後,我一直待在家裡很少和人接觸,可娜娜姐姐不同,因為她是最後一個見到萬佑子姐姐的人,所以很多人來向她詢問過當時的情況。而且,娜娜姐姐甚至還看過兇手的臉,所以她比我的處境要危險得多。她外出的時候,應該非常害怕,可她還會擺出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態,這使我不由得對娜娜姐姐心生敬意。
爸爸、媽媽偶爾會帶著我出門尋找萬佑子姐姐的線索。這段時間以來,媽媽的情緒起伏不定,就像小提琴拉出的旋律一樣,抑揚頓挫。有的時候,媽媽可以像以前一樣平靜地過日子;有的時候則會一個人坐在沙發或椅子上長時間發獃。每當出現後面這種情況的時候,爸爸也好、外婆也罷,不管誰在媽媽身邊,都會假裝隨意地說上一句:「你出去走走吧。」其實是想讓媽媽出去換換心情。
媽媽還是按照老習慣,把汽車停在了超市右側入口附近,從那裡進去最先到達的就是食品櫃檯。進入超市之後,我發現貨架上的商品已經有了微妙的季節變化,雖然外面的氣溫還不低,我們在學校為運動會進行訓練的時候也還穿著短袖T恤,但夏天畢竟已經走到了尾聲。
「你們說一家一家地查,可是每個房間你們都搜遍了嗎?閣樓上去看了嗎?壁櫥打開看了嗎?」
當時,萬佑子似乎非常害怕,並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娜娜。但是,萬佑子根本沒有辦法發出呼救聲,因為她的嘴被膠帶封住了。娜娜看到這番場景的時候,心中立刻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但是,娜娜開始猶豫起來,到底是該去追那輛汽車呢,還是該去找人求助?
僅僅是把娜娜姐姐說的話變成圖像顯示在自己的頭腦中,已經讓我的心臟緊緊地縮成了一小團,我的身體也蜷得更小了。可外婆好像滿不在乎,用淡淡的語調繼續她的推論。
話說那一天,我從雜貨店「丸一」要來了一個裝衛生紙的大紙板箱,當我把紙板箱搬回家的時候,恰巧萬佑子姐姐也剛從外面回來。看見我兩隻手都騰不出空來開門,姐姐就幫我推著大門,邊笑邊對我說:
「離大學開學還早嘛,你就開始準備搬家了?看來一個人出去生活,應該還蠻有趣的。你這個紙板箱那麼大,應該能把你所有的東西都裝進去了吧。如果需要我幫忙,隨時說一聲就行,不要客氣喲。」
看來萬佑子姐姐可能把電視劇里那個病重的孩子置換成了生活中的某個人,所以才會哭得那麼傷心。她會把電視劇里的主人公換成誰呢?換成她自己,還是換成我?即使現在想起這個問題,我還是會不自覺地感到一陣胸悶。在我看來,電視劇這種東西本來就只能存在於編造出來的世界里,把裏面的情節帶到現實世界中來,實在太費神了。
對於嚴格的外婆,媽媽並沒有說出類似上面那種反駁的話,也沒有流淚,只是靜靜地走進了廚房中。要買菜的話,不是去雜貨店「丸一」就是「HORIZON」超市,可這兩個地方都會讓媽媽傷心無比,所以她每天都會把要買的東西寫在一張紙上交給爸爸,讓他出去上班的時候代買回來。
雖然警方在調查冬實姨媽的時候,詢問得很委婉,但是,雖然只有那短短一瞬間的懷疑,也讓冬實姨媽感到非常不愉快。就連了解情況的親人對這樣的詢問都會產生抵觸情緒,更不用說那些對此事毫不知情只是開著白色的汽車就被警方喊去問話的人,心裏該有多麼不爽。
周末,我和萬佑子姐姐去外婆家小住的時候,到了晚上我們倆一般都會坐在客廳的沙發里,掏出各自從家裡帶來的書看。到了九點鐘左右,外婆把廚房都收拾完了,就會端一個托盤出來,上面有茶、有糕點,放在茶几上讓我們吃。她也會坐下來,打開電視,享受周末的悠閑時光。
八月五日下午,娜娜在學校的體育館里練習芭蕾舞,結束訓練時已經是傍晚六點鐘左右了。娜娜姐姐在和另外兩個六年級同學一起回家的路上,遇到了我和媽媽。當時我們正在尋找萬佑子姐姐。媽媽問娜娜有沒有見到萬佑子,娜娜搖了搖頭,但娜娜說要和我們一起去尋找萬佑子。媽媽擔心娜娜的家人擔心她,於是拒絕了她的好意,讓她趕快回家。娜娜她們三個人在回去的路上一邊走一邊尋找萬佑子的蹤影。
在迪士尼樂園裡,遇到那些要排長隊的遊樂項目我們就避開,專找人少的項目玩,所以只是悠閑地玩了三個項目,看了兩場卡通人物表演。但是,留給我的記憶卻是非常美好的,我就感覺自己彷彿已經和萬佑子姐姐兩個人在夢幻般的世界里一起生活了很久一樣。回家之後,我還和姐姐好多次談起在迪士尼樂園見到的那座城堡。以那座城堡為背景,我和萬佑子姐姐還拍了一張合影。電視台上公開的那張姐姐的照片,就是在我們的合影中剪切下來的部分,只剪切了姐姐的臉,然後將其放大。
似乎從頭腦深處湧出的那些記憶已經不能滿足我對真相的渴求,我必須得自己去挖掘一些東西出來。反覆塗鴉的那張畫布的最下層到底是一幅什麼樣的畫呢?一幅名為《萬佑子姐姐失蹤事件》的畫的最下面,還隱藏著一幅畫,但它就像那顆豌豆一樣,讓我抓不住它本來的面目。如果最下層真有另外一幅畫的話,我該從哪裡下手開始挖掘呢?
誘拐弓香的兇手已經被警方逮捕,他是一名不到三十歲的男子。據說他從小就飼養了一隻愛犬,他對這隻狗簡直視如自己的親人。當他進入社會開始工作之後,那隻狗已經垂垂老矣。終於有一天,那隻狗去世了,這讓他痛不欲生,甚至辭去了快遞配送員的工作。隨後他就把自己關在家裡閉門不出,有一天他忽然想起來,以前送快遞的時候,曾經遇到過一個容貌和自己的愛犬有些相像的女孩兒。於是他決定把這個女孩兒拐到自己家裡囚禁起來。他經過仔細觀察和周密計劃,埋伏在自家的附近,等那女孩兒——笹山弓香從自家經過的時候,成功地把她誘拐到了自己的家裡,並剝奪了她的人身自由。據一些小道消息稱,那個兇手的名字好像叫戶田守。對這樣的一個人,大家都沒有絲毫尊敬的意思,所以都直呼他的大名。
有一天下午又到四點,媽媽一如既往地出去「買東西」,在她出門后,我把她去「抓變態」的事情告訴了外婆。我並不是故意打小報告。只是我和外婆在沙發上吃點心的時候,聊著聊著就聊到了那個話題上。
「也許萬佑子早就知道會發生現在這樣的事情。」
媽媽抬頭望向了縣營住宅區的那兩幢公寓樓,我也學著媽媽的樣子向高處望去。那兩幢四層的公寓樓可是我們大龍地區最高的建築物了。我發現公寓樓上很多戶的陽台上都晾曬著兒童和大人的衣服。也許,現在萬佑子姐姐就在其中一個房間里呢。我想象著萬佑子姐姐正趴在某個房間的窗邊悄悄向我們這邊張望的情形,可不知為什麼,這個畫面總是無法清晰地呈現在我的頭腦中,而且,再往下想象,也想不下去了。
自從風香提供了目擊證言之後,警方就在「HORIZON」超市的停車場里立了一塊告示牌,向民眾徵集目擊線索。但一直以來都沒有獲得像樣的線索。
喜歡看失去至親之人的電視劇的人,肯定是從沒有體驗過失去親人的那種痛苦感受。
在出門之前,他對弓香進行了一番威脅:
接著,外婆用手揉著自己的太陽穴走進了廚房,可能是昨夜的疲憊加焦慮,讓她的頭痛病又發作了。原來她進廚房是為了給大家做豆醬湯。對於外婆來說,我家的廚房是個陌生的地方,她不知道她想找的東西都放在了什麼地方,於是,我走進廚房來給外婆當助手。雖然昨晚的飯糰剩了很多,但整個晚上在一樓的每個人都喝了好幾杯咖啡,那些咖啡杯凌亂地躺在水槽中等待被清洗。
「即使爸爸下班早,回家也要看棒球比賽,不會陪我們玩的,好無聊啊!」
我小心翼翼地撕開給紙板箱封口的膠帶,打開紙板箱后,從裏面拿出一個淡藍色的塑料整理箱。打開整理箱的蓋子,我從裏面找出一個筆記本。那是一個A4大小的筆記本,封面是天藍色的,其實那只是一本普通的學生筆記本。不過,封面上用油性記號筆寫著幾個令我觸目驚心的大字——關於萬佑子失蹤事件的記錄。那工整的字跡和萬佑子姐姐本人寫的很像,不過那是外婆寫的。我翻開了那本筆記本……
外婆把這些想法都隨意地寫在了筆記本的推論欄中。我看得出來,外婆在努力給姐姐失蹤事件做最好的推理和解釋,並把它們都用文字的形式記錄下來,這樣做可能是想讓她自己的內心好過一點吧。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如此呢,我就曾經在頭腦中幻想過萬佑子姐姐被帶到一座城堡中,現在正過著公主一般的生活。
外婆的這句話就像一隻利爪抓住了我的心臟。就在萬佑子姐姐失蹤前的兩個星期左右,我在一部描寫絕症病人與親人生離死別的電視劇中,聽到過類似的台詞。那是我和萬佑子姐姐去外婆家過周末的時候看的。
就在戶田守出門不久,弓香下定決心要大聲呼救。這五年來,戶田守只讓弓香發出一種聲音,那就是「汪」,如果從弓香嘴裏發出其他聲音的話,她就會受到嚴厲的懲罰。所以當弓香想要呼救的時候,竟然不知道該喊些什麼。想了半天她才一字一頓地喊了出來,而且那聲音已經變得異常生硬,根本不像人類的語言。
媽媽這麼一說,我趕快去兒童房取來了我的鉛筆和尺子。我上幼兒園的時候,每個星期日上午電視台播放的《魔法少女》是我最愛看的動畫片,每個星期日我都會早早地起床守著電視等它開始。上了小學之後,長大了一點,就沒那麼熱衷了。我拿來的鉛筆和尺子,是幼兒園畢業時發的紀念品。外婆拿過我的尺子,眯著她那雙老花眼上下打量著。媽媽在一旁開口說道:
「我擔心你一個人去集合地點路上會害怕,所以就來家裡接你。而且,你一出現的話,恐怕大家都會對你問這問那的,我在你身邊的話,可以提醒他們不要亂說話。」
在萬佑子姐姐失蹤的八月五日那天下午,風香正在家裡看書。而她媽媽在廚房做飯,媽媽說今晚做土豆沙拉,但是家裡的蛋黃醬用完了,於是拜託風香出門買一瓶蛋黃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