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

我一腳把她踹下床去，她站立不穩慌亂地叫了好幾聲。從慌亂中一回過神，她就說：「我決定今天離家出走，不再回來。除非你答應，給我當媽媽的自由。」

二給心情好的晚上，她必定要睡沙發；如果心情不好，她就要睡到床上。哪怕我凶凶地不答應，把她一次一次扔下去，她都一次一次地跳回床上，厚著臉皮在我的腳邊蹲下，把腦袋插|進翅膀里，一會兒便沉沉入睡。我就把她拎回沙發上。早上她一醒來，我便驚呼：「二給，你怎麼睡回沙發了？你這樣半夜三更拋棄我，我很受傷啊。」二給就紅著臉，低著頭，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我說：「二給，你是一隻自私的母雞。不過，自私得可愛。」

果然，要找到雞蛋，實在是太容易了。

我現在只想知道那十八個雞蛋到底藏在哪裡了。二給帶著我來到床邊。我的床是有靠背的，靠背里有個夾層，從來不用。二給示意我打開靠背的夾層。十八個雞蛋整整齊齊地碼著。

二給的話把我氣了個半死：「笑話！第一，我養你不是為了讓你孵出一窩小雞來，嘰嘰喳喳地讓人心煩意亂；第二，我養你就是為了吃你下的雞蛋；第三，我是你的主人，你必須聽我的。」

「你難道是騙子嗎？世界上還有比你更無恥的騙子嗎？」

我把煤爐端到院子里，生起火。捧了一口鋁鍋，往裡邊倒上水，撒上茶葉。正要把雞蛋放進去的時候，二給跳了進去。

「你這是威脅！」我叫道。

十八天後，二給興高采烈地說：「告訴你，終於滿十八個雞蛋了，按照協議上的規定，你得為我提供孵小雞的場所。」

我原來只是想和她開個玩笑，發泄一下內心的不滿，但是她的話一瞬間激怒了我。我下決心要把它們煮成茶葉蛋。不管她是否離家出走。

第二天，我在房間的書箱里找到一個，我把它做成了柔嫩爽口的蒸蛋。

我叫起來：「你快跳出來，會燙傷的！」

但不知道二給是假裝糊塗還是真的不懂，她就是不肯下一個蛋。我一次一次催她：「你到底什麼時候下蛋呢？」

水面上飄起一縷熱氣。

我吃雞蛋的時候，從來不當著二給的面。二給每天下午都要到沙坑裡沐浴https://read.99csw.com，這似乎是她不能改變的生活習慣。她沐浴的時候，我就吃雞蛋；她回來的時候，我就看書，一邊看書一邊觀察她，她一回來就直奔藏蛋的地方。不一會兒，她會快速地衝到我面前，臉紅紅的，映得周邊的羽毛髮紅。她說：「你把它找到了？吃了？」我點點頭，她含著淚默默離開。腳步很慢，彷彿一點兒力氣都沒有。

看著她的背影，我常常覺得心疼，是一抽一抽地疼。特別是看到她把蛋殼一點兒一點兒收拾好埋進土裡的時候，我的心疼得會讓我落下淚來。

「我已經很疼了，心裏早就已經很疼了！」二給說。

二給歪著腦袋，眼神冷冷地看著我。當我把我所有想說的話想表達的激動都含混不清地吐光的時候，她開口了，語氣很硬，像有冰凌子：「我要下蛋，是因為我想當媽媽了。我下的蛋，不許你拿走一個，不許你吃掉一個！」

於是回家的路上我買了一隻母雞，通體雪白、毛羽豐盈、骨骼輕巧，沒有一點兒其他母雞身上特有的愚蠢。我給她好吃好喝，等著她下蛋。一直等了三年，她也沒有下出一個蛋來。

對了，必須交代一下。每天早上我都要到公司上班，二給就是在這段時間下好蛋並藏起來的。

我撲在院門上哭起來。我想起我們的鬥嘴，想起親密無間的日子，想起彼此的傷害，想起她跳小天鵝舞的滑稽樣子……

…………

二給歪著腦袋看我，眼神冷冷的。我捧過她的腦袋，在她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依舊含混不清地說：「二給，你終於良心發現，知恩圖報了。我決定要把你下的第一個蛋煎成荷包蛋。」二給歪著腦袋，冷冷地看著我。我繼續說：「二給，謝謝你呀謝謝你，從今以後我天天可以吃土雞蛋了。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哇。」

不知道怎麼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凌晨。我發現二給蜷在腳邊。她在告訴我，她心情不好。

我陷入了很深的孤獨，我們兩個之間曾經有的相依為命的感覺怎麼就蕩然無存了？為什麼除了傷害還是傷害呢？

二給走出房門，走到院子里。又走出院門，雪白的身影漸漸模糊。我沖了出去：「二給，回來，我答應你！」

我想起以前我們親密無間鬥嘴打ｒeａd.99ｃsw•cｏｍ鬧的日子，心裏一陣一陣襲來孤獨。

她的眼睛頓時亮起來，她看著我：「真的嗎？」

二給一天一天高興起來，而我因為找不到雞蛋，一天比一天鬱悶，並且頭昏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你又想威脅我，我才不吃你這一套。」

「好，主人。」二給第一次叫我主人，我的心「吱」地酸了一下。

「你是個無恥的人，說話不算數的小人！」

而我則拿出了一張協議書：

第一天，我在院子的牆洞里找到一個，我把它做成了酸酸甜甜的番茄炒蛋。

二給紋絲不動。

我就是想把它們煮成茶葉蛋。

我真後悔以前那麼寵她，把她寵壞了，什麼都不聽我的，頂嘴比我還厲害。我說：「要走就走，你這個沒有良心的傢伙！」

「你真打算不出來了嗎？」

晚上，我躺在床上，她躺在沙發上給我講她的美好未來：「我要下十個蛋，不，不，不，太少了，下二十個蛋，不，不，不，太多了，就十八個吧，對，就十八個。我要當十八隻小雞的媽媽。我帶著他們在院子里散步、捉蟲，啊，實在太棒了，太幸福了！」

二給在上面踩下了腳印；三易，也就是我，按下了手印，協議生效。

我打算趁上班時間打個埋伏，偷窺一下她。但是我最終把這個不太光彩的主意否定了。面對一隻母雞，我何苦用上人類的爾虞我詐互相算計呢？

第二天早上，二給又提出了離家出走的要求。

二給歪著腦袋回答：「我什麼時候也不下蛋。」說完，她頭也不回離開了，到院子里捉灰褐色的小蚱蜢。

我把它煎成了一個金黃的荷包蛋。

「是這樣的，我希望你能給我孵十八隻小雞，你領著他們，在院子里散步，捉蟲。我覺得咱們家實在太寂寞了。可以嗎？」

一連十天，都沒有看到小小的圓溜溜的粉紅色的雞蛋。我幾乎把房間和院子翻了個底朝天，也找不到。

第四天，我在院子玫瑰樹下找到了一個，我用它烙了張金黃誘人的雞蛋餅。

但是，我就克制不住地想吃雞蛋，想吃二給的雞蛋。

「請你出來九*九*藏*書吧，水馬上就會燙起來。很疼的！」

我忙著給她做一個舒適漂亮的窩，裡邊墊上了新摘的棉花，還有，晒乾的玫瑰花瓣。

鍋里的水在火舌熱情的親吻下，開始一點點熱起來。

晚上，二給睡在沙發上。她睡在沙發上，不是代表她心情好，是代表她對我的嫌惡。

「這不是威脅，這是你把我逼得走投無路了。」她也很響地叫道。

二給，我守著十八個雞蛋，等你回來。

「壞蛋，你吃了它！」她尖厲地喊道。

我等著二給回來。

二給沒有理會我這副無賴的嘴臉，她找到蛋殼的碎片，把它們埋進土中。做這一切的時候，她的眼裡含著淚水。她的淚水，使我的心狠狠疼了一下。我知道，我傷害了她。

我說：「我就吃了，你想怎樣？」

「不，什麼也不加。我想把它們通通煮成茶葉蛋。」我面無表情地說。

二給的眉頭開始皺起來。

她剛吐出下蛋兩個字的時候，我的口水就垂直落下。我說：「好，下蛋，好，好，下蛋。」因為嘴巴里口水太多，我說的話幾乎含混不清了。

「怎麼樣，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二給歪著腦袋瞅著我說，眼睛里藏著戲謔和得意。

我們兩個之間幾乎不說話了。她天天睡沙發，睡沙發並不代表她心情好。

「我的心已經被你燙傷了。」她看著我說。

兩個自私的動物生活在一起三年，彼此依靠，感情甚篤。

她沉醉在她的幸福中，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她在院子的草窩裡下了一個蛋，小小的，圓溜溜，有著粉紅色的蛋殼。我一看到它，口水就流了下來。雖然我也克制了自己一下，但是想吃它的慾望就像決堤的江水，堵不住了。

第三天，我在沙發底下找到了一個，我把它做成了香噴噴的蔥花蛋。

我把十八個雞蛋裝進籃子走到院子里，二給喜滋滋地跟在後面，她不住地問：「你是要把我的窩安在院子里嗎？」「能不能加點兒棉絮？」「能不能加點兒玫瑰花瓣？」「能不能加點兒……」

我有些嫉妒，不過還是說：「祝福你，這是件好事。」

「如果你要把我的十八個孩子煮成茶葉蛋，我就不出來了。」

我一點兒也不生她的氣，從來ｈｔｔｐs://ｒeａｄ.９9ｃsw.ｃom不。三年來，只有她陪著我住在這個城郊的平房裡，我們一起用餐，一起散步，一起品嘗寂寞，訴說彼此的心事。

有一天，我突然找不到雞蛋了。

第二天也沒有找到。

我的智商竟然輸給了一隻母雞，我覺得顏面掃地，不是滋味。

我垂頭喪氣地說：「當然！」

因為吃得太急，還沒有嘗出什麼滋味，它就進了肚子。當二給從院子外面的沙坑裡沐浴回來的時候，我正抹著嘴唇上的一顆油星。聰明的她在第一秒就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在她沒有正式孵小雞的晚上，她睡在我的床上。她睡在床上，並不代表她心情不好。我還是喜歡在她沉睡的時候，把她拎到沙發上。早上醒來就誇張地責備她：「啊，你怎麼半夜三更把我拋棄了，我很受傷啊！」她低著頭，紅著臉，不好意思地笑，弄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二給似乎一點兒也不在意，眼神冷冷的，閃著一絲得意的笑：「哈哈，找不到了吧？」

二給梗著脖子一字一句地回應：「第一，我下蛋，是因為我想當媽媽；第二，我不會為了滿足你的口腹之慾而下蛋；第三，我們是平等的。」

醫生來過的第二天，二給沒有打招呼，離家出走了。院門上貼著一張字條：「我正式離家出走了。那十八個雞蛋，請吃了吧。如果你想我，你一定要把雞蛋吃了。一天吃一個，效果最好。這可是最正宗的土雞蛋。二給留。」

「是的。」我肯定地看著她，「但是，你再也不許說我是騙子。」

二給的傷一下子就好了起來。新皮長得很結實，連小小的傷疤都沒留下。

「你把我煮了吧，你這個騙子！」她梗著脖子，立在鍋里，鍋里的水滿到她的胸脯。

我氣得什麼也說不出來，早知道這樣，我當初就應該養一隻愚蠢的母雞，只管下蛋只管聽命于主人的母雞，像二給這樣伶牙俐齒腦袋聰慧的母雞，實在不適合家養。後來我狠狠地甩下一句話：「你要麼不下蛋，要麼下蛋給我吃。沒有其他選擇！」氣呼呼地扔下這句話后，我感覺頭暈，就在床上躺下來。

我固執地等著「二給」下蛋，二給就是這隻雪白的、不肯下蛋的母雞，「二給」是「egg」的中文諧音。我用名字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她：「我養你，是為了吃你下的蛋。」

我一把將二給抱了出來，哭著把她送到了醫院。她燙傷了，幸好不是太嚴重。從醫院回九*九*藏*書來后，我天天給她敷藥，很細心地照顧她。但是她從來不理我。直到有一天，我誠懇地說：「我有一件事情和你商量。」

她眯著眼懶得看我：「什麼事情都不要和我商量。」她腿上的傷勢恢復得很不好，不肯長出新皮來。

因為這張協議，二給滿懷希望留了下來。她相信她能把雞蛋藏好。

「二給，求求你，你出來吧！」

第三天也找不到。

我陰著臉坐在門檻上。二給說：「我給你跳小天鵝舞。」於是她就跳起來，短短的脖子，短短的腿，模樣十分滑稽，是純粹的小母雞舞。我狂笑起來，二給也笑起來，於是我們和好了。

有一天，在一次散步之後，二給說：「我打算戀愛了。」

本來我心裏還有一點兒愧疚之心，可是二給在短短的兩句話中就把「壞蛋、無恥、小人」送給了我，愧疚之心就沒了。

我賠著笑：「我克制過，但是沒有成功。」

二給飛奔回來，她得意地說：「哈哈，我就知道結果會是這樣。」她的這句話讓我有些不舒服，這真是一隻有心機的母雞，她知道我捨不得她，她利用了我的感情。

我用手在水裡試了一下，溫溫的。

協議上的內容我其實想了一個晚上：就這麼一間平房，一個院子，二給能把雞蛋藏哪裡呢？她無論藏哪裡我都能找得到。所以，我既不用擔心二給離家出走導致我形單影隻，也不用擔心沒有土雞蛋可以享用。

二給說：「你也是一個自私的人。不過，自私得沒有我可愛。對了，你還固執，固執得讓人討厭。」

當二給正式宣布開始孵小雞的那一天，一陣頭昏目眩使我跌在床上。我用電話叫來了醫生，醫生說：「你已經重度營養不良了。要補一補。吃點兒雞蛋吧，記住喲，是土雞蛋。」

二給被我的話激得跳了起來。

又有一天，二給告訴我，她準備下蛋了。

鍋底的水開始冒起細小的泡泡。

醫生說我營養不良，有輕度滑向重度的跡象。我起身離開的時候，他說：「吃點兒土雞蛋吧，記住，是土雞蛋。」

但是我的營養不良好像越來越嚴重了，鏡子里的我，臉色蒼白，而且常常頭暈。我和二給說過，我需要她的雞蛋補充營養。但是她不答應，不答應的理由是她對下蛋不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