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2 冬日漫步
珍貴的鄉土聲音,
延伸過,歡笑流淌的湖面。
綴滿每一根嚴冬的枝杈,
將枝椏下的葉片,
這片林間的空曠地帶常年長滿了灌叢,無數塵埃在每瓣枯葉、每段枝椏上泛著銀光,似乎自然以無比奢侈的方式、繁雜多樣的變化,彌補了色彩缺席的遺憾。不妨觀察一下每根樹莖周圍老鼠的纖細足跡,還有野兔的三角形爪印。仰望那一方純凈疏朗的天空,好像夏季晴空中的無數雜質經過了冬天酷寒的精鍊提純和反覆篩選,最終回歸天地澄明。
如何抵不住,來自冰雪的寒愁?
磨肩骶足,一生勞作,
朦朧曙色中,他首先派遣
此刻,浪花奔騰向遠。
我輕聲拉開門閂,堆積的壅雪滑瀉而落;我抬步走到戶外,朔風陣陣撲面而來。星星此刻已黯淡了一些,鉛灰色的滯重煙霾環繞在地平線那端,東方天際上一抹炫黃光亮預示了白晝的即將到來;而西方晦暗的天空依然幽靈般寂靜,彷彿裹有一襲陰森瘮人的地獄之光,襯映那處可怕的鬼魅虛無。那是縈繞耳邊、來自惡魔之地的唯一聲響,雞鳴狗吠聲、伐樹劈柴聲,牛兒低哞聲,所有聲音似乎無不來自冥河那端的冥王穀場,竟不含一絲憂鬱哀傷。對黎明中的塵世來說,這紛亂嘈雜多了幾分肅穆神秘。院落里狐狸水獺的足跡清晰,不禁讓人想到即便在寒冷寂靜的冬夜,大自然仍勤勉操勞,不曾歇息。打開大門,我們沿著孤孑無人的鄉村小路輕快地踏雪前行,腳下的積雪乾燥脆松。耳畔傳來嘎吱聲響,間雜雪橇清晰刺耳的碾軋,那是早起的農夫坐著雪橇去遠方趕集。木製雪橇靜靜地卧在農舍門口,挨過了一段漫長的夏季時光,雪橇上落滿了田野禾茬里鳥聲鳴啾的依稀夢幻。遠遠望去,農夫點亮的燭火,猶如一道孤獨寥落的灰白星光,透過層疊積雪,從雪花鋪滿的牖窗中映出光亮,彷彿晨禱的靜穆莊重漸漸瀰漫開來。樹叢間、雪地里,一縷縷晨起炊煙漸次升起。
那早起朝覲者,剛剛離家出發,
我覺得,夏天從未走遠,
猶如那隻愜意的田鼠,
食物匱乏的蒼莽荒野,
當我們悠閑散步時,雲朵再次聚攏,寂寥的雪花開始揚起,旋即愈發密集地飄落,遠處的物體已模糊不清,雪花紛揚,落在每一片樹林田野,填滿了無數的溝壑縫隙,覆蓋了所有的河流山谷。野獸蜷縮在巢穴里,鳥兒安靜地棲息在落腳處,大地萬籟靜寂。與月朗風清之時相比,萬物律動幾乎停止。然而,每處山脊、灰牆和柵欄、鋥亮的冰面以及尚未掩埋的枯枝頹葉正緩緩消失,人|獸蹤跡亦難以尋覓。大自然輕而易舉地彰顯了它的威嚴,輕輕勾抹去人類的痕迹。不妨來聽聽荷馬如何描述此類場景:「冬日雪花急遽厚實,風聲歇止雪不將息,群峰溝壑銀裝素裹,原上忘憂樹悄然生長,精作農田一望無際,海岬沿岸濤聲洶湧,雪花紛揚頃刻消失。」大雪夷平了地面,將萬物攏進自然的懷抱,猶如慵懶的夏天裡,藤蔓沿著寺廟廊柱或城堡角樓攀緣而上,緩慢地彰顯自然超越藝術的鬼斧神工。
不再有,錐心刺骨的心痛。
暴戾的晚風呼嘯著掠過叢林,示意外人不得貿然踏入它的領地,太陽藏身愈加厚重的暴風雪身後,鳥兒尋覓歸巢,牛羊回到圈欄。
我們時而穿越莽莽雪原,雪原下端的河水往往綿延數十竿,或許我們無法初見端倪,或許河流在我們左右兩側甚至難以預料的地方再度出現。河水潛行於冰層之下,或水聲潺潺,或湍急轟鳴,或發出類似熊及旱獺冬眠的酣暢。尋蹤它們不甚清晰的夏天痕迹,我們最終發現,河流已被冰雪覆蓋。我們起先以為仲冬季節里河流或許早已乾涸或冰凍瓷實,直到來年春天,河水才能將其融化,但河水流量並未減少,只不過是在冰雪之下潛流。孕育湖泊溪流的千萬條山泉兀自默默流淌,少數流瀉而出的泉水結冰凝固,可大量泉水卻深潛流入地下水庫,大自然之井藏於冰雪之下!夏季河水豐沛,雪水並非唯一的補充,同理,農夫野外飲用的亦未必僅是雪水。春天冰雪消融,河水泛濫,由於大自然冬季里的操作拖延,以冰雪形式面世的水,缺少平滑圓潤的自然顆粒,無法迅速地獲得它的等高平面。
我們想象自己置身於一間偌大的房間里,湖面就是我們的木桌或鋪上沙的地板,森林從房間周邊突兀升起,類似農家屋舍的牆壁。釣魚餌線已穿過冰層放到湖中,漁民們看來正忙碌操辦一次大型的烹飪活動,他們站著那裡,猶如在白茫茫的冰面上放置的一件件木製傢具。遙望半英裡外冰雪天地里的漁民,不禁讓人想起歷史上亞歷山大的豐功偉績,漁民們未必配不上那個偉大帝國的征服壯舉。
我們從安睡中最終醒來,回到寂靜真切的冬晨。大雪鋪滿窗檯,彷彿一層溫暖的棉花。窗柵寬敞,布滿霜花的玻璃,房間光線略微昏暗,讓人愈發感到居家的舒心宜人。清晨的寂靜最讓人怦然心動,移步窗前,腳下地板嘎吱響成一串,憑窗遠眺清澈天空下的田野,高矮不一的屋頂戴上了沉重雪帽;屋檐下、柵欄邊掛著鐘乳石般的冰凌,院落里石筍狀的雪柱紛紛默立,難以猜度它們遮蔽的內在;樹木灌叢無不伸展滿身瓊枝玉干https://read.99csw•com橫亘天空,往日的山牆柵欄一個個蛻變成奇形怪狀的模樣,活蹦亂跳地掠過底色晦暗的風景。大自然似乎一夜間將無數鮮活的圖案撒向田野里,觸發人類藝術家的冥思和靈感。
烙上緘默的封印。
花朵繽紛,撩動樹的欣喜,
我在風中聆聽許久,
我們沿著腳下的路緩慢地走到山頂,從南邊一處險峻山岩舉目望去,廣袤浩瀚的森林、綿延寥廓的田野以及交錯縱橫的河流盡收眼底,遠方依稀可見冰雪覆蓋的巍峨群山。那邊數縷輕煙從林中一處不見蹤跡的農舍屋頂悠然升起,像哪家的房前屋后豎起了一面旗子。山下想必有處景色更為迷人宜居,因為遠方山泉那端氤氳升騰,林間纏繞一道道美麗的彩雲。山上——密林高處看見那條縹緲煙柱的旅人,山下——盡情享受塵世安穩的居者,兩者間的關係何等微妙糾結!無數葉片蒸發,化作水汽無聲無息地升起,如同山下農婦忙碌操持,灶台炊煙裊裊上升,此情此景演繹出了人類生活中難以揣測的「象形文字」,似乎暗示了超越物質範疇之外更為私密重要的內在。那道輕盈的煙柱從林子上空騰空直上,彷彿風中一道招搖的大旗,人類生命已植入其中——猶如羅馬的開端、藝術的萌生、帝國的建立,無論北美大草原抑或亞洲西伯利亞大草原,無不包含生命的萬千律動。
在林間小徑回蕩。
流光閃曳,萬物爭輝,
我歡呼雀躍,踏冰踩雪,
令人欣喜的是,冬季的自然袒露出一種純粹靜美。無論朽木殘樁、長滿苔蘚的礫石或柵欄,或是秋天滿地的頹枝枯葉,都一股腦地被皚皚白雪覆蓋。不妨看看那些滿目赤|裸的田野、風起蕭瑟的森林,那些具有崇高美德的生命何以倖存?萬木肅殺,天寒地凍,但溫情四溢的悲憫還在。凜冽沁骨的寒風,將鬼魅瘴氣一掃而空,任何外力亦無法阻擋,唯有馨香美德猶存。由此,佇立山巔,將無邊蕭瑟收于眼底,那些清教徒般堅守與純真,令我們肅然起敬。萬物似乎都受到召喚,尋求各自的禦寒之道,坦然立於天地之中,秉天地靈氣,汲日月精華,勇冠寰宇,如上帝一般。此刻暢快地呼吸著新鮮空氣,更覺神清氣爽。自然萬物醇美如斯,讓人流連忘返。風聲悵息,從我的胸中訇然而過,如同穿過枝葉凋零的樹木。唯有汲取自然的純粹與美德,我們才能適應冬季的漫長、安然地走過春夏秋冬。
夏季,一如穹廬的天空,
成群的快樂精靈,
自然界的地火蟄伏已久,它熊熊燃燒永不熄滅,任何嚴寒亦無法將其冷卻,卻能夠融化萬里冰封。仲夏時節或數九寒冬,它通常藏身深淺不一的地表下,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凡岩漿抵達之處,樹木周邊的積雪都會消融。這片地長著冬麥,深秋時發的芽,簇簇火苗緊貼在這片地表下端,積雪迅速消失。火,給我們帶來溫暖,嚴冬的暖意象徵了世間所有的崇高美好。冥思遐想中,我們徜徉於那條涓涓的山間溪流,陽光下的赤|裸礫石光彩炫目,蜿蜒流進森林里的泉水,寄託著野兔與知更鳥一解乾渴的期待。沼澤或湖泊流出的溫煦河水,充滿家常味,猶如自家暖壺般親切。當田鼠悄悄地溜出牆角的巢穴,森林谷地里的山雀們盡情鳴啾,還有什麼樣的烈火能抵得過這冬日的明媚?與來自夏季的炙熱土地顯然不同,這種沁心的溫暖來自太陽赤|裸的照射。穿行跋涉在雪地山谷中,陽光暖暖地烤在我們的脊背上,這份不同凡響的關愛與饋贈,讓人心存感恩,我們讚美太陽!感謝它一路追逐我們的腳步來到這偏遠幽僻之地。
此刻,我們掉頭返回,直奔山下林地湖泊的外緣,那是崇山峻岭中的一處山谷潟湖,湖水宛如群山擰出的汁液,那是經年浸於湖中無數樹葉的精粹。儘管我們無法辨清它源自哪裡,流向何方,但湖泊終有自己的歷史,這歷史記錄在煙波浩渺的流逝中、岸邊圓形的鵝卵石上,以及垂向湖岸的松林里。雖棲居於此,湖泊並未蹉跎歲月,它悄然蒸發變為雲朵浪跡天涯,誠如阿布·穆薩所說:「居家靜坐乃天國之道,外出雲遊為世俗之途。」夏季里,湖泊是大地清澈的眼睛,是嵌入大自然胸中的鏡面,雲蒸霞蔚滌盪著森林中一切罪惡。不妨看看這片環湖形成的森林劇場——自然萬物美麗薈萃的舞台。所有樹木無不引導旅人走向湖邊,所有道路無不指向湖面,所有鳥兒無不飛向湖水,所有動物無不奔往湖岸,整個大地無不鍾情于那片湖泊。大自然端坐在湖泊的梳妝台邊,感念湖泊的內斂、節制與素雅。每天,第一縷霞光挾著湖的氤氳,滌盪了湖面的塵埃,水面翻湧滾動著新鮮;無論寒來暑往,淤積了多少雜質,春天的湖水又清澈如昔;夏季的嫻靜樂聲拂過湖水;轉眼,蒼莽潔凈的白雪覆蓋湖心。寒風肆虐,不時刮過光裸的冰層,捲起枯枝頹葉漫天兜轉。一枚搖搖晃晃的山毛櫸葉迎頭撞上了岸邊的礫石,似乎還要飛起,我想,葉片自母本枝幹落下,一個技藝嫻熟的工程師或許就可依據其細節,勾勒出樹葉飄落的軌跡,那些細節包括落葉當前的位置、風向、湖面高度等等因素。落葉邊緣及葉脈的諸多損傷也恰如其分地記錄了它其間的坎坷。
鋪開動人的綠色妝容。
歷經秋冬季節的風雪侵襲,那座茅屋看來並非粗陋不堪,從未影響周邊的風景。鳥兒來回飛翔穿梭,早就結束了築巢壘窩。門前,不少野獸出沒的痕迹清晰可辨。潛移默化中,大自然恰恰忽視了人類的侵入,森林里落到樹木身上的刀砍斧鑿依然暢快響亮,毫無芥蒂。伴隨伐木的回聲愈發稀少,森林的野性亦
https://read•99csw•com就愈發珍貴,那是森林萬物致力回歸自然的聲音。
撒落雪花冰涼,
我們的命運有時過於平凡庸常,那種眾人深知的一本正經甚至有些殘忍。不妨考慮一下,長達三月的時間里人類必須身裹皮毛,天命畢竟難違。天降瑞雪給人們帶來了無比的歡欣,那部不錯的希伯來人的《聖經》對此毫無認知,難道溫帶和寒帶地區不存在任何宗教?不曾有任何經文記錄了新英格蘭的冬夜裡神的悲憫,雖然對神的善行我們心知肚明。眾神的榮耀不曾為人吟頌,眾神的憤怒卻會屢遭攻訐。最好的經文記載的終歸不過是一種微薄的信仰,它的聖徒亦是清心寡欲地活著。可否讓果敢虔誠的人去緬因州或拉布拉多森林生活一年?以此檢測《聖經》是否能詳盡表述他的內心煎熬,從冬天伊始直至冰雪消融。
不願與白晝相逢,盤桓良久,不願扶搖而上,放緩腳步,
隨即恣意地席捲平原,
那邊有處伐木工廢棄的陋屋,我們順道進去查看,看看那些伐木工當年如何打發漫長寒冷的冬夜,打發短暫白晝里暴風雪肆虐的時光。這片山坡南側一直有人居住,也就自然成為一處文明開放的地方。觸景生情,猶如佇立在巴爾米拉或赫卡托姆皮洛斯遺址邊的旅者,感觸良多。鳴啾的鳥兒遷徙歸來,明媚的花朵已經綻放,那些鮮花綠草原本就追隨著人的腳步。鐵杉在他的頭頂呢喃耳語,山核桃枝幹為他提供燃料,油松根莖點亮了他的篝火,遠處溝谷里的小溪旁煙靄繚繞,盤旋而上,俗世繁雜與從前沒有兩樣。那裡是他的水源,儘管他早已離開,卻是他生活過的地方。茅屋裡壘有一處高台權當做床,鋪著鐵杉樹枝和柔軟的秸草。那隻破罐可用來飲水,不過整個冬天他一直沒來這裏,因為隔板上可以看到夏日飛來的鳥雀早已壘起了窩。我發現了屋內尚存的餘燼,好像他才出門不久;每到晚上他便張羅著找煙,一支無柄的煙鍋還丟在灰堆里。假如碰巧身邊有個伴,他便會和那唯一的夥伴聊天,兩人不過海聊胡侃一番,這會雪下得多緊多密呀,破曉后的雪該有多深啦,互相附和或彼此爭吵剛才聽到的聲響究竟是貓頭鷹的凄厲尖叫,還是樹枝折斷的動靜,抑或壓根虛驚一場。寒冬臘月,夜愈發深了,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墊上,順著粗粗的煙囪仰望,他盡可得知雪下得怎樣,每當瞅見仙后座星群在頭頂上空閃爍,他才會心安理得地進入夢鄉。從泛黃歲月諸多綴連細節中,我們不難獲悉這位砍伐工不少生活軼事!從砍伐過的樹樁,我們得知他的斧頭是否銳利;砍伐時人站立的坡度告訴我們,他站在哪邊掄動斧頭,他是否需要繞樹砍,中途是否換手;從地面碎屑的彎曲程度來看,不難了解當時大樹倒地的詳細情景。微不足道的碎屑記錄了這位伐木工的艱辛勞作,以及時過境遷前與此相關的周圍世界。我在林子里的一棵原木上,發現了一張殘破的紙片,當年或是用來包糖裹鹽,或是用來給獵槍填料。我們竟有幸瀏覽到報紙上不同城市茶餘酒後的不少趣聞,包括高街或百老匯大街上寬敞閑置的大房有待出租的信息。松林里的山雀嘰喳嘈雜,農家的屋頂簡陋,朝南的屋檐淅瀝不停地滴著水,和煦的陽光灑在門前,平添了不少家常溫暖。
還有灶旁的薪柴,
前方的旋渦湍流。
再度漫步穿行在綠色天穹的森林里,抵達林地邊緣,我們聽到遠處河灣不時傳來冰層訇然炸裂的聲音,似乎由某種難以捉摸的潮汐控制,隱藏著唯獨海洋才諳知的秘密。對我來說,這聲音里飄忽一股令人心悸的家的召喚,透出遙遠高貴的血緣親情,猶如夏日的溫煦陽光拂過森林湖面。儘管時值冬日,方圓幾十竿內鮮見綠蔭,但自然依然那麼安詳迷人,所有聲音里無不充滿了神奇一致的昂揚自信,一月,寒風料峭掠過枝梢的嘎吱聲響如同夏季晚風的颯颯溫柔。
寒風疏朗,偶爾騰飛直上,
哀號主人,草料可足。
冬天的大自然堪稱龐大的古玩奇珍儲藏櫃,依照自然界植物的序位與生長方式,櫃中排滿乾燥后的植物樣品,無數草地森林簡直就是「自然標本室」。在空氣的壓力下,無須任何固定或膠化處理,葉片或野草的標本堪為標準;鳥巢並非懸挂在那些人為偽裝的樹枝上,而是置放其巢穴之地。腳下這處地面不見泥濘,我們到處勘查夏季繁茂的沼澤地里植物的生長,包括那些赤楊、柳樹或槭樹;從而驗證它們承受日照的程度,接受雨露的養分狀況;夏季茂盛期里植物枝幹的生長增幅。用不了多久,這些休眠芽就會孕育萌發,儘力地招搖向上。
冰上的乍裂不曾停息,
大地冰封,哪家的劈柴聲嘭嘭作響,狗吠正歡,遠處的雞啼偶爾打破了黎明的寂靜;風聲清寒,唯有更為纖細美妙的聲響清晰可聞;一旦飄過純凈清澈的雪地,一切聲響旋即減弱,雜質即刻沉潛雪底、融入其中,因此經雪過濾的聲響才會如此短促優美,宛如來自遙遠地平線的清澈鈴聲,與模糊刺耳的夏季聲響相比,冬季的看來沒有那麼含混不清。雪地里足音訇然,好像踩在風乾的木頭上那般響亮,甚至周邊鄉間的嘈雜聲亦是那麼曼妙無比;枝梢上的冰凌時而叮噹作響,清脆甜美;空氣乾爽而鮮少濕潤,水分被風乾或結成了冰霜;此外,空氣稀薄、纖細且富有彈性,天地中萬物純凈,讓人充滿了快樂欣喜。天空在後撤繃緊,把自己拉成弧形,猶如大教堂的長長廊道上抬頭仰望的穹頂,似乎漫天冰雪晶瑩浮在空中般絢麗。當格陵蘭島島民告訴我們,每逢天寒地凍,「海上就會霧靄瀰漫,好像熊熊燃燒的草地,那些濃霧或陰霾上升,俗稱『凍霧』,這類凍霧通常會使人臉上和手上出水痘,對健康危害很大。」不過,這種刺骨清冷對人的肺部不啻難得的福音,寒冬冰霾與仲夏晶狀霧靄沒有什麼不同,只不過酷寒使前者得到了凈化。
九*九*藏*書自然無疑消解了冬夏的不同特性。天空似乎離大地更近,萬物亦清澈生動起來。水變成了冰,雨轉化為雪,白晝不過是斯堪的納維亞的夜晚,冬季成為北極的夏天。
闖進刺骨寒風中,播報陰晴冷暖;
覆蓋樹梢,徘徊山巔;
一直蟄伏于嚴冬下面,
晨鳥的翼翅,藉此獲取溫暖,
屋頂上的涓流,
盡興散開,汩汩流淌,
我們最終抵達森林的邊緣,那座零落綿延的小鎮早已拋在身後。前方有處農舍,我們穿過屋檐下的通道,邁過門檻,舉目望去,屋頂四周積雪壅積,最後來到了林間深處。外面冰雪交融,林子里撲面而來的卻是夏日般的熱烈情意。站在松林中央,迷亂搖曳的光影交錯好生讓人疑惑,一時竟不知所蹤。我們不知道,小鎮上的人們是否聽說過這片林地的傳奇,看來似乎還不曾有任何旅人踏入這片樹林,儘管科學每天不停地披露世界上的奇聞軼事,可又有誰不樂意傾聽那些泛黃的故事?草原上的粗陋村莊承載了太多歷史。我們從林子里砍來薪柴,於此安營紮寨取暖過夜。常綠不衰的森林對冬天多麼舉足輕重,歲月寒暑穿梭中的生命不會枯榮,夏天裡的那抹翠綠絕不凋零!簡單質樸、匍匐生長的植物成就了大地那一襲繁雜多樣的綠意蔥蘢。如果沒有浩瀚森林——大自然之城的巍峨壯觀,人類的生活將會如何?從蜿蜒不斷的山巔望去,綿亘的森林猶如修剪平整的草坪,邁步走向那片地勢更高的綠林蒼海,我們還能走向哪裡?
懼怕酷寒,不敢打開門閂;
嚙咬著原上的枯草。
完美縹緲、壯闊穹廬,
躺卧在,去年的石南花下。
很快,山雀偶爾輕聲鳴啾,
與低矮農舍邊的主人遙望對視,雲破日出,已是雲霄九重。
江山 譯
大自然恭迎的盛會。
養育了一代代屬地生命。
遲鈍恍惚,心緒索然,
在北極白晝的歲月,我們仍能追尋到夏季的消暑之地,並與某種現代生活產生共鳴。站在天寒地凍的水草地中央的溪水邊,我俯身觀察到石蠶或稱石蛹的水下巢穴,它們圍繞自己的身體精心搭建了細小的錐形小窩,水下小屋由香蒲、細枝、雜草、頹葉、貝殼及細礫壘築,形狀顏色類似於沉積水底的壅積物,不時在礫石水底隨波逐流,或在細小的旋渦里兜轉,隨後反覆撞擊, 陡直下落,伴著湍急的水流漂過,或者滯留在草葉或根部邊緣來回搖晃。不久后,這些石蛹就會離開水中巢穴,爬上植物莖幹,或者浮出水面變成蠓蟲,從此正式蛻變為成蟲,它們鼓起翼翅掠飛水面,有些蠓蟲甚至斃命在農夫夜晚的火苗下,如此迅捷地結束它們的倏忽一生。遠處小河谷下端的灌木叢林里果實累累,枝幹低垂,紅色接骨木果實襯映在白色雪地上,煞是扎眼,地面上,無數動物腳印雜亂紛陳。莊嚴升起的太陽高掛河谷,景色之壯觀不亞於塞納河或台伯河上的朝霞。這片山谷看來也成為人們不曾目睹過的純潔英勇的象徵,以及不曾失敗、不畏恐懼的人性高貴,它來自遠古時期的質樸純粹和遠離城市煩囂的陽光希望。孤孑地站在密林深處,風,簌簌地揚起樹上的積雪,身後的腳印深淺不一,此刻我聽到比城市生活更為靈動豐富的天地迴音,那些山雀、五子雀的悅耳鳴啾遠比政治家、哲學家的說教更撩動人心,然而我終將回歸城市,面對更為泛濫不堪的世俗。孤寂無人的山谷中,溪水緩緩流下山坡,繁雜凌亂的冰凌光彩奪目,兩岸雲杉鐵樹聳立,燈芯草與枯萎的野燕麥搖曳水中,大地安詳,靜謐如斯,怎能不讓人陷入良久沉思?
伴隨腳底的心悸震顫,
累累果實,俏立枝頭,
安寧的心,歸於永恆,
偏僻的山谷溝壑間,灰松鼠和野兔歡快地奔跑嬉戲,寒冷的周末清晨亦從不消停,這裡是拉普蘭以及拉布拉多地區,對愛斯基摩人、克里族人、多格裡布人、新島地居民以及斯匹次卑爾根群島人來說,難道還能少了鑿冰工具、刀斧、狐狸、麝鼠以及水貂?
九*九*藏*書
天黑前,我們將沿著這條蜿蜒連綿的河流滑雪而行,對漫長冬季里只是打坐在農家爐前的人來說,這種旅行的方式未免過於新奇,此番探險猶如追隨帕里爵士或富蘭克林船長的極地冰原之行。循著這條彎曲河道往前走,河水時而穿梭在群山峻岭中,時而漫過豐茂的草地,形成無數松樹鐵杉遮天蔽日下的山凹或河灣。河水將小鎮接二連三地甩在身後,柳暗花明的穿梭中不斷出現的開闊景色,令人欣喜異常。河流邊的田野與花圃有一種素麵朝天的美;而莽莽原野外緣的路邊風景則不盡相同,我們對這一巨大反差似乎習以為常。農家田舍里的最後一根柵欄是風中搖擺的粗碩柳枝,枝條新鮮一如往昔。鄉間柵欄最終於此戛然而止,接下來我們只消沿著這條極為僻靜平坦的道路進入鄉野腹地,無須翻山越嶺,就可滑行登臨那片高地草原。眼前的美麗景象循從了自然法則:河水順勢流下,幽深小徑怡心養性,一條下山公路齊整平坦,似乎橡樹花萼里半瓣水滴也不會濺出。山澗瀑布偶爾閃現,峭壁懸崖並未讓周圍景色奇幻多變,只見層層煙霾繚繞,萬朵水花爭相迸濺,許多遊客因此慕名前來。源自遙遠的內陸地帶,這條河一路奔騰,時而波瀾壯闊悠閑遲緩,時而涓涓細流浪花湍急,最終融入遠方浩瀚的大海。河水不停地調整自身以順變無數坎坷,從而確保達到既定目標的最佳途徑。
此刻,主人依然蜷縮灶邊,
全身心揮起黎明裡的板斧,
道路未知,猶在舉棋不定,
農夫偎在爐火邊的漫長冬夜已經開始,他思維的觸角已海闊天空。人類出於本能抑或自身需要,總會以悲憫豁達的態度對待自然萬物。此刻,當農夫收穫他的千辛萬苦,備下糧秣以度過漫長冬天,快樂抵抗寒冷的時刻終於來臨。通過光芒閃爍的窗欞,他心如止水地眺望「大熊星座」,暴風雪已經落幕。
垂首老牛,凄冷佇立,
蹣跚而舞,儼然自得其樂,
仍未投身新的一天,
農夫意決,他邁步上路,
天地靜謐,驀然,
北方長風,呼出夏日溫煦,
攪得湖中沸反盈天。
喜訊如潮水般漫過周身,
和著微風,炊煙落進峽谷,
巢穴里的田鼠,
彷彿爐灶邊睡意矇矓的農夫,
又怎能錯過
有人帶來泥土下的蟋蟀,
嚴寒肆虐,大雪覆身,
白天一點點過去,太陽的炙熱通過山坡反射回來,我依稀聽見纖細甜蜜的聲音,來自溪水掙脫冰層束縛的酣暢淋漓。樹間的冰凌正在悄然融化,依稀聽見五子雀和鷓鴣婉轉鳴啾。時值正午,南邊吹來的風拂盡了冰雪,赤|裸地面上露出了頹敗的枯枝殘葉,空中飄蕩著一股神清氣爽的芬芳,宛如美味佳肴的誘惑。
太陽最終在遠方樹林里升起,炙熱漸漸融化了大地的寒霜,似乎裹雜了細微的聲響,像是來自鐃鈸的鏗鏘,剎那間光熱催醒了黎明,催促它邁出迅捷的步伐,萬縷晨光隨即將西邊遙遠山巔綴連成金光一片。沿著那條粉末狀雪路,我們步履匆忙地走著,感受來自內心的熱量,享受陽春三月的溫暖,以及那份思緒與情感交融的春意盎然。如果人類生命與自然更為和諧,或許我們無須抵禦自然的寒暑冬夏,猶如世間的飛禽走獸與萬千植物那般;或許我們終將發現,自然將始終如一地哺育、善待我們。倘若我們能簡單清淡地飲食,並不熱衷刺|激味蕾的食物,我們不會像赤|裸的樹枝那樣耗費過多的草場來抵禦嚴寒,而是如同充滿勃https://read.99csw.com勃生機的綠色樹木,哪怕是三九寒冬,對我們的生長亦是那麼相契適宜。
倘若我聽見呼喚,
我將揣上渴望,直奔山谷,
幽深谷底,煙霾緩緩盤旋而上,
鐵杉林與白雪覆蓋的山嶺間,遠處冰面上,垂釣美洲狗魚的漁人獨自佇立,他將釣線甩放在一處隱蔽的山凹里,好像一位善獵的芬蘭人,然後將雙臂杵進長毛厚呢大衣的袋口。此刻的他頭腦混沌,滿腦袋不是冰雪就是美洲狗魚,彷彿自己亦成了一條無鰭之魚,與冰面下的同類僅咫尺之遙。猶如岸邊沉默無語的松樹,他孤孑一人地隱身於眼前風雪瀰漫的世界。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這位蓑笠翁謹小慎微,步履遲緩,他已離開都市生活的瘋狂喧囂,轉身面對大自然的沉默內斂。山嶺間孤寂並未因人的存在減少分毫,他亦不會比那些松鴨麝鼠更有作為,他不過站立那裡與滿目荒涼融為一體,好像早期探險家航海旅程中描寫的那些努特卡灣或美洲西北海岸地區全身裹著皮毛的土著,除非以鐵器之類加以誘惑,否則他們將保持緘默不願開口。那位漁夫屬於大自然中的一員,他更深地紮根在自然之中,比那些城鎮的居民扎得更深。如果你向他走去,詢問他的命運如何,你就會知道他也是那片未知世界的祈禱者。他滿懷虔誠地談起狗魚,伴之手舞足蹈和眉飛色舞的神情,談起湖裡最原始、最完美的魚類,而他自己居然還未曾見過這種魚。釣線將他與湖岸連在一體,他還依稀記得在池塘冰面捕魚的情景,那時,家中菜園裡的豆苗正在拔節長高。
他的密探,燃起炊煙,
橫貫南北,升起無限恢弘。
寒風凜冽,掠過晨曦長空,
儘管,年曆里的冬天代表耋耄已至的老人,面對風刀霜劍,緊緊裹住身上寒衣。不過,我們為何不將那垂暮之人看成快樂的伐木者,或夏日里洋溢著同樣快樂的熱血男兒?那未曾探究的壯觀雪域讓路上的我們神采飛揚,它沒有輕蔑或嘲弄我們,而是滿懷甜蜜的祈盼。冬天,我們過著一種更為趨於本質的生活,心,依然溫暖欣喜,猶如壅雪堆積的鄉村茅屋:門窗半掩,炊煙卻從煙囪上空激|情四溢地升起。漫天飛雪將我們禁錮在屋內,卻平添了居家的舒適,即使數九寒冬,我們也能滿心歡喜地端坐灶邊,透過煙囪眺望天空,享受溫暖角落裡的舒適自在,品嘗塵世生活的靜美祥和;或者聆聽街上牛群哞哞,漫長午後遠處穀倉傳來連綿不斷的連枷聲響,感受自身脈搏的生命律動。毋庸置疑,側耳聆聽簡單自然的聲音在心中能否激起漣漪,醫術高超的醫生可以判斷我們的身心是否健康。我們此刻享受的並非東方情調,而是身處北方、圍坐爐火旁的閑適愜意。靜靜地看著陽光下無數塵埃的光影斑駁。
星辰浩瀚,一攬絕仞天空,
大自然的萬千生命充滿了多少勃勃生機?在冰雪蒼莽的原野上或森林里,那些皮毛動物苟存於酷寒大地,眺望東邊的太陽每天悠然升起。
當奇形怪異的冬雪花環,
自然界沒有任何地方人類始終無法涉足,此刻,我們正在接近魚類的帝國,雪橇敏捷地滑過下方深邃未知的冰層,夏天,我們恰好在那甩下釣線,誘使鱈魚或鱸魚上鉤,威風凜凜的梭子魚蟄伏在蘆葦叢中綠蔭長廊里。在那難以穿越的沼澤深處,蒼鷺涉水前行、麻鴨蜷伏在地,我們迅捷地從沼澤上滑過,眼前彷彿上千條通衢通暢無阻。我們突然心血來潮,雪橇滑向最早安家於此的麝鼠壘窩,只見透明的冰層下,長有毛髮狀魚形的麝鼠箭矢般衝出,直奔它的岸上巢穴。我們隨即敏捷地滑過草地,正是不久前「割草人磨動他的大鐮刀」的地方,接著穿越那片藍草與蔓越橘混雜叢生的冰凍地帶。我們逐漸靠近,看到了烏鶇、美洲小燕及美洲食蜂鳥懸在水面上空的鳥巢,還有沼澤地里那棵楓樹上大黃蜂的窩。追逐陽光快樂的鶯囀鳥鳴不絕於耳,在白樺樹上與薊草的巢穴里快樂地鳴唱。沼澤地外緣有處類似海上飛機的村落,地勢很高,我們無法進入。前方有株空心的樹,一隻美國雌木鴨在此孵窩,每天游到那邊的沼澤地為雛鳥搜尋食物。
冰凌炸裂,涌動不安,
風聲呢喃,悄無聲息地拂過窗欞,拂起羽毛般的溫柔輕軟,間或偶然發出聲聲嘆息,宛如夏季微風捲起滿地落葉,飄過漫長無邊的黑夜。田鼠卧在溫暖的洞穴里,貓頭鷹棲息于沼澤深處的枯樹虯枝,野兔、松鼠還有狐狸此刻也都蜷縮窩內,看家狗一聲不吭地趴在灶邊,牛群默默地立在圈欄里,大地自己也跌進了夢鄉,似乎這是它第一回酣睡,並非倒地不再醒來。周邊萬籟靜寂,大街上隱約傳來哪塊招牌或木門的嘎吱聲響,為夜半孤寂的自然扯上一嗓子,這唯一的聲響在金星與火星間回蕩——不由讓人想起那遙遠溫情里風雲際會,神性的歡欣執手,以及那片高渺凄冷的夜空里,眾神歡聚而凡塵俗人難以抵及的地方。大地陷入沉睡,雪花漫天紛揚,彷彿北方威嚴的克瑞斯女神將手中的銀色穀物灑遍每一寸大地。
閱盡塵世,俯瞰眾生,
每個人的心中無不矗立著一處地火聖壇,哪怕在最冰冷的日子里,穿行於枯枝蕭瑟的山岡上的旅人總會將一縷火種珍藏行囊,那絲溫暖勝過任何爐火的光亮。的確,一位身心健康的人堪稱為季節的填白:即便在朔風呼嘯的冬季,夏天亦常駐他的心中;那是他的南方所在,所有的鳥兒昆蟲都嚮往著遷徙南方,知更鳥和雲雀無不飛臨他胸壑里溫暖洋溢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