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3 沒有原則的生活
崇山峻岭的溝壑中的掘金者與舊金山賭場里的美國佬無非都在賭博,抖落身上的灰塵與抖動手中的骰子沒有什麼不同。如果你是贏家,社會便是輸家。不管支票或報酬究竟如何,挖金者都是誠實勞動者的敵人。你告訴我你有多麼拚命地淘金掙錢都不夠,難道沒看見魔鬼也忙得腳後跟打後腦勺?哪一位違法者又不是嘔心瀝血機關算盡?前去金礦遊覽的底層觀光客返回后坦言,掘金髮財與抽彩撞運大抵不差;如此說來,淘金獲得的財富與誠實勞動的酬勞風馬牛不相及。可事實上,觀光客忘了他所看見的僅為事實,而並不是緣由,一旦進入那裡的掘金行當,就相當於買了張彩票,偏偏又獲得了另一張彩票來驗證抽彩,真相當然仍是模糊不清。
「智慧」這一字眼已被大多數人謬用,如果無法懂得如何比他人活得更好,又怎能稱得上睿智?——如果只是狡詐陰險或暗藏心機,怎麼能配得上是一個明智的人呢?莫非智慧之光只有在踏車裡才能行之有效?抑或智慧運用它本身的實例教育人們如何成功?是否還有其他事例像智慧一樣尚未應用到生活中?智慧難道僅僅是碾碎最完美邏輯的碾磨工?如果詢問柏拉圖,他是否以更好的方式謀生,或者他如何比同時代的人更為成功,這樣的詢問似乎更為中肯切題——他會像他人一樣面對生活的諸多困境而屈從沉淪嗎?抑或只是漠然處之或流露出傲慢不羈的神情;還是覺得活著相對容易,皆因他嬸嬸在遺囑中想到了他?大多數人的謀生方式,不過是一堆權宜之計,或對真實生活的逃避——主要原因在於他們並非清楚、不願深究生存的答案,不願活得通透明白。
採用各類陷阱、招牌,神聖律法的極刑令人震懾,將試圖闖入你唯一神聖之地的入侵者隔絕於外。抹去那些比無用之物還糟的記憶殊為不易。如果能變成一條樞紐通道,我寧願化作山間的汩汩清泉,那道穿梭在帕納塞斯山間的清澈流水,而非城裡的那些污濁穢溝。有流言蜚語抵達天庭里;有酒吧和治安法庭的陳腐秘聞揭露曝光。同樣的耳朵可以適合接收這兩種信息,僅僅憑藉聽者的秉性來決定願意傾聽哪些,或乾脆拒絕哪些。我認為,一味關注生活中的凡塵瑣事,心地便會長期遭到污染,因此,我們的思想將會烙上淺薄輕浮的印記。我們特有的才智好像鋪滿了石礫,基石碎成塊兒,任憑車輪反覆碾軋;如果你想知道什麼樣的路最為經久耐磨,勝過那些石礫或雲杉塊木鋪就的路或瀝青馬路,只需一窺內心,便可得知我們長此以往承受的重壓。
我居住雲中,安寧清靜,
商人追求堅果和葡萄乾的貿易利潤,使所有海域無不受到航運侵擾,甚至船員淪為奴隸。前些天,我親眼目睹了一艘在海上遇難的船隻,許多人不幸罹難,船上的破爛、碎布、杜松子和苦杏仁遍布整個海灘。看來似乎不值得在萊戈恩與紐約之間的海域冒類似的風險,僅僅為了杜松子加苦杏仁用作苦味劑的商業需要。美國正向舊世界運送它的苦酒!難道海水還不夠苦澀,海難還不夠驚悚,不足以為覆沒在海下的生命釀一杯苦酒?然而,在很大程度上,這正是我們所吹噓的商業;那些標榜自己為政治家或哲學家的人對其視而不見,偏要執意斷言文明進步恰恰有賴於這種商業交流和貿易活動——不過是一群蒼蠅哄鬧地追逐木桶里的蜜糖。好吧,如果人是牡蠣的話,那麼瞧瞧這一個;還有,如果人是蚊蟲的話,請你告訴我。
公平地說來,我所認識的精英並不簡單,他們胸中自有丘壑。多數情況下,他們的居住形式繁雜多樣,打造自己的居所比他人更為精細妥當。我們挑選花崗岩來建造房屋和穀倉的根基,我們修建石質柵欄;但是我們本身並不依靠最為真實的真相——那種來自最底層的原始基石的力量。我們的基石已經朽爛,那些無法與我們思想中最純粹、最敏銳的真理共存的人,究竟是用什麼材料造就的?我時常指責我所熟識的精英們的可怕的輕薄;因為沒有受到禮遇和恭維時,我們也無法傳授給其他人以類似動物間的坦誠率真,抑或像磐石般的堅毅穩定。但是,錯誤通常在於彼此,因為我們並不習慣相互訴求更多。
有關謀生話題的文字極為罕見或不曾留存於歷史,這點頗為值得關注。如何讓謀生不僅誠實體面,而且讓人聲名顯赫;畢竟,謀生本該如此,否則生活便不復為生活。人們或許認為,從文學角度來看,此類謀生話題並未攪亂獨居者的內心沉思,難道他們極端厭惡個人經歷,所以對此噤口不談嗎?金錢所教授的價值課程,正是歷經百般磨難的造物主要告訴我們的,我們卻巴不得一股腦兒全部忽略。至於謀生手段,不同階層的一干眾人漠然無視的態度委實耐人尋味,包括那些姑且算是社會改革家的人,他們要麼承繼財產,要麼賺錢獲利,要麼欺世盜名。我以為,社會未曾對人們實施任何有關生存手段的教育,或者至少抹去了它的作為。看來,這種避免飢餒的謀生之道對我無關緊要,饑寒交迫更符合我的天性。
倘若生命只為承繼財富來世界一遭,那還不如不出生,或乾脆胎死腹中為好。倚靠朋友寬仁之心的援手襄助,或政府提供的養老津貼——延續你苟存於世的生命——或者不論你用什麼好的同義詞來描述這些事,無外乎相當於走進一家施捨所。每逢周日,貧窮的債務人走進教堂,查看自己的股票資金賬目,顯然支出超過收入。特別在天主教教堂里,他們進退兩難,然後徹底懺悔,放棄手中所有,似乎考慮重整旗鼓;其實,這樣的人總是索性躺倒在地,熱衷談論人們的挫折失敗,卻絕無可能捲土重來。
不妨思考一下我們走過的不同人生的生活方式。
它們在我面前化為灰燼;
江山 譯
我們或許極為羞愧,對自己每天的閱讀以及聽到的消息難以啟齒。我也感到詫異,自己的信息為何如此瑣碎不堪——就一個人的夢想或期待目標來說,為什麼進展竟是那麼微不足道。我們聽到的信息多半是不足掛齒的老生常談。你或許不由自主地質疑自己,你人生的特殊經歷中怎會承載這樣的壓力——25年後,你居然在人行道上與那位契約登記官霍賓斯再度相逢,你難道沒有退讓半步?這才是每天的真實信息。這些真實宛如在空中飄浮的、微不足道的真菌孢子,撞擊那些易於忽略的菌體,或者我們心靈的表層,即為菌體提供了營養根基及讓其寄生繁衍的空間。我們應將此類信息從自身中洗滌淘盡,如果司空見慣的行星爆炸毫無特點可言,又能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呢?假若心智正常,我們對此不會有半點興緻,人們不會為無聊之至的樂趣而活,就像我不會胡亂跑去某處坐等靜觀地球爆炸。
如果我們褻瀆了自身——這點誰不曾做過?只有通過謹慎執著與奉獻犧牲才能找到重新救贖自己的途徑,使心靈再度成為神聖的殿堂。像對待天真坦誠的孩子般善待我們的內心吧,也就是善待我們自身!作為我們自己的監護人,務必謹慎對待強佔我們注意力的對象和主題。切勿讀《泰晤士報》,讀那些不朽的傳世經典吧。因循守舊終究如同雜質侵蝕一樣,即便是科read.99csw.com學的事實,也或許會由於自身乾涸而使心靈蒙上污垢,除非某種意義上,在每天清晨清除灰垢,用朝露般的生機和生存真相使內心每一天都豐富充盈。知識並非通過細節獲取,而是隨天空的電閃火光降臨。的確,每一個進入心靈的思想無疑耗損甚至撕裂了心靈本身,無數車輪穿梭來往,如同龐貝街上印轍深深。每次做出決斷前,我們不妨深思熟慮地考慮一下,是否對一干相關事物充分了解——我們最好保持研究事物的原動力,哪怕步履沉重遲緩,也能最終跨越那座有著宏偉跨度的大橋,從而我們才能從最遙遠的時間邊緣抵達最近的永恆彼岸。如果我們沒有文化,缺乏優雅,徒有技巧,那麼,只能粗鄙苟活、為虎作倀?——為了撈取那點世俗財產、名望或自由,愚蠢地任意炫耀,似乎我們無一不是酒囊飯袋,完全沒有柔軟、活潑的內核?難道我們的諸多體制都好像那些霉變得無法發芽的栗色堅果,只剩下扎手的份兒?
相對來說,政治無外乎具有極端的表面和違背人性的野蠻,實際上,我從未清楚地意識到政治與我有絲毫牽連。我覺得,許多報紙免費為政治或政府提供特別專欄,對此,有人或許會說,那才是報紙的立足之所在;可是我鍾愛文學,某種程度上亦推崇真理,無論如何,我從不涉獵這類專欄。我不希望自身的正義感遭受太多鈍傷,哪怕僅僅讀過一篇總統國情咨文我也無須作答。這真是一個奇異的年代,各種帝國、王國以及共和政體紛紛來到私宅門前,低三下四地逢人便抱怨他們身邊的諸多煩惱。我無法拿起一份報紙,但是我發現某個可憐的政府或其他什麼政府實在難以為繼,瀕臨死亡的邊緣,居然向我這樣一位讀者求情,乞求我去投它的選票,甚至比義大利的乞丐還要讓人不堪滋擾;如果我有心查看它的執照,那執照或許由哪家好心的商界營銷員印出,或由某位海外船長帶來,因為那執照上一個英語單詞也看不見,我很可能會從中讀出某座維蘇威火山噴發,或某條或真或假的波河泛濫。在這種情況下,我會不加躊躇地提到工作,或濟貧院的事;或呼籲為何不保持城堡的往日寧靜,正如我一如既往的主張?如何維持自己的名聲,怎樣恪守職責,那位倒霉的總統此刻已完全茫然失措。媒體具有主宰的威力。其他政府都縮減為獨立要塞上的幾名海軍陸戰隊隊員。如果有人對《每日時報》不屑一顧,政府就會跪求他去關注,因為如今,唯一的叛國行為恐怕就是如此了。
簡而言之,風停息的地方,積雪就會堆滿,有人因此會說,真相佇足的地方,制度就會萌生。但是真理之風恰恰從其上方吹過,然而最終將制度吹翻顛覆。
無論應邀去任何地方講座,我都覺得這些邀請對我來說不出意料之外,因為我對講座具有一定經驗,有人願意來聽聽我就某些話題闡述己見,儘管我或許是本州的頭號傻瓜——但我不會僅僅說些讓人開心的話左右逢迎,或者極力附和聽眾的喜聞愛好;我有心給予聽眾發自內心的力量。辦講座的人前來約請我,按約定支付給我報酬,我當然斷定,他們需要我的講座,儘管我可能會讓那些人厭煩至幾乎難以復加的地步。
不同的掙錢方式幾乎毫無例外地愈發悲慘,通過任何艱辛苦作掙錢往往徒勞甚而更糟,如果勞作者得不到僱主應付的報酬,你便遭受了欺詐,同時亦欺騙了自己。如果企圖通過著書或演講的途徑掙錢,你必須受到普羅大眾的跟風追捧,那便意味著你不折不扣地徹底墮落。
你前來參加人類的葬禮,會留意到這樣一個自然現象,在教堂司事的腦瓜中,哪怕一個微不足道的想法亦足以波及整個世界。
或許,我更關注自己的率性自由,不屑於常見的嫉妒之心,我覺得,我與社會的聯繫及所應盡的義務極為輕微短暫,因為少量勞作便可為我提供生存的必需,某種程度上,我才能藉此為同時代人提供服務,迄今為止,那些勞作讓我心生欣喜,也無人時時提醒我它們的必要性,直到如今,我是成功的。但我預見,萬一我的生活需求極度增加,為滿足慾望的奔波忙碌將苦不堪言地伴隨而來。倘若我將自己整天的時光出賣給社會,像大多數人那樣苟延殘喘,我確信,我的生活中將不會留下任何精彩,完全不值一活!我相信,我絕不會出賣自己與生俱來的權利以貪圖眼前小利。我期望表述的是,一個人或許極為勤勉,但未必能妥切合理地度過一生,如果說花費人生多半光陰僅是為了糊口謀生,世上不會有任何荒謬的錯誤勝於此。任何偉大的事業無不獨立自助,比如詩人,憑藉自己的詩歌供養肉體,就像一台蒸汽刨床用生產中的刨花下腳料為鍋爐提供燃料。因愛的緣故糊口謀生才是上策,但事實上,100個商人中便有97人面臨失敗,如果以此為標準,世俗凡塵中的大多人生難免失意,印證人生破產的讖言恐怕斷無懸念。
我從我的高度俯瞰那些民族,
舉例來說,加利福尼亞的淘金熱,何止眾多商人的趨之若鶩,那些所謂學者、專家及先知者們對此的態度,都無不表現出人類的極大恥辱。那麼多人迫不及待地指望撞上大運,從而處心竭慮地掌控其他運氣不佳的人付出勞動,這種行為沒有為社會奉獻任何價值,這居然就是他們所說的事業進取心!缺乏道德規範的商場亂局愈演愈烈,各種屢見不鮮的謀生方式如出一轍,我未曾知曉比這更令人吃驚的發展。人類的哲學、詩歌與宗教甚至難比馬勃菌上的塵埃,哪怕拱翻泥中根莖的野豬亦會恥于和醜陋的人類為伍。假如豎起食指就能將世界財富掌控于手心,我也不會付出這樣的代價,即使穆罕默德也知道上帝並非於玩笑嬉鬧中創造了世界。淘金熱讓上帝變得家財萬貫,它隨意撒下一把便士,頃刻間萬頭攢動紛搶成團,好一場舉世抽彩的鬧劇!在大自然領地里生存,居然要靠抽彩,這種場面對整個社會體系頗為諷刺,結論自然是圖窮匕見:人類終將弔死在一棵樹上。不同版本《聖經》里的所有戒律難道僅僅為了教育人們怎樣一夜暴富?人類前所未有的絕佳發明難道竟是一柄改良過的糞耙?難道這就是東方人與西方人的文明相聚之處?上帝竟然授意人類如此謀生,在我們未曾播種的地方肆意挖掘——興許,它有意將一坨坨金子獎賞眾人?
勞動者的目標不僅旨在謀得生計,爭取「體面的工作」,更應對所做營生兢兢業業;即使就金錢意義上來說,鎮上合理地支付工錢給勞動者,以使勞動者九_九_藏_書不會感到自己為卑賤低下的目的勞作、屈從謀生的需要,而非科學的生活方式,或者達到道德規範的高度。不要網羅那些僅僅為錢賣力流汗的人,雇傭那些為愛而工作的人吧。
可是,為何還要因那些經文去加利福尼亞?加州屬於新英格蘭的孩子,在新大陸的學校和教堂里得以哺育成長。
我不知道,一周讀一份報紙是否太多,我最近試著開始讀報,看來我對故土的生活已陌生良久,那些陽光、雲彩、雪花以及大小樹木對我的傾訴少了許多,當然,你不能同時伺奉兩位主人。獲取一天的知識與財富往往需要給予更多的犧牲。
上帝給正直的人頒發證書,授予他們吃穿的權利,然而卑劣的人在上帝的金庫里找到了原件臨摹本,並佔為已有,獲得了與前者並無二致的吃穿權利,因而形成了舉世目睹、最為廣泛的假冒偽劣系統,我以往不明白人們飽受見金眼開的內心煎熬,現在總算有點感悟。我知道金子極易鍛造,不過它怎能與智慧相提並論?一粒黃金可將偌大的表層鍍得閃光鋥亮,然而如何敵得過智慧的光芒、比得上智慧那般廣袤?
不妨看看科蘇特引起的群情振奮的場面,典型而淺薄——完全是政治煽情的另類舞蹈。全國各地的人紛紛前去與他交談,但是無一不在表述烏合大眾的思想,或者說極為匱乏的思想,唯獨無人堅持真相。人們僅僅聚眾扎堆,如往常那般彼此依靠,最終什麼都無從倚靠;好像印度人將整個世界安放在大象身上,大象站在烏龜身上,烏龜立在巨蟒身上,而巨蟒身下空空如也,這就是科蘇特職權給社會帶來的一連串轟動效應。
那麼,這片土地能稱得上自由之地嗎?在喬治王統治下獲取自由,卻仍然在「偏見王」領地下做奴隸,這算哪門子自由?生來自由但並非活得自由,這又算哪門子自由?如果僅僅作為道德自由的手段,那麼政治自由的價值何在?我們所吹噓的究竟是淪為奴隸的自由,還是成為自由人的自由?美國是一個由政客掌控的民族,他們關注的只不過是防護自由的底線,或許我們的子孫後代才能享有真正的自由。我們在不公正的待遇下賦稅,我們中的部分群體不能夠出來維護其權益——那個只管繳稅、無從表達的群體。我們供養軍隊,供養眾多白痴以及影響著我們的各種畜生;我們用自己的卑微魂靈餵養粗鄙不堪的肉身,直到肉體將精神全部吞噬乾淨。
不久前的一次講座上,我覺得演說人對自己涉及的話題相當陌生,結果他喋喋不休的演說讓我興緻索然。那位演講者表述的觀點並非發自或接近內心,他只是採取極端煽情的外在形式,在某種意義上,他講座中的主題思想或者說中心意識完全缺失。我原本指望他能談談自己內心的感悟,就像詩人談到他富有個性化的詩歌。對我來說,獲得絕佳讚美的機會莫過於有人詢問我的看法並關注我的表達,每當出現這種場面,我在驚訝中不乏欣喜,似乎他對我這一工具稔熟於心,由此看來,獲得他人認可的機會該是何等珍貴!既然我是土地測量員,如果外人有求於我,大抵無外乎想知道他們的土地究竟有多大——甚至頂多覺得我還通曉不少相關的瑣碎信息。他們絕不會對我的職業追根刨底,泛泛皮毛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有一次,有人從很遠的地方趕來,讓我舉辦一次關於奴隸制話題的講座,可與他交談后我才知道,他與他的團隊指望佔用講座八分之七的時間,僅給我留下八分之一的份額,因此我拒絕了。
我們日常對話大多空洞無用,不乏假惺惺遭遇假惺惺。當我們的生活不再趨於內在或私密,相互交流便會演變成家長里短一地雞毛。我們很少遇見這樣的人,無論他告訴我們什麼消息,既不是來自報紙,亦不是鄰居告訴他的;大多情況下,我們與那傢伙的唯一區別在於他讀過報紙,外出喝過茶,我們則沒有。按人的內在精神受挫比例來看,我們或許將更為頻繁無望地直奔郵局,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那位捧著最多信件的可憐蟲一邊走,一邊還為自己寬泛的通信能力頗為自豪,卻很久未能傾聽內心的獨白。
面對危險難免會有一絲不寒而慄,我常常震驚于街談巷議里的雞零狗碎如此地深入我的內心,我也不免驚訝地發現,眾人心甘情願地以垃圾壅塞心靈,任由流言蜚語或細枝末節佔據本該留給思想的神聖領地。難道心靈果真淪為街頭巷尾、茶館酒肆蜚短流長、嚼舌閑扯的公共場所了嗎?或許它本該屬於天堂一隅的一座露天廟宇,作為諸神舉行祭祀的清凈處所?少數對自己極為重要的事情,我發現解決起來相當棘手,我擔心自己的注意力被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所累,看來唯有神聖的心智才能明辨釋疑。面對多半是從報紙或交流得來的龐雜信息,確保心靈的純潔至關重要。試想,腦子裡裝著刑事法庭某一案例里的諸多細節,褻瀆地潛行穿過至聖所一個小時,唉,很長時間,內心深處變成了一處喧囂的酒吧,好像我們身處街肆蒙塵良久——置身在那條骯髒的大街中央,熙熙攘攘的雜亂中裹雜著無數污泥,紛沓湧入我們神聖的思想殿堂!難道這不是一場智力與道德的自戕?在法庭上,我連續數小時無奈地旁觀,我的鄰居們卻在無人強迫下躡手躡腳地不時進出,將手呀,臉呀洗得乾乾淨淨,我心目中出現這樣的場面:脫下帽子后,他們的耳朵剎那間膨脹成碩大的聲音漏斗,漏斗間塞滿各自狹窄的腦袋,猶如風車上的葉片,捕捉住寬闊而淺顯的聲音溪流,那股溪流在他們神經紊亂的腦袋裡興奮地兜轉幾圈,從另一端流瀉出去,我懷疑他們回到家后,是否也如之前洗手或洗臉那般細心地清洗自己的耳朵。在這樣一個時候,旁觀者與目擊證人、陪審團與律師、法官與嫌疑犯——如果定罪之前我假定他有罪的話——看來都與罪犯無異,沒準天上一個閃電霹下,將在場的一干人悉數毀滅。
值得注意的是,所有傳教士中傳授道德者為數極少。人們紛紛抬出先知為不同的謀生方式辯解。無論那些尊貴賢達的老者,或是時代的睿哲精英,他們在野心不乏顫慄的糾結中,溫文爾雅地微笑著回憶往事,他們向我坦陳,無須對一切過於柔弱遷就,押下所有的籌碼,換句話說,賭上那坨金塊。我所聽說的有關謀生的最佳方式是,哪怕匍匐在地,也要活下去!它的負擔在於——這個世界尤其不值得你去改變,無須問你的麵包是如何抹上黃油的,如果你固執要問諸如此類的問題,你會感到噁心。一個人哪怕最初就忍飢挨餓,也好過在艱難謀生中丟卻他的純真!如果一個世故圓滑的人內心沒有絲毫的天真存在,那可真是活見鬼了。當我們一天天變老,活得愈發粗糙,我們會在自律上有所放鬆,某種程度上,我們不再遵從自身至善的品性。但是我們應明智豁達,不再計較那些來自比read.99csw•com我們更為不幸的人的冷嘲熱諷。
即便在人類科學或哲學領域,亦通常不存在至真及絕對的事物。門派與偏執的觀念已深植星空。為釐清脈絡,你只需討論問題,遙遠星球上是否有人居住與我們毫不相干。為何我們非要把天空塗抹得與大地同樣污穢?凱恩博士原先竟是石匠,約翰·富蘭克林爵士亦曾操持過同樣的營生,這類求證未免讓人唏噓。不過,更為可怕的跡象表明,或許這才是為何前者要去搜尋後者的緣由。這個國家不會有如此熱門的雜誌,敢於不加評論地刊發孩子對重大事件的看法,顯而易見媒體在依循神學專家的定調行事,我倒覺得不要理睬那些嘈雜之音。
整個夏天,甚至進入深秋,你可能與諸多報紙或信息擦身而過,此刻你才留意它們的存在,因為早晚間的各類信息充斥在你的周圍,甚至你散步的途中都不時出現軼聞趣事。你不會關注歐洲的諸多事件,你只留心家鄉馬薩諸塞州田野里的春華秋實。如果你碰巧在社會的狹仄層面生活、走動或存在,那裡小道消息鋪天蓋地——甚至比刊印信息的紙張還要狹小、細薄——那麼雞零狗碎的消息會立馬充滿你的世界;可是當你騰空而起或俯首往下,突破了那個層面,你就不會記住,亦不會想起那些支離瑣碎。每天踏實地看著太陽升起或夕陽落山,我們才能真切地感到自己活在大千世界中,從而確保自己心智健全。眾多的民族!什麼樣的民族?看看那些韃靼人、匈奴人還有中國人!他們昆蟲般麇集成團,歷史學家竭盡全力使這些民族留存記憶,往往只是徒勞。一個民族,正是缺少個體存在,才會麇集無數烏合之眾。
當然,我願意對我的讀者們說些他們熟悉的事情。你們既然是我的讀者,我也並非真正意義上遊歷四方之人,那我就不談論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外人,不妨就談談那些在我們身邊的熟悉生活。鑒於時間短暫,奉承阿諛的話無須提及,批評苛求還是姑且保留為妙。
康科德小鎮郊外有位粗俗暴躁、只知掙錢的傢伙,他打算在山腳沿他家牧場地界築建一道堤牆,這種想法自從鑽進他的腦袋,他便不再胡攪蠻纏,他指望我和他一起花上三周時間挖地,末了,他可能會積攢更多的錢財,然後留給他的繼承人愚蠢地揮霍一空。如果我去挖地,大多數人將對我的勤勉肯干讚不絕口;但如果我選擇能創造更多真實效益的勞動,可是賺錢微薄,人們或許更覺得我正是那無所事事的懶散之徒。然而,我無須無益運作的執法機構監控自己,這類宵小之徒的職能與國內外政府的所作所為大抵不差,亦未見完全值得褒獎的可圈可點之處;不過,享受權利的樂趣只是對他或他們而言,我倒寧願希望與他們分道揚鑣。
人群蜂擁前往加利福尼亞或澳大利亞,似乎朝那些方向直奔就能尋到金銀財寶;其實不過是南轅北轍的人生迷失。他們沿途查找愈遠,最終愈發偏離正途,那些自信為世上最為成功之人,沒成想恰恰最為悲慘不幸。我們腳下的土地難道不含金子?含金山脈中難道沒有一道奔涌的河水流經我們腳下土地的溝壑溪谷?那些比積淀經年的地質年代更為古老的溪流,難道無法給我們帶來金子微粒乃至金塊?
我甚至一個心胸開闊、理性自由的人都不認識,在他們的圈子裡你可以跟他朗聲交流。然而你與大多數人交談時,一旦表示對某種體制持有異議,你竭力與圈內眾人交談的話題頓時戛然而止,他們看來是該體制的受益者——也就是說,他們所採用的不過是某一特定而並非普遍的觀察事物的方式。那些人在你與天空視野間不停地插入自己的低矮屋頂,還有光線狹仄的天窗,壅塞你原本一覽無餘的開闊視線。我對他們大聲吼道,帶著你們的殘破蛛網滾開;掃凈你們的窗戶!在有些演說或講座上,他們告訴我已投票表決拒絕宗教主題的講座,但我如何知道他們的宗教究竟是什麼?如何知道何時與其親近或者疏遠?我有幸有這樣的機會,竭盡全力將我對宗教的感悟和盤托出,而聽眾不曾懷疑我有什麼企圖。我的演講好像月光,對他們毫髮無傷。可如果我將歷史上最為無恥之徒的傳記讀給觀眾聽,他們或許認為我所說指的是他們的教堂執事,或許還有下列詢問接踵而來,你從哪裡來的?再不就是,你究竟來這做什麼?還有個問題似乎更為貼切,我偶然聽到一個觀眾對別人說,「他為什麼來做講座?」每逢聽見此類問題,立馬讓我渾身顫慄。
據說美國是一處為自由而戰的競技場,但毫無疑問,它肯定不是只在政治範疇上自由,即使我們認可美國人已經從政治暴君手中獲取了自由,但他們仍未從經濟與道德暴虐中解放出來。既然共和國——共和實體已經建立,現在應該是關注個體權益——個體狀態的時候了,正如古羅馬元老院指控其執政官的那樣:「個體權益不容侵害。」
大多數公眾社會中即刻支付的服務,最難獲取報酬,也就最令人厭惡。你所得到的少於正常應有的回報,政府通常更不會明智到為某位天才額外簽單,即使桂冠詩人亦寧可不為皇家的意外之事慶祝。他勢必會被一罐美酒賄賂,或許別的詩人還因對美酒的冥思苦想而被叫離他的繆斯。至於我的營生——即使是我極為滿意的勘測工作,我的僱主們也不以為然,他們寧願我草率行事、馬馬虎虎,唉,權當湊合應付就行。當我留心不同的丈量方法,我的僱主總會詢問我,哪種方法能使他們的土地面積最多,而不是哪種方法最為準確。我曾發明了一種測量原木垛的尺子,並試圖引進波士頓,可那裡的測量師告訴我,賣主們不希望自家木頭被丈量得如此精確——對於他的客戶們來說,他做的測量已經過於準確,因此他們大抵在過橋前先在查爾斯鎮測量過木垛後方才上路。
達連灣地峽上的盜墓劫掠一直消耗著我們地礦中的最後資源,那是一項問世不久的新興行當,根據最新報道,新格拉納達的立法機構已通過一項法案,並再次昭示于眾,該法案調整了當地的開礦政策。《論壇報》一位記者披露:「乾旱的季節氣候對在野外取得卓有成效的勘察有利,無疑,還會發現其他有價值的墓地。」他還對出境者建議,「不要在12月前動身,最好走博卡斯德爾托羅那條路線進入地峽,不要攜帶多餘行囊,別帶帳篷,但一兩條毯子還是必不可少的,加上一把鶴嘴鋤、一把鐵鏟、一柄利刃斧頭幾乎就足夠了。」這些建議或許來自《伯克指南》,這位記者以一行斜體及小號大寫字體結束了他的建議中的最後一行文字,「假如你在家裡對盜墓營生得心應手,那就別出來。」這種建議已相當直白,「如果蝸居在家吃盜墓的飯還能活得滋潤,那就乾脆待在家吧!」
九九藏書
祈求上天,不要讓我們像愛斯基摩人那樣,被狗拉拽而活,它們撕咬著彼此的耳朵,飛掠過一片片山川溪谷。
從前,如果僱工將石頭扔過牆頭,然後再把石頭扔回去,這樣才能掙得工錢,大多數人會覺得這無疑是自取其辱,但現在的人想法變了,不再值得雇傭了。不妨舉個事例。一個夏日清晨,太陽剛剛升起,我看到一位鄰居走在路上,他的身旁正有一群牛緩慢地拖著一塊開鑿下來的巨石,巨石隨著車軸轉動不停地搖晃,眼前這幕艱辛勞作的景象令人唏噓不已,那位鄰居一天的勞累開始了,他的額頭滲出了汗水,讓懶惰之徒備感羞慚。他停下腳步,側身揚起裝模作樣的鞭子,身邊的牛群再度緩緩地掙命前行。我在思忖,這就是現存美國國會致力保護的東西——誠實勤勉、踏實肯干,每天一睜眼隨即開始辛苦操勞,唯此,他的麵包才能無比香甜,社會才會充滿美好,這正是所有公民為之膜拜奉獻的神聖所在,一種必不可少卻難免厭煩的胼手胝足之艱辛。從窗口看到這一切,我的內心略微湧起不安,我沒有走到戶外,品咂相同的感受。白天過去了,那天傍晚路過鄰居蒂莫西·德科斯特勛爵家的院子,我恰好看到早上看見的那塊巨石卧在他家一處奇形怪狀的屋旁,為他的居家院落注入了些許藝術氣息。勛爵家雇有不少僕人,主人愚蠢地揮霍金錢,卻不樂意為公眾投資掏一個子兒。在我看來,那位勞役者的尊嚴剎那間不復存在,太陽應該照耀比這種苦力勞作更具價值的工作。不妨再補充一點,那位勛爵後來逃之夭夭,虧欠鎮上很大一筆錢,最終躲過了大法院的審判,去別處安頓下來,然後又搖身一變成為一位藝術擁躉了。
值得注意的是,難得有雇傭者與工作達到完美契合,全身心地傾心工作。區區一丁點金錢或名利,就不難挖來人才,買斷雇傭者的現有追求。我見過招募生機勃勃的年輕人的廣告,年輕人的首要資本似乎在於活力四射。然而,當一位頗為自信的人向我,一個成年人,提議從事他的行當,我還是吃驚不小,似乎我不過一介無業游民,我的生活一直失敗不堪。對我來說,如此問候著實令人生疑!好像他與我相識于突遇暴風雨的海上,我那時身處絕境無處可依,他提出讓我隨他一起走!倘若我應允下來,你覺得保險商會說什麼?不,絕不!在人生遠航的甲板上,我並非沒有職業。坦誠地說,當年我還是孩子,有一天在當地港口閑逛,我看到了招募體格健壯的海員的廣告,等到年齡剛夠報名,我便上了船。
在澳大利亞本迪戈的淘金熱中,有位淘金者曾挖出28英鎊的碩大金塊,霍維特如此說,「那傢伙立馬開懷暢飲,騎了匹馬到處炫耀,一路狂奔不止,但凡見人便大呼小叫,問別人是否知道他,好心地逢人便說,他就是那個『找到金塊的倒霉蛋』。最後,狂奔不住的他一頭撞到樹上,差點沒把他的腦袋撞開花。」不過,我覺得撞樹對他已沒有危險可言,因為他那腦瓜早被金塊撞癟了,霍維特接著說,「這個無可救藥的混賬!」他可是那群淫|盪墮落、烏合之眾的代表!不妨聽聽他們是如何給那片掘挖地帶命名的吧,什麼「蠢貨高台」、「羊頭溝」,什麼「謀殺犯酒吧」等等,這些名字果真是極大的諷刺。帶上他們的非法所得,讓他們滾到他們想去的地方!我在思忖,畢竟「謀殺犯酒吧」不如「蠢貨高台」更為準確,沒錯,那幫蠢貨正是住在那裡。
政府和立法機構啊!我原以為這些職業那麼令人尊重。我們聽說過天賦過人的努馬、萊克格斯、梭倫,縱觀世界歷史風雲,他們的英名至少可以代表理想的立法者;可是看看那些蓄養奴隸或煙草出口的法規吧!從事煙草進出口,還能標榜為神聖的立法者?蓄養奴隸,還能稱得上仁慈高尚?假如你將這一問題交與任何上帝之子——19世紀的上帝莫非沒有後裔?難道那是一個子嗣無續的家族?——什麼條件下你才能重新得到解答?蓄奴與煙草種植一向是弗吉利亞州至關重要的大宗生意,這樣的州在世界末日時還能為自己自證什麼?在這樣一個州里,愛國主義的根由存在於何處?我所掌握的這些事實,來自美國各州發布的統計報表。
世界無外乎是個偌大的生意場,無休無止地喧囂繁忙!幾乎每個夜晚,疾馳轟鳴而過的火車不時攪亂我的酣夢,這裏沒有安息日,哪怕只有一次機會,人們可以閑暇安逸地享受生活,亦足以讓人不勝驚喜。除卻拚命地工作、工作、工作,什麼都不復存在。買一個空白本,寫下自己的奇思怪想,都不是件容易的事;人們的頭腦里滿是金錢的觀念。一個愛爾蘭人看見我在野外做記錄,理所當然地認為我是在算計自己的工錢。如果嬰兒被扔出窗外,造成終生殘疾,或者被印第安人嚇得魂飛魄散,讓人們抱憾不已或後悔不迭的——竟是那孩子這輩子無法從事經商!我認為沒有什麼像永不停歇的生意一樣,連犯罪也不是,與詩歌、哲學,甚至生活本身如此背道而馳。
就人們生活中的相對需求而言,不同的人看來顯然涇渭不同。有的人滿足於標準的成功,近距離平射就可以擊中他的所有目標靶向,而有的人或許貧困潦倒並不成功,但他堅持不懈地提升自己,稍微調整角度就可抵達人生壯觀的地平線,我恐怕隸屬於後者,正如東方睿哲所言:「豐功偉業不會寵幸那些目光永遠低垂的人;好高騖遠的人愈見貧困潦倒。」
不過,說也奇怪,如果一位掘金者悄悄溜走,走進周邊尚未開發的蠻荒地帶勘查金礦,根本不會有人尾隨他的腳步,與其爭鬥並取而代之。他甚至可以宣稱,整條山谷,無論耕作過的土地或蠻荒曠野,都屬於他,他的生活將保持長久的安寧,因為沒有人對他所宣稱的提出質疑,更無人關注他的來歷和淘金槽。如同在巴拉臘特淘金那樣,他不會囿於屈身12平方英尺內的掘金領地,他可以隨心所欲地任意挖掘,在自己的淘金槽里沖刷廣袤的世界。
一天晚上,在讀過霍維特有關澳大利亞掘金的敘述后,眼前整夜浮現的是無數高低起伏的溝谷,溪水肆虐橫溢、污穢遍地,人為開鑿的坑洞深達10到100英尺不等,直徑6英尺左右,坑口距離被挖得儘可能地靠近,污濁的泥水已灌滿部分坑道。當年癲狂的人群一窩蜂地麇集於此,指望掘地三尺一夜暴富,他們當時躊躇不決究竟從哪裡挖為好——竟不知金礦恰好就在他們安營紮寨的腳下。有的坑道甚至深達160英尺,只是咫尺之遙便與礦脈失之交臂——當年的掘金者人人變成了可怕的魔鬼,他們貪婪地覬覦財富,完全漠視他人利益。綿延三十英里長的道道山谷,遽然間增添了蜂窩狀的密集坑口,溺水而亡的人多達數百,掘金者站在污穢橫溢的泥水裡,連天加夜地拚命掘挖,時常因露宿野外或疾病染身而不幸殞命。讀完這些敘述,有的細節已經模糊不清,我不禁想起自己不甚滿意的生活,辛勤操勞與人無異,眼前依然浮現出掘挖者的瘋狂,我質疑自己為什麼每天無法淘到金子,哪怕一丁點的寶藏?為什麼無法鑽下軸桿直抵心靈深處,掘挖我內心的金礦?巴拉臘特也好,本迪戈也罷,它們在那裡向你招手!——萬一那裡不過是死氣沉沉的溪谷,那又有什麼關係?無論如何,在曲折蜿蜒的路上,我懷有虔誠之心,滿懷愛意地孤孑前行。一個人與大眾群體分道揚鑣,不停地跋涉前行,前方路上肯定難免遇到岔道,雖然普通旅者或許只能看到柵欄間的缺口。穿插行進在那條孤獨的小徑,時間終將證明選擇那條崇高之路才是面臨岔道的明智抉擇。九*九*藏*書
執政機構無法施加賄賂以誘惑明智的人,你可以籌集足夠的錢開挖山間隧道,但是你難以籌集足夠的錢雇傭那些專註做自己事的人。富有效率的寶貴人才專心致志地從事他的事業,無論社會是否向他支付報酬;庸碌的人則將自己的無能開出天價,朝思暮想地指望躍居高位,卻每每如願以償,幾乎難得失手。
我們政府派遣赫爾登上尉前去亞馬遜一帶探險,據說,進入到那個奴隸制地區后,他留意到當地缺少「勤勉和能幹的人,他們知道什麼是舒適的生活,並希望挖掘國家的龐大資源以滿足各類人為需求」,然而應該鼓勵怎樣的人為需求呢?我相信,這些需求並非熱衷於不同的奢侈,不是赫爾登家鄉弗吉利亞州的煙草和蓄奴,也不是我們新英格蘭本土的冰雪、花崗岩以及其他物質資源,更非肥沃抑或貧瘠土地上萌生出「國家的龐大資源」。遊歷過美國各州后,我認為,美國國民中主要缺少一個高尚、誠摯的目標,這種缺稀導致對大自然「龐大資源」的無情掠奪,對自然的課稅最終超越了它各種資源的極限;因此人類不可避免因大自然而滅絕。當我們需求文化、需求光明比填飽肚子、沉溺享受更為迫切時,世界的龐大資源才會被開發出來,最終的結果或主要結果不是奴隸,不是技工,而是那些——被稱為英雄、聖徒、詩人、哲學家以及救世主之類的極為罕見的果實。
就真正的文化與氣質而言,我們仍未脫離粗鄙的鄉野,不具有都市開闊弘大的情懷,不過是典型的美國小家子做派。我們粗野無知,因為我們尚未尋覓到美國的諸多標準,因為我們不推崇真理,只關注真理的倒影;因為我們一門心思地盯著商業、貿易、製造業、農業等領域,從而造成身心扭曲視野促狹。我們所追求的並非目的,純粹只是手段而已。
正是個體構建了整體世界,任何有識之士都可能談到「羅丁精神」——
目前最能抓住人們眼球的,無外乎那些有關政治或日常生活的話題,儘管它們已成為人類社會中舉足輕重的功能,然而在不知不覺中發揮效用為最好,就如同肉身的相應功能一樣。政府是類人猿,或一類植物。我時而在半清醒半混沌的狀態中,感覺到他們在我身邊叨擾遊盪,好像患者意識到在病態中的某些消化過程,如同人們常說的消化不良症。上述情況類似一位思想者飽受創作中的精神砂囊的百般蹂躪。至於政治,它素來為社會砂囊,龐大囊袋裡充滿了沙礫碎石,對立的黨派就是它的兩極,甚至有時會分成四塊,彼此碾壓消磨力量。不僅局限在個體身上,即使不同的國家和政黨肯定也患有諸如此類的消化不良,還要不斷地表述癥狀,你可以想象那是怎樣的伶牙利齒。因此,對那些我們本不會意識到的事物,我們的生活並不完全是忘卻,很大程度上應該是銘記。我們何不彼此見見面?不是在消化不良的時候,講述雙方的糟糕夢魘,而是有時在消化良好時,向彼此恭祝清晨的光芒。對此,我不會提出過高的要求,確實如此。
倘若有人出於熱愛,每天在森林里逛上半天,不消說會被指責為遊手好閒的無賴;假如他整天絞盡腦汁算計如何投機冒險,伐盡森林樹木,造成土地成片裸|露,他反而會被看成是勤勉發奮、有進取心的好公民而備受尊敬推崇。難以想象,一座鎮子對繁茂綿延的森林毫無半點興緻,非得將其砍伐乾淨才肯善罷甘休。
我棲居大地,快樂滿足。
英國議會亦未能脫離粗野鄙陋,整個一鄉村土老帽兒,每逢有任何重要問題擺到他們面前,他們總會原形畢露,就比如愛爾蘭問題。我為何沒有指出英國人的弊端呢?英國人的天性屈從了他們所從事的工作,他們具有「良好的教養」,卻只關注那些次要的事物。與優秀的智慧相比,這個世界上哪怕最溫文爾雅的行為舉止都不免昏庸笨拙。英國人表現出酸腐過氣的做派——外表看來謙恭有禮,格外熱衷那些膝蓋襻扣呀,緊身短衣褲之類的老掉牙的玩意。這種謙恭並非真正意義的溫文爾雅,而是惡俗的陋習,因為他們不停地遠離自身本性,好像丟棄的襤褸或癟殼,卻要求給予隸屬生命尊重。他們的存在只代表外殼,而非實質的內在。無疑,就某些魚類來說,貝殼比內瓤更具價值,那些試圖將自己的繁縟禮節強加到我身上的人,彷彿喋喋不休地建議我去瞻仰他的古董珍玩,而我對他本人似乎更有興趣。詩人德克曾如此描述基督:「迄今為止,第一位真實存世的正人君子」,這句話與上述觀點無關。在這一點上,我再次聲稱,基督教界哪怕最為出色的教廷也只是鄉野水準,他們只是商榷阿爾卑斯山農家利益的權威,與羅馬宮廷的紛爭無涉。一位羅馬執政官或總督足已有能力解決引起英國議會或美國國會關注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