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
第三節
雷東寶笑道:「不是。我們村有錢,有錢就得讓大家過好日子。」這話,是宋運輝教他的場面話,雷東寶記不住全部,宋運輝那些繞來繞去的書面話太繞口,雷東寶要用自己的表述,但是意思還是清楚的。
虞山卿索性將吉他取下,卻沒動手,左看右看,道:「沒有彈的環境,沒有那個熱情了,叫誰來聽?」
「我愛人買米買醬油買面,什麼都往家裡搬,廚房進去都沒處擱腳。反正總是要用到的,堆著就堆著唄。」
「你看。」宋運輝攤開手,微笑,「新車間的產品基本上用於出口,我在訂單上籤時間的時候,也是根據設備產能來簽,幾乎很少打出時間余量。否則新車間產品壓庫,創匯不足,影響獎金的話,去年部里抓虧損的事又得重演,車間也得找我造反。」
「你事急,我不跟你繞圈子,直說吧。這種事,我可一不可再,多次越界到新車間伸手的話,我怕有人誤會我有野心,想做新車間的影子車間主任,做實際架空什麼什麼的勾當。這事你只要把總廠到分廠的程序走通,要我到新車間加班,那還不是你虞科一句話的事。」
宋運輝卻先看到掛在牆上的吉他,拿手指彈了一下,想到過去還住集體宿舍時候的日子,笑問:「還彈嗎?」
宋運輝穿著皮鞋在空闊的房間里走來走去,他有意踩得很響的腳步聲彷彿都有迴音,他聽著靜謐中清脆的腳步聲響,有點志得意滿。「我們是處長樓最年輕的戶主,不久,我們的孩子將是在處長樓出生的唯一嬰兒。可惜你爸媽也有大房子,我家剛造了新房爸媽不愛搬家,否則我們還可以與老人同住。這間,等我有空布置布置,做孩子的房間,這間做書房,擺兩張桌子,以後我看書孩子做作業,一個小廳給你看電視,大廳……大廳那麼大幹什麼,哈哈。」
「我不懂,我更不懂。」可宋運輝心裏卻是動了一下。
回到家裡,看到家徒四壁的自家,再想到被傢具塞得滿滿的虞山卿新家,不由新生感慨。不久之前,虞山卿還一直有意避著他,見面也沒什麼話說,現在虞山卿主動邀宴,而且還可以放下身段陪笑臉求他辦事,這都只能說明一個問題,虞山卿內心強壯了。而虞山卿內心強轉的原因在於,他自知與水書記的關係是如何之鐵。繼續抽絲剝繭,找出鐵的原因,毫無疑問,這與虞山卿跟他相同資歷,工資甚至還不如他,卻能將家塞得滿滿,香煙老酒都是高級品有關,那些好處,虞山卿豈是獨享。以虞山卿與水書記的這等關係,哪天英語會話也不錯的虞山卿如果忽然想插手出口科了呢?宋運輝心想,他憑什麼守住出口科的地位?新車間離得開他嗎,出口科非他不可嗎?虞山卿,又是曾經多想進這個出口科。宋運輝無法不感受到危機。
都是三十來歲的年輕新貴,見面都很隨意。虞山卿的妻子下廚做菜,虞山卿招呼客人。一見宋運輝,虞山卿拉著他進門,一邊大聲嘲笑,「小宋,宋科,今天不|穿工作服了?」
宋運輝終於可以為梁思申鬆一口氣。但他告訴程開顏,梁思申將回國的時候,程開顏心裏很有點擔心,而且擔心外露,露了好幾天。出於一種深刻的擔心,程開顏在避孕措施上做了手腳。未幾,她果然懷孕。程開顏的懷孕令她自己心中放下一塊石頭,令她丈夫欣喜若狂。可她實在有點受不了宋運輝的謹慎,先是帶著她托關係找到相熟的婦產科醫生,問詢各類注意事項;然後宋運輝每天研究有關書籍,每天對著她千叮嚀萬囑咐,就差恨不得一條繩子把她綁在床上養胎。程開顏感覺異常甜蜜,她雖然覺得宋運輝因為他姐姐流產去世的陰影而對她關心過頭,可她甘之若飴,覺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幸福的孕婦。
人無遠慮,必有近患,宋運輝不得不開始考慮,如何鞏固自己在出口科和新車間的地位,他一直在想著如何保持自己在新車間位置的不可替代,因此,他在教別人掌握技術的時候,開始有意保留。寧可自己辛苦一點,經常新車間與運銷處兩頭跑,也好過可有可無,總得擔心被人一腳踢開。他總結出,劉總工在設備改造之初被重新啟用,與新設備安裝時期被棄用,主要原因,還在於劉總工掌握的技術,並沒有達到非他劉總工不可的地步。只有在設備改造之初,需要劉總工主持對外國人的談判,與國內配套的設計時候,才非劉總工不可,水書記才親顧茅廬,不惜代價請出劉總工,但過後,就卸磨殺驢。宋運輝心說,他得儘可能久地保持他在新車間的唯一性。至於出口科,成亦蕭何敗亦蕭何,都在水書記一念之間。
虞山卿苦笑道:「水書記能安排的事,還需要找你嗎?就是因為水書記也安排不下去,總調說產能只有這些,國際友誼第一,你的外貿訂單又是緊扣時間不能拖延的,誤點得賠外商美元,壓根沒法安排我的一千噸……」
「也沒漲多少,急什麼……」
「不要以為我們多勞多得,就是貪污犯嘛。我們這回分房很明https://read•99csw•com確,從村子西邊開始拆,拆到誰家,誰家先搬。士根家下批可以輪到,我家,早著呢。」雷東寶也回答得不識相。
宋運輝笑道:「這種事,有,不過因為是外貿訂單,新車間上下才買帳,但也害得我沒日沒夜在總控盯了一周。至於內貿的,我還是建議你讓水書記壓下去。」
「誰會不願意啊,搶著搬,這批輪不到的都追著我趕緊造二期,好像我不急一樣。村裡白送他們一套新房,搬進去就能住,誰不喜歡?」雷東寶得意洋洋的,大嗓門即便是屋裡的人都聽得見。
宋運輝拒收虞山卿的禮,可虞山卿又沒法繞過宋運輝。因此,虞山卿求上宋運輝的時候,不得不看宋運輝的眼色,聽宋運輝的牢騷,宋運輝說總是插手新車間的工作,得看人臉色,虞山卿就把這話放大幾倍,傳達給水書記,以便水書記從上往下地加壓,讓新車間儘快岀貨。所有的抱怨,宋運輝都不直接向水書記說,而是由虞山卿出於個人需要,積極傳達。幾次三番,水書記煩不勝煩,知道這條關係不能不理順,否則宋運輝沒法幹活,而宋運輝此時又不可能離開出口科,出口科也需要他。水書記索性特事特辦,讓宋運輝跨單位到新車間又兼了一職,調任副處。宋運輝這個車間副主任的資格比現任的副主任老,又是副處,自然成為順位的第一副車間主任,一分廠廠長被無形中架空。虞山卿至此才明白,他被宋運輝利用了。可他也只能吞下這個啞巴虧。
等宋運輝三天後回金州,妻子程開顏卻交給他一個小小盒子,他打開,裏面是一串漂亮的紫色珍珠項鏈。程開顏說是虞山卿的妻子前天上來他們家聊天,走的時候一定要把這個送給她,說是感謝。宋運輝將珍珠翻來覆去,問程開顏這玩意兒大約值多少錢,程開顏說不知道,本市百貨店沒見過這號的,本市的都是白的,但估計得好幾百。又問宋運輝要不要還回去,幫人一點小忙,似乎不值好幾百。
宋運輝猶豫了一下,道:「劉啟明。」
「對,我只要說我身子不方便,要我媽住這兒也行。」程開顏忽然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笑問:「你上任三把火,是不是要擼誰呀?先說給我聽聽呀。」
她既然不懂,也不裝懂了,她就聽丈夫的,做賢內助,管好自己的小家。她現在滿心規劃的是家中南北兩個院子,該種些什麼才好。她的眼裡也滿是憧憬。
說到小雷家的發展前景時候,雷東寶也是激|情澎湃,滿眼憧憬。他沒宋運輝的話多,但是他還有肢體動作,他兩條手臂一起上陣,一揮一舞之間,將他的熱情感染到他人。
「別裝低調,你家愛人在幼兒園說,你回家就聽上海外文書店買來的交響樂。」
「這事兒你去考慮,你是這兒的女主人。不過挖土之類的工作等我回家來做。」
虞山卿忙道:「我怎麼敢插手出口的事。是這樣,一位大買主希望採購一部分新車間的產品,用作他們出口產品的生產原料。可我一問之下,聽說新車間兩個月內的產品都得交給你的外貿訂單,不可能給我哪怕是小小的一噸。所以我只有向你通融,勻給我一千噸,我那位買主對於總廠而言,實在是個太重要的客戶。」
回頭上班,宋運輝將與省化工的談判結果與水書記說了一下,尤其是那些附加條件。他並沒暗示明示,上來就直說他覺得附加條件挺適合水公子,就是照著水公子的條件與省化工談的,說省化工答應可以兩夫妻一起去,而且以省化工與金州的火車距離,不算離家太遠。他又把省化工答應的房屋、收入等福利條件與水書記詳細闡述。他去時已經想到,水書記一個兒子遠在上海,另一個在金州高不成低不就,不如去省進出口公司作全方位提升,反正有老子在金州支撐,省化工不敢虧待了水公子。
「水書記可以壓,可是壓下去后,新車間還不得找你去拉負荷?你不去總控盯著,他們敢拉?再說我不能事事都麻煩水書記啊,讓別人說我狐假虎威。而且縣官不如現管,誰不知道你在新車間一言九鼎,只要你出馬,新車間誰不聽你的?你就幫我盯三天吧,求你。」
而宋運輝心照不宣,明白這個職位與水書記兒子的速速開赴省城就位大有關係。而他,則是終於又可以名正言順地回去新車間了。回頭向程廠長交待過程,程廠長直說高明。
陳平原說完又問:「你們的錢都投入到新村改造,你們照顧到了享受,有沒有照顧到村辦企業的發展?」
「是啊,我前幾天回家,我說怎麼進門一股酸味,原來是我愛人抱來一缸醋,她不知哪來聽來的傳說,說米醋快要漲價。我說她一年都吃不了那麼多醋,她說那就洗頭除頭屑。」
事後,宋運輝便出差了。省化工進出口想代理金州化工的出口業務,通過朋友,委託再委託地一直找到水書記,水書記讓宋運輝去談談,水書記有個前提,他說不能不給原來給金州做代理的化工進出口公九-九-藏-書司面子,過去人家幫過忙,大家一直關係良好,現在不能過河拆橋。但是,水書記已經在宋運輝心中失去光澤,水書記的話,宋運輝不會再如過去一樣奉為聖旨,他現在只會把水書記的話當作底線,底線之上,他隨意發揮。他從水書記話中找出的底線是,給不給省化工做,無所謂。因此,宋運輝盡可以放開了與省化工談判。他想碰觸一下代理費的數值,雖然壓下代理費,錢並不會落入他的腰包,但他想要嘗試。
「沒全部,建新村投了一半,另一半拿來擴豬場。」說到工作方面,雷東寶的話就順暢了,「陳縣長你一說就說中我心事了,我要不建新村,不顧村民死活,我那一半錢投到電線廠該多好啊。可我們的錢是村裡人一起掙的是不是?怎麼可以不讓村裡人享受?我當然可以再掙幾年,掙夠了才改善村民生活,可那時大家自己新房子都蓋起來,拆了多可惜,再說,什麼時候才算是掙夠錢?所以我們村委會決定,每年拿出一半村集體收入,改善村民生活。發展當然得打折扣了。可如果縣裡支持,貸款給我們,照我們小雷家發展勢頭,不僅可以按時還貸,還可以更好發展我們的村辦企業。縣長,你得支持我。」
宋運輝笑道:「你出去,盡主人本份去,讓我慢慢挑。」
雷士根於是詳細解釋:「我們村目前開手扶拖拉機跑運輸的有幾家,我們南北走向的一條主幹道路就是按照兩輛拖拉機的寬度設計的,方便以後面對面兩輛交匯。聽說,西德小區裏面的道路也是這麼設計,人家車子多,路都得那麼寬。我們村除了拖拉機,目前還有了四輛摩托車,自行車不計其數,隨著村民生活越來越好,擁有的摩托車會越來越多,為安全起見,得劃出人行道。電纜鋪設,與進水出水也都是照著東寶書記家小舅在西德見的,參照他們安裝設備的西德設計做的,都鋪在地下,你們看……」
程開顏疑道:「可是,大家不是都說新車間少不了你嗎?」
虞山卿是個靈活人,立刻領會,臉上陰轉多雲。不錯,新車間的車間主任還是一分廠廠長兼著,宋運輝與一分廠廠長曾經公開齟齬,這才調到運銷處做出口,總廠誰都知道,當然,他是不便三番兩次地插手新車間的事務了。他瞭然地道:「看來,還是得請水書記出面。」一分廠廠長只賣水書記的帳。
陳平原問:「你們的思路是不是這樣:村裡先集中開發一塊山坡荒地,荒地上免費建造房子,置換村民手中位於平地上的宅基地,以後,那些置換出來的宅基地,經過平整,再成片開發,以解決你們小雷家村辦企業用地審批難的問題?」
陳平原對雷東寶比較了解,直接就指著漂亮的房子和環境問:「怎麼想出來的?讓誰設計的?」
雷東寶得意地道:「自己設計的,沒請設計院,設計院能有我們設計得好?我們超前,我們看的是西德的樣,我小舅子畫的總圖,我們小雷家建築工程隊自己畫的施工圖。士根,你來說。」遇到羅嗦問題的表述,雷東寶都是交給秀才雷士根。
縣裡的領導都被上了一堂課。有人很不識相地問:「你們兩位書記和村長的房子,分別是新村裡的哪一幢?」
「存那麼多錢幹嗎,現在東西都亂漲價,錢存在銀行越存越不值錢。」
「怎麼會沒漲多少,別看幾分幾角地漲,可每天都要吃飯,每天都要穿衣服,積少成多,一個月也得差個十來塊,一年算下來不少啦,再說後面還不知道怎麼漲呢。」
水書記也很爽快,當下就直說這兩個名額讓他兒子兒媳去正合適,也很感謝宋運輝想得周到。與宋運輝詳細商量了后一步怎麼調動兒子的工作,便要宋運輝出面全權負責後續事宜,包括在金州和省化工兩處。
「試想,一個穿著工作服看似簡單的年輕人,哼著貝多芬的月光,唱著瓦格納的歌劇,老外面前,該多震撼。水書記說你做什麼都用心,我說你做什麼都有一股常人難及的狠勁。」
雷東寶聽著心說,怎麼跟宋運輝寫給他的是一個調調。
金州是個緩慢行走的巨人,但是在等級制度的運作上,卻是雷厲風行。宋運輝調升副處級別沒多久,都不需他向相關科室提出要求,相關科室已經笑容滿面地自己送上門來,遞上幾串鑰匙給宋運輝,讓他自己從處長樓群中挑一間中意的。金州總廠幾萬工人,上千科級幹部,處級幹部卻只百來號人。物以稀為貴,在金州,升到處級后,便基本上是萬眾仰望了,被萬眾仰望的人,自然是可以方便地撈取有利福利,不,甚至不需動手,自有人上門巴結。
陳平原這次回答得倒是爽氣:「下周一,我安排一下,你們帶上帳簿到縣裡開會,我請農行和縣信用社相關人員過來,大家坐一起聊聊。」
「你主內嘛。我得新官上任三把火,把位置的樁腳打結實了。所以,家裡的事我會幹,可家裡的規劃,你多動動腦筋,可以問你媽,她不正剛好退休了沒事幹嗎。」
虞山卿官升副科read.99csw.com,便很快分到大一點的房子,裝修結束,請幾個相熟又崗位要緊的朋友去他家吃飯。宋運輝問程開顏去不去,程開顏最煩以前追求過她的虞山卿,她也不喜作假,不喜就不去。宋運輝就自己去了。
回頭想想,原以為做這等宵小之事會非常難堪,可做了才知道,好多事都是大家心知肚明,只少個提出來的,只要條件成熟,這種事,都是順水推舟。
「姿態異常難看。」宋運輝不由想起過去虞山卿轉述的劉啟明的話。隨即指著一排書,笑道:「這些書,非常小眾。可見你虞科本質上是個什麼人。」
宋運輝終於心中確定虞山卿似乎是一味地在跟他攀搭關係,笑道:「我的名言是,人不能這麼墮落。 哎,小虞,說吧,你要我做什麼。」
還是陳平原說話有水平,他問:「村民對搬遷怎麼看?有沒有人不願意的?」
「那只是短期現象。」宋運輝微微一撇嘴,「隨著基礎知識越來越紮實的大學生分進新車間,看得懂英語資料的將越來越多,我的那些優勢,很快會被別人追上。當別人與我的差距縮小到某一可承受範圍之內時,我的位置就不穩了。我現在所要做的,是得把貿易、生產、新產品開發、新工藝改進、甚至包括設備改良等聯繫在一起,全面提升新車間的技術領先地位,爭取在國際市場的競爭力,順便,推動我自己永遠領跑。」
讓新車間超負荷增產的事,果然由虞山卿上報水書記,由水書記直接下令給一分廠與總調,宋運輝扯著虎皮令旗下新車間幫了虞山卿一個忙。只是,令宋運輝心裏難過的是,虞山卿要去的這批產品,內銷價格遠遠低於外銷,金州非常吃虧。但是宋運輝有什麼辦法呢?那枝審批價格的筆,又不是握在他手上。而且,新車間設備的調度,他即使明知價格不對,心中反感,他又能不來嗎?而他更是深刻感受到,虞山卿與水書記的關係。
回家,他獨自思考了好一陣,才明白,金州總廠的官僚是一張盤根錯節的網,牽一髮而動千機。目前盤踞在網頂端的幾位大員,都是水書記的親信,比如他岳父程廠長。水書記如果倒台,其他人上台,作為一個沒有過硬技術沒有後台背景的程廠長,結局也可想而知,連劉總工都可以被打入冷宮,何況別人。所以,想要程廠長從內部破網,那是不可能的。
「那你不得忙死了嗎?」程開顏看著宋運輝很是崇拜。
雷東寶早就請了陳平原,可陳平原比較忙,等村民入住了一周后才能抽出時間。不過,陳平原來的時候,帶來縣府的筆杆子兩名,以及其他隨行人員。雷東寶不得不讓那些彩旗在綿綿春雨中多插一周。
「你不能不管家庭設計,我一個人做不來呀。」
不出所料,宋運輝心說。「小虞,這事要緊,你得趕緊跟水書記說,讓總調安排新車間生產。」
虞山卿道:「聽說,有那麼一次,一位老客戶臨時要求加量,你答應了,也如期保質保量給貨了,可見有辦法。今天,你千萬再答應我一次,要不,我彙報給水書記,請水書記跟你說。」
可是,宋運輝連原本的兩室一廳都填不滿,還空出一間什麼都不放,如今搬進處長樓,有限的幾件傢具更是如小人物匯入人民大眾的汪洋大海,找都找不到。請朋友幫忙搬家,兩人住進新房子的第一天,等客人散盡,程開顏笑著踢開兩間什麼都沒放的房間的門,打開兩間房間的電燈,指著裏面道:「我們當年結婚時候沒好好裝修房子,是多麼的正確呀,嘻嘻,我們早就知道我們很快會換房子。小輝,哥哥都嫉妒死了。」
程開顏似懂非懂,基本不懂,反正是水汪汪的眼睛看著只在她面前激|情彭湃滿眼憧憬的丈夫,滿臉是滿足的笑意。
雷士根撬開一塊水泥板,讓參觀的領導看個仔細,「這是擱電纜的溝,你們看電纜都擱在紅磚上。旁邊一條溝是污水溝,什麼生活污水啊,下雨天的雨水啊,都流到污水溝里,我們這回最大的革新還是在污水溝上,以後我們村后沒糞缸了,大便小便全部通過污水溝排走。所以你們看,我們的新村看上去特別乾淨。」
有人笑道:「你們兩個一分進廠門就交相輝映,哪個低調了?都高調……」
「那跟我看技術書沒啥兩樣,都是工具,工作時候必須用到的道具。」
宋運輝笑:「唯一的路。至於我們之間,你壓根兒不用那麼客氣,一個電話我就會做到。」
陳平原等縣領導沒有一來就爬山,而是直接走進新村。分管城建的一來就問,電線杆呢,進水出水呢?有的領導則是說,縱向的路太寬了,這麼寬的路邊還做人行道,太奢侈,只要有橫向道路的寬度就行。
宋運輝大致已經明白是什麼事,但還是佯作不知,「那是你虞科抬舉我,我哪有那麼重要。是什麼產品需要出口read.99csw.com?」
虞山卿笑道:「客氣了吧?誰都知道宋科給太太買的衣服最有品味。小宋……雖然一屋子人裏面你年紀最輕,可說到含蓄低調,我們都不如你。你們說是不是。」一邊遞香煙給宋運輝,宋運輝雖然不吸,但一看殼子就知道,是良友。
宋運輝第一次做這等以權謀私的事,從水書記辦公室出來,心裏再次感慨自己的墮落,說明白了,他現在這個角色就是狗腿子的角色,與虞山卿沒什麼差別,與虞山卿所謀也是一樣。他開口與省化工談附加條件之前也猶豫過,可終於還是開口了。原因很簡單,上有所好,下有甚焉。他又怎能例外。與其要他學著岳父時常陪著小心跟水書記釣魚,或者學著虞山卿與水書記利益往來,他還不如做這麼一次掮客,把水書記的兒子安排到外貿,讓他幫著照應著水書記兒子在省化工獲取利益,他反正不經手錢,不用時時低頭哈腰陪笑臉,眼不見為凈。為了一個在外貿的兒子,水書記是說什麼都不會繼續偏向虞山卿,讓新車間經常墮落地生產低價內銷產品了。他是用自己的墮落,換取新車間的不墮落。他安慰自己的良心,不,他並不是為自己謀私利,他為的是他的寶貝新車間。他盡量忽略他的另外一個目的。
「忙,不會死,人只有越忙越活,忙活。這就像流水不腐,戶樞不蠹一樣。自從與外商充分接觸后,我才真正了解國際市場。以前,在報刊雜誌上閱讀到的信息太過有限,而且很多非業內人士寫的東西局限性很大。我很有意在新車間先進設備的框架上,研究如何進一步提高質量,爭取產品價值的提高,同時我得發動新進大學生研究改造工藝,看還有沒有挖潛改造,節約成本的可能,以前水書記提出的解剖成本產生過程每個環節的方法值得借鑒。前段時間,我們是引進設備,消化新技術。如今,我們要在消化基礎上,進一步提高。引進、消化、提高,嗯,哪天若也能技術輸出,那才叫真正的成功了。」
這時,久無音訊的梁思申終於傳來消息,在她憋了一肚子火,準備將情況捅給媒體之前,傳統而又好面子的外公舅舅們屈服,她與外公舅舅們庭外和解,拿了符合她意願的一筆,這筆錢足夠她讀書安家,但她也被痛斥為白眼狼,以後別想再上外公家的門。她秋天將升大學,已經選擇一家很不錯大學的通知書,她準備中學畢業后回國一趟,見面詳談。
裏面眾人都笑,宋運輝一眼看去,都熟悉,都是科級副科級的幹部,都是用得著的人,錯落地坐在一套三張紫紅色人造革沙發上。他笑著道:「我品味有問題,沒辦法。」
虞山卿又親熱地拍拍宋運輝,才出去了。裏面宋運輝對著書架回想了會兒,覺得不錯,是該這麼回答。其實他在新車間確實一言九鼎,因為外貿訂單的充足,新車間獎金大增,地位大增,誰見了他都好看,比看見一分廠廠長親得多,再說,新車間誰都從歷來事件中知道,他護著新車間,扶著新車間,對新車間萬分的感情,即便是從個人感情上來講,新車間職工也擁戴他。但是,他怎麼可能自說自話為虞山卿做事,虞山卿在做什麼,哪天總有人會知道,他不能給人一個他與虞山卿沉瀣一氣的假相。而且,他現在進新車間,背後總是追著一分廠廠長的眼睛,他如今目的達到,何必繼續自己出面與一分廠廠長作對,他得扛上一枚最過硬的令箭,而這枝令箭,讓虞山卿為他去申請,再合適不過,他不想自己出面,以免有人擔心被架空。
反正家裡沒旁人,程開顏肆無忌憚地道:「書房只要一張桌子就行,誰知道我們孩子上小學之前,我們是不是還得搬家,跟我爸做鄰居去,這事兒沒準頭,剛結婚時候哪能知道我們這麼快就搬處長樓啊。我要在門外種上花,還要養只貓,以後和孩子玩,哈。」
桔子花開的季節,滿山飄香,掩過豬臭。小雷家村屋改造一期全部搬遷。從山頂看下去,新村裡整齊漂亮的二樓房子,雪白牆面,橙紅屋頂,還有寬闊而超前的水泥馬路,路邊都是剛種上去的才筷子粗的小樹,前院后落的,則是村民原來宅基上搬來的果樹,雖然裁掉很多枝椏,依然有成蔭的感覺。還有,是喜氣洋洋,迎風招展的彩旗,和同樣喜氣洋洋,已經搬進新居的村民。
虞山卿絕沒想到宋運輝會自己提出來,一時有點尷尬有點被動,呵呵笑上兩聲后,才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輕鬆。沒錯,我想請你小宋幫忙,這忙,只有你幫得上。」
宋運輝有恃無恐,談得很放開。但在談的過程中,了解了省化工的福利待遇之後,除規定代理費外,他提出幾點附加,其中就有安插人員進省化工等條件。省化工的經理答應得異常艱難,可最終還是看在金州巨大的代理費預期的面上,咬牙答應。
虞山卿拍著宋運輝的背開心地笑:「是啊,不過禮多人不怪啊,是不是?看中哪本書,儘管挑。」
宋運輝兼職新車間后,忙了許多。但再忙碌,他也不要妻子忙碌,https://read.99csw.com他動手將家務做好。程開顏只要做一些些不用彎腰的輕鬆家務,比如洗碗、擦桌子等。程開顏常心疼宋運輝的忙碌,可宋運輝卻並不覺得累,或者辛苦,他反而覺得生活又多一個目標明確的盼頭,生活比之前的更有意義。只是,程開顏的擔心換成宋運輝的擔心,宋運輝的擔心恐怕只有等程開顏將孩子順利生下,母子平安,他才會放下擔心。
宋運輝這個農村長大,從小親近土地的人,再加擔心程開顏懷孕,行走樓梯不便,他挑了一間一樓房子。房前房后都是寬闊的空地,處長樓的特殊地理位置,又決定此地樓距開闊,不存在太陽照不到一樓的難題。房子雖然沒有程廠長的廠長樓那麼寬敞,可已經是三室兩廳,其中正廳寬闊,可以騎自行車饒廳轉圈,而且還可以是28寸大自行車。房子裏面已經粉刷,所有水泥地上鋪的是白底紅花藍葉的地磚,衛生間地面已經鋪上馬賽克,還配有一隻難得一見的雪白馬桶,和雪白立式瓷洗臉盆,這還是今年年初才改造的,與廠長樓同步。
就此,宋運輝發散性地考慮了很多網路內部關係的糾結,當然,最終考慮到他自己的地位。他憑什麼坐穩目前出口科科長的位置。他想到,他目前靠的是兩樣,一樣是獨一無二的技術,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和目前掌握在手心的與外商關係;另一樣是與程廠長與水書記等的關係。可是,即便是劉總工這樣的人都可以被放棄,而且是寧願犧牲擱置總廠改制進度來達到劉總工被放棄的目的,他這種對新車間的絕對權威,夠不夠分量?而與外商關係,與水書記的關係,更是存在很大變數,變數的源頭,就是水書記。直至想到這一層,宋運輝才能理解岳父無奈的態度。但是,宋運輝也分明看得到,自己心頭的那點不情願。他不願看到自己的未來如此被動,一如岳父程廠長,雖然拿著釣竿與水書記同進同岀,卻連一句重話都不敢說,即使背後也不敢。這一次與岳父的對話,讓宋運輝明白一件事,人不可能永遠處於從屬地位,比如岳父程廠長。人得在工作之外有所布局,主動,是最好的防禦。
「這些也是道具,蒙人的道具,可惜我現在混跡的場合用不上,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俗語大全,最需要的是姿態難看,借用你的名言,就是墮落,墮落,哈哈。」
「好。」雷東寶答應得跟部隊里喊號子似的,又拖住陳平原到遠遠的,輕聲道:「陳縣長,你以前答應我的,我只要做出樣子來,你就會撥款給我。」
大家就物價亂套似的瘋漲議論紛紛,宋運輝回頭,見虞山卿並不熱衷,他也並不熱衷。最近到處聽到大家有關漲價的議論和抱怨,可他就是沒從雷東寶與楊巡那兒聽到抱怨,他們正廣開財路,哪裡管得了一分一角的漲價。估計虞山卿也是,宋運輝倒不是,他只是覺得計較一分一角沒什麼意思。他過去對不參加討論的虞山卿道:「參觀一下你的書架,行嗎?」
陳平原聽了笑,想了想,對身後的筆杆子道:「這部分如果寫出來,應該這麼寫,小雷家村抓住農村改革契機,通過創辦村辦企業,走改造農村經濟之路。不僅富了每一個村民,也充實了集體經濟。豐厚的集體經濟基礎又可以在改善村民物質文化生活,提高村民精神文化素質方面,起到決定性作用。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書者,輸也。總廠讓我們兩個書蟲專管內外銷售,大大失策。呵呵。」虞山卿將宋運輝領到書房,進門就見長長兩排的書。
虞山卿一笑,「找個她那樣的耳朵還不容易,隨便抓個女孩來,都會用水汪汪的眼睛看著我彈,可我只覺得對牛彈琴。我倒是想找你來聽,沖你毛衣裏面穿硬領襯衫,我就願意彈奏給你聽……」
宋運輝也是一樣的想法,只是一個幫忙,似乎不值好幾百。他也在心中疑問,虞山卿何以出手如此大方。他想了一會兒,終於認定兩點,一是,這條項鏈是別人送給虞山卿的,所以本市沒見過,虞山卿送出手時候也不很在意;二是,難道新車間的產品如今在國內那麼好銷?宋運輝對國內市場不是很清楚,如果真有不菲的需求量,那將有其他客商找到金州來,虞山卿難道是看出以後還將有很多麻煩他的機會,所以先送上珍珠墊底?可是,他怎能收虞山卿的禮,與虞山卿同流合污。他問程開顏要不要留下珍珠,程開顏說不願意要來路不正的東西,宋運輝很欣慰,便讓程開顏退珍珠給虞山卿妻子,怎麼來怎麼去。當然,怕程開顏說話有誤,退不還珍珠,宋運輝自己先想好應對話語,教給程開顏。
宋運輝眉毛一揚,有點張狂地道:「需要擼誰嗎?不需要。因為我從沒真正離開過新車間。我唯一要做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保證我在新車間獨一無二的地位,進一步提升新車間對我的依存度。」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別丈八燈台,照得到別人,照不到自己。喲,新房很不錯嘛,這傢具是什麼式的?捷克式?」宋運輝看到虞山卿新房裡傢具簇新,油漆影得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