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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 第五節

1990

第五節

屋裡的人都「噗嗤」笑出來,楊母笑道:「聽她胡說,芝麻大的事也能掰成西瓜呢。我沒事,現在糖供應放開了,我每天喝杯紅糖薑湯,不知道多舒服。都是自家種的老薑,夠勁,我已經燒下了,等下每人一碗,喝了能暖上一天。小尋同志,讓你見笑了,我們農村裡人土方子多,身子皮實,哪裡那麼嬌了。」
宋運輝辦公室里正開個小規模會議,他只能簡單地道:「上海那家與你情況不一樣,他們有國家蓋章認可的質保書,我如果有辦法不會不幫。」但當著這麼多同事的面,讓宋運輝怎麼能說出其中真實原因。上海那家是業內認可的生產商,有上海那家的牌子掛著,即使岀什麼問題,採購和拍板的人都沒有責任。但換作是小雷家登峰這麼家普遍名聲並不太好的鄉鎮企業出來的東西,即使不是電線問題也會被賴到電線問題。如今他強力奪取山頭佔了別人的位置,多少人磨刀霍霍等著找他的岔子而不得,他怎麼可能送個明晃晃的岔子上去讓人輕易地抓?他當然只有走符合採購程序的路。
「陳丁丁不疼,他摔李隨意被窩裡了。」
楊巡不知道自己怎麼回的病房,整個人跟飄的似的。媽媽還沒醒來,對於楊邐的追問,他只能聽不願說,他看著楊邐小小的臉,不知道這話說出來楊邐會怎樣。他心想著,如果當初楊邐來信罵他時候他腦子能開竅一點,媽那時肯定是有救。可那時,他還在給媽施加壓力,要媽背負巨大責任,幫他借錢。都是他,媽是被他害死的。他後悔無門。
可尋建祥卻是少見多怪了,他最初看到還以為楊巡的媽卧病不起了呢,臉色那麼難看。但人家一家都歡歡的,他當然不便問,就一邊兒悶聲裝酷。
「可他還當著那麼多人面說不娶,騙誰呢,說了就要做到,哪有說話不算數的。我以前還以為他一心一意,他害了萍萍的事我也不追究了……我以後不認識他。」
「爸,不能這樣。我們聽到這個消息都不會舒服,可也不能因此否定他,他已經不容易。」
奶奶幫著回答:「這禮拜的小紅花沒評上,我們小引傷心呢。」
宋季山卻是愣了好半天,嘆道:「我們的萍萍,還是我們家的,到底還只是我們家的。」
宋運輝沒多說,不想解釋。雷東寶不悅,他也有情緒呢。雷東寶的妻子可以換,他的姐姐永遠只有一個。他不想勉強自己愉快地接受雷東寶再婚。他帶著情緒,上班沒效率,難得地準時下班回家吃晚飯。
吃一塹長一智,正明做事謹慎許多。謹慎表現在,他考慮問題開始前思後想,照顧方方面面。因此在開始訂購設備的最初,他就已經想到擴大生產後面對的銷售問題。除了挖掘現有外勤人員的潛力之外,當然還得擴展銷售渠道。他不由想到以前在登峰拿貨量驚人的楊巡。已經多日不聯繫,他都已經找不到楊巡的聯繫方式,只好去一趟楊巡的家,問楊母要來電話。
楊巡腦袋又似是被霹靂轟過,愣半天才明白媽都聽到了什麼,曉得媽可能是聽到手術中醫生的交談了。他這會兒也不用再克制自己,跪倒床前,淚流如奔,反而說不出話來。楊邐莫名其妙,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但也從媽的話中聽出什麼,大哭。反而只有楊母鎮定,眼角掛著淚珠看著寶貝兒女,卻沒哭泣。
雷東寶橫他一眼,「哼」了一聲,「總算不問我逼錢了。我早讓正明這麼做了。問銀行貸款還不是要先撒錢。」
宋運輝還沒說完,他媽媽就插話道:「也該是時候了。」說完低頭就走,面無表情,不等宋運輝說出女方是誰。
楊母拆線后就堅決要求回家,但沒堅決地要求大兒子回去上班,她終於也軟弱了一回,不那麼理性了一回,讓大兒子陪伴她最後日子。她終於堅強地等到其他三個兒女都寒假回來,她說她滿足了。
忠富聞言失望,但還是道:「如果村裡能幫我解決一部分資金,我現在就可以開建。如果沒有,我只有拖到春節大批收錢回來后才能開建了。書記,一點都不能解決嗎?」
尋建祥卻不以為然,他在金州時候好湊熱鬧,算是見多識廣,看著楊母的憔悴,和楊母說話時候說不出的一種口臭,還有走路時候風擺楊柳般的不穩,總覺得問題嚴重,偷空跟楊巡說,「你最好還是把你媽送去市裡哪家大醫院看看,你媽那樣子,不像感冒,倒像是什麼慢性病。」
「這就對咯。跟你說件事,我大哥再婚了。等下我跟爸媽說時,你乖一點,帶小引離遠點。」
楊邐周日後回去上學,楊巡讓個朋友帶尋建祥到周圍山上逛,拿把氣槍打鳥,他自己和媽媽一起逐戶還錢,進展迅速。尋建祥就愛玩那種有些邪門的事情,可一天兩天下來,只拎來兩隻麻雀,楊母替他找理由,不是尋建祥槍法太差,而是現在麻雀實在少。尋建祥心說還真是麻雀少,以前還以為像楊巡家那麼偏遠深山老林的地方,一定飛禽走獸滿地都是呢,原來難得撞見。
「這不也是給沒錢逼出來的嗎?紅偉比你活絡,九*九*藏*書前幾天已經看出苗頭,早學了去。」
雷東寶道:「電話里不便說,見面說。」
「對,我才不跟他們搶,犯得著跟他們搶嗎。讓給他們。」
楊巡連連否認:「沒,哪會。那是宋廠長人好,再說他想照顧大尋,又沒別的辦法,就通過我多給大尋好處。不過我是真記他的情,可他早跟我說了,不許我請客送禮,大家那麼熟悉,如果我送上去他退回來,大家都沒意思。我猜他可能是上面沒人,不敢留下污點被人抓了把柄,他平常做人非常非常小心。但媽你放心,我會留意著,不請客不送禮,總還有其他辦法還宋廠長人情。腸子洗好了,雞給我,我快手。媽你老花眼鏡怎麼還沒配去?多不方便,算帳看賬本也累。」
「好,你拿白粉圈個面積出來,我回頭替你協調承包戶。」
楊巡心中瞭然,媽省錢,「回頭我回去時候你跟我一起去,我們配了眼鏡我再去火車站,我給你挑付好看的,媽,金絲邊的好不好?媽戴上跟老師一樣。」
楊巡的三期也終於交付使用。一等交付收到租金,他便西北風得意馬蹄輕,要尋建祥一起守護著一大包巨款回家,終於可以還清借來的所有。
雷東寶愣了一下,脫口而出,「村裡。」說出便已經知道怎麼回事,當然,他不會跟忠富解釋。
兩人走進家門,沒想到卻看到女兒宋引臉上掛著淚珠。程開顏忙搶著問:「怎麼了?我們小引怎麼了?」
忠富繼續訕笑:「我就這種地人的命嘛,只會面朝黃土背朝天地死做。嘿嘿。書記,回去載你去縣裡,還是回村裡?」
雷東寶嘆道:「這種事,只有問國營企業下刀。今天拖這家不付,下月拖那家不付,先這麼一家家拖著唄,等都拖遍了,把第一家的還掉些,再進一批原料拖著。這比問銀行借錢還方便。」
楊巡見媽吃了大半碗飯就擱下了,非要給媽再盛,楊母連連阻止,說晚上吃太多睡覺時候胃會不舒服。楊巡就沒勉強,媽在三年自然災害時候落下的輕微胃病,偶爾天冷或者紅薯吃多了會鬧幾下,他打小就知道。飯後兩人一起算帳,楊巡敲打計算器算一遍,楊母撥拉算盤算一遍,核對上了,就數岀錢放進一隻信封,寫上債主的名字,等明天還的時候一目了然。算到半夜,全部完工,母子倆看著桌上整齊厚實的一摞信封,相視而笑,都是滿心輕鬆,並不覺得辛苦。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雷東寶不由自主就想到宋運輝對婚禮的拒絕。但雷東寶不是個把心思存進肚皮里發酵的人,他當即就在正明的辦公室里掛電話給宋運輝,也不管電話那頭人聲鼎沸似乎在開會的樣子,就對宋運輝道:「小輝,真不能用嗎?上海那個廠的電纜質量跟我們差不多,我們電纜的設備與上海那個廠是一樣的。你無論如何要想辦法給我解決一部分銷路。你有辦法的。」
忠富忙道:「可不正是那麼回事。但大多數情況還是春節需求最大,肉價最高。可往往春夏食料多,養豬成本低。如果春夏岀欄的豬用冷庫凍起來放到冬天賣,我就不用春夏時節放著那麼多食料可還得讓豬欄空著了。其他還有魚啊蝦啊也是一樣,凍到冬天賣高價。」
宋季山嘀咕一句「我菜還沒洗完」,卻扔下菜跟了妻子兒子進他們二老的卧室。宋運輝開門見山,「大哥剛給我電話,他準備結婚了。女方是……」
但是,手術時間不短,也不長。楊巡兄妹協助護士將術后的媽媽轉移到病房后,主刀醫生把楊巡叫去,告訴他準備後事。
楊巡這才回去病房,拚命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幸好病房十來張床人來人往地熱鬧,時時有熱點焦點轉移視線,楊巡才算是有驚無險地度過難關。中飯時候,他拉尋建祥出來說明問題,要尋建祥先回去看住市場,他暫時不能回去了,他要陪著媽。然後他去書店買來有關胃癌的書,又不敢讓媽看到,將書用皮帶緊緊夾在身上。他覺得自己快崩潰了,他需要有人支持他。但他幾乎沒有猶豫,一個都不通知給弟妹們。三個弟妹都正是將近期末考試的時候。
沒想到,回到家裡,也看到剛進門的程開顏一張臭臉。他忽然想到什麼,忙將剛邁進院門的程開顏拉出來,拉到車上問:「怎麼,你也知道了?雷大哥打你電話?」
「去,尋你老娘開心。」楊母雖然叱著,臉上卻是笑眯眯的。帶著洗好的雞進去煮。楊巡跟去,趴灶窩裡生火。母子倆話說個沒完,一直說到飯桌上。
楊巡原本只是為了讓媽媽安心,才胡謅了一個信託投資公司功能,讓媽相信他不會找朋友借高利貸,那還是聽有些朋友吃飯時說起,說別的市金融試點,金融市場搞得異常活躍,不再是只有四大銀行那四張撲克臉。可沒想到,沒過多久,市裡也開了一家信託投資公司。楊巡連忙朋友托朋友地打聽上去,看看自己夠不夠資格貸款。如今那麼多市場申請開業,他簡直覺得身後追了一群狼,他必須分秒必爭地做大做強,跑在前面,否則,不https://read•99csw•com進則退,他這樣靠自己奮鬥,拿自己的錢掙錢的人,連原地踏步的福分都沒有。哪裡能有宋運輝東海項目那麼悠閑,造了一年還沒開工生產,人家照樣吃香喝辣。
楊巡自然也看到媽媽的臉色不好,精神也不濟,他一問,楊邐就道:「媽上上個禮拜已經感冒了,後來一直有熱度,我讓媽去醫院看看,硬是不肯,我又說不過媽。對了,上禮拜還吐了一次。哥,你既然來了,你說什麼都把媽拖去醫院吧,對那麼固執的媽只有動用武力了。」
楊巡只是沒想到宋運輝會找上他。
「你現在也是孩子爸,你設身處地想想。我陪你媽去,我們的女兒,就這麼讓人忘了……」宋季山說到這兒,聲音裡帶上了哭腔,他不再說下去,低頭找老妻去。
忠富訕笑:「誰讓你有這麼好主意不早點告訴我。」
「好吧。」忠富不大善於偽裝,要求沒有得到滿足,他就有些愁眉苦臉。
「他說,他插隊時候來我們村,正好住我們家,我們家對他很照顧,跟一家人一樣。他這麼一說,人家市裡無論多大的幹部都對我另眼相看,起碼不會給我吃白眼。你說,借錢的事,只要政策規定有份,我打著他的牌子,再上下活動一下,還不是一句話?」
忠富終於明白,立刻靈機一動,道:「他們國營企業反正也是國家的錢,我們想拖得不是太難看,不如拿些小錢勾兌一下他們負責的,打通關係了,還能多拖些時候多拖些貨色,這還真比借銀行錢強啊。我有數了,我索性也這麼做,冷庫可以儘早建起來。」
醫生走了,楊巡依然坐在地上起不來,被來來往往的護士踢到好幾腳。他腦袋空了,連哭都沒有想到。等終於被一個護士叱醒,眼圈一熱想要流下眼淚,忽然想到不能哭,哭一下就會被那麼精明的媽看出來,他連忙衝出去將頭埋到水龍頭下,讓冰冷的自來水將頭皮澆得發痛,直至麻木。
雷東寶道:「小輝,那種質保書一張的能說明啥啊,最後還不是你一個簽字的問題嘛。你別跟我鬧脾氣,我這就出發上你家去好好說說。」
程開顏奇道:「你大哥沒打我電話。我生氣,他們評愛崗敬業模範,我們科室只有我一個人考勤從來沒遲到,可他們說我工作還不到一年,不能評。你說多不公平。」
正明跟雷東寶說,「我們的電線在東北用到過大企業建設上的,而且宋廠長說他們用的上海那家的電線質量沒同我們差多少,書記,宋廠長不管電線這些小事,下面怎麼說他就怎麼聽,要不書記你再跟宋廠長具體說明說明?他管著那個項目,投資那麼大,買些電線還不是他張張嘴就決定的小事。」
楊母不好意思地笑:「又沒多少大事,再說去趟城裡多麻煩,單為配付眼鏡花那車費幹嗎。」
有道是無債一身輕。楊家的債雖然只是還掉一小部分,但前景可期,而且據說還有了信託投資公司這樣的國家企業給借錢,楊母已經放下十二分的擔心,兒子回家第二天,她破例睡了個好覺,日上三竿才起床下樓,反而是楊巡已經起床做了泡飯。
宋運輝沒再說話,心說現在大家都情緒不好,也不是多說的時候。再說爸媽都那性格,從來就因為成份問題不大跟人交往,像是養成習慣了,即使後來他有了出息,女婿是地方一霸,人家紛紛找上門來,爸媽也不改變態度,兩人就是安安靜靜、本本分分地過自家的小日子,在東海宿舍區人們千方百計想接近他們都沒門。他們兩個吃人苦頭太多,對外人基本不很信任。雷東寶本來就不是他們願意結交的類型,都是因為女兒而接受雷東寶,自然,現在雷東寶結婚了,他們就放棄雷東寶。宋運輝了解爸媽,也只能為雷東寶無奈,他想雷東寶應該是不願看到這等變化的。
看著資料,楊巡想到很多。他如果從小能再乖巧一些,多留心媽媽飲食,多逼迫媽媽別總是把有限的飯菜留給四張無底洞似的嘴而自己只吃很少,他如果那時候能多吃一些地瓜高梁而讓媽媽多吃細糧,媽的胃病會不會就不至於加重到今天這般地步?他如果不把生意的事情告訴媽,不讓媽為他一起操心,甚至後來操心借錢還錢背上一身債務,媽媽的胃病會不會不至於惡化?他現在只有求告老天菩薩保佑,開刀出來結果是癌細胞沒有轉移。
「那李隨意不得給摔疼了嗎?貓貓你是班長呢,要給小朋友做榜樣,不能先動手欺負小朋友,對嗎?這個禮拜的小紅花應該沒有,換媽媽做你幼兒園阿姨也不會給你。」
雷東寶一愣,心裏忽然有點反感,但還是道:「她開飯店也離不開,開個飯店跟坐牢一樣。回頭見面再說。」
宋運輝佯笑道:「你這一說,我有事也不能說有事了,可你也早說幾天啊。我正好要接待一批評估組的,走不開。我爸媽……你就別勉強他們了,小貓一個人沒法走遠路,等這陣子忙過,我找時間上去,我們一起認識認識。」
他最得意的是,除了還有部分土地轉讓費還沒付清之九_九_藏_書外,他目前收到的租金已經足夠支付所有建築費用。也就是說,以後拿來的租金,那都是凈賺了。他的市場以後只要都租得出去,他以後只要坐著收錢便是。
吃飯時候,宋運輝還想勸說,但是宋母道:「小輝,說定了,我跟你爸統一態度,你別再做我們工作。」
三個人七手八腳找到病房安頓下來,護士就來叫楊巡,讓去研究手術方案。醫生卻關上門大罵楊巡,罵當兒子的為什麼沒早發現老娘身體有異常,讓老娘胃癌拖到晚期。楊巡驚呆了,一句辯解都沒有,緩緩癱坐地上。醫生依然沒放過楊巡,告訴他基本確定是胃癌,而且從病人診狀看還是晚期,目前需得手術確認癌細胞有沒有轉移或者蔓延。醫生要楊巡配合對病人保密,以免影響病人情緒。
宋運輝略一沉吟,道:「來我家,你新太太還是請別帶來。」
「算了,知道你不會來,沒時間。本來想找你問兩件事,你不來就等以後吧。等我忙完這些事,我可能去你那兒看看,跟你說說。」
星期四,楊母才終於答應去醫院瞧一瞧。醫生本來愛理不理的,一邊嘴裏唧唧哼哼,一邊早已下筆如飛書寫天書一般的病歷。但忽然在聽到嘔吐物的顏色后,整個人嚴肅起來,才開始拿正眼看著楊母,問岀一個一個跟感冒不搭邊的問題。然後就把病歷卡一合,帶上楊母交給腫瘤科。楊家母子都驚呆了。
雷東寶不再說,他聽出味道。正明看雷東寶放下電話后長長發獃,就不敢再提。雷東寶悶坐會兒,抽身離去,走到外面,遠遠看著那個埋著宋運萍的山頭,又是好一陣子發獃,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感覺,宋運輝已經代表宋家表明態度了。雷東寶上一刻還想著要衝去海邊,向宋家表明態度,可下一刻就心虛了,說不娶的是他,沒人逼他。最後是他自己拿自己的話當放屁,也沒人逼他。要他還敢跟宋運萍父母說什麼?人家還怎麼相信他的話怎麼看待他的人格?
他一個人鑽在樓梯口悶頭哭了一夜,他知道不應該哭,會被媽疑問,可他實在忍不住。好在媽媽第二天醒來看到他紅腫的眼皮,沒說什麼,還鼓勵他要堅強,又不是什麼大問題,說胃這東西割了還能長,長了就是好胃,還比原來更好。聽著媽媽那麼鎮靜,楊巡更想哭,他只好裝傻解釋說實在怕手術,想象不出刀子割到媽媽身上會有多痛。楊母說她也怕,要兒子多陪陪她。
「午睡時候陳丁丁踩我枕頭,我掰倒他。」
楊巡一聽,嚇了一跳,他眼裡媽就媽,媽什麼時候都是媽,媽什麼樣子不重要,反正媽就是媽。被尋建祥一說,他也終於扒開眼前屬於媽的那層迷障,以旁觀者角度看媽,終於看出問題。要是沒什麼要緊,只是感冒,媽年紀還不大,怎麼頭髮白了大半,身子都瘦得佝僂起來了呢?楊巡大冷天嚇岀一頭冷汗,堅決要求立刻帶媽去市裡看病。楊母多次話里暗示尋建祥稍作迴避,離開廚房,她好跟兒子板臉拒絕,但尋建祥當沒看見沒聽見。楊母不便當著外人面不給大兒子面子,只得答應還了錢后,就跟兒子去醫院看看。
而且更讓宋運輝頭痛的是,市區的那個宿舍區已經完工,他想假公濟私在那個市區宿舍區用點小雷家登峰電線,稍微幫小雷家一些忙的企圖都不能實現了,他如今面對雷東寶的只有完全拒絕。他告訴雷東寶,根據技術人員核定,登峰的電線不符合規格,擬不採用。又告訴了雷東寶一些東海項目的極嚴格安全框架。
雷東寶倒也罷了,幾次出入金州,看到過金州的規矩,光看看掛牌進廠門檢查的那個嚴格勁兒就知道宋運輝那行當的危險。但他跟正明一說,正明卻並沒那麼容易說服。正明現在心急火燎地想看到成就,看到利潤,自然是一絲機會都不願放過,面對宋運輝這樣掌握著大國企的自己人,想到那不會被死壓的賣價,他怎麼捨得放棄這大好機會。
因此楊巡還特意挑了個周日的時間,有意找楊邐在家的時候回家,讓妹妹也分享他的成功和快樂。回到家裡,見到媽媽與妹妹兩個坐在被窩裡取暖。楊巡見怪不怪,冬天時候家裡一向都是這樣取暖的,以前還老房子的時候,屋頂瓦片稀疏,一到冬天別說是西北風「嗚嗚」地往屋裡灌,雪花都會從瓦片縫裡鑽進來,一晚上過去,柱子邊能積岀小小一片白。打小,他們四個小蘿蔔頭冬天就是這麼鑽在被窩裡,否則還不凍死。
中飯後他就趕緊回家取東西準備在醫院打持久戰,現在有錢好辦事,他們這樣的城市也有了計程車。伺候了媽媽晚飯睡覺,他也裝睡,一直等到夜深人靜,他才偷偷起身,走到走廊看買來的那本胃癌書。一邊看,一邊汗流滿頰。上一次二期結束后他回家,再上一次他春節回家,還有上上次,甚至更早,媽媽一直胃不舒服的時候,他怎麼就跟死人一樣,沒想到要送媽媽到醫院看看?媽媽即使是鐵打的意志,可媽媽終究是肉做的人啊。
楊巡一下子很為難,小雷家和宋運輝,都是他的九-九-藏-書恩人,區別只在於前者是前恩人,後者是現恩人。他斟酌再三,才告訴宋運輝,小雷家的電線普通用著當然沒問題,質量應該還算是不錯。但要用到大型重點工程上,最好還是慎重。無論是銅絲的拉絲均勻、銅的純度、還是絕緣,都不能說是很達標。
雷東寶伸出肥掌給他一拍,「村裡現在資金緊張到什麼程度呢?我告訴你,我已經開口逼正明做不要臉的事了。我們以前都是拿錢去取貨,時間長了,大家信任了,一般都是貨到付款,有時拖幾天也沒事。現在不行了,現在我們好不容易貸來的錢要用到刀口上去,沒錢買原料,怎麼辦?我要正明賴著,拖。你看看,最近正明都不呆辦公室里,另外找間隱蔽的小屋辦公。」
等檢驗結果出來,醫生輕描淡寫說是嚴重胃潰瘍,連尋建祥都大大鬆一口氣。但醫生讓楊母住院,說要準備開刀,別等胃爛穿了就不好治了。面對嚴肅的醫生,楊母這才老實答應住院。
正明不敢直接找宋運輝,讓雷東寶出面提要求。但宋運輝雖然一直關注並支持著小雷家的發展,卻因為並不認可鄉鎮企業的普遍產品質量,他又對東海項目把關甚嚴,因此在答應使用小雷家電線電纜上很有顧慮。雷東寶跟他提起時,他讓雷東寶給份小雷家產品目錄,說是回頭讓供銷人員和技術人員看看哪些可用。但接到傳真,宋運輝並未交給供應科,而是找到楊巡,詢問楊巡這個老電線油子對登峰電線質量的認識。
是媽媽醒來的一聲呼喚叫醒楊巡。楊巡連忙搶過楊邐抓著的媽媽那隻沒有輸液的手,急切地道:「媽,痛不痛,痛不痛。」不說則已,一說眼淚就抑制不住的紛紛落到他媽被子上。
宋運輝頭大,想想家裡父母的反應,只得道:「你過了這陣子再來。電線的事有空我再跟你解釋。」
媽媽被推進手術室時候,楊巡一個人等在外面坐立不安。中途楊邐回家看到紙條也趕來了,楊巡沒告訴楊邐真相,但不管真相如何,親人的手術已經夠讓人驚惶擔憂。楊巡一直在期待奇迹出現,心裏念叨著如果手術時間短,那就可能意味著良性,可能大家虛驚一場。這個時候如果走廊上有一尊菩薩,楊巡準保全程跪在菩薩前祈禱。
雷東寶點頭,這理由正確。可問題是,「冷庫是好東西,你看中哪塊地,跟我說。但你自己能解決資金?我現在沒錢給你。」
宋運輝這才放心,原來是這種小事。「咳,跟他們爭那種小事幹什麼,你看看你科室,你最年輕,最漂亮,爸爸最狠,老公也最狠,你什麼好的都佔了,他們多嫉妒你。以後我們大方一點,這種什麼小評比都讓給別人去,我們大方在前面,對吧?省得他們還來搶。你說,憑我們跟局長的關係,我們要真搶,那還不是我們的?我們不搶,讓給他們,嘁,我們才看不起這種小獎勵,我們注重實惠。」
忘了?應該不會,但也差不多了。宋運輝想著也是不平衡。但也不能對雷東寶太不公平。他到廚房找到父母,卻見兩人各自忙碌,時不時擦一把抑制不住的眼淚。宋運輝看他們都不說話,倒是一下無從勸說,只好也默默幫忙。便是連宋引都感受到家裡的低氣壓,一時收了沒評到小紅花的胡鬧。
楊母拿手把兄妹兩個的握在一起,費勁地道:「媽都聽到了。媽不行了,老大,弟弟妹妹以後交給你,你要負責到底。老大,媽一直讓你吃苦最多,你別怨媽,媽心裏是最疼你的。」
正明著手訂購登峰廠系列設備中欠缺一環的中小電纜設備生產線的同時,也訂購反射爐。同時還快手撈了一台現成的電線設備,立刻開始安裝。他雖然燒傷未愈,可也豁出去了,他需要做出事情來證明自己。雖然,他心裏偶爾還是為自己被村人的詬罵而不滿,但不滿歸不滿,做還是得做,否則他沒法在小雷家立足。倒是雷東寶雖然踢他一腳,他並不記在心上,他心裏最清楚,這回若不是書記支持,多少人是食他的肉而後快,書記是他大恩人。
雷東寶想請的人,都請來了,一個不拉。陳平原有意識地坐到銀行桌上,雖然他行動做得順理成章,滴水不漏,但雷東寶知道這是怎麼回事。讓雷東寶沒想到的是,韋春紅第一次上場,就做了他做好的賢內助。他的氣勢總是稍嫌咄咄逼人,而韋春紅的八面玲瓏,卻是最佳化解。兩人一搭一檔,令銀行人員很難現場拒絕,再有陳平原以支持縣經濟發展,幫扶重點村經濟,以及縣委出面拍胸脯擔保等話施壓輔助,銀行人員搞得非常被動,半推半就答應送出一百萬貸款的禮包,但被陳平原否決,說不夠,眾有心人又在旁邊起鬨說應該送個更大禮包,這才討價還價說到一百五十萬。
宋運輝一聽反而笑了,一肚皮的情緒消散不少,「這母女倆還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貓貓,告訴爸爸,為什麼這禮拜的小紅花沒了?」
程開顏當過幼兒園老師,立刻嚴肅地道:「那怎麼行,陳丁丁摔疼了怎麼辦?」
楊巡對於正明找上門來,並沒拒絕,但九-九-藏-書一隻皮球踢給宋運輝,給正明指明一條金光大道,規模巨大的東海項目,不正需要無數電線電纜嗎?而楊巡自己則是拒絕了再岀江湖,再做電線電纜買賣貿易。笑話,他現在已經做大,難道還有時間走街串巷一五一十開始發展新的客戶?他忙著應付身後群狼的追擊都來不及呢。再說,正明以及整個小雷家,包括雷東寶,當初對他有事有人,無事無人的輕視態度,讓他心生不滿。他當初為了報答雷東寶,在退出東北時,把手頭市場資源全部無償交給小雷家派去的人,並一一帶領引見客戶,熱心移交,又給安插在電器市場的好位置,方便店鋪批發,使得他退出后,他原有那塊銷量可以保持穩定,不致引起登峰忽然失去一條銷路。可沒想到人家這麼待他,銅廠開業時候招呼都沒有一個。他當然有意見,但看在當年交情他願意幫舉手之勞的忙,可要他分出大量精力幫忙,那就不可能了。
宋運輝也聽出雷東寶的不悅,就道:「哪兩件事?先跟我說說。」
楊母連連點頭:「老大,只是他跟你非親非故,除了大尋放你那兒以外,你說,他幹嗎對你這麼照顧?可不會是人家照顧你就上臉,粘住人家不放吧?人家宋廠長年輕不便明說,你不能白沾人家那麼多人情。」
雷東寶心說,買個新反射爐加上安裝,足足已經夠用。但他著實不是很放心銅廠,不敢再次一把將寶全部壓在銅廠,而是側重先擴大登峰,再逐步修復銅廠。
程開顏大驚,一時果然忘記自己的不快,只追著宋運輝道:「你呢?你也別難過,這種事你管不住的,人家還有眼睜睜看著父母重婚的呢。你真的別難過,你要心情不好,你爸媽就更傷心了。」
宋運輝伸手親撫妻子頭髮,有些強顏歡笑地道:「是,我聽你的。下去吧。」
雷東寶拿眼睛白了忠富一眼,都不願回答。忠富無奈,只好認命,「那,書記,把豬場旁邊原來的殺豬場整改一下,弄得稍微好一點,殺豬場旁邊的一塊山地給我,我平一下造冷庫。」
宋運輝見他老娘欲待替宋引申辯,便拉了走開,「媽,我有件事要跟你們說,爸你也來。」
答案雖然不出宋運輝所料,但還是令他陷入為難之中。宋運輝知道小雷家最近不容易,需要外界援手,雷東寶這時候一定非常指望他這邊的大量幫助。但是他不能昧著良心做事,他這個企業,對安全的要求實在太高,對最容易導致安全事故的電器安全更是嚴上加嚴。換作以往,宋運輝當然可以跟雷東寶說明一下,說說自己從東海項目一開始就沒打算用登峰電線電纜的理由。但是現在,他有些難以開口,有了雷東寶結婚邀請而他不出席的一次小小波折后,他的拒絕,會讓此時正心憂小雷家的雷東寶產生什麼別的想法。
忠富一時沒聽明白,可也有點了解到雷東寶他們的難處了,便不好意思再提自己的。但還是奇道:「怎麼拖?那以後還要進原料怎麼辦?」
但誰都不會給雷東寶傷春悲秋的時間,或者說是誰都不會相信雷東寶也有軟弱的時候。忠富找了半天才找到雷東寶,一臉終於逮到你的激動,拉住雷東寶上他的摩托車,一起去一家食品加工廠看一座冷庫。一路喋喋不休介紹冷庫的功用,和建造成本,令雷東寶都沒一點時間再想別的。等到眼見為實,看到冷庫,聽到冷庫主人說起冷庫的功用,雷東寶就立刻回頭對忠富道:「上個春節豬價那麼低,你岀欄又多,要那時有個冷庫,凍起來放沒兩個月,那肉價就又上去了。」
但楊巡不知道,宋運輝也有吃不下喝不下的時候。雷東寶忽然來一個電話說他登記結婚了,三天後在韋春紅的飯店擺宴,請宋運輝等宋家人出席。雷東寶打這個電話著實是硬著頭皮,因此他還沒等到宋運輝回答,就先老媽子一般絮絮叨叨解釋上了。「本來沒準備辦酒,都結兩次婚的,還辦什麼。可現在沒辦法啊,我銅廠這麼炸一次,資金吃緊,要找銀行的說好話。只有搬出我結婚才能一次性把人都找齊了,讓他們當場表態,誰也別想踢皮球,誰也不好當著我這好日子說晦氣話,我這是把自己貢獻給村裡了。你來嘛,你不來象跟我賭氣一樣。」
雷東寶再婚,韋春紅的飯店樓上樓下全部坐滿,都是各個地方的頭面人物。雷東寶穿上一套西裝,不是新的,以他身材,新的暫時買不到,做又來不及。韋春紅倒是穿了一件大紅小西裝領上衣,黑色直筒褲。士根當然也在場,看著覺得兩人無論年貌,倒是都挺般配,甚至比當年宋運萍與雷東寶更般配。雷母不願來,因此小雷家也只來了幾個頭面人物,顯得這個婚禮有點像工作的婚禮,交際的婚禮。
因此楊巡帶媽媽去市裡配金絲邊老花鏡,楊母也並沒太大反對,欣然接受兒子的提議,只是對著眼鏡店雪亮的鏡子看來看去,總嘆美中不足,她對兒子說,「庄稼人曬得一張黑臉,配個金絲邊當真傷料。」
「爸,那當然。想開些,你總不能讓人一直守著,不現實。我看看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