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第二節
宋運輝不得不笑著打斷:「你慢著,你慢著,再說我得掏筆做記錄了。楊巡這個人表面嬉皮笑臉,本質應該與表面相反,不經意的話,會被他迷惑。大尋是個真男人。個體戶開公司,就我所知,門檻很多,條框很多,但我沒法像楊巡那樣有親身體會,楊巡可以說是我國個體戶成長發展的一個典型。我跟楊巡的認識是在老家開始……」
梁思申問宋運輝拿了紙筆,坐一邊兒想問題。但辦公室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眾生相走馬燈似的出現,害得她都沒法集中心思。索性擱筆,捧著熱茶杯看宋運輝指揮若定。她發現Mr.宋的脾氣似乎並不是很好,說話嚴厲得很,她在風球外都似乎能感受到壓力。再估摸著進出人員的年紀,發現能進這扇廠長門的人似乎年齡都比Mr.宋大,Mr.宋還真是厲害。梁思申非常欽佩。雖然她爺爺她爸爸也都是一方高官,但她見多不怪,反而看著不同工作環境下的宋運輝感到血性。臨時辦公室很冷,但氣氛熱烈。
讓宋運輝感到意外的是,老馬臨下班時候走進來,說要給難得一見的宋運輝的學生接風。宋運輝並不樂意,笑嘻嘻說:「小孩子家家,那麼隆重幹什麼。」
宋運輝「呵呵」一笑,寬慰幾句,才放下電話。他難道還真要跟梁思申較勁不成,他只不過因為出過國,多次接觸過洋人,清楚國外對中國的誤解,才能看到梁思申的怨氣,可小姑娘能這麼生氣,多少也說明是有良心的不是?
梁思申不由得吐吐舌頭做了個鬼臉,「Mr.宋,你好嚴肅。難怪你辦公室里人都怕你。」
宋運輝笑眯眯地聽著妻子滔滔不絕。程開顏曾向他抗議,說他要麼沒時間回家,要麼回家就累得死狗一樣沒時間跟她說話交流,影響夫妻感情。宋運輝沒辦法做到每天都回家,但折中一下,每天聽妻子說話還是做得到的。跟著妻子的說話,他彷彿能看到寶貝女兒紅蘋果一般的小臉,想著都喜歡。等妻子的發言告一段落,他才問:「你們局裡的歌詠會怎麼樣了?爭取到去市裡比賽的名額沒有?還是你主唱?」
小雷家春節前分福利照舊,全村老少樂呵呵分享果實時候,除了高層幾個愁眉不展。誰都看得出可能的水深火熱,但誰都沒放在心上想。這麼多年風風雨雨下來,大家都已經相信村子相信東寶,相信他們的生活不會岀差錯。這不,豐厚的福利一點沒變不是?
在一次次地按照台商方面的要求補充材料之後,不久,市裡就傳來消息,台商準備過來考察,而小雷家排在第一名。這個消息傳到小雷家,雷東寶立刻讓四眼會計打開久已不用的廣播喇叭,大聲把好消息傳遍整個小雷家,小雷家人沸騰了。
宋運輝不去考慮這等羅嗦事,拿起電話給家裡打。接起的是妻子程開顏,幾乎是電話才掛通,程開顏就把電話接起。宋運輝很瞭然地問:「貓貓在你旁邊睡著了?」
程開顏不由得笑:「嘻嘻,你不會是想聽表揚了吧?爸爸不才來表揚你了嗎?你還不夠啊。」
「是啊,今天她們幼兒園不知幹什麼,回來辮子都散了,全身都是汗,晚飯吃到一半眼睛閉上就睡了呢。貓貓一早睡,我們反而都不知道幹什麼了,清閑得慌,你爸媽也早早睡了。現在啊,電話鈴再響幾分鐘也吵不醒貓貓,你看她,小腳丫子還在被子下面抽呢,一準兒是白天玩瘋了……」
宋運輝「呵呵」地笑,他還真會那樣做,入鄉隨俗嘛。「好吧,要是局長同意,你挑件好看點的長裙穿上,可別凍著。對了,梁思申你還記得嗎?她今天來了一趟,小姑娘長得我都快不認識,那麼高了。」
老趙忽然笑道:「宋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我還真鬧情緒了不成?又不是我兒子那年齡人。」
宋運輝簡略扼要地跟梁思申提了提楊巡的成長史,梁思申連忙騰出一隻手唰唰記錄,但隨即問了好多問題,「為什麼要那麼麻煩地饅頭換雞蛋、雞蛋換糧票鈔票地繞大圈子,不能直接饅頭換糧票鈔票嗎?為什麼要去東北發展?什麼叫紅帽子,為什麼要戴紅帽子,大家不是一樣掙錢嗎?憑什麼歧視個體戶……」
宋運輝點頭,想了想,道:「你有沒有興趣了解國營之外的經濟形式?比如村集體經濟,還有個體經濟。應該說這都是我國比較有特色的經濟體。今天飯後向尋建祥了解個體經濟,如果有時間,我再安排你了解村集體經濟的典型。」
說到做到,雷東寶立刻讓村裡車隊負責人四寶著手買車。因為有吸引外資這麼個大任務擺在面前,市控辦(市控制社會集團購買力辦公室)特事特辦,很快辦下各項審核程序,縣裡更是出力聯繫桑塔納貨源,很快,四寶就帶著人乘火車去上海提車了。小雷家剛剛存起來的一些錢當然給搜了個空,好在縣裡特批一些貸款,總算把購車款圓滿解決。
宋運輝笑道:「早就猜到你會有興趣。不錯,你把資金流向作為切入點,非常有見地。你整理一下問題,吃飯時候我們問答。現在……前面是臨時辦公室,我得冷落你了。」
宋運輝道:「不一樣,我要的不是表揚,是會心一笑。」
宋運輝笑道:「那是,按說也不應該。那我就放心啦,我眼裡只有進度、進度、進度。」
老馬呵呵一笑,卻沖梁思申玩笑地道:「你這個老輔導員老師九九藏書,工作時候法西斯作風嚴重,大家都怕他。」
「可是不正確的制度應該立刻更改啊,為什麼還要一步步來呢?楊巡那樣的個體戶為什麼不能讓他們放開了發展,非要給他們那麼多不合理的限制呢?他們只要合法經營,合理繳稅,他們還能解決就業問題呢。那對楊巡他們不公平。」
宋運輝只能無奈地笑笑,承認自己就是跟貓貓學的,熱衷表揚。然後去電尋建祥,了解一下樑思申玩得怎麼樣,尋建祥說才送梁思申回賓館,幾年不見,小姑娘越發壞得跟妖精似的,很有意思。宋運輝回想一下,梁思申可不真是精明得像個妖精,才多大的人,別人說個頭她就能猜到尾,跟她說話說費勁也費勁,一不小心就給拎到痛處了,可說不費勁也真不費勁,說什麼她都懂,不用解釋。想到這兒,宋運輝查閱電話號碼簿找到賓館電話,給梁思申打去。
雷東寶聞了聞,心說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如實回答:「電線廠的味道,聞著聞著就習慣了。以前才臭,沼氣池沒造好時候,進村就是豬糞臭,這天氣早就有蒼蠅了。」
台商來的時候,小雷家一深藍一深咖兩輛桑塔納開去火車站迎接,接來齊唰唰四個台商,都是穿深色西裝,打筆挺領帶,雷東寶看看自己一夥兒人,一樣的西裝領帶,怎麼就不如人家的挺刮呢。不過,別看是台灣人,鼻子眼都差不多,最多他們皮膚白一些細膩一些。
他回頭就把這一消息告訴忠富,忠富卻表示疑問。小雷家的豬場辦得好好的,得來的收入全部歸小雷家自己,何必要找個外資老闆來管著?這反對被雷東寶呵斥了,雷東寶說忠富小農經濟,以前只看到眼前兩口魚塘,現在只看到小雷家一個養豬場。忠富將信將疑地,只好答應。兩人合著秀才士根,做出一份非常說明問題的報告,遞交市裡相關領導。大家分析以後都覺得,這事兒能成,比較一下市裡其他競爭企業或集體,沒一家有他們這麼好的現有條件,他們都覺得,台商若是想過來,那簡直是只要帶著錢來就行,其他都是現成的。小雷家有地,有豬,有屠宰場,還有即將投產的冷庫。
「我平常跟老趙接觸比較多,跟老趙談得來,看老趙自然好看不少。馬廠怎麼看?」
宋運輝領梁思申進辦公室,看一眼經過眾人的眼神,估計他駕車外面繞一圈的時間里,大伙兒已經把該傳的傳了,該猜的猜了,雖然有興趣,但該不會往桃色想了。他如果一上來就把梁思申領進辦公室,估計整個辦公樓得沸騰,傳言要先入為主了,那就有些麻煩。他目前還是老二,當然不能在生活作風問題上被人捕風捉影。
「Mr.宋,你這是歧視,而且你顛倒因果。如果給予楊巡等個體戶平等權利,他們又何必鑽營呢?他們得不到合理空間,當然只能畸形發展。這完全是不良的因開岀的罪惡的花。美國遍地個體戶,也沒見市場秩序不良啊。」
但是,等到帶著讚賞表情的台商走出車子,站到空地上,立刻就有人聳聳鼻子,敏感地問:「什麼氣味?好像是塑料之類化學品的氣味。」
隨即,有機關部門來電詢問此事,士根接的電話。士根接電話后很擔心小雷家的賴帳手段會被上級機關處分,可出乎他的意料,來電關心之後便沒了下文。或許,此刻來電部門也正轟轟烈烈籌劃著歡度春節呢,誰耐煩管什麼愁眉苦臉的事兒。
宋運輝一路好生想笑,硬是忍著,回到寢室關上門,一個人了,才無聲大笑。雖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可老馬還是反抗之心太熾了點,人這東西只要一急,就容易顧首不顧尾,一向老謀深算的老馬也會急吼吼上了他的圈套。老趙啊老趙,今晚就能知道結果,知道后怎樣發火?
想到中午還滿是小狡猾的梁思申也有咄咄逼人的時候,他還差點被逼問至無言以對,宋運輝一直想笑,他點起一枝煙,忽然發覺熱水瓶里還沒水,拎起熱水瓶就去水房。不曾想,才出去,轉了個彎,就遇到老趙。宋運輝心裏還都是剛才的爭論,沒想其他,隨口說聲「還沒睡啊」,就想過去,卻被老趙跟上了。走上幾步,宋運輝才醒悟過來,再看老趙,卻見他悶著一張臉,手裡夾著一枝煙。宋運輝不主動說話,但放慢了腳步。
程開顏卻追著問:「梁思申幹嗎這個時候忽然來找你?」
宋運輝微笑,覺得梁思申真是鬼精,還知道替他解圍消除尷尬。
「對了,水書記嚴厲,他一般不會表揚人,能跟你笑笑已經不錯了。你其實還是要表揚啊,比貓貓小朋友還熱衷呢。」
宋運輝被梁思申駁得揮汗如雨,他又不便一本正經對著小姑娘上綱上線,只好說:「制度不健全的情況下,一下放開,拿什麼去約束個體戶?這個問題太大,我建議你有時間去看看鄉鎮企業,尤其是村辦集體,那也是一種典型,可能可以回答你的一部分問題。先看,多看,別一鎚子做出結論。」
車子順省道開往小雷家,正好山上層層桃李花,車子里的台商都指指點點地說真是太美了。正明妻子普通話好,文化程度高,人長得靚,由她跟台商介紹說這是村裡集體種的果樹,有些什麼品種,用養豬場的沼液沼渣培育。雷東寶當兵幾年,普通話也能說,可他說話跟吵架似的,怕嚇到說話細九-九-藏-書聲細氣的台商,不敢多說,就坐前面聽著。但他此時吩咐司機把車子開慢點,讓台商看個夠。果然,台商在看到綠樹環抱的進村公路,和整齊漂亮的村民房子后,紛紛說,不錯,就跟世外桃園似的。
雷東寶悶悶不樂地回到韋春紅那兒,輾轉不能入睡。
「呀,你小看人,當然還是我主唱啦,我還跟他們說,我跟你一起學的聲樂,要是你在,我們還可以對唱呢。我們現在都是下午排練兩個小時,排練真好,完了就可以早早回家。今天說春節後市局舉辦元宵晚會,我們縣局唱開場。小輝,你說我穿什麼衣服才好?局長說統一服裝,局裡做。可是主唱是不是該穿得突出點呢?」
梁思申畢竟對中文接收不良,消化不良,想了想,一時猜不透宋運輝話里的玄機,「OK,應該是的。」
宋運輝無奈地道:「一說話就小孩子氣,看看你手上戴的東西都是花花綠綠的。」
雷東寶瞪著眼睛,牛蛙似的鼓了鼓腮幫子,可最終沒說出話來。陳平原斜眼看著,見雷東寶一直不表態,生氣了,撈過手去打開車門,推推雷東寶,道:「你下車前我最後再羅嗦幾句。這幾年,市裡縣裡組織,你自己上門,我知道你也參觀了不少先進集體。今天這頓飯,是我特意為你一個人組織的,目的只有一個,讓你看看原先比你落後的人,現在如何比你先進。你雷老虎如果還有一些血氣,還是個男人,你做給我看。」
宋運輝最先還能回答幾句,到後來被問得口吐白沫,不能回答,這才發現他平時看著以為理所當然的現象,竟然經不起梁思申的質問。他只能回答:「制度的改變得一步一步地來,你不可能要求一躇而就。政治經濟學裏面說,生產力推動生產關係的改變,而生產關係又促進生產力的發展,這其中需要一個台階一個台階地協調配合糾差,不能超前也不能落後。」
為了工作,為了引進外資,雷東寶一絲不苟,不恥下問,去那已經引進了兩家外資的胖子處學習經驗,陳平原也派人下來以旁觀者的身份幫助發現不足。市裡也重視,台辦也來了人,查看牆上有沒有比較敏感的標語之類東西。市裡來人還酒後吐真言,說看了那麼幾個候選點,就小雷家的是最起眼的。
那胖子支書在飯桌上說,現在他不用管別的,只管收錢。但他也有宏圖大略,那就是協助縣裡市裡,大力引進外資。去年前年他們已經引進兩家港資企業,一家做針織服裝,一家做羊毛衫,產品全部出口,替國家創造外匯。而給村裡帶來的好處也不得了,那胖子口才好,能說,滔滔不絕一一說來,聽得雷東寶異常艷羡。而那胖子跟說書似的說起引進外資時候所作所為,諸如發動全村老少突擊打掃全村衛生,甚至玻璃都擦得乾乾淨淨,諸如村裡出錢統一將村屋外牆粉刷一新給外商良好印象,諸如借錢買日本產皇冠車,向外商展示村裡實力等,都讓大伙兒聽得讚嘆不已。雷東寶聽著這些,眼前不知不覺浮現岀當年參觀天津大丘庄時候看到的一幕一幕,那豪華氣派的德國賓士車隊,絡繹不絕的參觀者。
雷東寶一聽這等飯局,沒二話,跨上摩托車就去。到一家門面裝飾堂皇,閃爍艷紅霓虹燈的飯店門口停下車,身後「吱」地一聲,一輛嶄新墨黑漆光發亮的轎車幾乎是頂著他摩托車後輪地停下。雷東寶往後一看,見車上下來一個穿黑皮大衣的胖男人,隨即車子另一邊下來一個司機,幫拎著一隻兩巴掌大的手提包,派頭十足。
士根心說,再這麼下去,他即使不給討債的拿口水淹死,就得被大伙兒圍住悶死,他天天晚上打電話向雷東寶求救,終於雷東寶通過電話遙控指揮,糾集村子里一幫男女老少,拿幾根毛竹封住村口大路。誰想進村,問清楚,若是來討債的,堅壁清野。於是,立竿見影地,小雷家村又恢復世外桃源之態,雷東寶和紅偉他們又悄悄回了家門。
宋運輝跟老馬道:「家世不一樣,眼界自然也不同。很說明問題。」
「現階段,還是側重工作能力、工作實效來選擇幹部吧。不過,呵呵,馬廠,我前面已經表態了,這事你做主,我不插手,你看我說到安裝工作就自說自話。」
梁思申一聽又不樂意了,「抗議,Mr.宋給我們做輔導員時候比我現在還小得多。馬廠長,聽說您是這兒的老大?」梁思申主動伸手出去,心裏卻鬼鬼祟祟地想,原來這人就是被Mr.宋欺壓的老大,聞名不如一見。
宋運輝看梁思申準備不充分,而且也可能因為國情不同問不到點上,很多都是他自說自話。等看看差不多,才跟老馬道:「馬廠,剛剛碼頭上老趙找我,你決定了沒有?」
宋運輝道:「你看到的確實是問題。但你在感覺國內大多數人,包括你爸媽,落在一口落後的井裡坐井觀天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也只不過是落在一口叫做美國的井裡坐井觀天,何況你還是在校學生,你的井口更小。你看待中國問題的時候,不能完全用你還沒經歷過社會的理想化標準來衡量,那就有點像跟小孩子比腕力,跟大人比精力,永遠都是你有理。你應該先認識中國的大環境,這就是我說的多看多想,不要急於得出結論。你說呢?」
梁思申聽了不由做了個鬼臉,卻等上了車才九-九-藏-書用英語道:「Mr.宋,你老氣橫秋。」
「好。Mr.宋你忙你的,我整理一下問題。」
雷東寶和紅偉忠富正明幾個都跟楊白勞似的躲了出去,他們雖然有意拖欠部分國營企業的貨款不還,可心裏總是存著欠債不還是不道德事兒的道德標準,看到年底一到,一眾債主蜂擁上門,他們一個個避了出去,雷東寶自然是躲到了韋春紅的飯店裡。
宋運輝只能又玩玄的:「這是因為進步,你在進步,國家也在進步。」
待到走進飯店落座,雷東寶才知,車上下來的那個胖子,與他同桌。一桌十二個人,除了陳平原和一個鄰縣的書記,其他都是雷東寶式的人,環肥燕瘦,以環肥居多。那個跟著雷東寶下車的胖子就坐在雷東寶身邊,說起話來聲若洪鐘。稍微一介紹,雷東寶就知道這胖子是誰。那是鄰近市區一個村的村支書,原先是個體戶,賣小五金的。發家后將全村人帶動起來,全村人投桃報李,一致要求他做村長做書記,上面一紙任命,他真就幹上了。正好前幾年流行羊毛衫,他發動村子里家家戶戶添置羊毛衫機做加工,最先還跟幾家上海羊毛衫廠聯營,後來踢走聯營廠,自己掛牌生產,村子里先是遍地開花的羊毛衫作坊,然後變成遍地開花的羊毛衫小廠,等到去年那胖子要村民集資在國道邊開了一家很有規模的羊毛衫批發市場后,好幾家羊毛衫小廠脫穎而出,成為頗有規模的中號廠。
唯有大管家雷士根沒法躲,於是他在村辦被黃世仁們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坐在最中心的士根天天呼吸不暢。
老馬道:「北京工藝美術店裡好像看到過一些。」
梁母旁邊聽了鬆口氣,心說好歹還有人把越來越狂傲的女兒收拾了,女兒這個大朋友沒認錯。當爸爸的不捨得說女兒,當爺爺的會被激得血壓飛升,幸好還有個大朋友。
梁思申收起手串,笑道:「Mr.宋就是看到也不會在意這些,這都是我們女孩子玩的玩意兒。」
這個春節,他沒去宋運輝家,只打了電話去,但前岳父岳母沒接。宋運輝倒是跟他講了不少時間電話,但雷東寶最想知道的如何引進外資的事,宋運輝也不知道。雷東寶又打電話給老徐拜年,也是急切地問起外資的事,老徐說幫他看看,不過老徐建議雷東寶還是自己找市裡相關部門了解外事信息,參加某些市裡組織的活動,那樣比較有針對一些。
老馬使勁握手,不疑有他,旁邊宋運輝看著哭笑不得,終於認清這個梁思申絕非善類,與他印象中一個人呆在異國他鄉的可憐小姑娘相差十萬八千里。但到了飯桌,梁思申卻不願跟老馬搭話了,就跟老馬說句抱歉,說她出國日子久了中文說不好,就全程說英語了,她知道Mr.宋聽得懂,無所謂。可宋運輝聽得懂,卻說得不好,回答問題回答得那個累,影響他自由發揮,最終梁思申說她的英語,他說他的中文。老馬聽著無趣,沒想到眼前兩個人說的沒一點私事,他只能埋頭吃菜。
「哼,我知道你肯定這麼說,你要是混到土豆倉庫里,一準披上土黃袍子混得跟土豆一樣灰頭土臉你才罷休。」
「咦,抗議,這串東西一點不小孩子氣,你看。」梁思申摘下手上一串花花綠綠的東西,放到鋪著白桌布的桌面上,「這白的,我讓刻成芸豆狀,是羊脂級的和田玉;這翠綠的蠶豆是緬甸翡翠;這墨綠的羅漢豆是和田碧玉;黃豆是和田黃玉;紅豆是珊瑚;這黑豆是更罕見的枷楠香,尋常沉香不燃燒不會散發香味,唯有枷楠香一直飄香,雕刻成型很不容易。我拿這些隨身帶著做參照物用的,這些都是上好的小料。」
梁思申的臉「嘩」地紅了,聲音立刻低了八度。「可是……可是我看到的也是問題啊。」
見丈夫這麼問,程開顏卻不好意思再表達懷疑,繞開了話頭,「那我們不說她了,其實你沒空可以叫我陪著啊,我陪她逛街買衣服,再去吃飯店。你怎麼又想起水書記了?要問些什麼?要不你還是自己打電話問我爸吧。」
等吃飯結束,陳平原特意把雷東寶叫到車上,意味深長地道:「那胖子,我早認識,以前他還是學你先進事迹的積極分子。我今天特意叫你來跟他見見面,聽聽他這些年做了些什麼。雷老虎啊,你該醒醒啦。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落後了,無論從思想,還是行動,你都大大落後了。」
「呵呵,我一視同仁,一視同仁。」
梁思申對媽媽的小心翼翼不當回事,卻被宋運輝拿鄉鎮企業糊弄了過去。她想了一下,道:「Mr.宋說的那個小雷家村,我查地圖了,這回可能我來不及去。我只有回家讓爸爸幫我找個典型的去看看。回頭有問題我再傳真給你。可以跟Mr.宋討論,Mr.宋也會找到問題讓我自己去發掘,Mr.宋你其實也不是跟我爸爸那樣的正統官僚國營思想。這回到廣東看了深圳,又到上海看了剛開業的股票市場,我感覺,在這樣發展的環境下,爸爸媽媽的思想肯定是跟不上時代了。」梁母在一邊無奈地瞪眼。「但是,國家已經變化很大了,我卻看到更多問題。」
老趙也不說話,一個勁吸悶煙。宋運輝等打了水轉身,見老趙還跟著,只得說了句,「你已經知道?」
梁母一邊兒聽著也差點伸手捂住女兒的嘴,忙輕叱道:https://read•99csw.com「別亂講,小心犯錯誤。」
「有,我首先就要先了解Mr.宋你的國營企業,我想從資金投入問到資金分紅流向,這麼一條線路。」
宋運輝揚長而去,扔下老趙留在室外。夜風強勁,吹得他一身工作服變了形。宋運輝忽然想到白天工廠門口衣袂飛揚的梁思申,呵呵,可他哪有梁思申那等風姿。梁思申真是個天之驕子。
梁思申笑嘻嘻道:「Mr.宋做輔導員時候也一樣,只有我不怕他。」
宋運輝心說看今天梁思申穿著打扮那架勢,還有手上那串花花綠綠,她哪裡可能在這種地方買衣服,但他也懶得提,怕妻子無中生有白操心。「你就問問水書記最近做些什麼工作,有沒有空閑時間出來走走,我想邀請他來東海看看,你爸肯定知道。我本來可以自己問,可這不是每天一頓忙碌下來,等有時間想起來打電話,不是中午就是晚上,怕影響你爸休息。」
飯後出來,宋運輝直接送梁思申上車,到司機已經等候著的車前,宋運輝有些總結性地道:「梁思申,你比我想象中更出色。好樣的,回去好好讀書,好好做事。」
「當然,我從小耳濡目染,到了外婆家又看到不少,正好Mr.宋送我的《紅樓夢》又說到很多這種東西,我就格外留意了,我得拿這些跟同學說明,我是地道的中國人。」
可其實小雷家現在並不差,雖然電解銅廠反射爐爆了之後至今還沒重啟,可登峰電線電纜卻是迅速擴大規模,銷售額迅速實現翻倍增長。至於債務,他們是有意拖欠,並不是無奈拖欠,這主動與被動之間,有本質的區別。但他們已經把買反射爐的錢交了,只等著設備生產廠家生產出來交給他們安裝。紅偉的預製品廠也擴了規模,忠富的魚蝦豬都在年底賺了錢,冷庫已經上馬建造,雖然沒能在春節前完工。最關鍵的是,村裡又有了活錢。
梁母接的電話,梁母說話很客氣。「小宋,不好意思打擾你這個大忙人。我們才回賓館呢,小尋帶著我們吃很多好吃的,小尋愛人也很熱心。思申正說明天早上要打電話找你呢,你來電話正好。思申……」
宋運輝道:「目前個體戶發展中存在很多弊端,擾亂市場秩序的鑽營行為比比皆是。比如生產假冒偽劣產品,仿冒名牌產品,亂定物價,目前國家開始清理三角債,起源就在新興的一幫個體戶拿了國營企業的貨物而不給貨款,導致不少國營企業難以為繼,不得不倒閉。國家沒法放開,才放開一點點,你看,就亂成這樣,且不說他們還是權錢交易的發端。」
小雷家應該發展很好啊,反射爐爆了之後他們沒給貸款壓死,他雷東寶已經感覺自己能力超群了。可是,這話,經過今晚一頓飯,他再也沒臉提了。人比人,氣死人,一比較,長短胖瘦全都蓋不住了。尤其是,人家當初還是學著他的經驗發家,如今反過來可以做他的榜樣,飯桌上給他傳授經驗,叫他一張老臉往哪兒擱。他還有臉說小雷家不錯嗎。
宋運輝一笑,看著車子絕塵而去,站在空地里微笑了好一陣子,這個有意思的小姑娘,越來越有意思。
晚上就碼頭負責人進行表決,有人提出黃工穩重大氣,是個坐鎮一方的好人選,宋運輝不發表意見,即使馬廠長一定要問,他也只說由馬廠定,卻又問一句昨晚與港機廠打群架的事,有沒有處理報告呈交。馬廠長說黃工已經把報告交上來,黃工做事耐心周到,有板有眼。宋運輝只說了句原來是交給馬廠了,就不再發言。氣氛微妙了會兒,大家又是討論,整整討論了兩個小時,最終黃工勝岀。宋運輝不耐煩地說句就這麼定,起身先走了。馬廠長一直看著宋運輝走出去,微微一笑,與大家又說幾句,才起身離開。
「她……她都二十多了,她當然高,我們結婚前她照片上就已經很高了,你掩耳盜鈴。我多想見見她啊,你怎麼不帶來家裡,你該不會陪她玩了一天吧……」
雷東寶被陳平原激得無話可說,抱著雙臂「呼呼」冒粗氣。
「廢話。看你笑眯眯的,反正對你都一樣。」
宋運輝微笑:「我想帶著水書記到東海項目轉一圈,想跟他彙報彙報近況,想看他會心一笑。」
程開顏應了聲「好」,又忍不住問:「水書記現在又不管事了,你要他來幹什麼?」
馬廠長避實就虛:「你看用小黃還是小趙?哪個能力比較強比較服眾?」
看著陳平原的車子揚長而去,雷東寶呆在冷風裡差點吐血。他雷東寶,如今就這麼被人瞧不起了嗎?
但梁思申還真是不敢再輕易發表意見,生怕被別人看輕狂了去。Mr.宋會向她指出,別人可不會。再回頭一想,原先一直不敢見Mr.宋,怕破壞小時候建立起來的高大全印象,現在一看全放心了,Mr.宋超乎她的想象。最關鍵的是,Mr.宋在實幹,實幹得精瘦黝黑,可站在那片令人驕傲充滿生氣的新廠區里,Mr.宋顯得那麼堅實。
「艱苦你個……」陳平原生生將一句粗話咽進肚子里,「全縣都知道你小雷家現在滿是討債的,討債的還告到縣裡來。這說明什麼?這說明你原先那套模式不行了,此路不通了,需要改換思路,另找出路了。我為你好,你可別因為我罵你幾句就好心當作驢肝肺,你小雷家何去何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宋運輝和老馬兩個read.99csw.com都聽得暈暈的,兩人雖然貴為一廠之長,可哪裡看見過這些傳說中的東西,一時兩人都拿了手串細看。宋運輝仔細看了才看明白,這些東西雖小,卻果然好看,他原先以為他給妻子買的玉鐲已經是潤澤了,沒想到還有更美的羊脂玉。「你怎麼懂這些的?這些好像是中國傳統的東西,不是美國的吧?」
雷東寶硬著頭皮說一句:「我這是艱苦奮鬥。」
「沒問,可能是完成她們學校社會實踐作業,到上海領略一下股市、浦東開發區之類的新事物,既然這麼近,就順道跟她媽媽一起過來我這邊了解一下國營企業,那我也順便推薦她了解大尋那兒的個體經濟。小姑娘沒白去美國,段位很高。你不會又懷疑上什麼了吧?」
春節過後,忠富繼續快馬加鞭地趕他的冷庫工程,雷東寶則是找縣裡找市裡地要求介紹外資。終於在一次市領導外訪後傳來一條消息,有一家台商準備過來考察投資環境,打算成立出口用的冷凍肉食品加工廠。市裡要求幾個候選對象各自寫上自己已有優勢,供台商選擇。雷東寶得知這一信息簡直喜出望外,憑他手底的養豬場,這台商不正是衝著他小雷家來的嗎?這整個市整個省,又有哪家集體有他小雷家那麼好的底子,擁有那麼多的生豬存欄量?
梁思申卻沒宋運輝的好心情,她放下電話后,紅著臉跟媽媽說,她挨批了,挨了狠狠的批。然後追著媽媽問她是不是很輕狂,面目可憎。梁母自然是一疊聲地否定。
陳平原又道:「你看到了,就是這麼近的一個榜樣,一個可以追上的榜樣。我怕你聽了沒效果,我給你總結總結。第一,你不能再局限於伸手問我要錢,你得廣開財路,想方設法,通過其他渠道引進資金;第二,你不能實在得只知道開工廠,你要搞貿易,貿易靈活性強,來錢快;第三,積極引進外資,這是大方向。明白了沒有?你看看別人,吃完飯暖暖和和乘汽車裡,有司機開車,一口西北風都喝不到,你呢,還摩托車,都多少年老黃曆了。虧你還是先進,今年提你做勞模,我都沒臉拿你事迹往紙上寫。」
宋運輝聽著妻子聲調逐漸變高,漸漸語無倫次,只得打斷:「我哪有時間陪,就跟她中午在食堂吃了頓中飯,飯後讓駕駛員送她去市裡找大尋玩。我們開了一晚上無聊會。」宋運輝伸了個懶腰,「看來開春之前,碼頭控制權能回到我手上了。你最近跟你爸打電話了嗎?如果通話,幫我問問水書記家裡的號碼有沒有變,再問問水書記近況。」
陳平原也來電話,也是士根接的,陳平原稍稍過問了一下有人要債不成的事,就要雷東寶打電話給他。士根有心想勸雷東寶裝不知道,但雷東寶說怕啥,怕誰都不怕陳平原。結果果然,陳平原啥都沒提起,只說晚上一起到市裡吃頓飯,認識幾個鄰縣的致富先進帶頭人,還說有家眷也帶上。
雷東寶想來想去,不等市裡給回復,就先布置下去,讓村裡立刻展開大掃除。房子是不用刷了,都是整齊的新房,但還是買來石灰,把所有的樹,包括行道樹和山上的果樹,在近地處都刷上一層白灰,遠遠一看,非常整齊。雜草拔了,玻璃擦乾淨了,村裡的水泥路都用高壓水槍洗了,誰走進小雷家,都會感到眼前一亮。
「還有,有個態度問題我必須向你嚴肅指出。不錯,你留學美國,看到的聽到的學到的,不少是先進前沿的東西。但是你不能抱著挑刺的態度回國,見到不順眼的都是機關槍似的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一肚子怨氣。我們國家撥亂反正以來,國家正努力推行改革,努力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作為一個公民,我們看到問題,更應該想到我該怎麼做。你回頭考慮一下,空談,與實幹,你選擇哪樣?問題需要調查清楚,差距需要認識清楚,然後呢?什麼才是正確的態度?」
梁思申拿起電話就道:「報告Mr.宋,我正在做筆記。大尋說的楊巡那個人真是太神了,我真想見見他,可惜他媽媽去世,自古英雄多磨難。大尋也是,社會對大尋真不公平,可看到大尋滿不在乎的目光,我相信大尋一定能堅強面對。呀,其實我真想看看楊巡的眼睛是怎麼樣的,大尋說楊巡整一個嬉皮笑臉的,應該不會吧?我問了大尋好多問題,奇怪,在中國開一個公司有這麼難嗎?個人真的不能開公司,還得掛靠?看來我把資金作為切入口有一定錯誤,光看資金流向其實還不能反映問題,我還得分析甄別政策對不同體制企業的區別對待。是這樣嗎?」
宋運輝一笑,「不一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本來我周末可以驗收引橋主體。」
雷東寶抓來村裡主要骨幹商量一下,決定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花血本買輛氣派的進口汽車。研究來研究去,大家又覺得一輛太寒酸,不如買兩輛桑塔納,人家也是合資的,沒比進口差多少。大家還籌劃著等台商到來那一天,桑塔納自然是要岀動的,而村裡還要把所有摩托車也召集起來,擦乾淨打足臘,整整齊齊排在顯眼處,震一震那些台商。小雷家別的不說,多的是鮮紅的進口摩托車。
宋運輝笑道:「主唱只要一拉開嗓門,怎麼都變突出了,再說你又是你們局最年輕最漂亮的……」
梁思申還很想知道,楊巡,那個應該是見縫插針發展起來的個體戶,長得什麼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