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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 第三節

1991

第三節

大媽道:「大半是國托的,瞧瞧,都是新買的。」
楊巡跟跑進自家家門似的跑進稅務局,走進門這個辦公室打個招呼,那個辦公室打個招呼,幾乎是全部招呼遍了,走廊里響徹大伙兒歡快的笑聲了,楊巡才跑進他的專管員的辦公室。專管員看見他就笑,但笑眯眯沒說話。楊巡走過去二話沒說就操凳子夾在專管員和一個膽怯的外來企業會計中間坐下,滿不在乎地看看那會計,才對專管員道:「你看你,你看你,我不在,你一個春節就餓成這樣子,前胸後背排骨都看不見咧。」
韋春紅有些失望,有意違拗:「我沒本事,又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麼,說了也白說,經不起別人一聲問。」
「讓她去,她現在對我有意見。吃飯再叫她。」楊巡沉著臉,去水池洗了手,拉開動作並不熟練的楊連,他來掌勺。
楊巡愁眉苦臉地道:「可是,全部手續下來,車牌拿出來,得二十多萬吧,我聽說的。」不知不覺地,楊巡眼前似乎冒出吉普車的影子,而那拉風的吉普車影子,正屬於某個東北的夜晚,讓他銘心刻骨的回憶。
「不用,唉……我就惡人做到底吧。明天我再提分家,你們都裝作勉強答應。老三,以後小妹的生活費我都打給你,不限多少,要用多少給你多少,你計算著用。你回頭裝生我氣,跟老四一起背後抱怨我去,罵我小生意人沒見識眼睛只盯住錢分家都一定要搜光刮光,不給你們活路……」
「媽會支持我,媽見不得我跟害死媽的人在一家住著,我從小就跟媽睡一個被窩,媽的想法我最能理解。我要分出去,我不要跟害死媽的人有瓜葛。」
楊巡騎摩托車到國托樓下,見門前廣場一排排自行車後面,有一排全部放的是摩托車。他一向最煩摩托車自行車混放,取出時候得扛走好幾輛自行車才能把摩托車取出。因此見到廣場上有專放摩托車的,他立馬放車過去,而毫無疑問的,一個收錢大媽不知從哪兒機警地鑽出來問他要錢。
楊巡利索地打火點燃,吸上一口,才道:「國托那幫孫子太富,比銀行的還富,那樣的人,看得上我這騎摩托車上門的嗎?我看來得放血買車。你說哪種車好?」
楊巡吃飯,將飯碗一推,道:「開始分家,我說了算。老二說得沒錯,家裡本來是負資產,早已被我們四張嘴吃空。但老二忘記一件事,我們每人名下還有一份承包地。我們四個現在誰都不像種地的,名下的地都轉包給別人。每畝半年六十塊。楊邐名下四分地,一年四十八塊。老二老三名下現在沒地。老三以前幫著賣雞蛋掙錢,我折算給你三年工資,每個月八十,逐月給你。老二貢獻更大,畢業前每月三百。楊邐你沒貢獻,但你還沒成年,不足十八歲,你依然可以住家裡不搬,一直住到十八歲。你生活費自理。這樣分配,你們有沒有異議。」
韋春紅乾咳一聲,道:「明天……你跟忠富他們說一聲,我這兒不要牛蛙魚蝦了。傳言一傳開,估計沒人吃那些,進貨也賣不出去。你還是想個辦法吧。」
韋春紅在電話那頭撇撇嘴,「我也想著戒指呢,手指頭還空著好幾根。不去你那兒了,一天站下來很累。」
忠富嘆了一聲氣,沒反駁,也沒辯解,悶下頭猛力抽煙。他又不是不知道錯不在正明,但他能對著雷東寶動氣嗎?若要追本溯源,小雷家養豬場起家並擴大的錢,好多還是靠著電線廠的利潤。而今可真是成亦蕭何,敗亦蕭何,他無話可說。
雷東寶終於想到宋運輝幾年前一個冬天,曾經就電線廠的污染問題差點跟他翻臉的事。他一定要搞清楚這件事,立刻打電話過去問。宋運輝沒想到小雷家的引進外資工作居然會在污染問題上吃癟,問清當天台商參觀詳情,掛了電話特意留出時間靜靜考慮,這才想明白,立刻打電話告訴雷東寶前因後果,告訴他污染問題出在哪兒,污染會對人身體造成何種影響,既然如此,一家做出口食品加工,要求極其嚴格的工廠是不敢冒險在這種污染環境下開建的。
楊巡幾乎是職業病似的,在這麼一長溜摩托車陣中,嗅到財富的氣息。他一邊停車,一邊順口就跟大媽搭話:「這兒人富啊,那麼多人騎車上班。」
楊巡雖然擔心家裡的弟妹,工作的事則是一點不敢耽誤。他自己雖然沒總結,但覺得楊速說得沒錯,生意這事兒,須得日日努力,否則不進則退。他除了抓緊時間給頭頭面面的人物拜年,也一刻不拉地抽出時間,先單槍匹馬去市裡次高大廈里的國際信託投九-九-藏-書資公司探路。
正明無奈地道:「忠富哥你殺了我也沒用啊,電線廠擺在那兒,換誰都一樣污染,除非把電線廠拆了。」
「轉高中會影響以後高考,老四轉去大哥那兒未必能進那麼好的高中。我們高中別的不說,老師猜題幾乎能猜到一半。」楊連就事論事。「而且就是轉學,也不能轉戶口,老四以後還得回來高考,挺麻煩。」
雷東寶道:「有人送我一隻金戒指,很小,比你戴的小,我轉送我媽了,我說是你送的,她收得挺高興。」
但是想到媽媽臨終時候的殷殷囑託,還有陪伴媽媽最後日子里,媽媽對他的家務移交,他心裏說,怎麼都不能降低弟妹們目前的生活質量,怎麼都不可以媽媽才剛去世,他就把家搞得雞飛狗跳。他沉著地對楊速道:「再說,春節都還沒到,離寒假結束還早,我跟老四談談。」
幾個台灣人議論了一下,跟雷東寶提出要到電線廠看看。經過河水墨黑的小橋,四個台灣人繞有興緻地跟著正明把登峰摸了個遍,最終找出臭氣源頭,又同時找到廢水源頭。四個人對著塑料原料包裝袋上面的說明認真研究了好一會兒,又竊竊私語商量一陣子,有人開始搖頭。
楊連忙伸手拉楊邐,但楊邐扭身掙開,一戰失利,又要轉回樓上,以絕食抗爭。楊巡猛拍桌子,喝道:「楊邐,吃飯。吃完要分就分。」
專管員哭笑不得:「啊呸,你才餓成一根條肉,扔巷子里狗都不理。」
但四個人還是把小雷家準備劃出來做合資廠的地塊看了一下,又參觀了養豬場,以及其他魚蝦大棚,還把預製品場和開工一半的電解銅廠參觀了個透,沒吃晚飯,由小雷家的車子送回市裡賓館。
「文憑不算什麼,戶口很算什麼。我現在想把戶口轉到那邊去,花錢都辦不出來。你好不容易考上中專掙來個城市戶口,別丟了。我這半年兩頭跑跑,那邊的大尋我能放心。」
楊速道:「老四你講不講道理。你以為大哥做生意跟坐機關一樣,每個月穩穩進錢嗎?我起碼跟著大哥去東北做過,做生意只要一天不努力,就會不進則退,被人逐出市場,沒有飯吃。你不懂不要亂說,媽媽比你懂得多,媽媽都沒說大哥,你說什麼。」
「別說了,你別看現在戶口不重要,以後你會明白重要性,你拿著農業戶口,對象都找不到。還得回家種地交糧。」
楊邐怒道:「你不要以為媽媽走了你得靠著他生活,就心甘情願做他狗腿子,做人要有些骨氣,不要吃嗟來之食。」
楊巡旁觀著,心裏為楊速的理解感動,但更對媽媽愧疚。他伸手壓下楊速,聲音不高地道:「吃飯,吵什麼吵。」
楊巡一聽,心頭一震,連忙拿眼睛好好打量眼前的嶄新摩托車,飛快打量一遍之後,立馬決定返程,不上去了。還怎麼上去啊,坐駕都還不如國托普通員工,上去鐵定被人看不起,人家還怎麼肯掏錢貸款給他。楊巡做了這麼幾年生意,借錢還錢是家常便飯,他最清楚借出方的心理:借債的人越富,越光鮮,越借得到錢。越窮,越需要錢,越借不到錢。
楊速道:「大哥別急,我再半年就畢業,我爭取分配回來,看著老四。」
「呀,奇了。你不想點主意扭轉局面,靠我飯店裡擺滿小雷家的魚蝦有什麼用,就算把我飯店拖下水,你小雷家不吱聲,照樣沒人信。還是別犧牲我了,你想辦法吧。我睡覺,你也早點睡。」
兩個弟弟如此懂事,板著臉的楊巡鼻子酸酸的,強忍悲痛,道:「再說,你們的辦法我都記著。」
雷東寶這才明白原因所在。看著台商說到做到,果真攜巨資進入,迅速開工建設,而那些轟轟烈烈都與他小雷家無關,他心裏不知道是後悔還是難過,總之沉悶了好幾天。但小雷家這回為了台商的參觀,卻又背了幾十萬的債。好在,他也虱多不癢了。
楊速皺眉道:「大哥,別急,再想想其他辦法。這辦法……太邪門了點吧,誰家都不會想出這種辦法解決問題。」
楊速感覺大哥行止怪異,因道:「大哥,你即使要分家,今天也不是時候。你就是要分家,我也不會要你一分錢,你已經為我們做夠多了。老四,你上去好好想想,老三,我們收拾桌子。」
韋春紅知道雷東寶這個人,只是輕柔地道:「雖然你心情不好,可有些傳言我還是得告訴你,你可以著手有個打算。自打傳言台商是因為小雷家污染問題放棄你們后,我今天聽到傳說,說小雷家的豬是死魚死蝦喂出來的,豬肚九_九_藏_書子賤,吃了不會死,人常吃這種豬肉得岀問題,尤其是小孩子。又說小雷家的魚蝦牛蛙是拿豬糞喂大的,那些魚蝦牛蛙肚子里不知道多臟,說小雷家人真是斷子絕孫,做得岀那麼髒的事,難怪台商不肯合資。」
回去自己市場里的辦公室,見幾個前市場員工在門口探頭探腦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他兩隻眼珠子只是稍微捎他們一眼,就徑直進去,理都不理。那些本地人,用他們的時候,他們幹活挑三揀四,暗著欺負他是外地人,拿方言背後亂笑,真不用他們,他們又戀戀不捨。但楊巡才不怕那些本地地頭蛇,他有尋建祥,他還有剛從老家帶來的一批老鄉,老鄉一來就接上手,把門的把門,把關的把關,把市場管理搞得服服帖帖,都有心一同地聽他的話。因此被解僱的本地人,想進門鬧事都別想。
楊巡點頭:「我現在心裏很亂,好吧,先拖幾天,有新辦法的話,就照新辦法做,沒新辦法,只有從權。不要計較過程,我們只看結果。老四不走彎路就行。」
楊巡在祖堂清點租借的桌椅碗筷交還之後,又去村委還了鑰匙電線大燈泡,踏著冬日早落的夕陽回去沒了母親的家裡。一路上總是有人與他招呼,他都是陰著張臉,兩隻眼珠子沒有熱度,不,是低於零度。
尋建祥想著,起身出去市場巡查。這市場,即便是哪兒釘子稍微露出一點銹斑,他都是知道的,而出自消防重點單位的敏感,讓他對市場的消防也加倍小心,所有乾粉滅火器上面的壓力表,他每天都要親自查一遍,不行就換下。雖然楊巡曾經如釋重負地跟他說過,開市場有一個好,只要房子不塌不垮,火燒水淹都沒事,旱澇保收,因為裏面貨物都不是自家的。但總不能掉以輕心吧。尋建祥笑自己可能是跨入中年了,現在做事異常周全小心。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接下來的半年。唉,要不我把那邊市場先放一放。」楊巡無奈地想到,好歹這麼幾天看下來,尋建祥是個夠朋友的人,交給尋建祥半年,他家裡市場兩地跑,應該問題不大。
夜晚的時候,雷東寶抬頭仰望著電線廠的屋頂,聞著電線廠方向飄來的塑料臭氣,連說話的慾望都沒有。
「累了,再說到你家又得聽教訓。還什麼話?」韋春紅有些期待,期待雷東寶說出她想聽的話。
回到家裡,見楊速楊連已經自覺地在灶頭忙碌做飯。不等楊巡說話,楊速先鑽在灶窩裡跟楊巡道:「大哥,老四一回家就哭著跑上樓,敲門也不開,你去看看。她或者聽你。」
尋建祥笑眯眯地巡視完市場,又跟市場里攤戶聊天說話,算是了解攤戶動態。有他在,楊巡都不用操內部管理的心。
唯有紅偉最事不關己,做了和事佬:「我看這事情很難相信嘛,就一些些氣味,我們村裡人聞了那麼多年,看見哪個人橫死了?台灣人小題大做。那天沒塑料臭氣,他們也會推豬場臭氣,他們不想來,找個理由還能找不到?光說句我看你不順眼,我們就沒轍,是吧,忠富。咱幹嗎找爛屎往自己身上糊呢,他們不來就不來,我們靠自己又不會活不下去。」
楊速沒楊巡好耐心,見此低聲喝到:「老四,媽屍骨未寒,你這麼快就想拆家?你不怕媽難過?」
而市場門口原本亂停亂放,抓了這頭亂那頭的三輪車,大板車,也都整齊了許多,起碼,讓出一條可以讓人貨方便進出的寬道來。老家人就是讓人放心。
楊巡看看楊速,心說老二說得對。媽剛過世時候,楊邐哭得死去活來,但才回過氣來,就跟他吵架,把去年中寄給的信翻出來說事,說他害死了媽。楊巡自己都悔得不得了,哪裡會解釋,就任著楊邐哭鬧。這幾天里,楊邐正眼都不瞧他,楊速說得很對,他留著管老四,恐怕老四就只為了跟他作對而胡鬧。可是又怎麼能叫楊速退學?一張文憑一張戶口,那都是太重要了,有了那些,楊速可以堂堂正正做國家幹部吃公糧,他再活動一下幫楊速找個好單位,哪裡用得著跟他一樣天南地北地吃苦。楊巡一時難以委決。
雷東寶忙道:「你話還沒說完,你趕緊來一趟。」
楊巡愣住了,立刻一雙黑瞳瞳的眼睛射向楊邐。楊邐本來挑釁似的看向楊巡,一見這目光立刻嚇得渾身一寒,但還是堅持著尖叫:「我要分家,我自己過。」
「狗能不理嗎,狗起碼舔我一口。哥兒,我有個事情緊急著要來請教你,路上狗追著都不停一步。」
雷東寶道:「明天有人再說起,你給闢謠,什麼話嘛,誰那麼沒良九-九-藏-書心喂屎給魚吃。」
楊巡嘆聲氣:「老四這人,我現在不擔心別的,只擔心她自暴自棄。就像你說的,她現在悲壯得很,她就像炮仗,一點就爆。依老四脾氣,一時三刻,想讓她講理,難。我剛才吃飯時候想了,她也不小啦,就算是你退學跟著她,老三停學一年管著她,她要自暴自棄,你們管得了?她是肯定會自暴自棄的。她要是個男孩,我隨她了,可她是女孩,她亂來會吃虧死。我只能將計就計,老三,這任務就交給你。」
大家一時都愣住,獃獃看向大哥。楊巡黑著臉先坐到桌邊,又黑著臉道:「楊邐,盛飯。」
雷東寶一愣:「你怎麼能帶這個頭,你得給我拿飯店當闢謠的橋頭堡,你飯店裡也不進魚蝦,人家不更相信了?」
楊速也光火了,怒道:「好,你不吃嗟來之食。你過來,我給你算帳,看你這幾年吃了多少嗟來之食。大哥出去做生意前,我們家只有一間破屋和幾百塊錢的債,還有我們五張嘴。真要認真算,抵消過後,家裡一份家產都沒有。是大哥這幾年掙的錢幫媽解脫困境,又造起房子,付岀我們學雜費,還有你身上的衣服。你真要分家?告訴你,你一分錢都拿不到,你還得賠大哥這幾年貼在你身上的錢。你分啊,媽媽辛辛苦苦把一個家維持到現在,媽媽最寵你,媽媽去世沒幾天你卻是第一個跳出來鬧分家,老四你還是人嗎?」
「大哥。」楊連出聲反對。
韋春紅還說著,雷東寶已經嚷嚷上了,「說什麼話,說什麼話。」韋春紅沒有中斷,臨了又問一句:「真不給你留門了?那我關門睡覺了。」
楊速再次喝道:「胡說,大哥辛苦養家,你體諒過大哥的辛苦媽?你口口聲聲說理解媽,那你懂不懂媽最理解大哥,才含辛茹苦幫助大哥?我們一家最無知的是我們三個,我們對家裡一點貢獻沒有,還拿家裡的吃家裡的,我們才是榨乾媽媽生命的兇手,我們如果能分擔一些大哥的辛苦,還用得著媽媽出力嗎?老四你不許胡鬧,家裡已經去了媽媽,我們家不能再分了。」
雷東寶真是徹底搞不懂了,怎麼可能會是這種結局。大家興頭一場,卻得到這麼個結局,都是很沒趣地聚在一起罵姦猾台商調戲人。可問題是人家還真是選中一塊地要投資了,人家是真心要投資不是跟他們鬧著玩的。究竟陳平原說的污染嚴重算是怎麼回事。
楊速道:「不行,大哥你不親眼盯著,這種錢上面的事,怎麼能放心託付。要不還是我退學吧,最後半年反正也不用再學什麼,獃著只為一隻文憑。中專文憑算不得什麼值錢貨,老四才是最讓人擔心的。」
四個人清冷地度過第一個沒有媽媽的春節,楊巡不知挨了楊邐多少白眼,楊邐始終梗著脖子一點不肯被哥哥們軟化,三個哥哥最終不得已,只能拿出分家這一激將的法子,四個人還鄭重其事地在協議上蓋了手印。楊邐果然被楊連激得熱血沸騰,咬牙切齒髮誓一定要用文憑跳出老大魔爪。楊巡見激將法成功,心裏雖然非常難過,可只能裝作憤然離去,讓離家稍近的楊速每禮拜回來一次關心楊邐生活。楊邐不知,看著楊巡的憤怒,她覺得自己勝利了。
「我不是這意思。大哥,問題是現在……」楊速頓了頓,招手叫楊連替代他坐灶窩,他走出來附楊巡耳邊輕道:「問題是現在老四看見你跟看見仇家似的,她能聽你的嗎?別你管著她,她變本加厲地彆扭。她讓媽嬌慣的。」
放下電話,雷東寶心想,難道真有人相信這事?即使小雷家想餵魚蝦吃豬屎,那也得喂得下去啊,魚蝦又不是狗,還能吃屎,魚蝦吃得才精細,不是特配的料不吃。雷東寶隱隱也為傳言與塑料無關而感到僥倖。他打算再看幾天,他不信那麼荒唐的傳言會有生命。
尋建祥正大模大樣坐著舒舒服服地抽煙,見楊巡進來,扔一根香煙給楊巡,好奇地問:「不是說去國托嗎?還以為你得吃了中飯才回。」
灶窩裡的楊連聽著對話,好不容易才有機會插嘴:「大哥,我可以跟學校說說,停課一年,回頭等二哥接上再回去讀書。沒關係的,而且我還可以督促老四讀書,除媽外,她最聽我。」
楊連想都沒想,轉臉就問:「為什麼?」楊速則是看著大哥,暫時不予表態。
「你問我?你摸摸兜里幾個錢不就得了?拉風點買桑塔納,實惠點買天津大發。」
楊巡看著楊速,眼眶熱熱的,滿心安慰。他怕自己失聲痛哭,掏出香煙猛吸,楊邐早就抽身上樓去。楊巡沉靜會兒,又好好考九九藏書慮了會兒,才能跟去灶間。楊速先輕道:「大哥,老四這人衝動,她現在自以為悲壯得很,你別生她氣。我們不能分家,你的錢我也一分不要。」
「大哥……」
說完,雷東寶就揮手把四個趕出家門去,自己關門落閂,打算睡覺。但想到前兩天的不幸落選,想到落選前村部響不盡的來自各部門要員的關心電話和之後的冷落,雷東寶心中無限的失落,輾轉無法入眠。
楊巡率領弟妹三個以本村有史以來最盛大的葬禮送走母親,凄然回到母親音容尤存的家裡。家裡甚至連一張母親近期的照片都找不到,還是拿著身份證去街上讓人比照著畫出遺像,四個人才能抬頭就瞻仰到母親的臉。可惜身份證上面的照片總是太嚴肅太死板,四個人只能憑想象,回憶母親的音容笑貌。
如今他成家立業,收入穩定,住的是東海廠的市區宿舍,宋運輝給搞特權,硬是分給他妻子一套兩室一廳的,現在他只等著妻子懷胎十月時候生個女兒或者小子出來,生什麼都好。宋運輝曾笑話他,說他現在一點浮躁的心都沒了,是,他現在生活有盼頭,有準頭,還浮躁個頭。不過他生活也有壓力,他現在要給懷孕的妻子最好的營養和最愉快的心情,以後要給生出來的孩子最好的環境和最好的教育,也讓孩子學宋運輝的女兒,活的跟小公主似的。他這爸爸得為兒女努力。
「別一說到用錢,一張臉就跟臭屁一樣。我們先打聽著,可能稅務局還不一定批我們買車呢。」
楊巡墨黑的眼睛死死盯著小妹,心中光火,都那麼大的人,做事怎麼沒點準頭,他和楊速那麼大的時候早就開始出去做小生意,看人眉頭眼色,掙錢養家糊口,哪裡敢如此放肆了。但他隱忍不發,只淡淡道:「吃飯,吃了再說。」
「少來,少來,你這張嘴,活人能讓你憋死,死人能讓你氣活,你能沒本事。」
「我不要跟害死媽媽的人住一起,我要自己過,我從今以後只有二哥三哥。」楊邐倔強地站在原地表明她的態度。
「對,不曉得買車錢給不給算到成本裏面抵稅。要是能算,哈哈,國家替我們岀一些買車錢。大尋,你趕緊去報名學車,我的名也報上,我找稅務局去。」
楊邐一時說不過楊速,又沒楊速聲音大,插不進話,早又淚眼婆娑。一時頓足道:「你才不是人,狗腿子沒你這麼做的,媽才去幾天你就欺壓我,你心裏才是沒媽媽。沒關係,你儘管逼我,你可以一分錢也不給我,我自己出去工作養活自己。」
「大哥,這話我說不出。」楊連一臉為難。
楊巡不由看看楊速,有點刮目相看,沒想到以前一直依附他的老二,已經有獨立見解和人格。看來中專裏面當學生會主席還是很有好處的。楊邐卻道:「沒有,我們已經夠吃夠穿,是他好高騖遠、盲目擴張,才會害媽媽那麼辛苦。」
只是,大好的機會,一個幾乎是可以改變小雷家面貌的大好機會,一個可以令雷東寶恢復揚眉吐氣日子的大好機會,就這麼眼睜睜溜走了。這簡直比機會沒來敲過門都令人難受、難堪。
兩個做弟弟的都一籌莫展。尤其是楊速,雖然早知道大哥以前做生意時候什麼辦法都用得上,鬼腦子特別靈,可怎麼都想不到大哥處理家務事也是不拘一格。可暫時的,他也想不出有更好辦法,楊邐從小被寵得太倔了。
飯菜做好,三兄弟都是有意無意地,選擇了全部吃素。楊連上去叫楊邐下來。楊巡本來還以為楊邐會賭氣不下來的,沒想到楊邐的腳步跟著楊連的下來了。但是楊邐才現身在樓梯間,就霹靂似地扔下一個炸彈。「我要分家。」
雷東寶霸王似的坐在椅子上,兩隻眼睛看看正明,看看忠富,看來看去,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他深知自己是頭,是頭就得表態,他壓下自己的失望和抑鬱,揮一揮手道:「好了,這事到此為止。那幫龜毛的怕死,我才不信,他們哪天再來,我當場吃一把塑料給他們看看,看死不死得了。我看他們的話不能信,我家小輝也太小心,我們登峰開業后,我只看到我們村民養得白白胖胖,看到哪個橫死了?事實最說明問題。引進外資不成功,沒關係,忠富你也別黑著臉,當時你也不是最贊成。我們正好照老路走,不用看人臉色,忠富你爭取把豬場做得比他們台灣人的大。就這樣,輸一次沒啥。」
楊巡說完就走了,尋建祥當然沒起身相送,只是看著楊巡背影想了會兒。他奇怪楊巡母喪之後回來似乎心事重重的,說話有時雖然好像挺開心的,可總給人皮九九藏書笑肉不笑的感覺,剛才觀察仔細了,原來楊巡「哈哈」的時候,鼻樑上面一絲不動,就嘴巴做出笑的樣子了。尋建祥聳聳肩,心說楊巡不至於這麼經不起打擊吧,他給判那麼多年坐那麼多年牢都還好好活著,楊巡何必為難自己。估計是還傷心著,過幾個月就好。
楊邐看到楊巡墨黑的眼珠,一時腦袋一片空白,鬼差神使地真去灶間盛飯。楊速急道:「大哥……」楊巡沉著臉擺手阻止楊速說下去,高深莫測地坐著一聲不吭。楊連忙去幫忙盛飯,與小妹一起捧飯出來。四個人各據八仙桌一邊,悶聲不響吃飯。但誰都沒胃口沒心情,都是馬虎吃一碗了事。
楊連不知道怎麼執行,但忙上點頭道:「好,我等開學就回去學校申請。」
楊巡笑道:「要還在,以後狗都別想舔到我了。」
專管員立刻揚起嚴肅的臉,囑咐先來的會計出去會兒,聽楊巡諮詢買車的事。不等楊巡說完,專管員就輕輕一拍桌子,道:「你等著,我替你問問,有家單位那輛拉達有沒有賣掉。不管是不是二手貨,好歹是進口車。哈哈,蘇聯的。」
楊速沉默會兒,道:「大哥,老四不知道出去掙錢有多辛苦,她對你暫時的不理解,你別放心上。」
韋春紅幽幽地道:「你媽在嗎?你媽在我就不敢來了。」
楊巡裝樣裝到底,雖然非常不放心弟妹三個,可還是給最懂事的楊速留下錢,自己裝作被氣走了。心裏一直念叨著家裡不要岀事家裡不要出事,好在楊速懂事,隔三岔五給個電話彙報一下。母親去世后,這個家需要艱難地調整重心,家裡的每個成員也需要艱難地調整重心。
「二手的不便宜,摩托車店那個小白新買的上海牌二手轎車,都沒比大發便宜,還凈見他每天一條破席子墊著鑽車底下修呢。既然下決心買了,乾脆咬咬牙,買輛新的,風光到底。」
楊連這回難得第一個發言:「我不分家,大哥你一分錢都不用給我,我就是不分家……」但說到一半,卻見大哥沖他偷偷使眼色,他一時不知怎麼辦,但立刻噤聲,感覺大哥有話要對他說。
「說不出也得說,這是任務,為老四好,一定得做。本來可以交給老二,可老二已經早爆了,不可能再讓老四相信。」
但他還是連夜召集士根等四個,說明污染原因可能是什麼。宋運輝本就不是環保人,跟雷東寶說理由時候又是竭力求簡求易,本就不能很好說明問題,再經很不懂行的雷東寶二手販賣,聽到四個人耳朵里,早就不知所云,只有一點還清楚,那就是污染來自電線廠包裹在電線外面的那層塑料。別人猶可,只有忠富一張臭臉衝著正明一張燒糊了一小塊的臉一聲不吭。
正好韋春紅收了店鋪打電話過來,韋春紅一問要不要給東寶留著門,雷東寶就不耐地道:「你不是買木蘭了嗎?」
雷東寶不信,借口,這純粹是借口,他要陳平原幫忙問個究竟。陳平原說不出個究竟,但反正台商堅決否決了。然後,幾天之後,縣裡傳來消息,台商選中一塊被市裡排在末位,幾乎可稱作是不毛之地的地方,不僅要辦食品加工廠,還要辦一個大型養殖場。
雷母當然每天在。雷東寶想起韋春紅春節上雷家過年時候老娘對她的冷嘲熱諷,鬱悶地道:「我心情不好,你別擠兌我。」
「我怎麼會跟她鬧脾氣。我現在只想一個問題,要不要給老四轉高中,你們兩個都上大學,老四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她要是個弟弟倒也罷了。」楊巡雖話里充滿擔憂,可依然面無表情。
「不吃,說完再吃。」
楊巡搖頭,輕道:「聽我說完。你這麼跟老四說,爭口氣,咬牙忍一忍,你們兩個艱苦幾年,一起用我給你的工資,你的獎學金,還有你勤工儉學來的錢。你說你未來是重點大學畢業生,老四也一定要考上重點大學,你們要驕傲地拿血紅文憑給壓迫你們的初中生我一記最響亮耳光,這是唯一給媽媽報仇的辦法。老四現在恨死我,只要能讓我生氣的事,她什麼都會血性地去干。大概只有這個辦法才能讓她接受你的錢活命,激她釘在學校里,不要命讀書了。等以後,過了這難關,她氣頭過去,再跟她解釋吧。」
「怎麼能買大發,開岀去就跟跑出租似的,白買車了,沒點風頭。除桑塔納還有啥?只能桑塔納了嗎?那就桑塔納,進口車可買不起。有沒二手車,便宜點的?」
當晚,陳平原親自氣急敗壞地打來電話,說事情黃了。台商提出,小雷家村污染嚴重,不適合開辦食品加工廠。
楊連忙道:「別口不擇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