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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 第八節

1992

第八節

可他如今這麼忙,這麼忙,恨不能把一個身子撕成兩個使。一半放到小雷家去,一半留在東海廠。對了,他還要放一半在家裡,宋引都說她天天見不到爸爸的面。
宋運輝笑笑,不去搭理韋春紅的那些江湖氣,只是道:「我最近做大項目,比較忙,沒時間常跑來這邊。大哥判決下來后,還得你多費心探視照顧了。不過你千萬要跟大哥說明,他問題的從輕,全是現在南巡講話帶來的政策好,全是省市縣三級領導的好意。你別挑起他的對立情緒,別讓他在裏面憋岀一肚子氣,對以後出來重新開始不利。我走了,不打擾你,你忙。大哥不在,你一個人多擔待多辛苦些,一個人帶著婆婆,也要注意安全。」
「是。」
「老徐,怎麼謝你。」
宋運輝終於取得老家市長約見的時候,已經是好幾天後。這幾天,幾乎是他和尋建祥一起軟硬兼施地抵制住當地工商部門對市場的查封,但也造成挺不好的影響,當地人開始傳說楊巡的兩家市場雇傭了來自新疆青海的勞改犯看場子,很有流氓嫌疑。
但等宋運輝回到賓館,卻有同事告知,秘書來電,說廠長的好友大尋緊急尋找廠長。宋運輝心下一凜,本能地感覺到,楊巡出事了。果然,電話打去,那邊尋建祥說,才剛飯後發生的事,楊巡連話都沒留下一句。還是留守的門衛是楊巡老家帶岀來的人,盡職地找到他家把事情告知。宋運輝只會搖頭。若說雷東寶的麻煩還有一些自身因素的話,楊巡簡直是六月飛雪般的冤。不由想起以前梁思申大聲為楊巡這樣的個體戶鳴不平的話語,可憐的楊巡,怎麼會投胎做了個體戶。
宋運輝收拾行李再次北上,尋找老徐。
宋運輝笑道:「可我當時還被水書記罵不知足,水書記說我每天躍躍欲試地慫恿他改這個造那個。」
楊巡嘆一聲氣,輕聲嘀咕:「那明明是我的錢。前一陣鎮上來電話要我上交每月利潤,我跟他們解釋我只是掛靠,沒用小雷家村一分錢,反而每年上交管理費,他們不聽,還威脅我要把公司搶回去。這倒好,乾脆抓了我走,回頭他們要怎麼收拾我的公司,我也沒辦法了。唉,個體戶難啊。」
但楊巡一恢復神智,立刻趕著拋出一大堆問題:「我的市場怎麼樣?誰放我出來?怎麼回事?你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宋運輝進北京公事,晚上幾乎是很罕見地婉拒設計單位領導的宴請,趕著去見老徐。
但楊巡還是高興得早了一些。宋運輝才去北京,他晚上和朋友吃完回電器建材市場的辦公室睡覺,正看報紙呢,被賺開門抓走。楊巡滿腦子的掙扎,卻忘了手腳上的掙扎。見到門衛驚恐地縮在房間里看著,他想大聲叮嚀,嘴巴卻被捂上。楊巡都一時來不及想他為什麼被抓,而是想到該找誰通知大尋,通知宋運輝。待到被抓到一輛掛著老家省名車牌的麵包車前,楊巡卻不想都已經知道,自己為什麼被抓。
宋運輝旁觀會兒,等韋春紅罵完一段,才上去拿兩枚手指輕輕拍拍韋春紅的肩,沒想到韋春紅一會頭,掃來刀子一樣眼光。等到韋春紅看清是宋運輝,才轉顏為笑,道:「你怎麼會過來?哎呀,我這兒正拆著,沒法請你喝茶。」
「痛快,痛快。」楊巡聽著再次放聲大笑,聽得那電話老闆直皺眉頭。「大尋,多的不說了,謝謝宋廠長,謝謝你。市場開著,你管著,宋廠長照應著,我不擔心啦,我洗澡睡覺去。哈哈,我明後天辦點事,晚點回去。」
「是啊,那時候我還是縣委書記,小雷家帶頭人雷東寶的衝勁很讓我感動。他們是真正從一窮二白過來,這方面小宋比我更清楚。小宋,你給兩位前輩領導說說。」
宋運輝道:「我們遇到好領導,大哥有福氣。不過行賄的罪名不能免,刑責逃不過,一段時間內大哥人身自由還是問題。不過其他集資公司等的事,省市縣都已經有定性,回頭也會通過鎮工作組到村裡宣傳,恢復大哥名譽。楊巡的事也不再受牽連,明天有關手續完成,他可以出來。我實在等不住今天得回去,想托你去接他一下。」
「我簡單說兩句,得連夜趕著回去……」
省長「噢」地一聲,笑道:「記得記得,我們當時可沒笑你嘴上燎泡,都驚訝你年紀輕輕竟然能擔此重任read.99csw.com。那麼大一個工程,當年你們水書記可真敢放給你指揮。真是個人才,不錯,不錯。」
宋運輝沒法有時間等到層層辦完手續,接楊巡出來;再說也是有意要把好消息跟韋春紅通一下氣,他走出縣委,便找到韋春紅的飯店去,卻見韋春紅正叉著腰,披頭散髮地指揮工人拆卸搬運東西。他進去時候,正好聽見韋春紅尖著嗓門罵人,罵一個拆錯螺絲,差點摔壞吊燈的工人。那些工人哪知道這吊燈是韋春紅的寶貝。
宋運輝繼續一一講來。但等宋運輝說完,老徐卻對省長道:「要不讓小宋迴避一下,先回去賓館?」
楊巡想了想,「去找個旅館,不回了。你給我留意著點,哪兒有公用電話,停一下。」
為此,市長又特意安排宋運輝與小雷家頂頭上司的縣委書記會談,讓宋運輝幫雷東寶跟主事的縣委書記溝通交流。有市長鋪路,會談自然比較順利。宋運輝為了雷東寶,拍了一下這位現任縣委書記的馬屁,又把他接觸過的從老徐開始的三位書記回顧了一下,也把他與老徐因小雷家開始至今的友誼渲染一下。那縣委書記原也跟雷東寶沒有太大的怨氣,再說已經從省里開會回來了解了上面領導銳意改革的態度,他自然順水推舟了一下,做了個順水人情。
省長笑嘻嘻地道:「坐下,還有問題要問你,別想臨陣脫逃。」
幾個幹警都沉默了,這事他們目前作為執法人員,不便隨便表態。但心裏都是覺得楊巡這人還真是挺冤,就那麼一個程序不合法,給人揪住小辮兒了。因為那麼一點心態上的小諒解,這一路之上,四個幹警對楊巡便和氣了許多,起碼當作平等人看待,路上見到早點攤兒下去買早點,還順便同樣給楊巡帶一份,一點沒虧待楊巡。楊巡也讓他們放心,說他不能跑,他必須回去交待清楚事情,跑了反而更無法說明問題,更無法回去公司,等於白扔了一筆資產再也沒法要回。
楊巡舒服地坐在車椅上,嘆息道:「只怕等我清白了,公司也垮了。現在不是他們不知道我清白,而是他們從上到下不想給我清白。小雷家村長為了填補他們書記被抓后的財務困境,非常需要我這筆資產。我上回去找過他,他就是不肯答應拿出當年我們簽訂的協議去鎮上說明白這事。鎮里的人我也去找過,他們說他們不承認被抓書記跟我簽的協議,只認我公司工商註冊資料寫的內容。一半當事人賴定我,我現在又被你們抓了,你們說我還有啥指望。」
他心中反而就跟懸念得以解開一般,吊了幾個月的心事終於噹啷落地,反而安心。要來的終於來了,那就死心塌地地接受。從今天開始,做另一番打算。
事已至此,宋運輝對楊巡的事暫時無能為力,不得不靜等雷東寶的處理結果。只要被認定雷東寶只有行賄一罪,那麼也就說明掛靠成立,楊巡也就沒事。不然,他宋運輝還能干涉司法?而楊巡的市場就是市場,市場搬不走吃不掉,就算是有蕭然這樣的人妄圖染指,但只要事實證明市場是楊巡的,難道蕭然還能強搶不成?
但楊巡同時,也做了兩手準備。他恨蕭某人,他不信這天下除了姓蕭的,就沒第二個有權有勢的人。他開始在機關朋友圈中打聽誰能與蕭某人爭風。
宋運會意:「我有數了,我傾向一些,再提些要求。不過書面材料還是折中,回頭我可不可以給省長一份?」
宋運輝這才不得不調整思維。雖然他和老徐一起幫雷東寶的忙,但他差點弄混了身份。老徐的態度卻已經傳遞給他,公是公,私是私,他別想暗渡陳倉。畢竟,老徐與雷東寶的關係才是朋友。
「大哥慢吃。」楊速都來不及剝,眼睛卻心疼地看著大哥兩手捧著一個雞蛋熱情地吃,又把第二個遞上,不專心,自然是剝得斑駁。楊巡接來,又是兩口解決問題,但這回不順,吃猛了,蛋黃卡在喉嚨,上不上,下不下,轉眼臉色憋得血紅。
宋運輝低頭承認,他也感覺雷東寶現在有些無法無天,可雷東寶真受挫折,他還是不忍心。「我彷彿能看到胖得像球一樣的大哥眨著無辜的眼睛,憋牢里委屈。」
等送走兩位領導,老徐關上門就道:「小宋,今天談話的結果,我並不很樂觀。你跟我說https://read.99csw.com說你準備見市長的計劃。」
「老四七號考,大哥。你別擔心,老四成績好,不怕考不上。你別那麼小心。」
韋春紅一聽,念一聲「阿彌陀佛」,總算放下心來。「小楊有大弟在這兒,你看我明天肯定也離不開新店子,我會讓他大弟去接。那東寶會輕判吧?聽說好多行賄的都沒判就給放出來了。」
市長說,他也一直關注著雷東寶的案子,考慮在南巡講話春風下如何正確客觀對待農村改革前沿分子的問題。農村改革因其前沿分子的起點低,覺悟參差不一等因素,改革道路行走到現在,出現不少需要面對的現實問題,雷東寶的例子就是一個典型。下一步市裡將根據專題會議精神,就此問題廣泛開展基層教育,提高幹部群眾對改革的認識。
楊巡搖頭:「去旅館,都最後幾天了,不冒那險。電話立刻找,我等不及。他媽的,我進去得蹊蹺,有人正好趕著宋廠長出差時候弄死我,肯定有人趕緊趁機對我市場下手。我現在眼睛還有些不適應,你幫我留意。」
老徐道:「性格決定。當年他要不是自說自話,不會潑膽領先周邊鄉村一步,帶領小雷家走出貧困。可現在也是因為自說自話,對於原則性的公私問題認識不清。估計走到現在,他心裏存在混淆,他就是小雷家的公,小雷家的公事就是他的私事。」
老徐是早已約好的,還是在老徐家見面。宋運輝被領入客廳,卻見飯桌邊不止老徐一個,還有其他陌生的兩個。老徐見宋運輝進來,握手時候拉著宋運輝給其他兩位介紹,說得很是推崇。
「哦,老水現在可好?好多天沒見他。」另一個省廳領導關切詢問。
「前幾天水書記剛去了趟我那兒,身體比前幾年還好。我正好需要制定東海二期的詳細工作計劃,請水書記過去發揮餘熱,幫我們查漏補缺。水書記的行政經驗,真是一寶。可我在金州時候還沒那麼深的體會,總看著我姐夫的小雷家村飛速發展,嫌我們金州發展不足。水書記前幾天還提起,說那時看到我們這一批小年輕那麼亢奮,他不知多頭疼。」
「怎麼回事?姓蕭的又來?打死他,我抵命。」
同市長的會談非常友好盡興,這位市長也是工廠出身,對於宋運輝的東海廠很有興趣,兩人有相通話題。說到未來進一步改革開放的方向,宋運輝把自己了解的吸引外資種種方式與市長進行探討,市長也提出如何引進外資解決現有國營企業機制僵化、技術老化、資金不足等方面的想法。兩人為此延長會見時間,一直談到中午飯桌上,握手再見時候充滿惺惺相惜。
「市場沒事,今早小宋就跟我說了你今天出來,我總算放心了。媽的我再讓他們跟姓蕭的幾天,嚇死那龜孫子。」
宋運輝明白,這是老徐給他的機會,於是根據年代,一一清楚回憶過來。不迴避錯誤,不誇大優點,因此聽上去客觀公正。楊巡的事他暫時不提了,相信只要雷東寶的事情得到正確處理,楊巡也跟著沒事。
老徐看看宋運輝,道:「看來你剛才也聽出來了,別愁眉苦臉,東寶行賄的罪責不可能逃脫,你早應該知道。」
那是因為宋運輝還沒出差回來時,區工商很不正規地過來要求市場停業整頓,釐清投資人資格后再開業。當時就被看守的尋建祥頂掉,尋建祥說楊巡還沒被判刑,誰知道是不是給錯抓,怎麼可以據此把市場查封。區工商說尋建祥不懂政策,尋建祥說他法律方面自學成才,又是一聲大吼,要所有他帶來的去新疆青海自學法律的人工進來給區工商檢閱。區工商看到一屋子傳說中的重刑犯,頓時嚇得口齒不清,不敢停留,鑽過人縫逃離。
「大哥……」看著楊巡渾身臟污,臉龐削瘦,楊速恨不得代大哥受那老罪。他出來做過,知道其中辛苦,因此比其他兩個弟妹更能體會大哥的艱難。他眼睛熱熱的,發動起大哥留給他開的摩托車,上路先找公用電話。
另一卻是快性子,直斥道:「為了抓你,我們連夜來,連夜回,你小子這時候別跟我們玩心眼了。剛才跟你說了,你涉嫌夥同他人貪污挪用公款,金額巨大。你自己想好吧。」
宋運輝道:「我已經通過大哥過去的手下史紅偉收集到過去日報對小雷家的所有read•99csw•com報道,我已經根據這些報道寫了一份材料,很簡單,可也才寫到一半。」他從包里掏岀材料交給。
「自己帶車子來的?」韋春紅往外一看,「一看就是好車子,大領導就是不一樣。東寶怎麼樣?你肯定是為東寶的事兒來。」
大家一陣寒暄握手,互相介紹認識,宋運輝才知,老徐請來的是省里的父母官。都不知老徐怎麼請到。等剛一坐下,宋運輝忽然想起來,對其中一位胖胖的省長道:「省長,我想起來,我當年還在金州時候,您是那兒的市長。我們新車間進口設備開工剪綵,您當時也在場,還跟我握過手。」
是不是能者多勞?宋運輝感覺,以前他是找著事情做,而現在則是事情撲面而來,非得逼著開始學會他抓大放小,責權下放。可縱然如此,雷東寶的事,他還是無法下放,楊巡的事,則是不忍下放,這兩件是,他必須攬在身上。
楊巡表現岀的忍讓和配合,很快讓來抓他的幹警感覺出來。幹警把他塞上車,與本地配合行動的警察告別後,一行開著麵包車連夜上路回家。楊巡被銬在車把子上,見那四個幹警也沒把他怎麼樣,就放下心來,很是友好地問:「同志,剛才我沒聽清楚,到底為什麼抓我?」
老徐忍俊不禁,「小宋,你也有那麼感性的時候。」但老徐隨即臉色一緊,「東寶有功要獎,有罪要罰,你不能過額要求。」
可是,宋運輝也知道,事不宜遲。雷東寶的事,必須在開庭前有個著落,而楊巡的事,也是夜長夢多。這麼多事經歷下來,宋運輝已經知道,節外生枝的事層出不窮,以後還會有。
省長笑道:「那怎麼行嘛,小宋飯才吃到一半,怎麼可以趕他走。小宋,吃菜,我看你光顧著說,沒動過幾筷。」
韋春紅聽得宋運輝話中態度的轉變,不由感動,送走宋運輝后,回頭想起來,鼻子酸酸的。心說,宋運輝也是個大領導,當然,領導也有不少好人,但要看是對什麼人了,以前的宋運輝,可不怎麼的。
宋運輝點頭,「我……唉,擔心大哥,他這樣一個人,關上個幾年,出來性格都挫平了。」
楊速被問得手忙腳亂,忙道:「要不是韋嫂子通知我,我還不知道大哥在這裏。韋嫂子只說是宋廠長幫的忙,其他也說不上來,我都問了。大哥,我們先回去,你洗個澡。」
眾人聽了都笑。省長笑道:「改革初期確實存在農村快于城市的現實,農村搞承包好幾年後才有工廠承包。我還記得當時全省還學習過一次小雷家村的經驗,老徐,是你上報的吧?」
老徐看看,道:「你現在哪有時間,能寫這麼多已經很不錯。你不容易,跟東寶的這份情誼能維持那麼多年。」
省長也道:「對的,背上那麼多資產,積累那麼多經驗后,還是盲目,這不應該,看來我們要對這部分同志加強政策時事的學習和引導。小宋,你繼續說雷東寶同志怎麼犯事。」
「哪用那麼拚命。你再也想不到,這是一貫正兒八經的小宋給我岀的餿主意,他讓我每天派兩個面相最凶的去姓蕭的公司門口轉悠,不時拿摩托車跟著人家好車在城裡兜風,咱不惹事不犯法,把那姓蕭的嚇得沒辦法,又沒理由叫人抓我們,後面幾天鬼影子都不見一個,不知躲哪兒去了。我讓人繼續盯著,沒事也煩死他這孫子。」
楊巡於是挺被優待地送進看守所,承那四位幹警仗義執言,他進去挺受優待,並沒吃上尋建祥說起過的那些苦頭。但是,一進看守所,人就完全與外界隔離。雖然肉體並沒受什麼折磨,粗茶淡飯對於楊巡來說也無所謂,可是,想到外面莫測的風雲,想到蕭某人的虎視眈眈,楊巡就跟一個被關在黑屋子裡的豹子,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擔心,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急躁,自己也開始能感覺得出自己心中的暴躁了。
「我這是應該,可我真沒想到你能這麼大力幫忙。今天還為這事特意請我們的父母官到府上吃飯,不知給你添加多少麻煩。」
韋春紅撇撇嘴,「相信?要沒你上上下下的跑,哪會一下忽然咕嚕咕嚕冒包青天?我不是睜眼瞎,知道誰在出力。謝謝你,宋廠長,我以前心急冒犯你,你別掛心上,你大人不記小人過,等回頭東寶能讓探視了,我好好跟他說說。」
「大哥,回家吧,我九*九*藏*書不信老四看到你那麼辛苦還跟你慪氣。家裡有電話,洗了澡吃點東西慢慢再說。再說你這樣子,讓熟人看見多尷尬,影響你形象。」
終於找到,楊速眼看著大哥飛速撲向電話,惡虎下山似的,忙跟去將錢放檯子上,自己回頭找剛剛看到的一個茶葉蛋攤兒去。楊巡撥通自己的大哥大,一聽到接通,而且對方傳來的是尋建祥的聲音,一顆心頓時放下一半。
宋運輝終於見到市長,他沒想到,市長見到他很客氣和熱情,一開始就說,本來應該早點見面,可因為前一陣出去學習,一直沒法安排專門時間見面。前幾天則是去省里被省長找去談話了,談話的內容之一,就是小雷家的問題。省委省政府對農村改革中出現的新問題非常重視,以小雷家為典型,專門召開一個專題會議,邀請相關縣市領導出席,討論小雷家出現這種變化的深層次原因。
「是的,我指揮開工,省長不知道還記不記得,我那時候嘴唇老大燎泡,看見的人都笑。」
兩位領導聽得很專心,不時提出原則性的問題。好在宋運輝一向了解政策,對於小雷家發展路上與政策的衝突,或者對政策的超前,他並不迴避,但他更多是解釋那些衝突和超前產生的內在推力,包括市場的要求,和人心的思變,他不願表現出一廂情願的樣子,只是給予他們客觀,再客觀的現實。他相信,眼前兩個都是沉浮官場多年的老手,什麼樣的人沒見過,想蒙他們,他還不是那塊料。
「大哥行賄數額巨大,又涉及太廣,估計沒那麼輕易放出來。你還是相信政府公正處理吧。」
省長聽到小雷家集資辦雷霆公司的反覆思考,不由對老徐道:「雷東寶這個人有時候太自說自話。」
宋運輝連忙對省長夾的一筷子菜表示感激,但還是謙遜地道:「我擔心會不會因為我跟雷東寶大哥的關係,影響我的表述。要不我還是迴避一下,免得干擾討論。」
「就是他,我剛跟你們介紹的,我看著他讀書工作,現在真給我們省掙臉。小宋,兩位都是前輩,是我的老領導,老上司,現在依然是你老家的父母官。你在外面做得好,回家時候怎麼也不說拜訪拜訪領導,說起來大家都還不認識你。」
但擔憂過,行動過,下一刻,宋運輝便收拾心情,平靜地召集這回一起來北京的成員開會討論白天與設計院的對話,斟酌明天需要強調的事宜。一碼事歸一碼事,宋運輝現在雖然不能做到完全控制情緒,可也已經能做到不把情緒帶到下一件事情上去。
市長沒有隱瞞,將會議就雷東寶問題做出的決議告訴了宋運輝。會議結論,雷東寶的問題必須一分為二,雷東寶所犯的違法問題,必究;但是對於雷東寶在改革摸索過程中所走的歧路,黨和政府必須肯定他的積極性,但對他的錯誤採取教育引導的措施,而不能因為一個錯誤而否認他過去的摸索成就,一棍子打死。
回到家裡,聽到女兒說幼兒園哪個小朋友因為打人被老師批評,宋運輝感覺人怎麼長大了以後,人生觀全顛倒了呢。
這消息自然傳到幕後指使人的耳朵里。蕭然不由聯想到他愛車的恐怖遭遇,做事時候不免患得患失。宋運輝回來了解情況,也沒客氣,要尋建祥找兩個面目不善的去蕭然公司敲敲門看兩眼巡幾遭。宋運輝發現惡人還須惡人磨,對付有些無賴,只有祭岀流氓手段,楊巡此前已經用過一次,他現在再用,依然靈驗。但他還是去市工商打了招呼,起碼,有行動的話,讓先通知一聲。
省長說著,又伸過手與宋運輝緊緊握了一下,很是重視。老徐見此笑道:「他們現在的東海廠準備上二期,規模比當年金州的新車間要大,技術也更先進,不過對於已經身經百戰的小宋來說,這些都已經是小意思了吧。當時他們部里就是看中小宋這個長處把他調到東海的。小宋,我們這一代的都很羡慕你們新一輩的,正好趕上好時候,有那麼多大事可以做。」
老徐擺擺手,「這是我跟東寶的事,不用你謝我。你趕緊說說,不早。」
省廳領導點頭道:「對,有因有果。再說,我們的改革一直是摸著石頭過河,經常是有一部分人因為某些機遇,率先衝到前面。當時看到時候會以為他們違背法規,可後來制度的跟上,幾乎可說是為他們除read.99csw.com罪。這一方面鼓勵他們更加敢闖敢做,可另一方面不免也在諸如雷東寶同志這些人的心中留下一個不好的誤讀,以為政府默許他們一再挑戰政策。」
省長揚眉一笑:「對,有這回事,當時你也在場?」
楊速嚇得連忙扔下手中茶葉蛋,給大哥捶背,好不容易才聽大哥「呃」地一聲出來,他的眼淚也跟著下來。楊巡迴頭看見,沉默了一下,可隨即便笑嘻嘻道:「我這身衣服好幾天沒洗,你回頭打兩遍肥皂都洗不掉手臭。我衣服可以扔,你手可不能剝皮嘍。不要你剝茶葉蛋了,你現在也臭。」
楊速從旁邊農堂口買來四隻茶葉蛋,正好聽到大哥歇斯底里的笑,心裏發毛。待得大哥打完電話,看大哥交電話費,楊速卻發現大哥的手微微顫抖,不知怎麼回事,但總之是裏面坐著的日子不好受吧。楊速心下難過,不再將手中茶葉蛋交出,而是不動聲色地剝好了,才交給楊巡。
楊巡一見茶葉蛋,眼睛裏面迸岀的亮光簡直賽焰火噴發,一把抓來就三下五除二地塞進嘴裏,嘴裏連說:「好吃,好吃,幾年沒吃這麼香的茶葉蛋了,以前我們火缸里煨一罐子,一人最多也只能吃到兩隻。你也來一個,好吃。」
「楊巡,你要相信黨和政府會調查清楚此事,還你一個清白。」
楊巡點頭,心說果然是宋運輝,宋運輝這回的恩情可大了。他騎上楊速摩托車的後面,卻忽然問道:「老四快考了吧?在家複習嗎?」
他最想知道的是,他最大的指望宋運輝不知道是不是知道了他被抓的事,有沒有有效行動起來,採取措施。
「大尋,沒事吧?」「小楊,你出來了?」兩人幾乎是同是搶著說話,又一起忍不住神經質地大笑起來,笑得一邊兒公用電話老闆拿楊巡當神經病。這一笑,讓楊巡心中安心暖心,比看到楊速還開心。原來這就是兄弟。
夜路寂靜,反正閑著沒事,四個幹警就好奇問楊巡究竟是怎麼回事。楊巡對這事也沒啥可隱瞞的,把自己創建兩個市場的事一五一十跟車上的人說了,尤其是把錢的來源說得清清楚楚。那幾個幹警聽著都是將信將疑,動用他們審訊犯人的手段翻來覆去地問,問得楊巡頭昏腦漲差點都要懷疑自己是否對政府撒謊時候,才有前面開車警察好言相勸。
「好。市長那裡我會先去個電話,以前同僚。小宋,以後必須找出時間,常回老家轉轉,那也是工作。」
楊速含淚道:「大哥,你為我們辛苦了。」
宋運輝承認:「知識的局限,認識的局限,令他們中間有些人跟不上形勢。走到一定台階之後,沒法進一步學習提高。比如雷東寶,老徐和我都算是苦口婆心為他解說政策,可最後打消他借公謀私念頭的,還是親情。我有次問大哥,你們怎麼了解政策。他說平時去鎮里學習文件,不過他經常懶得去,平時大多通過電視看新聞。我問他看電視能有看報紙一樣激發思考嗎?他說他跟我不是一類的人。可見廳長說得有理,他們因為理論只是沒法跟上,才會導致對政策的誤讀。」
老徐卻道:「東寶應該接受一些實質性的教訓,這對他有好處。他需要思考,需要挫平后的圓滑,不能再一意孤行,為所欲為。」
老徐笑道:「東寶這人,有他的可愛,也有他的可恨。不過不失為一個真心好漢子,也不失為一個有魅力有性格的人。他這人啊,有天生的向心力。可有時候真是可恨,無知得可恨。你今天說得不錯,把他的正反兩面都擺到桌面上,不會引起反感。可是去市長那裡也準備那麼說?」
一位並沒太如楊巡想象中的莊嚴,而是好聲好氣地說:「你啊,別明知故問,拿話套我們。現在開始好好考慮,究竟錯在哪兒,回頭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但其實他們後面並沒就雷東寶的問題做太多議論,宋運輝也知道,作為一個領導人,不便根據一面之辭做出判斷,沒那麼不負責任。倒是他們與老徐交流其幾項省里發展計劃的審批。宋運輝這才明白,老徐是憑什麼把這兩位父母官請來,心中感激不已。
楊巡在裏面度日如年,憂思如潮。忽然稀里糊塗被放出來,走出陰寒環境,放到燦爛的夏日陽光下,一時天旋地轉,不能適應。把等在外面的楊速擔心得半死,楊速好不容易才把鬍子拉碴的大哥喚醒過來,喚岀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