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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 第一節

1994

第一節

雷東寶笑道:「當然去,明天一早我先去挂號,你晚點起來,慢慢收拾了才去,省得凍著。回頭我去趟你家,把你妹去叫來陪你。」
外公是有備而來,梁思申卻是回了半天神才明白髮生了什麼,但她對於外公的命令有些反感,再說外公的大宅幾乎是她少年時候的噩夢,能不去就不去。「謝謝外公。我已經預訂好回國機票,對不起,沒法接受您的邀請。」
「已經成熟好幾天了,等著你最後簽字。他們都很希望廠長親自到現場看他們提取樣品,給出化驗參數。還有,有個不情之請……」
外公卻神情嚴肅地又走到一株臘梅旁邊,深嗅一下,才道:「臘梅,幾十年沒見了,花朵還是像蠟紙一樣透。香。以前我們家的一株更大,一直可以開到春節以後。梅花種了沒?啊,這是,還是哪兒挖來的老梅樁,不錯不錯,是綠萼,最難養的品種。囡囡出來,欄杆上爬的都是些什麼藤?」
外公「嗯」了一聲,卻道:「我已經收到你的卡片,卡片上面是你的簽名嗎?我在一份報紙上看到同樣簽名,說中國情況的,是你寫的?」
雷東寶奇道:「有什麼……啊,你說啥?懷孕?」雷東寶的兩隻眼珠子頓時像是要蹦出來似的,反身抓住韋春紅,對著她的肚子坐看右看,一張臉肌肉抽搐,煞是恐怖。
終於,韋春紅在忙碌中想到一件事,她的月經好像有近一個月沒來了。她是過來人,知道這事兒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對她和雷東寶的關係意味著什麼,她狂喜,與雷東寶結婚以來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整個人安泰起來。她當晚就繞著圈子問雷東寶有沒有覺察她有什麼變化啦,問雷東寶現在最想要什麼啦,可惜雷東寶的回答沒一個是與孩子有關,似乎是看死她已經不能生孩子。韋春紅揣著個大喜的謎底還想不厭其煩地繞圈子,雷東寶卻不耐煩了,要韋春紅加緊收拾他元旦出門的行李。
外公卻石破天驚地來了一句:「你給我一份回家時間表,我要跟你回去。」
韋春紅本來就高興,見雷東寶高興得忘形,她更是滿心歡喜,捶著丈夫的胸口大笑,兩個人笑得忘乎所以。
雷東寶抱住韋春紅,讓她哭個痛快。他心裏開始謀划,首先要到宋運萍墳前燒柱香,然後得到後山那座廟裡捐點功德,除了叫韋春紅的親妹子來,還得找現在為了生意已經舉家搬遷到市裡的紅偉家人一起來伺候。而宋運輝那兒,那是說什麼都沒時間去了。
外公奇道:「我不是說這些拆遷的錢給你們用嗎?」
宋運輝一直在辦公室忙到晚上八點,也是等到晚上八點,都不見老趙衝進門來理論,他還略微有些失望。下去取車回家,被冷風一吹,忽然想到,是不是他的手腕又進步了,令老趙無招架之力?宋運輝回想一下所有步驟,打開車門前忽然一笑,所有的步驟,那可都是冠冕堂皇,讓人無從指責。
只有宋運輝自己心裏清楚,凡是成果,他都要在新領導來前公布,凡是人事,他都要在新領導來前落實,就是這麼簡單。
「明天元旦,停課。要等下禮拜了。這烤鴨不會壞了吧。」
「也有出息,不靠著我反而都有出息。房子不錯,就是太空了點。」
梁思申剛把行李收拾進去,聞言只有三個字,「不曉得。」
「下面不能住?我不要爬樓梯,你布置一下。有什麼吃的?」外公洗了手,懶得洗臉,開始饒有興趣地看梁思申費勁收集的那些小玩意兒。梁母只得去吩咐從梁大家搶來的保姆做雞粥配肉鬆、醬瓜等小菜。
宋運輝忙道:「那是給陶醫生的,還有那盒紅盒子北京點心。明天你和貓貓去少年宮帶給她去。」
但是等了半天,等來的卻是韋春紅煞白的臉。
方平笑道:「我拖一拖,差不多快下班時候貼出去。等老趙知道我們都已經下班了read.99csw•com,他即使跳也要等元旦加星期天沉澱個兩天再說。廠長你還是早點走吧。」
外公的電話難得開門見山,直截了當地道:「我是你外公。聖誕節你來我家,一起吃頓飯。」
一頓兒鬧騰之後,韋春紅才笑著道:「明天我想去醫院化驗一下,你陪我去嗎?我可真想你一起去,有好消息能一塊兒高興。」
韋春紅撒嬌兒似的按住雷東寶,道:「慢慢來,我們明天查了確定了再打電話。今天打這個電話算什麼呢,報喜?你存心氣他嗎。」
宋運輝從北京回來,第一件事便是審閱已經統計出來的競聘分數。一看之下,基本八九不離十,都在掌握之中。看到老趙的綜合打分排在第五位,都還不夠面試資格,他不由得一笑。他身邊主抓此事的副廠長、宋運輝從金州帶來的嫡系方平一見瞭然,笑道:「老趙還不知道這分數,公布前要不要先找他談談?」
一頓子檢查做下來,韋春紅當天就住進醫院。
「知道你想我表揚你那些小兄弟,有你跟他們稱兄道弟差不多了。你回頭安排主事的寫篇論文,立刻要辦公室潤色一下,要專人去爭取春節前塞進期刊里發表。競聘面試安排在元旦后第二個工作日,越快越好。」
雷東寶聽著有理,再想,即使明天檢查好了,這事兒最好也別跟宋運輝提,免得宋家一家又想起宋運萍。韋春紅見雷東寶竟然真的答應,有些意外。在有關宋家的問題上,雷東寶還是第一次沒自作主張,肯聽她一聲勸。她無法不感慨地道:「這夫妻啊,有了孩子才真像一對夫妻。」
外公這才肯進去,但門口時候不屈不撓地問:「我女婿呢?」
宋母幫他整理行李,拎出一隻塑料袋奇道:「又買烤鴨,不是吃過嗎?又不好吃,還不如溫州麻油鴨。」
梁思申心裏不由得「嘿」了一聲,原來如此。外公可是一點都沒變,以前外公對她青眼的時候,都是她一手小提琴在派對中給他掙臉的時候,屢試不爽。梁思申不由一笑,有些得意地一笑,若說前年還是她主動上門展示她的成就,那麼今天是她的成就吸引外公主動打電話示好。這其中的微妙變化,讓她愉快。因此她能大方地道:「謝謝外公,如果您需要報紙派送老友,我這兒存著不少。」
梁思申驚愕,沒想到外公還看英文報紙,這是她徵詢上司和宋運輝的意見后,向報紙投的稿,沒想到被採用,她還好好買了一疊報紙放著打算送人。「是我寫的,我最近因工作常跑國內。」
梁思申坐在前面微笑,外公仗著手裡握著不菲財物,最喜歡給兒子們出難題,這會兒想在女兒面前也顯擺一下,她就順著唄,挖個圈套讓老頭子跟她擰,看老頭子掉不掉進她的圈套。若換作平日里老頭子吃飽睡足的時候,她還真不能保證自己能贏,可今天一路飛機從美國飛來,老頭子哪兒還斗得過她這年輕人。
宋運輝從北京回來,本來就心情不好。接到雷東寶的電話聽說這事,心裏更是堵了好久。上回雷東寶出事的時候,他接觸過韋春紅,對韋春紅這個人由本來的厭惡轉向欣賞。他在電話里要求雷東寶這時候要對韋春紅加倍的好,說韋春紅這個女人不容易。針對雷東寶本來想來他這兒商量的事,他說其實沒什麼別的要說的,對付外強,最要緊的是做大做強自身的實力。中國市場那麼大,不會因為來一家外資企業就打碎其他所有的飯碗,只要自身夠強,全國多得是吃飯地方。
宋運輝一拍腦袋,懊惱地道:「你看我都忙得忘了這茬了,媽你知道陶醫生排班是怎麼樣的嗎?」
方平一聽就笑出聲來,「對,讓他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競聘的事,他督促得很緊,即使他去北京的時候,東海廠這邊的程序也沒有任何https://read•99csw.com停頓。所有的競聘人都是依照競聘條例作為硬杠子打分,綜合分數高的人中選,最後面試。所有的條例都是宋運輝推敲而定,分數分配暗中傾向他中意的人。而即使有黑馬跳出打亂計劃,那也不要緊,還有面試。
韋春紅雖然巴不得立即飛到醫院查出個結果,但她還是守在飯店,等娘家侄兒買來飯店一天要用的菜蔬,過秤對賬完畢,才吩咐幾句離開。到了醫院,雷東寶早已給她掛上了號,她喜滋滋挽著雷東寶的手臂上二樓婦產科。
梁思申早跑上自己房間洗澡去了。因為她了解外公,知道陪外公這幾天將是一場持久戰,消耗戰,必須得分秒必爭地保養好自己。
梁母心說,老頭子怎麼肯聽外孫女的話,不肯聽女兒的話呢?「爹爹,我們不住和平飯店吧,囡囡在上海有套別墅,外面看上去跟我們老屋差不多,裏面暖氣也好,我們住囡囡家。賓館再好,到底沒自己家方便。我昨天已經到了,把暖氣開得熱熱的,爹爹不用怕凍著。」
也是奇怪,等他說完燒完,山上的風才忽然大了起來,似是要下雪的樣子。雷東寶沒緊著下山,給宋運萍墳頭拔草培土打掃完了才下來,直奔後山寺廟。他這時候深信他的命一定有問題,否則怎麼會有接二連三的厄運找上他家的門?以前他總說他參過軍,入過黨,死也不信鬼神。可這時候他動搖了。他對著神佛深深拜了下去。希望臨時抱佛腳會有用。
雷東寶沒想到韋春紅這個時候會說這種話,愣了好半天,長長嘆了聲氣。「你別胡思亂想,養好身體等做手術。我出去外面吸根煙。」雷東寶背著手出去,但走到門口回頭一看,見韋春紅臉色白得像鬼一樣,忍不住又折回來,好聲好氣地道:「我們雖然是半路夫妻,可我坐牢時候你也沒離開,你說我會離開你嗎?你當我姓雷的是什麼東西?」
但韋春紅是知道雷東寶的,雷東寶此時的臉再難看,韋春紅也知道他這是驚喜過度,而雷東寶這樣的反應正是韋春紅想要的。她歡快地鑽進雷東寶懷裡,一點沒顧忌地、大聲而堅決地道:「我要給你生個兒子。」
「壓力很大吧?都找著你來呢,尤其老趙這門大炮,沒把你家門檻踏平已經算客氣了。」
終於安撫下韋春紅,雷東寶立即開始行動起來。回到小雷家村裡的家,他鬼使神差地走上二樓,翻出久不開啟的那隻他自己敲的樟木箱子。打開來看,裏面宋運萍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嬰兒衣服依然顏色鮮亮著,就跟中間沒有流逝過那麼多年似的。他對著一箱子的小衣服吸了一枝煙,終於痛下決心,提起箱子來到宋運萍墳前,念念叨叨地將這些都燒了。他扶著香對宋運萍說,他對不起她,但希望宋運萍保佑韋春紅手術順利,要宋運萍有賬都算到他頭上來。他看著黑煙扶搖直上,漸漸與冬日低沉的烏雲混為一體,他相信天上的宋運萍一定是聽到他的話了。
韋春紅一聽傻了,都忘記自己的難過,十指緊緊摳著雷東寶,道:「你也快閉嘴,這是什麼話。好好,我不說,我再也不提。你趕緊去叫我妹來伺候,這兒是婦產科病房,你男人家不方便。快走,快走。」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常送她回家嗎,你送去她家啊。我看你對她有意思。」
這一天很忙,他出差那麼多天,明天又是元旦,大量的事趕著要他審核過目。競聘第一輪的結果在門口櫥窗公開,公開后即嘩然。果然不出所料,老趙沒法跳。硬杠子加公平、公開、公正,老趙沒理由跳,他又不是混人。老趙只有生氣地怠工。但這正中宋運輝的下懷,他還只怕老趙佔著大權搞對抗,沒想到老趙這麼沒鬥爭策略。
梁思申把媽媽推進後座應付外公,自己與梁大的司機一起將行李往後廂里塞,可塞來塞九_九_藏_書去還差一隻旅行袋放不下,只得抱著這隻碩大旅行袋坐到前面副駕位置,因為早知道外公向來坐車不肯將就,她若是把包塞進後座,只有委屈她的媽挨擠。
每一個集體都有一群被既有管理者擋住去路的蠢蠢欲動者,每個蠢蠢欲動者都希望繞過擋道者越位而出,為此,每個蠢蠢欲動者都有設法展示的必要:展示其技能,展示其忠誠。而競聘,就是宋運輝堂而皇之地給予那些蠢蠢欲動者展示自己的機會。宋運輝心中早有人選,但是他需要競聘這樣一個跳出慣例,卻又合情合理的程序。
梁思申沒有想到,以為這輩子都將老死不相往來的外公會親自打電話給她。
「我還是擔心他不理智,廠長,你這幾天不在,你沒見他到處怎麼揚言。」方平想了會兒,道:「我還是先會議公布,緩衝一下。廠長你別參加。」
梁母不卑不亢地道:「我們現在的日子都過得挺好,囡囡又有出息,爹爹的錢還是專款專用,給爹爹在國內時候用吧,省得換美元。」
外公道:「上回去你家住,連熱水淋浴都沒有,害得我回家剝了層殼才洗乾淨。我們還是住飯店吧,聽說上海現在五星級賓館都有。」
梁母見此忙道:「囡囡,把包遞給我,你這樣還怎麼坐。」
外公大怒,掛了電話。但沒讓梁思申高興太久,不到一天時間,外公的電話又來,要梁思申打開傳真,他竟然乖乖發來兩份書面文件。梁思申欲哭無淚,只得背負兩家舅舅刀子一般的目光,伴著八十歲老外公回國。雖然因此有幸坐了商務艙,可是到底是擔心老外公的身體,老外公睡不著找人說話,她只能陪著,一向能在飛機上睡好吃好的梁思申竟然沒睡好,掛著兩個黑眼圈下到上海機場。
外公一時無語,當他發現他的錢不是那麼好使的時候,他感覺他得收起脾氣了。「王家第三代裏面,你的囡囡是最有才氣的。」
韋春紅無奈,只得追著雷東寶走幾步,才能趴到雷東寶肩上,得意地笑道:「我啊,可能是有了。」
「我們那兒省工行負責人。」
還是梁大的車梁大的司機。外公老派人,一定要坐到司機身後那個位置,梁思申勸誘他上海現在變化很大,坐前面才看得清楚,外公卻固執地道:「我是老上海了,駕駛員先生,儂地圖帶了海法,我呢尋幾和平飯店。」
「閉嘴,這是我的命。看來我命里沒兒子,才會先害死一個,再害你生病,都是跟生孩子有關……」
「爹爹來上海的消息太突然,他沒準備,他得把工作交出去后才能來。很快的,明後天,再加元旦,我們陪爹爹在上海好好走走,他在上海有很多朋友。」
但一路對上海的變化頗有挑剔的外公還是站在別墅外面震驚了。他不等別人給他開車門,就自己走下來,不顧疲倦,繞著別墅看了一圈。梁母不得不在後面陪著,等一圈下來,便道:「爹爹,外面冷,快進去吧。」
每到年底時候,飯店的生意總是特別好。但生意好歸生意好,韋春紅還是百忙當中留意到雷東寶想元旦兩天休息去見前妻宋家一家的計劃,而且從探詢中來看,雷東寶似乎壓根兒就沒考慮過要帶上她。韋春紅心裏挺無奈的,心想,活人沒法跟死人斗,雷東寶錢包里一直放著宋運萍的照片,壓根兒都不怕她怎麼想。
韋春紅一向不僅膽大,而且堅毅,這會兒被雷東寶當作女兒哄著,反而抽抽嗒嗒地滿是傷心滿是軟弱起來,「我往常哪兒是膽大了,是沒人靠才硬撐著,才剛安定下來,本指望靠著你,再生個一兒半女的,我也不開飯店了,專心伺候你,可……我怎麼命這麼苦哇……」
韋春紅微微頓了一下,才道:「可你定的明晚出發去見你宋廠長去呢。」
終於笑得累了,韋春紅才道:「可還得去醫院看一下,是不是……」話說急了,一口https://read•99csw•com唾沫嗆住,她劇咳起來。雷東寶看著害怕,似乎韋春紅現在是玻璃人兒似的,連忙大手給韋春紅按摩胸口。他的大手沒輕沒重,揉得韋春紅胸口衣服團如抹布,可是韋春紅喜歡,對於她咳嗽過後雷東寶的手不老實地揉來揉去,她笑得花枝亂顫,都忘了說話。老夫老妻的,這都是久違的親密了。
宋運輝再次一笑,循著數字翻到老趙的評卷,仔細看了,才道:「壓分壓得厲害。這樣吧,其他有彈性的項目我們不變,這個年齡……這麼明顯的地方,我們給他往寬里評,讓大多數人一看就認為評分者傾向老趙。你回頭改一改,今天就上櫥窗公布。」
回家他趕緊吃飯,出差回來,家裡的飯菜特別香甜。
梁思申笑道:「好的好的,聽外公的。上海現在好賓館不少,我帶你去住靜安希爾頓,與老宅近。」
「他在做什麼?」
韋春紅這才伸出兩隻手死死拽住雷東寶的手臂,神經質地道:「可是我不能生……」
梁母剛想給女兒使眼色,不料卻聽她父親道,「來上海怎麼能住美國賓館,不會是和平飯店老掉牙不能住了吧,好吧,我先到囡囡家看看。」梁母目瞪口呆,這才明白女兒了解老頭子性格。梁母從小與父母分離,對父親的性格所知不多,現在見老頭子性格如此古怪,不由想到女兒小小年紀時候在這樣的外公手下過日子,難怪後來會扯大旗反水。當年她簽署文件授權女兒打官司時候還很是內疚,可從機場一路下來,這些內疚一點點磨蝕。
梁思申大驚,可力持鎮定:「我擔心舅舅們追殺,需要看到他們的書面授權。其次,我需要看到醫生證明才敢帶您去。最後,要跟只能跟您一個人。」
宋運輝笑道:「不用等,這就貼。你要清楚,現在的老趙不再是有恃無恐的老趙,而是無知無畏的老趙。我們越是做得透明,做得公正,分數出來后,老趙如果敢跳,就越是成為笑柄。他要是找你,你理直氣壯地告訴他,時代不同了,長江後浪推前浪,競爭淘汰前浪是客觀規律。」
宋運輝搖頭:「不行。我們這回競聘的原則是公開、公平、公正,我們要做到不僅做法上三公,程序上也要做到三公。有結果不能先小範圍會議公布,不能給人討論以後再公布結果的印象,一定要第一時間面向全廠職工。不要怕衝突。添加劑的研製,成熟了沒?」
「寫得有見地,我跟老友說起來都很有面子。」
方平也是有點仗著自己是嫡系,問了一句:「為什麼這麼緊?」
宋運輝笑道:「這還不明白?影響一下春節前獎金髮放嘛。你出去叫銷售科長過來。」
「聽完再拒絕嘛。」
雷東寶想了想,道:「這事拖一拖,先得把你安頓好了再說。我給小輝打個電話,讓他別等我了。」
昨晚還那麼歡喜。韋春紅看著丈夫進進出出地忙碌,一直默默流淚。醫生告訴她,雖然要等所有結果出來再說,但基本上子宮是保不住了。她以後將永遠沒有孩子。這讓她如何面對雷東寶?她怎麼說都有兒子了,可是雷東寶還沒有,看昨天雷東寶多喜歡孩子,可是她卻不能給他生了。她對不起雷東寶。而且,往後沒有孩子的夫妻,像夫妻嗎?
梁母得意地道:「梁家小一輩裏面,我看看也是我們囡囡最有才氣。還得謝謝爹爹把囡囡帶出去讀書,囡囡有今天,跟所受教育分不開。爹爹進去吧,外面太冷,上海是濕冷,凍著了不好受。」
外公卻沒發脾氣,只是感慨地看著車窗外面,道:「變化太大了,比我十幾年前來的時候又好一點了。」外公果然不再講上海話。
小小的成就,讓宋運輝從北京帶來的灰色心情稍微起色。
梁母忙道:「拆遷的那筆錢都我另立一個戶頭存著,等下我把存摺給爹爹。這房子用的都是囡囡自己的錢。囡囡現在有錢,她還在國內有https://read.99csw.com兩處投資,都是不小的排場。」
這回雷東寶沒胡亂吱聲,站在外面走廊上等。眼睛很想看婦產科病房,但是見那門口總是進進出出女人,他覺得總盯著挺流氓,就只好無聊地看向樓梯口,心裏卻是激動得恨不得衝進裏面旁觀旁聽。
梁思申道:「沒多少路,我抱著,不重,外公派頭大,不喜歡擠著坐。外公,你最好講官話,你現在的上海話夾著粵語,上海人廣東人都聽不懂你,你太高深了。」
梁母親自飛到上海迎接老父。梁思申見面就輕輕叮囑媽,外公現在老了,以前好的品德倒未必留存,壞的脾氣反更見長,她要媽不要太委屈自己,別什麼都順著外公。梁母不答應,鞍前馬後地伺候得周到,可也氣得不輕。
「生啥都行,只要是你下的蛋。」這話說出來,雷東寶自己也知道不妥,但他高興壞了,終於又等來兒子,不,女兒也行,只要有一個,他不知多羡慕那些拖兒帶女的人。但有前車之鑒,他高興不忘安全,「春紅,今天起你給我好好躺床上,別動,哪兒都別去,叫你妹來伺候你,飯店也少管,給我好好……孵蛋。」雷東寶高興得忘了詞,說到最後忘了世上還有「保胎」兩個字,想來想去還是「孵蛋」。
方平苦笑,「找我家倒也罷了,他一手壓制碼頭人員參与競聘,一手直接在我辦公室拍桌子,完全是肆無忌憚。」
宋運輝自己也在加緊做做強自身實力的事。東海廠升級行政級別的事基本已拖無可拖,他一個人經常往北京跑的努力難以扭轉那麼多人長住北京影響出的大局。上司已經明確告訴他,做好準備,迎接一個空降領導。不過上司也許諾,他的廠長位置不變。但是經驗告訴宋運輝,不變是相對的,變是永恆的,他唯有做強自身,掌握大局,才能讓空降者無隙可趁,他的地位江山永固。
因此三期項目才剛批下,宋運輝便大張旗鼓走出一條人事安排新路子——競聘。三期項目的所有領導崗位都還是一個個的蘿蔔坑,等著一隻只大蘿蔔填進去。即使東海廠目前還年輕,可也已經有了小小的一些慣例,如果按照慣例,那麼當年從一期領導班子里抽二期的,現在就應該從二期領導班子里抽三期的。其他車間的猶可,唯獨碼頭,則是永遠逃離不了老趙的控制了。宋運輝扯起人事改革試點的旗幟提出競聘,就是為了打斷連鎖在新、舊班子間的鏈條,打斷他們之間的橫向聯繫,改為以他為中心的放射性縱向聯繫。只有這樣,才能確保空降領導下來之後,不可能一次策反一連串的人背棄他宋運輝。
外公卻道:「小姑娘有良心,我本來以為她拿著老宅的拆遷費吃光用光了,沒想到還原樣仿造一座,跟祖宗當年造的沒差多少。這一下我來上海有落腳地了。」
「沒門,聖誕節已經過去,沒聖誕老人了。」
宋運輝很是感慨:「同樣是膽大,有人表現出的是無知者無畏,有人表現出的是有恃無恐,原因全在他所處的大環境。老趙不審時不度勢,看不到碼頭已經有新人湧現,而表現一如既往,那就面目可憎了。你去辦吧,我等待他下班前來轟炸我。」
等雷東寶辦完所有手續,坐到她病床邊,一臉無奈地看著她,她強忍著傷心,違心地道:「東寶,我不能讓你雷家絕後,我們離婚吧。」
雷東寶卻是沒走,任韋春紅緊緊拽著他手臂,安撫道:「你別緊張,不怕,醫生說手術簡單,不會比生孩子痛。麻醉下去什麼都不知道,醒來就完事了,沒幾天拆線出去,活蹦亂跳就跟啥都沒做過一樣。這手術不傷筋骨。別怕,別怕,你不是一向很膽大的嗎?」
「囡囡自己不常來住,想稍微布置一下夠生活就行,等我們退休來住時候再依著我們性子布置,她可孝敬我們呢。爹爹的房子在樓上,我扶你上去,先洗個臉,吃點東西,睡一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