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
第四節
這邊議論得激烈,那邊宋引卻閑得無聊,追著外公道:「爺爺,您男同學戴紅紅綠綠的東西真臭美哦。」
他想,會不會他趕路的時間里梁家人已經回來,便一間一間地上去敲門。沒想到被梁父逮個正著。
梁思申欲言又止,終於沒說,轉身走了。無話可說,對,就是無話可說。她不信楊巡真不懂她婉轉解釋的那些,不懂正常支出與非正常支出之間的區別,她此時真覺得楊巡無賴,竟然當著面說瞎話,由此,楊巡私自套取現金的行為,她已經無法替楊巡找出理由。梁思申至此已經非常失望,也非常生氣,走進電梯就不再克制,拉下臉來滿臉是火。這樣的人,她一句否不願多說。
宋運輝思慮再三,決定當作不知道,不給楊巡電話通知。
梁思申立刻明白宋運輝說的是楊巡,以前與楊巡合作時候,跟宋運輝談起楊巡,也曾說過楊巡現在有兩處市場資產,因此做事時候總要顧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不會太失分寸,可問題是他們都沒考慮到,如果楊巡壓根兒心中就沒「分寸」這兩個字,又如何?梁思申喃喃地道:「我萬分幸運,還有退路可走。」
「好,我理解你。那我怎麼能知道你共套現多少,把錢用在哪兒,是不是跟合資公司有關?」
「原來是觀念衝突。」宋運輝說出來后,見梁思申點頭答「是」,才有意調解氣氛,微笑著對梁父道:「既然小梁已經感受到與個體從業者的觀念衝突,那我就得秋後算賬了。梁伯父,小梁沒少攻擊我們國企吧?包括秋天時候發給我的文章也是完全替個私經濟張目,可是現在如何?知道國家這麼做也是有苦衷的吧?」宋運輝說完,看著梁思申笑。
楊巡想到梁思申的心情。看早上她的表現,很沉靜,但會不會被她爸左右呢?楊巡心中沒底。但他絕對清楚,梁思申如果如她爸所言,提出停止合資的話,那就與提出絕交差不多了。與梁思申絕交……楊巡都不敢想。此時楊巡只清楚一點,合資,不是說停就停的,只要不停,那麼來日方長。
「爸爸。」梁思申可以在別處很堅強,可是在爸爸的批評面前,她立刻一包眼淚哭給她爸爸看。她也不跟爸爸說理由,只是咬定:「爸爸,讓我自己處理。」
梁思申道:「楊巡今天跟我承認,他為了稅務工商方面減少開支,做假賬了。」
「疏忽?」梁父冷笑一聲,「你第一次套取現金忘了事後通知思申,我願意相信你是疏忽。你接二連三地套取,我依然可以放寬尺度承認你是疏忽,但是等我前來查賬你才忽然想到要通知思申,你的疏忽到底是什麼意思,只有你自己心裏清楚了。目前的情況已經明了:一,你故意不問自取;二,你套取的現金去向不明。其餘你究竟是什麼意圖,套取了多少現金,我不跟你討論。思申說,她的事,她自己處理,好,你們先自己處理。但是我有個底線,必須停止合資。就這樣。」梁父說完,就招收要服務員過來。
宋運輝點頭,道:「但你等下與楊巡談話時候盡量不要這麼理智,不如與你爸商量一下怎麼談,或許可以將理由放在你爸逼令退出上,給彼此都留個以後和氣見面的餘地。盡量不要扯上大尋這件事,大尋現在楊巡手下工作。」見梁思申點頭答應,宋運輝才繼續道:「你回去心平氣和接受拷問吧。我得去給我姐夫的現任妻子買些東西,呵呵,有事電話聯繫。」
宋引大聲道:「可是您戴的是綠的,羞不羞,羞不羞?」
外公當即不滿地道:「帶來的東西還沒在上海拿出來嗎?借口不能這麼找。快點快點,我們還得去看另一處投資。」
宋運輝思考了一下樑思申的想法,道:「好像是唯一的辦法。不過從目前已經上漲的地皮價格來看,你的辦法讓你吃虧。」
「楊巡,你混淆概念。你有權全權決定的是正常支出,是有據可查的支出,你無權決定非正常支出。我們合同上面早有約定,多少金額以上的支出屬於重大支出,需要兩人簽字決定,何種範疇之外的支出屬於非正常支出,需要兩人簽字決定。你做到了前者,可你沒做到後者。」
梁思申這時候已經從宋運輝那兒求證回來,可以冷靜地道:「是的,爸爸,我錯了。但是事情可以挽回。」她對著生氣的爸爸說出她轉合資為借款的方案,以及原因。
梁思申抗議:「我做開始的決定時候,已經想得很周全了,但是我認識有限,我對國情到底還是不了解。為此支付學費,我https://read•99csw•com認。」
外公竟然意外地沒問什麼,過來看看三個人鬧成這樣,他就回自己房間獨自看電視。
外公聽著驚奇,全身看看,又摸摸領帶,都灰灰的,哪有紅紅綠綠?他笑嘻嘻地道:「爺爺手裡只有一雙筷子是紅色的,哪兒還有別的?筷子可不能不用哦。」
楊巡硬著頭皮道:「沒有記錄,這種東西沒法做記錄,弄不好給抄出來就害人害己了。」
楊巡越等越急,在臨時辦公室里一刻都坐不住,趕去賓館等候。
楊巡大驚,停止合資?「梁伯父,事實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憑良心做事,絕對沒有一分錢流入我自己的口袋。我可以向你保證……」
眾人依舊是笑,外公也大笑,一點不覺得受冒犯。外公笑道:「為什麼男的不能戴?美國男的還有穿花襯衫花褲子的,還有一個國家男的穿格子花裙的,中國古代男的還穿紅衣服,叫紅男綠女。」
宋引去伸出兩隻手,一隻手指著另一隻手的無名指,道:「就這兒,男同學也臭美,臭美臭美,一個鼻子兩張嘴。」宋引說著,又兩手抓臉做了一個鬼臉。
楊巡道:「我認為我簽的是正常支出,理由我已經跟你爸說了,你爸也認可,這是這邊慣例,誰都知道。」
楊巡見梁思申說完就站起來要走,也猛地起身,大聲道:「梁思申,你誤會我,我絕對沒有對不起你。」
宋運輝下來找到梁思申的車,看進去,這傢伙竟然坦然地在睡覺。宋運輝覺得不可思議,梁思申絕不是沒心沒肺的人,那麼就是心理素質太好。他敲開車門,坐進裏面,果然見梁思申有些睡眼惺忪,而車子里放著舒緩的音樂。他笑道:「你還真睡得著,佩服。」
梁父看著楊巡低頭無語,厭惡地繼續道:「思申作為出資方之一,有權完全徹底地了解公司資金運作。而你為什麼對她隱瞞,卻對我公開?」
楊巡只能道:「不方便也得做。」
梁父笑笑不予搭理,帶著女兒走出套間,去他房間。門一關上,梁思申就道:「爸爸,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外公對著一個沖他吐舌頭畫臉皮的小孩子沒招,只好哈哈地笑,表揚宋引很聰明。宋運輝笑著教育女兒道:「指出問題就行了,羞不羞就別追究了,要尊敬爺爺。」
陶醫生有意無意地往窗外看著,見宋運輝走回自己車子后,卻好一會兒都沒開走,心說人家這是在沉醉呢。不由撇撇嘴,滿心不快。可又想,又與她有何相干,她真是無聊得很。
梁思申一個鬼臉:「我會耍賴。」
「思申心情不好,讓我打發出去玩,正好我想找你先談談。我們現在不上書法課,我請你解釋紙上這幾筆支出。」
梁思申不好意思地一笑:「沒辦法,太想知道真相。我不希望跟個傻瓜一樣的做傀儡,自以為還參与著。Mr.宋,楊巡和大尋現在看著挺要好的啊,是不是有些事不便實說?」
楊巡無奈地道:「我沒記賬,不過我可以回頭去整理一下,給梁伯父一個明細。」
眾人才知說的是外公手指上那隻耀眼的翡翠戒指,都是忍不住地笑。外公聽了也忍不住笑,「娃娃,那不是臭美……」
「既然方便,為什麼你不可以事先向合作另一方每月報備,每月銷毀,而非要等到我問起?」
梁思申聽著這話臉色變冷,她有她的驕傲,她的驕傲在於不願跟比她不足的人計較。可是楊巡欺人太甚。便道:「我拒絕評論你的人品,相信我爸也不會妄評他人人品。但是你不能否認,你違背合作雙方該有的信任原則。」
楊巡一時迷糊,梁思申與她爸的態度怎麼會這麼不同。他忙道:「你爸是見過大場面的,不會亂髮火,但他好像挺生氣,要我們停止合資。真的嗎?你也這麼看我這個人嗎?你說我真的是那種騙你錢財的小人嗎?」
「當然爸爸寫。我會跟楊巡說,爸爸很生氣,不同意合資,沒有其他理由,就這樣。」
梁思申想了會兒,才道:「我現在先得回去經受爸爸拷問。爸爸的意思肯定是撤資,但是撤得出來嗎?都變成建築物了,還申請了不少銀行貸款。眼前的情況是,我已經跟楊巡捆綁在一起了,不繼續都不行。但是我可以動手消除我的兩個不快,也不會對楊巡造成實質性傷害。我剛才躺著的時候想了,我轉合資為借款,我只收取借款利息的固定收益,等下與楊巡談,條款分明地簽定下來。那麼,以後在還款方面不用牽扯上其他的。」
還是梁思九*九*藏*書申有始有終,既然前面找了宋運輝了解情況,後面當然要把處理結果說明一下。「Mr.宋,我找楊巡談了。可是都沒法談,回來后媽媽跟我說,這是價值觀、世界觀的差異,對了,中文應該是這兩個詞。我很遺憾。沒辦法,看來今天明天沒法把事情確定下來,我只能把尾巴交給爸爸處理了。可能……會被認為仗勢欺人。」
梁思申不聲不響地在楊巡對面坐下,拿起楊巡的杯子敲敲桌子,楊巡才驚醒過來。楊巡第一件事就是看梁思申的表情,梁思申不同於她爸修鍊那麼好,七情六慾多少露在臉上。但一看之下,心中有些放心,梁思申有點嚴肅,但沒太憤怒。梁思申見楊巡死死看她,不自在地扭開臉,以平和的口氣道:「我爸說已經找你談了。如果我爸有情緒激動的地方,請你體諒。」
梁父道:「小宋說得在理。他們根子里沒有規範、沒有秩序這樣的概念,遇到利益的時候就一哄而上,只要能追求到利益最大化,只要不殺人不放火,他們認為做什麼都在理。目前有關政策法律還在探索階段,對於個體經濟這個新生事物還缺乏有效約束,作為相關經濟部門,比如銀行國企,只好採取自保手段,以免陷入他們的惡性循環。囡囡,當初爸爸反對你與楊巡合資,就是基於這點實際考慮,並不是歧視。」
「女同學可以臭美,男同學不行,因為是男的。」宋引的道理似是而非,但她卻非常堅信自己是對的。
「楊巡會很傷心。」
梁思申帶著媽媽外公出去逛了一趟,她沒心思玩,帶著媽媽看從二輕局收購來的兩塊地皮的時候,心情已經猶如看到別人的東西,沒了感情。回來聽爸爸說楊巡可能還在樓下大堂吧,她聽了爸爸的說明后,旋身就出門找下來。果然見楊巡瞪著眼睛一個人垂著頭坐著發愣,連她走近都沒看見,全不是平時一按尾巴全身都動的靈活。
梁思申微笑:「有什麼睡不著的,一路開車過來,路況不熟悉,路面又差,後面又坐著親愛的爸媽,一路提心弔膽,很累。至於楊巡那兒,最壞的結果也壞不到哪兒去,我不無謂操心。」
梁父嚴肅地道:「你這不是挽回,從目前經濟發展來看,你這是更加便宜楊巡。爸爸知道你為什麼做出這種便宜楊巡的方案,你一向同情個體戶所受的不公平待遇,但是你的同情不能給予一個道德敗壞的人。你要知道,之前,楊巡一直在欺騙你。他今天不能算是坦白,他今天是眼看瞞不住才說出來,你不能因為他自己說出來而給予從寬處理。楊巡看你軟弱可欺,以後會挾持你的投資,從我們家逼取更多好處。到那時候,還如何收場?」
宋運輝笑道:「剛才還一臉焦急。」
楊巡一直忐忑不安地等待梁家人聚首后的迴音。但是等了兩個小時都沒聲音,他心中的憂慮越來越甚,乾脆打電話到梁思申房間,但是沒人接聽。打到套房,也沒人接聽。又打到總台詢問一下,知道沒有退房。楊巡心中打鼓,他們都上哪兒去了呢?
梁父緊追不捨道:「這筆帳發生在你上回查賬之前,如果由你來看,你肯定看不出什麼。那麼你上回查賬時候,楊巡跟你說明了嗎?楊巡做這筆假賬的時候。預先知會你了嗎?還有沒有其他假賬,他有跟你說過一次嗎?如果我今天沒來,楊巡會跟你說嗎?」
楊巡看到梁父神情嚴肅,對他的熱情視若無物。梁父讓他下樓去大堂吧等著,楊巡只好下去等,心中知道,梁父要跟他攤牌了。
梁思申淡淡地道:「我們合資將近一年,這麼多時間來,事情基本上是你在做,我做得不多。我很感謝你不計較兩個人的分工。現在……我提出終止合作。具體辦法我爸爸在起草。我的意見是,我已經投入的資金作為借款,你付給我當期銀行的貸款利息,三年內還清。考慮到國內《公司法》需要到今年七月才能實施,我可以依然掛著名,一直到你能辦理註冊為止。你看這樣的方式可不可以?」
楊巡忙道:「梁伯父臨的是顏體字……」
宋運輝走出小小車廂,卻是滿心依戀。他坐回自己的車子回味了一會兒,才回想剛才的談話,讓他如何能不幫梁思申?他想到自己是否因為感情問題有意為難楊巡,但這一想法才剛冒出腦袋,就被他自己否認。不,不可能,他今天公平得很。楊巡做假帳而不事先告知的事,即使梁思申肯認,梁父肯定不肯忍,楊巡的這種態度,與當年他與之談尋建祥該得份額時候
https://read.99csw.com大概是差不多的當仁不讓,他能體會梁父心中的氣憤。他因為種種原因可以退讓一步,接受楊巡認為合理的分配,但是梁父呢?現在回想,宋運輝認為梁父都未必肯接受梁思申的方案。梁家,又是與他不一樣氣勢的人。看看蕭的張揚便知,梁家即便是涵養再好,有些事也未必能忍。不知道梁思申的耍賴能不能見效。楊巡不知道將為他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多大代價。
「我們運銷處的同事說,最怕給個體戶發貨,沒見錢不敢發貨,沒見全部的錢也不敢發貨,怕的是發貨后再找不到人要貨款。他們越沒規範經營意識,銀行越不敢給貸款,他們只好越千方百計走歪路尋找資金,就越敗壞自己的信譽,這是一個惡性循環。」
楊巡看著眼前這麼一位他以前從未接觸過的高官,兼他喜愛的人的父親,心中異常緊張,手指有些顫抖地拿起輕如鴻毛的紙片,緊張地看。看了會兒,心中好好印證一遍,才道:「這幾張發票不是實際支出。」他頓了頓。想等梁父問了再答,但是梁父沒問,只是拿兩隻眼睛盯著他。他只能接著道:「請梁伯父理解,一家企業總有一些支出沒法拿到發票,還有一些人情方面的支出即使有發票也不便做賬,只好有時候套出一些現金放著,備這些需要。」
「那是他必須支付的學費,但我認為我仁至義盡,錯不在我。」
楊巡愣愣地看著梁思申,為梁思申真的提出終止合作而吃驚,更為梁思申提出的對他非常有利的條款吃驚。他想了半天,才回答:「我只想知道,你到底怎麼看我,你認為我是一個騙你錢財的小人?如果你認為我是小人,那麼你要終止就終止。」
梁思申聽著這話簡直覺得楊巡這是耍無賴,竟然把他的什麼感情都搬出來做籌碼,難道承認他的感情就得承認他的合理?梁思申強抑怒氣,盡量平靜地道:「我認為你對不起我,就這樣。如果你有異議,我只能說我已經沒法說服你,我漢語能力有限。我會儘快與我爸確定終止合資的協議輪廓,其餘交付我爸與你聯繫。如果你不支持我的建議,或者另有建議,我全權委託我爸跟你談。楊巡,我對你已無話可說。」
梁思申本來想給楊巡面子,此時見楊巡強詞奪理,終於無法按捺怒火,冷冷地道:「楊巡,你捫心自問,你真認為這是正常支出嗎?如果是正常支出,你又何必選擇今天才告訴我?楊巡,請你也考慮我的感受。我寧願一廂情願地相信只是我們彼此理解不同產生摩擦,導致合作艱難。因此我願意退出,但不能妨礙你這麼多日子來的心血。你還要我怎麼樣?你還是別責問我,你想要我怎麼回答?」
梁思申等宋運輝出去關上車門,才長長鬆一口氣,放鬆下來。小小空間裏面對宋運輝,她異常不自在。如今答案已經從尋、楊合作中找到,她問心無愧了,她的猜測沒錯,那麼她的行動必須緊跟著採取。
梁父扔下手中的記錄,不再講其他可能的假報銷,怒道:「楊巡十足道德敗壞,跟那些街邊擺攤坑蒙拐騙的個體戶沒什麼兩樣。」
楊巡心說,梁父逼著他回答他欺負梁思申無知。在歷練極深的梁父面前,他無法花言巧語。他只好低頭承認:「梁伯父,是我做事沒準頭,疏忽這一步。我文化水平低……」
楊巡也怒道:「我捫心自問,我沒對不起你。我對你是什麼感情你知道的,我會蒙你?你是聰明人,你不能你爸說什麼你信什麼,你爸不知道我這個人,你難道會不知道?我辛辛苦苦,我有叫苦叫累了嗎?我要是真有那麼重私心。我多的是吃定你的辦法,我做了沒有?你今天要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是我們一定要把這個問題搞清楚,我沒對不起你。」
據說地震前的預震過後,拖的時間越長,後面跟著的地震越強烈。對方沉默正是讓他琢磨不透的。他倒是希望梁家現在趕緊三堂會審,他會給出讓他們信服的理由。
梁思申老老實實地承認:「沒有,都沒有。」
楊巡看著梁思申不顧而去,似是一句話都不願再跟他說的樣子,滿心都是冤屈和失望。沒想到他如此真心對待梁思申,梁思申卻一點看不到。剛才梁父這麼對他,還有梁父訓斥的話,他認,可是梁思申怎麼也看不到他的善意?他很是失望。
梁父看見女兒的眼淚就不捨得再嚴厲,鬱悶地輕聲道:「囡囡,那你把怎麼處理的細節跟爸爸說一下。你跟楊巡改簽借款的協議要怎麼寫?你中文不好,要不要請爸爸九-九-藏-書替你寫?」
梁思申堅持道:「爸爸,楊巡有欺騙行為,但還不是十足道德敗壞,這方面我相信我的判斷準確。而且從他以前所作所為來看,他會做出合理回饋,只是我不願意了。我已經請問過宋老師,宋老師支持我退出,宋老師與我的觀點一致。楊巡必須為他所做的事負責。爸爸,這事我自己做錯,你讓我自己處理。還有,宋老師為以前沒阻止我跟楊巡合資向我道歉,我想這不是宋老師的責任。但起碼說明一點,楊巡在其他方面還是可取的,否則宋老師以前不會不阻止。」
晚上宋運輝終於忙完,帶著宋引過來一起吃飯。梁思申雖然用化妝遮去眼皮紅腫,可是誰都看得出她哭過,連宋引都看得出。宋運輝想問卻不便問,當著那麼三個老人精,他無法不小心行事。這一桌子在外人看來實在是太曖昧,活脫脫祖孫四代的寫照。上面坐著個老太爺,第二代的坐老太爺旁邊,第三代的當中夾著個第四代。
「方便嗎?」
梁思申毫不猶豫地道:「從楊巡已經說過的話來看,目前的賬不可信。我也很懷疑,楊巡手頭有沒有一本真實的賬,沒有的可能性很大。但是楊巡又說他會憑良心做事,我想他也不敢亂來。但是他最終會憑良心算給我多少,就是他自己說了算了,沒個確切數字。他會給我他認為合理的一份,而這個合理,估計是建立在他評估我和他的關係基礎上的。這個認知讓我不快。我第二個不快是,我以後是不是不得不被利益捆綁著,不得不順著楊巡的性子與楊巡相處?那可就太讓人感到猥瑣了。Mr.宋,從楊巡與大尋合作的歷史開看,請問我考慮的這些可能性大不大?」
宋運輝不由得大笑,但也感慨:「你做事果斷得令人吃驚,這麼大的事,你敢當天決定。不過建議你,以後做出開始的決定時候,再多想想。」
「就是臭美。貓貓沒錯,外公戴這個就跟姐姐戴胸針項鏈一樣臭美。」梁思申終於也笑出來。
楊巡語塞,心說他中套了,中了看似通情達理地表示理解的梁父的套。
梁父問:「小金庫的運作,你有沒有記錄?」
「知道也得聽我說完。」梁父打斷女兒的話,掏出老花鏡戴上,找出他記錄的幾個疑點,「楊巡憑證里有一張,寫著勞保用品,九千多。我當即出去問了一下在工地工作的裝修工人,他們說他們的勞保用品都是工程隊自備。然後我又找出另外兩張勞保用品的發票,一共加起來有兩萬九。這筆錢,去了哪兒?」
「是的,這種市中心的物業,最大的一塊收益應該是在物業增值上。不過我願意承擔這份吃虧,承認我投資失敗。」
梁思申回到賓館,直奔爸爸房間,卻到外公的客廳才找到爸媽。大伙兒都已經午睡完,坐一起聊天呢。梁父不願在岳父面前指出女兒的不足,見梁思申回來,便起身道:「囡囡,爸爸帶點東西給你,你來看看。」
梁父道:「小宋是沒話說的,他本來就不應該道歉,首先你連我都瞞著,小宋又能管你幾成?其次,要是沒有他在,楊巡還不知道怎麼吃你的投資款。但是對於楊巡這個人,囡囡,你不能聽信他的花言巧語。對一個人的認識,要看他做了什麼,而不是說了什麼。他做假賬,從賬上取走你們合資公司的錢進入他的腰包,這與偷竊有什麼區別?這樣的人,你怎能還為他說話?」
「憑良心?」梁父沒多說,吩咐給這一桌的茶水結賬,等服務員一走,才又道:「我不聽賭咒發誓,我只看你做了什麼。套現后沒有記賬,沒有通報,公私兩個口袋的錢擅自放進一個口袋,哪兒看得到良心?我有理由對你的良心尺度表示懷疑,我阻止思申繼續與你合作。你不必再向思申解釋什麼,你的態度我已經清楚,你只需要接受她的處理。」梁父在服務員拿來的賬單上簽字,簽完便起身,繼續道:「你沒有拒絕的餘地,同時,我保留向司法機關指控你非法挪用集體資產的權利,如果你還想蒙我們思申的話。」
梁思申這才收起眼淚,親了爸爸一下,說聲「爸爸,我愛你」,離開。梁父看著女兒出去的身影,心中另有想法。他暫且不擬協議,抱臂坐在沙發上思考該怎麼做。
宋運輝沒有猶豫地點點頭,確實,尋建祥與楊巡的合作,其中關鍵,不是能跟旁人多說的。但他不會不幫梁思申,他有引導性地問:「你看楊巡對你們的合作所得會怎麼樣處理?」
兩人見暫時沒事,下去找公用電話,找家人乘火車過來伺候。這九_九_藏_書兒醫院吃方面的條件肯定是沒家裡的好,可這兒有希望。他們不想太麻煩宋運輝,用雷東寶的話說,大事情才找宋運輝。
「對的,從楊巡和尋建祥的合作來看,楊巡最終分家時候給大尋他認為合理的一份,而不是計算下來應得的一份,這還是我出面談下來的。而從楊巡手頭可能沒一份可以算出真實收益的帳目來看,他也只有最終給出他認為合理的一份。但這最終,確實取決於你們的關係。」宋運輝想到楊巡對梁思申明顯不過的心思,心裏很能理解梁思申說出的「猥瑣」兩個字,梁思申豈肯猥瑣地為了利益與楊巡保持曖昧,但是楊巡,可能真的最後會拿這條關係作為衡量分配的標準。連宋運輝想到這個,都有大大的不快。「你準備下一步怎麼做?如果撤資,會對楊巡造成重大打擊,我建議你不要這麼做,一切可以談。」
梁思申回去上面,看到爸爸擬的大綱,與她說的差不多意思,就簽了一些授權書,又簽了一些空白紙張交給爸爸,讓爸爸回頭辦理。其實她真氣得想推翻原來的方案,可最後還是沒反悔,她認栽,是她自己濫施同情,被楊巡作為個體戶的不平遭遇和楊巡勤奮努力的現象迷惑,而沒看清楊巡是個不可合作的人,是她不懂國情沒事先預防,才有今天之困,她認,她還不得不承認,她太差勁,楊巡原是可以占她更大便宜,她理智上做出各打五十大板,甚至自己多打幾板的決定,可是感情上卻無法平息憤怒,抱著媽媽哭了一通。梁父在一邊看著,臉上如掛霜了一般。
梁思申剛剛在楊巡那兒上了鮮活生動的一課,而今聽著最信任的爸爸和宋運輝都那麼說個體戶,她心中的信念開始動搖。楊巡可不就是只要不殺人不放火,做什麼都在理的意思嗎?一個人如果根子里是這麼在想,還怎麼與之合作呢?她不禁看向宋運輝,看他怎麼應和爸爸的話。
「我不是製造假賬,我們當時簽有合同,這邊的具體操作由我決定。既然如此,我不可能把支出事無巨細都告訴你,或者預先等待你審批了才能支出。而且我沒攔著你查賬,甚至也沒攔著你爸查賬。」
「對不起,我事先沒提醒你國內投資還有這些不合規矩的地方,我沒想到這一塊。你今天找楊巡談,如果不順利,你找我,我對楊巡有一定影響力。但楊巡應該沒理由不接受你的方案,你的方案為他考慮得很周全。」但宋運輝也想到,楊巡肯定無比失望,本來,與梁思申合作得好的話,是多好的溝通梁家的橋樑,楊巡這麼靈活的人不會想不到。楊巡因小失大。「對了,你爸爸那邊如果說服不了的話……」
梁父看著女兒沒辦法,只得道:「你別哭,陪你外公出去轉轉,我留這兒給你寫。」
梁父說完就走了。楊巡連起身歡送都忘記,瞪著眼睛獨個兒發獃。他沒想到梁父竟然提出停止合資,那不是堵死他半邊生路嗎?他可以用性命保證他沒有亂用合資公司的錢,他完全是用對待自己獨資公司的心來打理合資公司,別人不明白,梁思申能不明白?但是他也替梁父想到,不,他早就想到,事已至此,合資怎麼可能停止。大家都已經在一輛開動的車上,這車,沒法剎車。剎車就是全死。不僅他這兒無法歸還銀行信用。梁思申不會無知到自尋死路。
果然宋運輝接著道:「我本來以為個體戶的這些習性與出身的窮有關,與沒有相應的社會身份有關,等有身家地位之後,應該會有信用概念。現在看看也不是。很可能他們初始的不規範不規矩反而獲利豐厚加強了他們的某些錯誤想法,並將那些錯誤想法轉變為根子里的東西。如果那樣……」宋運輝看看梁思申,「可能又是一個惡性循環。」
外公笑道:「都沒規矩的,小傢伙叫我爺爺,叫我女兒女婿阿婆阿公,叫我外孫女又成了姐姐,什麼亂套的。」
楊巡等了沒多久,就見梁父大步走來。已經換了衣服,一絲不苟的西裝領帶,給人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而梁父手中則是捏著一張紙,這張紙楊巡認識,是他合資公司自己印製的信紙。楊巡連忙站起來迎接,等梁父旁若無人地坐下,他才也跟著坐下。他才剛坐下,面前便拍來那張信紙,信紙上面是半頁內容。不多。
梁父一聽,也笑道:「對了,每次見面就批判我們銀行不給個體戶放貸,能放嗎?他們腦袋裡沒規範經營意識,這回你也領教了。從銀行貸款,在他們眼裡就跟白撿來錢一樣,還不還,看他高興。銀行還怎麼敢貸款給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