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場就是這麼回事兒
皇權的不確定性——官場機會主義之源
君主制的近代轉型,其實都是從限制君權,具體地說,是限制君主行為的不確定性開始的。英國的大憲章運動,被史家視為憲政運動的起點。其實就是英國的貴族和新興資產者通過跟國王共同簽訂的一個憲章,限制國王無度的徵稅。此後一步步對君主權力限制越來越多,最終發展成為君主立憲制的國家。作為中國立憲運動摹本的「一戰」之前的德國和日本,當時還沒走到英國的境地。但也有了憲法和議會。日本的天皇,大權在握,但畢竟有憲法,而且帝國議會對「預算和法律有『協贊』權」。事實上,只要有議會和憲法,君權就會受到一定程度的限制。別的不講,行為的隨意性就會大大減少。實際上,當年德國和日本的立憲,限制君權只是一個次要任務,更重要的任務是減少君主行為的不確定性。君主如果不是像日本天皇那樣,深居簡出,較少發表意見,就是像德國皇帝那樣,必須在法律之下行動。同時,由於建立了理性的文官制度,文官的行為主要依據法律和自身的規則,可以最大限度地減少官場上的機會主義。
機會主義這個概念,原本出於法語opportunisme,原意為妥協和應付,后指政壇中那些沒有定見,沒有操守,隨機應變的政客行為。在時髦的制度主義經濟學里,機會主義泛指為追求利益最大化,不講規矩的投機行為。後來,在中國這個詞被高度政治化,用來進行黨內鬥爭。我今天講的,是原初意義上的機會主義。自古以來,中國官場機會主義盛行。雖然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但無論儒家怎樣強調士大夫道德操守,都未能遏制牆頭草式的機會主義。草隨風擺,而風就是那個凌駕于官場之上的皇帝。
但是,預備立憲一旦進入行動程序,各省的准議會諮議局和中央的准國會資政院一成立,事情就變了。儘管資政院的大部分議員都是欽定的。但人們發現,君權包括代表君權的各省督撫之權,還是被大大地抑制了。督撫想增加點稅,居然怎麼都不行了。資政院居然多次提出議案,彈劾代表君權的軍機處。即使頑固勢力發動反擊,京師大學堂的監督劉廷琛反過來彈劾資政院,竟然也無法削減資政院的火力。如果不是當家的滿人親貴胡來,執意收權,得罪了全國的士紳,以致於辛亥革命發生,皇帝被推翻,中國的憲政,早晚會走到英國的道路上去。
一般來說,皇帝喜歡什麼,一個朝代就興什麼。漢初皇帝喜歡黃老,臣子們就清靜無為。東漢皇帝喜歡儒生,則臣子們多為經學家。唐初皇帝喜人上書言事,則多諍諫之徒。到晚唐,皇帝喜歡佛教了,則多禮佛之
read•99csw•com士。清代嘉慶之後,皇帝提倡節儉,帶頭穿補丁衣服,則滿朝文武都打了補丁,有的補丁,比衣服本身還貴。但是,科舉制度的嚴整,卻沒有讓官僚行為程式化和規法化。即使科甲正途出身的官員,行為差距之大,也有天壤之別。清廉和貪腐的差別有如天壤,清官可以像海瑞、于成龍那樣,自己的官服除外,家人破衣爛衫,吃頓肉掂量再三。而貪官可以像嚴嵩、和珅那樣,富可敵國,日食萬錢,猶雲無下著處。抄家之後,皇帝都可以吃飽了(和珅跌倒,嘉慶吃飽)。官員個人行為差距也大,喜歡唱戲的,轄境內到處都是戲台,換一個道學家,所有戲台都能給你拆了。開明一點的,境內商業發達,換一個腦筋頑固的,刻意興農抑商,則商人就倒了霉。
客觀地說,如果是一個傳統的農業國度,這樣的機會主義危害還小點。因為,中國的社會基礎在農村,而農村基本上是自治的。官場只要不大折騰,農村都能自己運轉。但是,如果這樣的機會主義擱在一個走向城市化和現代化的國家,恰好這個國家的政府權力還超大,科舉制不健全,官員又缺乏士大夫倫理的約束,官場機會主義,只能比古代為禍更烈。官員迎合式的折騰,小則危害地方,大則坑害國家。一個政策出台,沒有修正劑,沒有剎車裝置,動輒上千億、幾萬億砸出去,等到發現錯了,已經鑄成大錯,無法挽回了。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剎車的只有一個人,或者最高層的幾個人,而車輪啟動,恰好是迎合了最高層的偏好。那麼指望來自最高層的剎車制動,當然是不可能的。
這樣的機會主義,具體過程就是,首先要體會上面的意圖,只要摸准了意圖,確定上面有這樣的偏好,有這樣的意圖,哪怕天塌下來,我也照樣做。做了等於挖坑埋了上司,但這個坑當時卻非挖不可。當然,這樣的官場機會主義,最大的受害者,其實是民眾和國家,王朝顛覆,人死大半,國家多年積累的財富毀於一旦。以後多少年,都恢復不了元氣。
按道理,君臣意見相左,經過討論,是有利於決策的。好的皇帝,應該廣泛徵求意見,博採眾長,才能做出好的決策。但這樣的好皇帝,實在是太少了。多數的皇帝,就是喜歡官員迎合自己,攔都攔不住。既然如此,那就痛快地把自己的意見公諸于眾不就結了?不行,就是要讓臣子們去猜,去揣摩。讓他們去爭寵,固寵,相互競爭,撕咬,自己方便控制、操控他們。皇帝的行為,屬於最高機密,天威深不可測。這樣的神秘感,即使沒有,也要製造出來。每個王朝面目不同,read•99csw•com但多數王朝都外儒內法,崇尚權術,甚至迷信權術。這幾乎成為中國式帝制的一種標誌性符號,誰當家,都不會改變。
當然,官員的行為模式,往往是以皇帝的喜好為風向標的。所謂楚王好細腰,後宮多餓死。其實不僅僅是後宮,絕大多數的官員,都跟著皇帝的喜好走。唐代李商隱是以寫愛情詩聞名的,但他的愛情詩,其實每每以男女之情喻君臣之遇。臣子就是哀怨的女人,而男人則是那個可以福之禍之的君王。夫唱婦隨,是應理應份的。中國歷史的第一個皇帝秦始皇,跟他的丞相,也就是官僚機構的首腦李斯之間,有過一個小故事:「始皇帝幸梁山宮,從山上見丞相車騎眾,弗善也。中人或告丞相,丞相后損車騎。始皇怒曰:『此中人泄吾語。』案問莫服。當是時,詔捕時在旁者,皆殺之。」李斯隨從車馬過盛,很是招搖,皇帝看了不高興。隨行的宦官就把這事告訴了李斯,李斯於是輕車簡從,低調起來。秦始皇馬上知道身邊有人泄密,又審不出來,於是把當時在身邊的人都殺了。官員要看皇帝的喜好行事,而皇帝卻偏偏不想讓官員知道自己的喜好,刻意讓他們去揣摩,猜測,進而迎合,由此測量官員們的效忠程度。
當然,科舉選官的制度,的確也加強了中國官僚制的理性化程度,但只是萬里長征走完了第一步,然後就再也不走了。隨著這個制度越來越嚴密,程序越來越刻板。通過考試選拔|出|來的人才,也愈發精英化,或者說儒家士大夫化。雖說從隋唐到清,歷朝科舉規範不一,程序也不盡相同,但濫竽充數者卻並不多見。別的制度,到一定程度就鏽蝕荒廢了,但唯獨科舉制度,一直到清末1905年廢科舉,最後一科的考試,依然一本正經。取中的進士,依然為人看重,三鼎甲,還是三鼎甲。
對於中國這樣的國家,官場的機會主義無疑是一種強腐蝕劑。小官迎合大官,大官迎合皇帝。行政行為,不管面說得多麼好聽,終歸只為了討上面的好。投其所好,變成了流行病。最突出的表現,就是大興土木,橫徵暴斂。這樣的行為,只要是皇帝喜歡的,臣子肯定會玩命地推行,即使惹出民怨,官逼民反,也在所不惜。清末的皇權,比起清朝中期,已經相當衰落了。但官員們對於當家的西太后,只敢在一些小事上,比如護軍和太監衝突案上,有所諍諫。凡是西太后比較在乎的大事,比如甲午年她的六十大壽,即使在國家危機之際挪用了海軍經費,也沒有人說半個不字。反而紛紛拿出錢來,報效太后,抓緊機會拍馬屁。連有外國人擔任的總稅務司,也學會了中國九*九*藏*書人這一套,捐錢給西太後過壽,讓西太后樂開了花。
雖說,自秦漢以來,中國一直都是官僚化的帝制結構。皇帝要憑藉官僚這個中介才能統治國家,皇帝的家天下,實際上並不完整,或多或少,是要跟官僚士大夫共天下的。但這樣的結構,官僚機器,只是帝制的車輪,在多數情況下,帝制的權力譜系,說了算的是皇帝。皇權的意志,決定著官僚制的品質,也決定著官僚制的細節。
所以,皇帝行為的不確定性,實際上必然會被傳統的統治術放大。而這種不確定性,也勢必引發官員行為的投機性。官場機會主義盛行,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每個朝代,都免不了機會主義,即使所謂明君當朝,也是如此。迎合明君「英明」,比如納諫的行為,像魏徵那樣拚命提意見,實際上,也是一種機會主義。只是,這種機會主義的後果比較好而已。所以,中國儘管有兩千多年官僚制的傳統,但理性官僚制度,卻一直都沒有建立起來,官場機會主義,當然也難以得到官場內部的遏制。
中國的歷史告訴我們,無論官場的機會主義危害有多大,只要最高統治者的行為沒有納入法律之下,接受憲法的約束,可以依著自己的性子胡來,以自己的好惡決定官員的升遷。那麼這樣的機會主義,就永遠消除不了。不管政體是帝制還是共和,機會主義就是機會主義,在什麼時候,都可以挖坑把最高統治者埋了,毫不憐惜。
清末1905年開始的預備立憲,同樣也有一個限制君權,規範君主行為的目的。這不僅是士紳的需要,也是當時多數官員的需要。1904年日俄戰爭之後,中國朝野立憲呼聲之高,是皇帝和太后無法置之不理的。也正因為如此,以西太後為首的滿清統治者才會妥協,答應實行預備立憲。作為西太後派出考察各國憲政的核心人物的端方,回國后寫的《列國政要》,推崇義大利憲法,但上折建議實行立憲,卻是仿效日本。而在宣布預備立憲之前,進宮給太后和皇帝講憲政的留學生曹汝霖,講了半天,也主要是講日本的憲政狀況,還特別提到日本的憲政,實際上是學德國的。後來,出台欽定憲法大綱,成立准議會資政院,都是比照著日本。當然,從端方到西太后,之所以學日本和德國,主要是因為這兩國的所謂立憲,君權比較重。在西太后和端方看來,即使立憲,皇帝還是大權在握。大清國,只多了點東西,沒有少什麼。
皇帝行為的不確定性,勢必導致官員行為無法程序化、規範化。而且,皇帝行為的不確定,往往是由統治術決定的,屬於皇帝的刻意為之。首先,官員需要知道皇帝喜好,但皇帝絕對不允九九藏書許官員們了解和掌握他的喜好。雖然後來人未必有秦始皇那樣狠,但也會禁止身邊人泄露他的意向。這就是為什麼一向為人看不起的閹人,始終會成為王朝政治中不可或缺的成分。明朝宦官之禍甚烈,皇帝並不都是明武宗、明熹宗那樣的昏君,但宦官的權勢,卻一代比一代高漲。明人筆記記載,有一老太監說:「張先生入朝(指張珙),我輩還要打拱。后至夏先生言,我們只是平言看看。今嚴先生嵩,與我們拱拱手。」朝臣每況愈下,而太監水漲船高。很多時候,不見得宦官都會把持朝政,即使他們不把持朝政,甚至像清末李蓮英那樣,對朝政一言不發。但只要他是皇帝或者太后的紅人,官員們都會巴結他。在清末,不僅李蓮英,甚至比李蓮英檔次低的太監,都是朝中大臣交結的對象。其目的很簡單,官員就是通過他們了解朝中的信息,太后和皇帝的動向,以便在議政的時候,總是提出令皇帝和太后滿意的意見。每個朝代,都差不多。
官員的權力來源是皇權,權力的合法性依據,也是皇權。所以,皇帝要怎麼樣,官員只能跟著。迎合得好,從中獲利就大。升官發財,榮華富貴。只有在皇帝特別昏聵,明顯違反常識,違反人情道理,造成重大災禍之時,官員才可能憑藉儒家倫理,對皇帝提出批評,違抗皇帝的意志。而這樣的批評諍諫,即使遭致皇帝的打擊報復,也會青史留名。有些對名聲有特別愛好的官員,有可能做出這樣的選擇。而在多數情況下,皇帝的行為,都處於道德的灰色地帶,說不清皇帝的意志肯定是錯的,或者不符合儒家倫理的。所以,理性選擇的結果,人們更多地趨向于順從皇帝。就算皇帝真的錯了,而且大錯特錯,但反抗的結果,往往是自己和家人悲慘遭遇。未來的好評,很難抵消現實的悲劇,所以,歷朝歷代,做冒死諍諫忠臣者都是少數。
守規矩、遵法制、走程序的理性官僚制,是現代國家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近代的西方世界,在完成自身的理性官僚制建設之時,曾經吸取了中國古代官僚制的一些因素,比如科舉考試的形式。這一直是令我們某些學者沾沾自喜的。但是,中國古代那麼漫長的官僚制歷史,卻沒有完成自身的理性化建設。客觀地說,我們只為他國的官僚現代化,提供了一個片段。考試取官,從形式上看,的確是理性官僚制的一個重要因素。但當初隋唐建制,其動機卻跟官僚制如何沒有什麼關係。無非是鑒於前朝教訓,防止貴族壟斷官職,進而削弱貴族,強化君權。顯然,自魏晉南北朝以來,朝廷官員再貴族化的過程,已經極大地架空了君權。這樣一個貴族無read.99csw.com視君權,君權只能靠武力硬撐的格局,無法支撐一個大一統帝國,更無法滿足君權之上的心理需求。除此以外,順便,還有一個「天下英雄盡入我彀中」的小算盤。晚清最後一個探花,科舉制度的研究者商衍鎏說:「世之言科舉者,謂其使草野寒畯,登進有路,不假憑藉,可致公卿。然究其旨,實欲舉天下之賢智才能,咸納于其彀中,舍是難以自見。」無疑是有道理的。
權力集中在一個明君身上,如果這個明君足夠地明智,有充分的雄才大略,的確可以高效地實現很多大目標。但是,這樣的時代已經過去,今天的世界,是一個自發自生的世界,對政治領袖的要求,不是雄才大略,英明決策,而是不犯或者少犯錯誤,尤其不犯大錯誤。最大限度地遏制官員的機會主義,眼睛向下,以民眾的利益為政治的出發點。從這個意義上講,以規範領導人行為,減少領導人行為不確定性的憲政,是無論如何都不可或缺的。
進入民國之後,袁世凱在錯誤的集權道路上越走越遠。當他的權力接近皇帝之際,他的意志,就再一次變成了全體官員的意志。當他要稱帝的時候,很多人明知道可能是陷阱,但卻沒有人提醒他。機會主義又一次大泛濫,舉國上下,一致擁戴。各省傳到中央政府的擁戴書,都是一模一樣的。等到他真的跳進了陷阱,才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可是已經晚了。
其次,這樣的帝制也會有一些特別的制度安排,刻意強化皇帝行為的不確定性。比如明清兩朝,都實行低俸制。如果按法定的官員工資,官員和家人只能半飢半飽地過日子。但是,絕大多數官員,都可以通過政務,上下其手,談不上是貪污,就獲得大量的灰色收入。如果說,白色收入屬於合法的,黑色屬於不合法的,而灰色則介於兩者之間。也就是說,明清兩朝的官員,白色收入部分非常小,而灰色收入部分非常大。儘管雍正實行了耗羡歸公,另發養廉銀,擴大了白色收入的份額,但總的說來,灰色收入部分,還是相當的大。事實上,官員如果讓家人活得體面一點,比較好地完成政務,非沾灰色收入不可。有了灰色收入,即使官員不貪,多半會因此而發家致富,做一任地方官,做一輩子的富家郎。對於這些,皇帝一清二楚,但就是不肯加以改變。確定性地增加官員白色收入,讓他們從白色收入中,就可以得到一個富足體面的生活。這樣做,實際上就是把所有的官員(除了極少數幾個冬烘之外),都置於違法犯罪的狀態。只要他想整誰,就可以整誰,怎麼整對方都沒話說。不挨整,就是皇恩浩蕩,挨整,就是罪有應得。把皇帝操控官員的空間,加到最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