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娜·德·旺格爾-1
在她看來,比爾豐的古堡遺址就和德國布洛肯峰頂上那些古堡遺址一樣動人。米娜央求母親在比爾豐村的小客棧里住了幾天。她們住得很不舒服。有一天,突然下起雨來了。米娜像十二歲的孩子似的,傻乎乎地站在客棧門口看下雨。她注意到一張出售附近一塊地產的廣告。一刻鐘以後,客棧的一名女傭打著傘,把她帶到公證人家裡。公證人看到這個衣著樸素的姑娘來跟他洽購一塊價值幾十萬法郎的地產,並要地簽訂一份契約,而且還要交給他幾張法蘭西銀行的一千法郎的鈔票作定金,覺得十分驚訝。
米娜從阿爾弗雷德的眼睛里看出他心緒煩亂,輕而易舉就猜出了其中的緣由。一天晚上她貿然相問,他便把情況都說了出來,米娜聽了大吃一驚。阿爾弗雷德講的事離真相那麼近,以致她開始難以為自己辯解。那位假裝的柯拉梅夫人沒有忠實地扮好自己的角色,讓人覺察到她艾妮肯毫不看重金錢利益。看見柯拉梅夫人的話在阿爾弗雷德心裏起了作用,米娜深感絕望,差一點要說出她究竟是誰。顯然,阿爾弗雷德愛艾妮肯愛得發狂,自然也會愛德·旺格爾小姐,只是這樣一來,他就會確信在巴黎可以再見到她,也就不會作出為她的愛情所必須的犧牲了。
一年過去了。喪期已經結束。但父親去世所引起的悲傷卻絲毫沒有減輕。德·旺格爾夫人的朋友在談話中已經提到肺病這可怕的字眼。可是喪期一滿,米娜就得到君主的宮廷去。她有幸跟這個君主沾了點兒親。在動身去大公園的京都C城途中,德·旺格爾夫人被女兒的浪漫念頭和深愁重憂嚇壞了,便希望找一樁門當戶對的或許有一點愛情的親事,使女兒的思想回到她那種年齡。
然而逃走絕非易事。
這天晚上和接下來的幾個晚上,他們彼此承認,他們瘋狂地愛上了對方。他們互相保證永遠忠於對方。
米娜對獲得批准已不存奢望。她想出一個女扮男裝逃到英國的計劃,打算到那裡后賣掉鑽石首飾來維持生活。德·旺格爾夫人發現米娜在做一些奇怪的實驗,來改變膚色,十分驚恐。不久,她又獲悉米娜訂做了男式服裝。米娜注意到,每次她騎馬兜風,總是遇到大公的憲兵。但她從父親那兒繼承了德國人的幻想,這些困難不但沒有使她打退堂鼓,反而使她更加入迷。
德·拉爾賽夫人派人去摸柯拉梅夫人的底細。她還努力讓丈夫相信,艾妮肯只是個喜歡冒險的女人,犯過在司法部門看來應受懲罰的事兒,在維也納或者柏林受追捕,便潛逃到埃克斯溫泉來避一避,也可能是在這裏等他的同夥。這番話聽起來很像是那麼回事,真要去搞清楚又不值得,卻在阿爾弗雷德堅強的心裏引起了混亂。對他來說,艾妮肯不是一個侍女,這是明顯的事情。但是,她充當這樣一個辛苦勞碌的角色,究竟是出於什麼重大的厲害關係呢?這隻可能是因為畏懼。
米娜·德·旺格爾誕生在哲學和幻想之鄉哥尼斯堡。
德·旺格爾夫人母女倆是在×年初冬來到巴黎的。
當天晚上,主人到舞廳去了,艾妮肯在湖畔花園裡一邊散步一邊尋思:「這天大的荒唐事終於干出來了!要是被人認出來,我會落得什麼結果?德·塞利夫人會怎麼說呢?她還認為我在哥尼斯堡呢?」以前,米娜採取行動時從不缺乏勇氣,可現在她開始喪失勇氣。她心情激動,呼吸急促,她怕丟臉,感到後悔,變得十分不幸。一輪皓月從奧特孔伯山背後升起來,映現在被北風吹皺的湖水裡;大團大團的白雲形狀怪異,匆匆地在月亮前面飄過。米娜覺得它們像一個個無比高大的巨人。「它們是從家鄉來的。」米娜暗想,「它們來看我,給我帶來了勇氣,讓我把剛開始的荒唐角色扮演下去。」她雙眼充滿深情,出神地望著匆匆飄過的白雲。「先祖的亡靈啊,認認你們的後代吧。我和你們一樣勇敢。你們看見我穿著這身怪異的衣服別擔心。我不會辱沒榮譽的。你們把榮譽和英勇的神秘火焰傳給了我,可在我命中注定生活的這個平凡時代,找不到任何東西值得它燃燒。我給自己安排了一種命運,它與激勵我的這股火焰正相匹配。難道你們會因此而看不起我嗎?」米娜不再覺得不幸。
我也不說這是罕有的事情,反正出於僥倖,米娜只吃了一點點虧。這塊地產叫小韋白里,賣主是德·呂佩爾伯爵。此人在庇卡底省所有城堡里是個聞人。他年紀不大,身軀凜凜,相貌堂堂。一見之下,你會對他生出敬慕之心,但過不了多久,你又會覺得他粗俗不堪,令人厭惡。德·呂佩爾伯爵很快便自稱是德·旺格爾夫人的朋友,他也讓德·旺格爾夫人開心。在當時的年輕人中間,也許只有他還能讓人想起攝政時期①那些可愛的浪蕩公子。可敬的蒂利伯爵的回憶錄把他們的經歷吹得天花亂墜。德·呂佩爾先生把一大份家產揮霍一空。他模仿路易十四時代貴人們的種種怪僻。但不明白為什麼巴黎不格外注意他。大出風頭的希望落空以後,他又瘋狂地迷上了金錢。他從柏林打探的消息使他對德·旺格爾小姐愛到極點。半年過後,米娜對母親說:「要交朋友,確實要買地產。將來我們要是打算賣掉小韋百里,也許會虧幾千法郎。但眼下這個代價會使我們的密友圈裡子增加不少可愛的女人。」
漸漸地,德·拉爾賽夫人對艾九-九-藏-書妮肯產生了嫉妒。這個姑娘臉上的奇特變化,沒有逃過她的眼睛。她認為這是過分地賣弄風情。她若要把這姑娘辭退,很可能得費一番功夫。她那些女友都勸她,不要把丈夫的一時興緻看得太嚴重。不過她們叮囑她,千萬不要讓丈夫把艾妮肯帶到巴黎去。
她要做許多針線活。對新身份帶給她的工作,她高高興興地去做。她常常覺得自己是在演戲。有時候她無意識地做出與她的身份不相稱的動作。她自己也覺得好笑。一天吃過晚飯,主人出去兜風,男僕打開馬車門,放下踏板,她款款地走過去,想登上馬車。「這姑娘瘋了!」德·拉爾賽夫人說。阿爾弗雷德盯著她看了很久,覺得她風度很是優雅。米娜其實根本沒有考慮什麼恪守本份,也不怕被人笑話。她根本沒有常人那種謹慎的想法,僅僅出於擔心引起德·拉爾賽夫人的懷疑,她才提醒自己小心行事。因為就在一個半月前,她扮演另外一個截然不同的角色,跟德·拉爾賽夫人相處了一整天。
她的地位這樣高貴,為人卻是這樣謙卑,真是前所未見。她的面目天真可愛,充滿稚氣,可是作起決定來堅決果斷,這與她的相貌適成鮮明的對照。她那童稚未退的面龐上,從未顯露過理智的、嚴肅的神態。說實話,理智從來不是她的顯著的性格特徵。
德·呂佩爾先生這天騎著馬,跟在敞篷馬車後面,比起他的優雅風度,德·拉爾賽先生就更顯得舉止自然,態度純樸。德·拉爾賽先生是在法俄戰爭中踏進社會的。那場戰爭使他看清了人心,促使他養成了倔強冷靜,積極活潑,但缺乏幻想的性格。在充滿幻想的人心裏,這種性格能留下極為鮮明的印象。一個法國人竟如此純樸,米娜覺得驚奇。
他給她的感覺是見到了一個久違的密友。
柯拉梅夫人佯裝病倒了。經請求,米娜獲准晚上去陪伴她原來的主人。阿爾弗雷德忽然發覺自己對植物學的興趣降低了,幾乎消失了,不免感到奇怪。晚上他泡在舞廳,妻子拿他打趣,說他是一個人待在家裡感到無聊。阿爾弗雷德心裏承認他對那個姑娘有了好感。他因為自己在她面前膽怯而惱火。有時候氣來了,便強充好漢,自問道:「我為什麼不像任何一位朋友那麼辦呢?她終究只是一個侍女。」
米娜繼續想到,「我的命運也必須在這裏定下來。如果我說出我是德·旺格爾小姐。我的莊園離他的莊園只有幾十里路,那他會確信可以在巴黎再見到我。應該反過來,讓他擔心永遠見不到我,這樣就會促使他下決心採取不同一般的,於我們的幸福必不可少的措施。這個如此理智的人怎麼會下決心改變信仰,跟妻子離婚,作我的丈夫,到我東普魯士的領地上去生活呢?」在她的新計劃前面,並沒有聳起由不合法這幾個字構成的障礙。她認為自己並不違反道德,因為只要對阿爾弗雷德有利,她可以毫不猶豫地把生命犧牲一千次。
「這樣一對夫婦,」她對母親說,「結婚一年後,男的憑婚事當上了侍衛長,女的則成了王儲妃子的伴婦,還有什麼比他們的生活更平庸乏味呢?一旦破了產,他們的幸福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
她上午跟學者們一起鑽研哲學,晚上參加大使舉辦的舞會。在這種生活里,愛情竟沒有叩擊這個富有的女繼承人的心扉。法國男人使她感興趣,卻動不了她的心。母親常在她面前稱讚他們。可她對母親說:「他們也許是人們能夠遇到的最可愛的男子。我欣賞他們的聰明才智。他們每天講的諷刺話那麼俏皮,叫我驚奇,叫我開心。可是,當他們極力顯出心情激動的樣子時,你難道不覺得他們做作、可笑嗎?難道他們沒一點真情實感?」
我竟愛上了一個有婦之夫!」整夜她都受到這種內疚的折磨。
「你說出這些話,真叫我害怕。你的眼睛使我想起了你可憐的父親。」德·旺格爾夫人回答說,「好吧!我不置可否,也不行使我的權力,不過,去國外旅行必須得到大公的臣僚們批准。你可別指望我會去求他們。」
「我發覺,」他對她說,「你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從不曾這樣注意過別人。我害怕。我想醫好自己,要不就與你鬧翻。從那以來,我成了最不幸的男人。」
德·拉爾賽先生將偕同妻子去薩瓦省的埃克斯溫泉。他拿出一張地圖,指給那些夫人們看,他打算先繞一個小彎,再到溫泉去。這張地圖他忘了帶走。德·塞利夫人的一個孩子發現了這張地圖。米娜搶過來,躲到花園裡,花了一個小時,在想象中順著德·拉爾賽先生的路線旅行。她覺得他將途經的那些小市鎮名字高貴,不同尋常;她想象它們風景優美,如詩如畫。她羡慕那些市鎮的居民們生活幸福。這個甜滋滋的傻念頭甚至使她免除了內疚的折磨。過了幾天,在德·塞利夫人家,有人談到德·拉爾賽夫婦已經去了薩瓦省,米娜聽后,心旌搖動,也渴望去旅行。
米娜原來擔心她的舉止會使德·拉爾賽夫人生疑。現在她高興地確信,她的新主人只不過把她看成一個女傭,做針細活兒還不及她留在巴黎的侍女靈巧。倒是阿爾弗雷德的男僕杜勃阿較難對付。這是個四十歲的巴黎漢子,儀錶不錯。他認為向這位新夥伴獻殷勤是自己的義務。米娜引他說話,套出他唯一的願望是積一小筆錢,將來在巴黎開一家九*九*藏*書咖啡館。於是她毫不猶豫地送他一些禮物。很快,杜勃阿就像對德·拉爾賽夫人那樣,恭敬地為她效勞。
看著他的愛情被一種十分自然的猜疑削弱甚至毀掉,她有勇氣忍受嗎?到了晚上,阿爾弗雷德送妻子去舞廳,沒有回來。
「你要是把我介紹到一家法國人屋裡,我付你一百。我想學好法語,然後去巴黎找事干。我的針線活兒蠻在行的。我可以把我從法蘭克福帶來的四百法郎押在主人手裡,作為我忠實可靠的保證。」
年,法蘭西戰役行將結束時,普魯士將軍德·旺格爾伯爵忽然脫離宮廷,退出軍隊。有一晚,在香檳省的克蘭奈,他指揮部隊浴血拚搏,打贏了一場傷亡慘重的戰鬥后,心裏忽然產生了一個疑問:一個民族安排自己的物質生活和精神生活時,遵循的是一種合情合理的內在方式,這種方式,難道另一個民族有權去改變?他為這個重大問題所困擾,便打定主意,將寶劍入鞘,不得出答案不再用它。於是他告別軍旅,回到了哥尼斯堡領地。
「謹慎一點。」她們說,「等溫泉沐浴的季節一過,你就不會擔心了。」
①②義大利畫家(—)。擅畫神話中的愛情題材。
米娜沒料到自己居然討D伯爵夫人喜歡。她是大公的情婦,一個出色的浪漫女人。有一天,米娜同她一起騎馬兜風,看見一個憲兵遠遠地跟在後面,一氣之下,便把逃走的計劃告訴了她。沒過幾個時辰,德·旺格爾夫人便收到大公親筆寫的簡訊,准許她到法國巴尼埃爾溫泉去住半年。這時是晚上九點,十點鐘時母女倆已經在路上了。十分幸運的是,第二天,在大公的臣僚們被喚醒之前,她們已經出了國境。
C城的大公不曾料到奧古斯特·拉封丹納的小說為他設下了這樣的障礙,他想把米娜的巨額財產留在他的宮中。更糟的是,他的一個侍衛官也許「得到上級允許」,竟開始圍著米娜大獻殷勤。這兩件事更促使米娜作出了逃離德國的決定。
待到圖瓦諾夫人單獨與侍女相處時,她便對她說:「我的天啊,你的主人看上去對你蠻有氣的。」
「那好吧!你就留在埃克斯。我可以幫你找個人家,我開了一家介紹所,來溫泉洗澡的客人要傭人,都由我介紹。你付六十法郎的介紹費。柯拉梅夫人給的三百法郎,你還可以剩二百多。」
每天,米娜清晨即起,花上兩鐘頭來化妝改容,使自己變醜。她本來長著一頭秀美的金髮,過去常有人說它令人難以忘懷;現在她喀嚓幾下就把它剪短了,再用一種化學藥水把它染成近乎深褐色的斑剝難看的顏色。她還用枸骨冬青樹葉煎出淡汁,塗在嬌嫩的手上,使皮膚顯得粗糙。她還在鮮潤的臉上塗一層難看的顏色,使她很像從殖民地來的那些沾有黑人血統的白人。對這副醜陋的模樣,米娜感到十分滿意。
「阿爾弗雷德,你讓我多麼快樂呵!」米娜喊起來,她感到幸福至極。
這是個十分純樸的人。關於他的情況,她所知道的就是他在法軍從俄羅斯撤退的時候,當過拿破崙皇帝的侍從,並且在那次戰役以及後來的幾次戰役里,因為表現出超出他年紀的勇敢而立功。他跟米娜談起希臘,言辭生動而樸實。他不久前幫希臘人打過仗,任那裡待過一兩年。米娜喜歡和他談話。
日子一天天飛快地過去,米娜很快地適應了自己的處境。
這是當地一位最可愛,也是最闊氣的女人。人們常提到她玩起來優雅動人,揮霍起她那豐厚的家產來,氣派豪放,可敬可愛,但毫不顯得可笑。可是米娜在這位夫人的性格里發現了許多平庸俗氣的地方,這使她感到驚訝。「瞧,在這裏要想得到別人的愛,就得變成這個樣子。」米娜覺得很痛苦。因為對「美」的失望,在德國人心裏是很痛苦的事情。於是她不再注意德·拉爾賽夫人。出於禮貌,她開始同她的丈夫攀談。
翌日,米娜看阿爾弗雷德時目光輕蔑。那種神情可不是裝出來的。阿爾弗雷德生氣了,從此不再注意米娜,每晚都泡在舞廳里。他沒意識到自己採取的竟是最好的辦法。這種冷淡使米娜放棄了回巴黎的打算。「這個男人對我沒有任何危險。」她尋思道。不到一星期,她就覺得自己已經原有他那次法國人天性的小回潮了。至於阿爾弗雷德,他從舞廳那些貴婦給他帶來的無聊里,發覺自己墮入情網比原來認為的還要深。不過,他克制著自己。其實,他已把眼光愉悅地停在米娜身上,並找她搭訕,但晚上仍不回來。米娜感到很不幸。不知不覺中,她對化妝也不再那樣精心,因此不像以前那樣丑了。「這難道是一場夢?」阿爾弗雷德思忖,「艾妮肯變成了一個我從未見過的最美的姑娘。」一天晚上,他偶然回到家裡,在愛情的驅使下,他請求艾妮肯原諒他的輕浮。
她便注意不流露出引人注意的想法。她沉湎在幸福之中,絲毫也不想開口說話。她坐在德·拉爾賽夫人房間的窗前,給夫人整理晚上穿的裙服,每天有二十次聽見阿爾弗雷德說話,並且有新的機會來欣賞他的品性。我們敢說嗎?……為什麼不敢呢?既然我們是在描寫一顆德國人的心?在一些幸福和興奮的時刻,她甚至把他想象成一個超乎自然的生靈。米娜勤勤懇懇地干她的新工作,充滿熱情,在凡庸的德·拉爾賽夫人看來,卻是應該的事情。她高傲地對待米娜,把她看read•99csw•com作窮姑娘。這種女孩子,你僱用她,她就感到萬分幸福了。
「難道在這些人中間,真誠與熱情永遠都不合適嗎?」米娜尋思。於是她有意造成想重獲柯拉梅夫人歡心的假象,幾乎每天都要請假去看她。
德·旺格爾小姐為實現她的荒唐計劃,已經花費了五、六千法郎。偶然的機會幫助了她。德·拉爾賽夫婦下榻于著名的「薩瓦十字架」旅館,德·拉爾賽夫人嫌旅館太吵,在湖邊一座迷人的房子里租了一套房間。這一年溫泉很熱鬧,來了許多闊佬,經常舉辦豪華舞會,大家都打扮得像在巴黎一樣。舞廳里夜夜賓客如雲,本地的女僕既不靈巧,又不老實,德·拉爾賽夫人覺得不滿意,希望找一個能幹的姑娘在身邊侍候。有人建議她去圖瓦諾太太的介紹所。圖瓦諾太太先領了一些笨手笨腳的本地姑娘給她看,然後才讓艾妮肯出場。圖瓦諾太太本就機靈,得了她一百法郎,更是巧舌如簧。德國姑娘那一副莊重神氣很讓德·拉爾賽夫人中意,於是她把姑娘留下,並派人去取她的箱子。
遠處傳來了隱隱約約的歌聲,優美動聽,顯然是來自對岸。米娜側耳細聽。她的思想一下又變了,開始憐憫起自己的命運來了。「我費盡心機又有什麼用呢?」她尋思,「最多也就是確信,世上確有我過去夢寐以求的高尚純樸的人。可對我來說,他仍是見不到的。從前當著侍女的面。我會什麼都說嗎?這倒楣的喬裝改扮只有一個結果,就是使我與僕人們為伍。他是不屑與我說話的。」她哭了起來。忽然,又恢復了勇氣,「至少我可以每天看見他。我也無緣享受更大的福氣,可憐的母親說得對:『哪一天你愛上誰了,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
這一晚舉行化裝舞會,賓客如雲,喧聲鼎沸。從省會尚貝里,甚至從日內瓦趕來了好些看熱鬧的人。他們的馬車把埃克斯的街道塞得滿滿的。公眾的這種歡樂氣氛使米娜的心情更為憂煩。她在客廳里徒然等了好幾個小時,那可愛的人沒有回來。她再也待不下去了,便跑到柯拉梅夫人那兒。誰知在那兒也遇到了令人不快的事情。那個雇來的女人苦著臉求米娜允許她離去,她說她人雖窮,可也不願長久地扮演人家安排給她的這麼一個不光彩的角色。米娜遠不是一個能夠慎重作出決定的人。情況緊急時,只消一句話就可以使她改變對整個處境的看法。現在伴婦的話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尋思:「確實,我的喬裝打扮已經騙不了什麼人了。我的名譽完了。我大概被他們當作|愛冒險的女人了。既然我為阿爾弗雷德犧牲了一切,那麼除非我瘋了,才會禁止自己享受看見他的幸福。
「媽媽,」有一天她對母親說,「我想離開這裏,住到外國去。」
米娜惴惴不安地度過了白天,晚上一定更難打發。跟阿爾弗雷德單獨相處,她有勇氣來抵擋從他眼裡透露的憂愁嗎?
「你這些指責有什麼益處呢?」明智的德·旺格爾夫人回①②③④德國哲學家(—)。
至少在舞會上,我可以隨意打量他、研究他的心靈。」
「你主人說,你要願意回法蘭克福,她可以給你三百法郎。」
阿爾弗雷德生性明智,不會產生幻想。他知道情男情女往往在自己所愛的人身上發現一些特別的優點。他發現米娜聰穎、溫柔,這使他相信自己確實墮入了情網。「這不會只是一個幻覺吧?」他每天都這麼提醒自己。他把米娜頭一天說的話跟他在舞廳遇到的那些貴婦說的話作比較。至於米娜,她明白自己差點兒失去了阿爾弗雷德。如果他仍舊每天晚上都泡在舞廳,那她會怎麼樣呢?她遠沒有努力去繼續扮演一個普通姑娘,而是一心想著怎麼討人喜歡,這種情形,她一生中還沒有過。「該不該告訴他我是誰?」米娜尋思,「他是個很理智的人,即使是為他乾的荒唐事,他也會指責我的。再說,」
米娜已有十八歲,儘管她懷有德國人的種種幻想,卻也開始閃現一些理智之光了。她發現自己始終不能與任何一個法國女人結下友誼。在每一個法國女人身上,她接觸到的只是過分的禮貌。相識一個半月以後,她和她們的友誼反不及頭一天深。米娜十分苦惱。她猜想自己的言談舉止一定有什麼欠禮貌,叫人不快的地方,使法國人不願作更親密的交往。
侍女名叫艾妮肯。她噙著淚花說:「別跟我提這事了。我悔不該離開法蘭克福,我爹娘在那裡開了一家鋪子,生意蠻好的。我娘手下,有不少城裡第一流的裁縫,做出的衣服,和巴黎的一樣好。」
德國作家(—)。
半月以後,一位年歲較大的德國夫人在日內瓦租了一輛馬車,來到薩瓦省的埃克斯,在一家小旅店下榻。這位夫人帶來一位侍女。她對侍女脾氣極壞,連旅店的老闆娘圖諾太太也覺得憤憤不平。德國夫人名叫柯拉梅,她把圖瓦諾太太喚來,說:「我想雇一個熟悉城裡和附近一帶情況的姑娘。我也是蠢,把這個漂亮小姐帶來了,可她對這裏的情況一無所知。我真不知道該拿她作什麼用。」
但是,法國姑娘的姿態,米娜沒有學到一點。她羡慕她們迷人的風度,卻仍舊保持德國人那種自然隨便的態度。在新朋友當中,德·塞利夫人是與她最親近的一個。提到米娜,她這樣說:她是有點與眾不同,但並不古怪。她那迷人的氣質使人什麼都原諒她;從read.99csw.com她的眼睛里看不出她有百萬家產;她沒有教養極佳的人的那種純樸,但確實有媚力。
「在這個忘恩負義的國家?!」女兒沉吟片刻后回答,「父親出生入死,流血流汗,效忠了二十年,得到的卻是前所未有的最卑鄙無恥的警察的監視!不,我寧願改變信仰,到哪家天主教修道院去當一輩子修女,也不願待在這個國家。」
每天晚上,阿爾弗雷德把妻子送到舞廳,然後回家來鑽研植物學。這種愛好是由於鄰近盧梭①青少年時期生活的地方,他剛迷上的,他把標本夾和植物都放在客廳里,艾妮肯就在那裡幹活。每天晚上他們倆在一起,要度過好幾個小時,彼此都不說一句話。他們倆都感到拘束,但也感到幸福。艾妮肯只一個辦法來體貼阿爾弗雷德,就是事先用水溶好樹膠,以便讓他把晾乾的花草貼進標本集里。而她允許自己這樣做,也只是因為這會被認為是她的份內事。阿爾弗雷德到布爾熱湖畔風光優美的山間遊玩,帶回來許多好看的植物。他不在的當口,米娜就欣賞這些標本。漸漸地她也迷上了植物學。阿爾弗雷德起初覺得這很方便、很快他就覺得這是美事了。「他愛上我了。」米娜自忖,「可我這樣勤奮幹活、在德·拉爾賽夫人那裡,卻沒討到什麼好處。」
在德·旺格爾小姐來埃克斯的頭兩個月里,假若有一位哲學家問她,她的目的是什麼?那麼她那幼稚的回答,準會叫他大吃一驚。這位哲學家甚至會懷疑她有點虛偽。時刻看到她瘋狂地私戀的人,聽見他說話,這就是她生活的唯一目標。除此之外別無他求。她感到自己太幸福了,以致根本不考慮將來的事。倘若哲學家對她說,這種愛情可能會變得沒有這麼純潔。她聽了一定會感到驚訝,同時更感到憤怒。米娜樂滋滋地觀察她所熱愛的人的品性。阿爾弗雷德的父親是上院議員。他依靠父親的財產地位成了上流社會的一員。但他生性文靜,與上流社會的人截然相反。如果生活在中產階級當中,他的純樸,他厭惡裝腔作勢和擺闊氣的態度,一定會使那些人把他看作平庸之輩。阿爾弗雷德從不挖空心思說俏皮話。第一天見面時,主要是這一點,使米娜對他極為注意。以德國人的偏見來看法國人,她便覺得他們的談話好像是滑稽戲里唱完歌后的對白。阿爾弗雷德見過不少名人,完全可以憑記憶來說些趣話。但是,純粹逗樂的玩笑,如果不是即興想出來的,或者聽者中間也可能有人開得出來,他都認為低級,不願去開。
認為嫁人只能嫁給自己愛的男人。德·塞利夫人向德·旺格爾小姐提出了十個與她相配的小夥子,但米娜覺得他們俗氣尖刻,甚至惡毒。這是她一生中最不幸的一年。她的身體垮了,美麗的容顏幾乎完全不見了。有一天,她來看望德·塞利夫人,聽說在吃晚飯的時候能見到著名的德·拉爾賽夫人。
但晴天一聲霹靂,打亂了這種平靜的生活:米娜失去了母親。當她悲痛稍稍減輕,有時間考慮自己的事情時,她才覺得自己的處境極其困難。德·塞利夫人把她帶到自家的城堡。這位三十歲的朋友對她說:「你應該回去。回普魯士。這是最明智的打算。要不,等喪期一滿,你就在這裏結婚。而且,得趕快從哥尼斯堡找一個伴婦來,如果找得到,最好是親戚。」
阿爾弗雷德注意到,這個德國姑娘有時是那麼笨拙,那麼靦腆,但她的言談舉止變化很大。她有些見解正確細微,值得一聽。米娜從他的眼神看出他在聽自己講話,便大著膽子發表一些敏銳而又正確的想法,特別是在她相信德·拉爾賽夫人聽不見或者聽不懂的時候。
雖說巴黎的居民彬彬有禮到了拒人門外的地步,米娜還是非常喜歡這座城市。在家鄉,她厭惡街上的人向她致意,厭惡看到她的車馬隨從被人認出來;在C城,她把所有衣衫不整向她脫帽致禮的人都看作密探,而在被人稱作巴黎的這個共和社會裡,隱居對她這個性格獨特的人很有誘惑力。只是她的心還有點德國味,對密友間相處的那種快樂還戀戀不捨。
米娜在外交圈子的舞會上大出風頭。有人聲稱,德國使館的先生們得到指示,要暗中阻止這筆幾百萬的財產成為某個法國誘惑者的戰利品。在德國,人們還認為巴黎的年輕男子對女人最感興趣。
從湖對岸一個村莊的鐘樓上,傳來了午夜的鐘聲。這莊嚴的時候使米娜禁不住打了個哆嗦。月亮已經隱落。她回到屋裡,倚在朝小花園和湖水的走廊欄杆上,等候「主人」歸來。音樂使她恢復了勇氣。她思忖:「昔日先祖離開哥尼斯堡雄偉壯麗的城堡,到聖地去,幾年以後又和我一樣,喬裝改扮,歷經千難萬險孤身回來。當年鼓舞他們的勇氣,如今又使我投身於危險。在這個幼稚平庸的時代,我們女人能冒一冒的,也只有這種危險了。但願我能體面地成功。對我乾的傻事,那些高尚的人會感到驚愕,但他們心裏會原諒我。」
(李熊譯)
答,「你要是不喜歡法國,我們就回哥尼斯堡去。但是你別忘了,你已經十九歲了,而我也可能離開你。還是考慮考慮,選一個保護人吧!萬一我死了,」她凄然一笑,補充說,「C城的大公會把你嫁給她的侍衛官的。」
德·旺格爾伯爵受到柏林警察局的嚴密監視。於是他一心一意只去思考哲學問題,培養獨生女兒米娜。幾年以後九*九*藏*書,他年齡還不算太老,就撒手西去,把一筆巨大的財產,一個體弱多病的母親,和在宮廷的失寵留給了女兒。在宮中失寵,在高傲的日耳曼可不是小事。好在米娜·德·旺格爾享有東德意志最高貴的姓氏,它像避雷針一樣擋住了失寵這種不幸。其時米娜雖只有十六歲,但她在跟他父親有交往的那些年輕軍官心裏引起的感情,已經到了崇拜和狂熱的地步。他們喜歡浪漫而憂傷的性格。有時,她眼睛里閃現這種神氣。
一個晴朗的夏日,德·旺格爾夫人和女兒一起去貢比涅觀看國王行獵。米娜在森林中部忽然看到了比埃豐古堡遺址,感觸很深。她還擺脫不了德國人的偏見,覺得巴黎那座新巴比倫城裡的每一幢宏偉建築,都有一種冷漠、嘲弄和邪惡的意味。
然而,有一件大難事:德國女人,哪怕是富家小姐,都①指—年間法王路易十五年幼由奧爾良公爵攝政的時期。
露了露面,便回了家。看見米娜在客廳里,他好像感到意外。
法國哲學家(—)。
德·旺格爾伯爵雖然胸前掛滿勳章和軍功牌,但骨子裡卻是個哲人,像笛卡爾①或斯賓諾莎②那樣幻想。米娜喜歡德國哲學中那些晦澀難懂的推理和費希特③的高尚的禁欲主義,正如一顆溫柔的心喜歡回憶美景。康德④那些最深奧難懂的話,讓米娜想起的也僅是父親當年念這些話時的聲音。有她父親這種引導,還有什麼哲學學不懂,弄不通呢?有幾位出類拔萃的學者答應到她家裡授課。聽課的只有她母女兩人。
不過,她發現,巴黎雖然沒有那種樂趣,卻天天晚上有舞會,有趣味盎然的演出。她父親年曾在巴黎住過,後來他經常跟她談起那所房子。她找到了它,費了好大氣力才把房客趕走。住進了這所房子,巴黎對於她來說,就不再是一個外國城市了。在這裏連最小的房間她都熟悉。
米娜很是不幸。宮裡的人知道了她與尊貴的殿下想法不合,於是她那雙極其溫柔的藍幽幽的大眼睛和那種優雅風度引來的成功,很快便喪失殆盡。一年多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她甚至得強打起精神來聽德·塞利夫人的談話,她覺得一切都乏味,討厭。過去,她認為要找到一顆真誠坦率的心,不會在最簡單的話里尋找笑料的心,簡直是異想天開,如今她不再如是認為。她一整天都沉湎在遐想之中。晚上,德·塞利夫人提到德·拉爾賽先生的名字,米娜一震,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好像有人喚她似的。她一臉通紅,對自己這種異常表現無法解釋。她心慌意亂,很快就明白了這是什麼原因。對她來說,要緊的是不要讓別人察覺,於是,她跑回自己的卧房。她暗想:「我瘋了。」從此刻起,她的不幸開始了,而且迅速發展,不久她便感到內疚。「我墮入了愛河。
吃過晚飯,大家去貢比涅森林,觀賞幾處著名景緻。米娜不止一次想把自己的困境告訴德·拉爾賽先生,向他求教。
對於宮廷生活的情形,米娜只是通過她的同胞奧古斯特·拉封丹納①的小說才了解了一些。在那些艾爾巴尼②式的畫幅中,描繪的常常是某個富有的女繼承人的愛情。她總是在某個偶然的場合,對某個心地善良頭腦簡單的年輕上校,國王的侍衛官一見鍾情。這種產生於金錢的愛情,米娜深感厭惡。
歌聲又從湖上傳過來,但這一次近多了。於是米娜明白了,唱歌的人是在一條小船上。小船在鍍著銀白色月光的水波上滑行。她聽出這是一首溫柔動聽的歌,只有莫扎特才寫得出來。一刻鐘以後,她忘掉了對自己的責備,只想著每天能見到阿爾弗雷德的幸福。「難道每個人不能去實現自己的命運嗎?」她最後自忖道,「我碰巧出身高貴,又有錢,但我命中注定,不能在宮中或舞會上出人頭地。我在那裡引人注意,受到讚賞。但在那些人中間我無聊透頂,極其憂悶。大家競相找我說話,可我厭倦得很。父母過世后,我唯一的幸福時刻就是躲開討厭傢伙,獨自去聽莫扎特的音樂。追求幸福是人人都有的本性,它促使我作出這種不尋常的舉動,這難道是我的錯?它很可能使我身敗名裂。到那時我就去天主教修道院尋求庇護。」
荷蘭哲學家(—)。
米娜覺察到他的虛假表情,他原指望這天晚上享受的幸福,被這個小小的動作剝奪得乾乾淨淨。或許,正是由於這種心情,她才憤怒地拒絕了阿爾弗雷德的引誘。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哭著說:「我錯了,這些法國佬都是一個樣。」整整一夜,她都打算立刻回巴黎去。
「回去家裡也不會有好臉給我看。我娘就不信柯拉梅夫人會無緣無故把我辭了。」
晚上,德·拉爾賽先生走了以後,米娜感到好像與一個多年來了解她的全部秘密的知己分別了。她覺得一切都枯燥無味,令人生厭,甚至德·塞利夫人那麼溫馨的友情亦是如此。在新朋友面前,米娜無須隱瞞任何想法,用不著擔心被法國人譏諷而時刻在她真誠坦率的德國人思想上罩上一層幕布。德·拉爾賽先生全然沒有那種故充風雅的裝腔作勢。這一點使他顯老了八、九歲,但也正是這一點,在他離開后的頭一個鐘頭里,吸引了米娜的全部思想。
德國哲學家(—)。
「我多麼希望看到你在這個國家成親啊!」她對女兒說。
一天晚上,下著雨,米娜留在家裡。阿爾弗雷德在舞廳①盧梭青少年時期亦曾一度迷上植物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