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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娜·德·旺格爾-2

米娜·德·旺格爾-2

她弄來化裝舞會用的面具和披風,還戴上從巴黎帶來的鑽石首飾。或許這是為了更好地喬裝改扮,使阿爾弗雷德認不出她,或許是使自己在假面舞客中引人注目,惹得他來攀談。米娜挽著假柯拉梅夫人的手出現在舞場上。她一聲不響,使所有人都感到奇怪。最後她看到了阿爾弗雷德,他顯得悶悶不樂。她的目光緊隨著他,她感到幸福。冷不防一個聲音悄悄地對她說:「愛情認出了德·旺格爾小姐的裝扮。」
「我們現在是多麼幸福呵!你能想象還有比這更大的幸福嗎?」米娜在向湖邊走去時問阿爾弗雷德。
「從現在起,你屬於我,是我的妻子了。」阿爾弗雷德說,「我向你保證我一定活下來,一定會到湖邊那個大十字架旁,招呼你的小船。」
「我幹了些好笑的事。我寫了一封信,可能引起風言風語,至少我不能讓別人以為我膽怯躲了起來。」
「他受了傷,也許有危險。」阿爾弗雷德告訴她。
這樣來考慮問題,阿爾弗雷德是做不到的。但是米娜的聲調給了他力量。他對她的氣勢吃驚,他完全為它所折服。
「你不是我的未婚夫嗎?」米娜十分自然地說出虛情假義的話。她促使他接受從法蘭克福銀行轉過來的一筆巨款。「我要到洛桑去,」米娜說,「你以前乾的荒唐事,把你家的豪華府邸都敗掉了;我希望在我們結婚以前,你把它買回來。為了辦這件事,我必須把居斯特蘭附近的一大塊土地讓出去。等你能下地了,你就去把它賣掉。我把必要的文件從洛桑給你寄來。如果需要,你可以作主降價出售,你也可以把得到的匯票貼現。總之,只要拿到現金,不管什麼代價都行。我嫁給你,在婚約上你要顯得和我一樣富有才好。」
米娜對他的作法十分滿意。她表面上顯得很理智,其實恰恰相反,她若是鄙視哪個人,就會把這個人鄙視到底。她大胆地徵求德·呂佩爾先生的意見,看她轉一筆數目可觀的錢來購買法國公債是否合適,並且把哥尼斯堡的代理人和巴黎銀行家給她的信拿給他看。結果,她注意到,德·呂佩爾先生看完信后,原來想問而她不想聽的話:她為什麼對德·拉爾賽先生那樣感興趣,便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第二天德·呂佩爾先生就脫離了危險。不過他可能還需要在床上躺一兩個月。米娜夜裡來看他,態度非常親切友好。
到了門口,阿爾弗雷德猛一下把門推開,只見德·呂佩爾先生身著襯衣,從里處德·拉爾賽夫人的床背後跑出來。他搶先幾步,打開窗子,跳進木廊,又從那裡跳下花園。德·拉爾賽先生緊追不捨。但等他跑到隔在花園和湖水之間的那道齊肘高的圍牆時,德·呂佩爾早跳上一條小船,離岸已有十來米遠了。
幾天以後,她去了一趟埃克斯。她對德·呂佩爾先生非常滿意。德·拉爾賽夫人和她的新朋友們趁著天氣好,常到附近一帶遊玩。她們在奧特孔伯修道院搞了一次野餐。(這家修道院坐落在布爾熱湖對岸,和埃克斯城隔湖相望,歷代薩瓦公爵死了都埋葬在這家修道院的墓地里。)德·呂佩爾先生按照米娜的吩咐,沒有試圖加入德·拉爾賽夫人的圈子,而是在修道院周圍的樹林里徘徊,故意讓人注意。這個男子素以大胆著稱,現在變得這麼羞怯,自然使德·拉爾賽夫人的朋友們深感興趣。他們認為他熱戀上了德·拉爾賽夫人。杜勃阿告訴米娜,他主人整天愁容滿面,悶悶不樂。
她不禁渾身一顫,回過頭去,原來是德·呂佩爾伯爵。對她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倒楣的相遇了。
阿爾弗雷德認出是德·呂佩爾伯爵,不禁怒火中燒。米娜費了好大的氣力才拉住他。只見伯爵從牆邊取出藏在那裡的梯子,豎起來,搭在二樓離地有八到十尺高的木廊上。德·拉爾賽夫人的卧室有一扇窗子朝著木廊。伯爵從客廳的窗子翻入室內。這時阿爾弗雷德朝底層一道通往花園的小門跑去。米娜跟在後面,遲了幾步,他便趁這空檔抓起一把火鐮,點燃一支蠟燭。米娜追上他,使儘力氣把他的手槍奪了過來。
「卓越人物遇到的就是這種命運。不過他們自有他們的辦法。」米娜站在窗前自言自語。她目送著情夫一直走到大街盡頭。等他消失以後,她走進他的卧室,把手槍對準自己的心臟開了一槍。她的一生是不是一場錯誤的盤算?她的幸福持續了八個月。她是個熱情太旺的人,無法滿足現實生活。
他們到了那不勒斯過冬,護照上的身份是夫婦。她猜到他大概是留戀巴黎,便跪著求他去巴黎住一個月。他發誓賭咒,說他並不想去巴黎。可他仍是那樣悶悶不樂。
「你不但用不著給人家當侍女,而且可以自己雇一個侍女。而我呢,只有這個侍女在場我才和你見面。」
米娜從埃克斯回到夏麥特的次日,頭一個見到的就是德·呂佩爾先生。他的到來使米娜感到高興。但是,就在這天晚上,她的心情又被攪亂了,因為德·拉爾賽先生來看她了。
「我很不幸。我來陪我在世上最親密的朋友哭一場。」
「該去幹什麼?」
這一天,S親王在那不勒斯舉行盛大宴會,全城都為之轟動。
她對自己說,站起身來,在客廳里激動地走來走去。讓我們先來看看,阿爾弗雷德在米娜離開后是不是繼續愛她。看看他是不是一個處處都該被人輕蔑的人,是不九_九_藏_書是一個真正值得嘲笑的傢伙。要真是那樣,米娜是會忘掉他的。
艾妮肯對他的羞怯感到驚喜,但出於宗教的原因,她拒絕了他的提議。她告訴他,柯拉梅夫人現在待她很好,而且好像對初到埃克斯時的態度感到後悔。
那裡接待了德·呂佩爾先生。德·呂佩爾先生尚未完全消除驚訝。
德·拉爾賽先生把匕首扔給她,怒不可遏地衝進妻子的卧房。他們猛吵起來。其實德·拉爾賽夫人完全是無辜的。她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德·呂佩爾先生進來。剛才的折騰,她還以為是抓賊。
德·拉爾賽先生感到他的幸福總有點缺憾。但隨便哪個男人一生中,都找不到一段時間,有他們在湖上度過的這個九月這麼幸福。米娜覺得阿爾弗雷德很老實,慢慢地,出去散步也不帶柯拉梅夫人了。
在洛桑,每一班郵車都帶來了阿爾弗雷德的信,因此米娜倍覺幸福。德·拉爾賽先生開始明白,這次決鬥使他和米娜及妻子的關係簡單化了。「她對我們是沒有罪的。是你先拋棄她。」米娜寫信對他說,「在那麼些可愛的男人中,她單單選上了德·呂佩爾先生,這或許是一個錯誤。但她在錢財方面的幸福不應該受損。」阿爾弗雷德留給她一筆五萬法郎的年金,這筆錢佔了他一年收入的一多半。「我還需要什麼呢?」他在信上對米娜說,「我打算過幾年,等這個可笑的事件被人淡忘了,才回巴黎。」
「就算你是這樣,甚至比這還差,只要我獲悉德·拉爾賽夫人死了,第二天就向你求婚。」
杜勃阿來告訴她,阿爾弗雷德收到了一封奇怪的信、是德·呂佩爾寫給德·拉爾賽夫人的。他把信拿給妻子看,妻子聲稱這隻是一個惡作劇。米娜聽到這件事後,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擔心。德·呂佩爾先生什麼角色都能扮演,就是演不了忍性好的角色。她要他到尚貝里來住一星期,但他顯得並不急切。
「德·拉爾賽夫人誹謗我的話,」她最後說,「我記得清清楚楚。正是由於這點,我有責任堅決地要求你不要再來夏麥特。」
「你不吭聲,」米娜對他說,「顯然你碰到了什麼不尋常的事情。你不應該讓我看到你這個樣子而不安。不過你既然作了這麼大的努力來了,這一晚我也不想與你分開了。」
「是的,」米娜肯定地回答,「德·拉爾賽夫人從沒有想過他。我認為你是屬於我的,因為我愛你。那兩封匿名信都是我寫的。」
當然,他們並未受到邀請。米娜猜想,他或許是留戀巨額家產所帶來的富貴,便堅決催他馬上動身去哥尼斯堡。阿爾弗雷德低著頭,沒有回答。到後來,他突然抬起頭。他的眼光里流露的不是愛情,而是最叫人難受的懷疑。米娜大吃一驚。
她大失所望,對她曾經熱愛的男人差不多到了鄙視的地步。
「你有什麼權利破壞德·拉爾賽夫人的名譽?」米娜問,「難道你不是明顯地處於離婚狀態嗎?你離開她,放棄佔據她那顆心的權利。一個三十歲的闊女人,連丁點兒大的不幸都沒有遭受過,感到煩悶無聊本是自然的事,可你卻狠心讓她遭受這種折磨。難道她沒有權利找個男人來消愁解悶嗎?你說過你愛我。你比她更有罪,因為是你先破壞了你們的共同關係。而你卻要懲罰她,讓她永遠過煩悶無聊的生活,你真是瘋了。」
時值午夜,湖邊早已是萬籟俱寂,連貓走動的聲音都可以聽見。米娜跟著阿爾弗雷德,在一道千金榆樹籬(在薩瓦省還用這種樹籬來圍住花園)后藏起身子。突然有一個男子從牆頭跳進花園。阿爾弗雷德要去追他。米娜使勁拉住他,輕聲說:「你要是殺了他,還能知道什麼?假如他只是一個賊,或者是別的女人的情夫,殺了他你不會後悔嗎?」
「他不清楚該對我說什麼?」米娜尋思。
我要去找我的妻子。我憐憫你。我不再愛你了。」
米娜正準備告訴他自己是誰,時鐘敲響了六點。她不想離岸太遠。船夫們開始下網捕魚,不再注意她,這使她感到高興。當八點的鐘聲敲響時,她看見阿爾弗雷德在湖邊上跑過來,一臉煞白。米娜讓他把自己扶上岸。
「你恰恰應該躲起來。」米娜傲慢地答道,「你到底願不願幫我報復?我不希望德·拉爾賽夫人是因為我才有當寡婦的福氣。」
「你想用槍聲驚響另外幾層樓上的宿客嗎?」她問他,「到明天早上,這就是一段有趣的故事了!我覺得這種報仇方式是可笑的。既然你一定要這麼做,那麼,你在報仇的同時不給那幫居心不良無所事事的傢伙得意的機會,不是更好嗎?」
不管米娜怎樣幻想,有一天她還是驚愕地發現,阿爾弗雷德又煩悶起來。很久以前,他就接受了這種想法:把每年的全部財產收入都留給妻子,自己則改信新教,和米娜結婚。
有一天,他們泛舟湖上,阿爾弗雷德笑著問她:「你到底是誰,你這個女巫?我不相信你是柯拉梅夫人的侍女,甚至比侍女地位高的什麼人。」
「他失去了一個可愛的朋友,感到惋惜。」杜勃阿又補充道,「他愁眉苦臉還有一個原因。誰說他是一個豁達的人?他竟吃上了德·呂佩爾先生的醋!」
米娜得意忘形,把阿爾弗雷德想得那樣完美。愛情到了這一步,那麼被所愛的人憐憫而不是嫉妒的人是幸福的!她瘋到了那個地步,在她眼裡,她九-九-藏-書的情人是世上最完美的人,最高貴,最英俊,最可愛,最可敬。即使她有心對他隱瞞什麼想法,她也沒有這份勇氣。很久以來,她就覺得無法再瞞著他,不讓他知道那夜在埃克斯引發捉姦事件的陰謀。
伯爵走了。米娜覺得自己的不幸稍稍減輕了。報復,就是行動,而行動,就有希望。「如果阿爾弗雷德死了,」她尋思,「那我也去死!」她露出了笑容。她這時候感到的幸福,使她從此把道德觀念拋在一邊,她的個性太強,無法忍受頭天晚上受的氣。她沒有想到自己竟當著阿爾弗雷德的面遭人誹謗,更沒想到阿爾弗雷德會相信這些不實之辭。從此,她雖然還提起道德,但那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事實上報復與愛情完全佔據了她的心。
米娜好不容易才抵擋住阿爾弗雷德的衝動。最後她對他說:「我會屬於你的,但你要活著。現在去作犧牲太不值得。
「你若為我施加報復,我就什麼都相信。」她說。
德·拉爾賽先生想,他可以先和艾妮肯一起待上十分鐘,再回到花園來打埋伏。於是他心煩意亂地到了她那裡。對米娜和阿爾弗雷德而言,這個已經來臨的夜晚都同樣具有決定性的意義,不同是的米娜心平氣和。對理智提出的種種反對意見,她都予以同一個答覆:死。
看到這些話產生了效果,米娜又趕緊補充道:「怎麼?你又愛我,又要毀掉我的名譽?」
「你到這裏來幹什麼?」米娜高傲地問。
阿爾弗雷德走了。他感到痛苦,更感到憤怒。
就在米娜和德·呂佩爾倒楣地相遇的化裝舞會上,那些上流社會的男子一如往常,圍著德·拉爾賽夫人競獻殷勤。他們全無頭腦,想來溫泉擺脫他們的無聊。這天晚上他們不知道該對德·拉爾賽夫人說什麼好、因為那些客廳里的老生常談在這裏就不適宜了。於是他們講起她的德國侍女的美麗。他們中間有一個放肆的傻瓜,甚至說了幾句露骨的話,影射德·拉爾賽夫人的嫉妒。有一個戴假面具的男人,十分粗魯,甚至勸她找個情夫,來向丈夫施加報復。德·拉爾賽夫人這樣一個貞潔的女人,因地位和財富的關係,平常受慣了別人的阿諛奉承,聽了這句話,頭腦里轟的一下好像爆炸了。
「要說困難倒也不見得。」伯爵慍怒地說,「只是這個女人要被我毀了。」他又輕浮地補充了一句,「可惜啊,她是個好女人。」
他對德·旺格爾小姐說:「我給德·拉爾賽夫人寫一封情書,但要讓她先生那個可憐人收到。你允許嗎?他要是下決心跟妻子談這封信,他妻子一定會否認。那就再有意思不過了。」
從他的語氣中聽得出他的自尊心受了傷害。他走了。
阿爾弗雷德回到埃克斯的次日,又收到一封匿名信,他從信里獲悉,他妻子在他最近騎馬進山期間(正是他去尚貝里的那段時間),在家裡接待了德·呂佩爾先生……匿名信最後寫道:「今天夜裡,大約十二點左右,夫人將接待德·呂……先生,我知道你不會相信我講的,因此,請不要輕率行事,也不要生氣。如果你硬要這樣做,也請在親眼見到以後。即使我弄錯了,即使我欺騙你,你也不過就是藏在你妻子卧室旁邊的角落裡損失一個晚上而已。」
德·旺格爾小姐再見到阿爾弗雷德時,問他:「你打算明天早晨幾點決鬥?」
德·呂佩爾先生對購買公債一事發表他的長篇大論,米娜一邊聽,一邊尋思:「真是天淵之隔!有些人竟還認為伯爵比阿爾弗雷德聰明、可愛!一群粗俗不堪的傢伙!一群耍小聰明的角色!啊,我還是喜歡我那些憨厚樸實、正直的德國人。只不過去宮廷、嫁給國王寵愛的某個侍衛官是件可悲的事。」
在湖上,艾妮肯的美貌多次被人提到。因此游湖歸來,德·拉爾賽夫人一反她慎重節制的性格,心緒十分氣惱。她一開始就說了米娜幾句重話。她是當著阿爾弗雷德的面說的,而他也沒有為她辯護,因此傷了米娜的心,她便開始回嘴。這是她第一次說這種尖刻刺人的話。德·拉爾賽夫人聽到她的腔調,確信姑娘變得這麼放肆,一定是勾來了別人的愛情,便忘乎所以,不知自己是什麼人了,因此她益發惱怒,便指責米娜在柯拉梅夫人那裡和人約會,說別看柯拉梅夫人表面上與她不和,吵過鬧過,其實是與她串通一氣。
其實,德·旺格爾小姐不該把自己的真實姓名告訴阿爾弗雷德。幾個月以後,米娜注意到阿爾弗雷德心情略顯憂鬱。
「我也一樣,沒有你我也活不下去。」她說,一把抓住他的手,在上面印滿親吻,同時又推開他的擁抱。「你要想到珍惜性命,因為我決不會比你多活一個鐘頭。」
「這關你什麼事?」米娜反問道。
「哦,那你說我是什麼人呢?」米娜回答,「是一個女伶,買彩票中了頭彩,趁著年紀輕,到仙境一般的地方來逍遙幾年?還是一個受人供養的姑娘,情郎死後想改換一下性情?」
「你說什麼?」他問。
「至少你相信我的感情吧。」他對米娜說。這時候指針正好走到了米娜耐心等待的最後一分鐘。一個小時到了。
米娜撲過去摟住他的脖子。「我就是米娜·德·旺格爾,你在德·塞利夫人家見過我。你怎麼會認不出我呢?啊,愛情總是盲目的。」米娜笑著說。
「我可不希望這樣。」米娜回答他說,「你https://read•99csw•com回去準會引起轟動。在大家都拿你論長說短的時候,你去露半個月臉看看。要想到你妻子毫無過錯。」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殺死她嗎?你有什麼權利?我不容許。你把匕首交給我,不然,我就大喊,讓她快逃。說實話,我在這裏露面,在你的手下人看來,是蠻不光彩的事。」
盧梭說他曾在這所別墅里度過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這位作家的作品便成了米娜最好的安慰。有一天,度過了一個極為幸福的時刻。在簡樸的別墅對面,有一小片栗樹林。她在林中一條小路的彎道口,遇見了阿爾弗雷德。她已經半個月沒有見到他了。他怯生生地要她別給柯拉梅夫人當侍女,還要她接受一筆小小的年金。
「明天再說吧,德·呂佩爾先生!」德·拉爾賽先生喊道。
「這是卑鄙的行為。」阿爾弗雷德冷冷他說,「幻想結束了。
「原來你秘密地結過婚?」伯爵的臉煞地變得蒼白。
「當心點,先生,我並沒有要你真的去博取她的歡心,我只是希望她丈夫相信你得到了她的歡心。」
「你的意思是做起來很困難?」米娜帶著譏笑問他。
我希望看見你仍像現在一樣活著。」
阿爾弗雷德一個勁地盯著米娜,想從她身上窺出真情。他的目光里毫無關切的表示,使她在絕望中生出了勇氣。她冷冷地否認了有關她的傳言,別的什麼也沒說。德·拉爾賽夫人把她攆走了。當時是凌晨兩點。米娜由忠心耿耿的杜勃阿陪送到柯拉梅夫人家裡。她把自己關在卧室里,想起她的奇特處境使她無法進行報復,便氣得發狂,淚如雨下。「啊!把這一切丟下,回巴黎去,不更好些?」米娜問自己,「我才智平平,干不好這事。但是阿爾弗雷德想起我來只會表示輕蔑,他會終生瞧不起我的。」她大哭起來。她知道,要帶著這個無法擺脫的殘酷念頭回到巴黎,她會比在埃克斯更加不幸。「德·拉爾賽夫人誹謗我。天知道大家在舞廳會怎樣議論我?他們的話會在阿爾弗雷德的心裏把我完全毀掉。一個法國人怎麼可能會與眾不同地思想?他當著我的面聽這種話,竟不反駁,也不跟我說一句話安慰安慰!可這是怎麼回事?我還愛著他嗎?現在折磨我的這種可怕的痛苦,難道不是這份不幸愛情的最後掙扎嗎?」米娜最後想:「不報復就是懦弱的表現。」
「只要你屑於讓我留在你身邊。」他對她說,「我就不會受你剛才講的那種煩悶無聊的折磨。」
「我敢打賭,你更希望她丈夫當鰥夫!」
伴婦對人家讓她使用的柯拉梅這個姓氏,對德·旺格爾小姐的行為,遠不像以前那樣氣憤。她只是認為她瘋了。米娜在距尚貝里一刻鐘路程的山谷里租了一所別墅,叫夏麥特。
阿爾弗雷德朝妻子的卧房門口走去。米娜仍然緊隨他,寸步不離。她對他說:「你敢當著我的面粗暴地對待妻子,那一定很有趣。」
「你看過我拒絕了你,還拒絕了許多法國最好的婚姻對象,怎麼沒猜到這點呢?」米娜回答。
「你這樣做是白費力氣。」米娜微笑著說,又問他:「你會像獅子那樣勇猛,又像孩子那樣順從嗎?」
「對我裝糊塗沒有用!我希望你去找德·呂佩爾先生之前,把我扶上一條小船。我想在湖上等著。要是你有那麼笨,讓對手殺死你,我就讓湖水來結束我的不幸。」
整整一夜,米娜都輾轉反側,惶惶不安。她一直為這個大問題所折磨:「怎樣才能阻止德·呂佩爾把我的秘密告訴德·拉爾賽呢?他們的關係那樣親密。」絕望之中,她有好幾次差點叫來馬車,立即離開。「但要是那樣,阿爾弗雷德就會一輩子相信,艾妮肯,他那樣愛過的姑娘,只是一個幹了壞事化裝潛逃的女人,並不值得尊敬。還有,我要不告訴德·呂佩爾先生就走,他雖然敬重我的財產,也還是有可能泄露我的秘密。可是不走,又怎樣才能使德·呂佩爾先生不生疑竇呢?編段什麼謊話呢?」
德·呂佩爾先生沒有回答。
這一天是米娜有生以來最美好的一天。也許是死的美景和她將做出的慷慨犧牲消除了她最後一絲內疚。
「我隱姓埋名住在埃克斯城附近。但這裏發生的一切我都了解。八九天以後,當教堂的鍾敲響半夜十二點時,你注意湖面上,你會看見有一隻點了火的瓶子在波浪上飄浮。第二天晚上九點鐘,我將在這裏,我允許你來。但你若是說出我的名字,或是對任何人泄露一句我的情況,你這一輩子就別想再見到我。」
伯爵絲毫也未覺察到,米娜對待他,就像對一個用錢酬勞的下人。
阿爾弗雷德不太明白她說這話的意思。到了下午,米娜對他說:「帶我到托爾·台爾·格羅科城去吧。」
米娜也是在一天一天計算時間。過去,她從不曾感覺到阿爾弗雷德身上有那麼一股魅力在吸引她。但她一想到他可能找德·呂佩爾決鬥,就不寒而慄。她想方設法引他說出那封信的事,可他顯得心事重重,什麼也沒有告訴他,只對她說了這番話:「我很苦惱。這跟事業心無關。也跟金錢無關。我的煩惱處境最明顯的結果,就是他我對你的友情成倍增長。使我絕望的是,我的心不再為責任所支配。總之,沒有你,我無法活下去。」
他含著眼淚說,「你想一個妥善辦法,讓我們能結合在一起,我什麼都準備做。我聽你的九-九-藏-書吩咐。偶然的事情使我陷入深淵。
「什麼?你劈頭一句話說的是這個?而不是說你不相信對我的誹謗?出去!」
次日,太陽還未升起,阿爾弗雷德便來挽起米娜的胳臂,把她送上一條漂亮的遊船。
一個小時后,米娜出發去尚貝里。那個城市離埃克斯只有幾十里。
「你這個小計劃很殘酷吶。」伯爵說。
「你上這條船,朋友。」米娜對他說,「這個事件會使你受到地方當局的注意,去躲兩天風頭,到里昂去。我會把這裏的情況告訴你。」
……他那樣的人……我只有跟他在一起才可能幸福。他說:『你想一個妥善辦法,讓我們結合在一起。我什麼都準備做。」
看樣子你是想同我分手。我成全你,但請你至少謹慎點,什麼也別說出去。我明天就回巴黎。我會說你到義大利旅行去了,我不想跟你去。」
「啊,你全知道了!」阿爾弗雷德說,強忍住話頭,沒有再說下去。
她馬上就後悔自己用這麼嚴厲的口氣說話。於是趕忙請他原諒。但她發現德·呂佩爾並不覺得她脫口說出的這些話有什麼嚴厲,因而更加厭惡他了。德·呂佩爾先生告訴她,對於他的獻媚輸誠,德·拉爾賽夫人倒並非完全無動於衷,於是為了逗樂,他一面向她大獻殷勤,一面留心注意,每次與她單獨相處時,只對她說些最無關緊要最索然寡味的話。
「我拿終生幸福來碰運氣。」米娜毫不掩飾她的想法。她的敏銳讓阿爾弗雷德害怕。有一天,米娜對他說:「但是你的憂鬱戰勝了我的決心。」
能夠對米娜表示敬重,阿爾弗雷德感到幸福。但他的幸福沒有米娜的幸福那樣發自內心。美中不足的是,她覺得無法做到把什麼都向朋友和盤托出。兩人相愛時,誰欺騙對方,誰就是不幸的人。
「正是時候!」米娜說,「不過你得注意,」她的口氣變得十分嚴厲,「千萬別跟德·拉爾賽先生決鬥,他要是死了,我就決不嫁給你。」
「我是你的奴隸。」伯爵回答。
他很懦弱,把謀求我們幸福的擔子交給了我。我要挑起它來。」
出乎意料,阿爾弗雷德竟毫不為難地同意了。在決定性的時刻,性格堅強的人給自己造成一種豪爽的,也就是幸福的氛圍。
她和德·呂佩爾先生大吵了一場。他氣沖沖地走了。但他看來思想了一番。他認為擔心的那些風言風語不大可能傳出來。他的虛榮心使他想到,他的勇敢是人所共知的。他只須一個步驟就能糾正他年輕時干下的所有荒唐事,並且轉瞬之間就在巴黎社交界獲得一個顯赫地位,這比決鬥更加值得。
他把信拿給她看。
「我得去干一件作丈夫的蠢事。」阿爾弗雷德終於告訴她,「我要藏在花園裡。剛才,一封匿名信使我陷入了不幸。我覺得,擺脫這種處境,這是個最簡單的辦法。」
一個月以後,德·拉爾賽先生和米娜在迷人的貝吉拉特村相會。村子濱臨瑪熱爾湖,離波羅梅群島只有幾里路。米娜在旅途中仍使用假名字。她是那樣多情,以至於對阿爾弗雷德說:「你要願意,就告訴柯拉梅夫人,說你已經跟我訂了婚。就像在德國我們說的,你是我應允的人,我永遠會愉快地接待你,但柯拉梅夫人要在場。」
「我剛才說,離開你我就感覺不到幸福,」阿爾弗雷德高傲地說,「這就是對錯誤的指責的回答。艾妮肯,你不要生氣。」
「一場巨大的不幸,改變了我的處境。」米娜對他說,「使我能夠公正地對待你的愛情了。你同意和一個寡婦結婚嗎?」
她完全委身於他了。她認為自己沒有猜錯他鬱鬱寡歡的原因,因為他現在十分高興了。米娜被極度的幸福和狂熱的愛情沖昏了頭腦,忘了她原來打定的主意。「為了獲得從他決鬥那天起我所獲得的一切,」她思忖,「就是明天去死,就是死一千次,也不算冤枉。」她對阿爾弗雷德百依百順,並從中感受到極大的幸福。這種幸福使她頭腦發熱,不再小心翼翼地掩飾她的那些大胆的思想,那些思想構成了她的基本性格,而且她追求幸福的方式,在凡夫俗子看來不僅古怪,而且令人反感,對於阿爾弗雷德身上被她稱為法國人的偏見的東西,她一直小心翼翼,不去招惹。對阿爾弗雷德身上她不讚賞的地方,她儘力用民族性格不同來解釋。在這方面,米娜感到了父親那種嚴肅教育的缺點,因為這種教育很容易使她變得令人反感。
她在客廳里接待德·呂佩爾先生。她那雙憂傷的眼睛盯著掛鐘,一分鐘一分鐘地計算著時間。伯爵不覺大喜過望,這個外國姑娘對他親切,專心聽他講話,這還是第一次。
「好吧,親愛的艾妮肯。讓我高高興興地度過今夜吧。明天,我這顆心,自從認識你以來就只為你跳動的心,還有你這隻可愛的手,被我按在我心口上的手,也許會屬於兩具屍體。在教堂的角落裡,一支蠟燭照著這兩具屍體。兩個薩瓦教士在旁邊守著。今天這個美好的日子是我們生命中最壯麗的時刻,讓它也是最幸福的時刻吧!」
「難道德·呂佩爾這個傢伙把我出賣了?」米娜尋思。
德·拉爾賽先生來了。
阿爾弗雷德雖然並不虔誠信教,但他認為缺了它也不像樣子。柯拉梅夫人到了尚貝里后,請了一個日內瓦人每晚來給她和艾妮肯講解《聖經》。那個年輕人正在上學,準備當新教牧師。從這時起,她因為友情,也因為九九藏書對以前生氣的歉意,把艾妮肯當作侄女。柯拉梅夫人住在最好的旅館里,要了解她的行止十分容易。她認為自己有病,便出高價請來尚貝里的第一流醫生。米娜順便請這些醫生診治一種風濕病。這種病有時奪走她艷麗的膚色,使她看上去像一個有四分之一黑人血統的混血兒。
米娜的頭腦里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報復計劃,可它能實行嗎?她擔心的只是這個問題。除了一個蠢傢伙的忠誠和許多錢,沒有別的辦法實行計劃。
「米娜,告訴我,那天夜裡我到妻子的卧室去抓德·呂佩爾先生,你是否事先知道他的計劃?總之,你是否和他串通一氣?」
這封信把阿爾弗雷德攪得心煩意亂。過了一會兒,他又收到艾妮肯的一封短函:「我們到了埃克斯。柯拉梅夫人剛回她的卧房。我無事,來吧!」
阿爾弗雷德有些猶豫。
「我曾和一個配不上我的男人結婚。」德·旺格爾小姐說了下去,「但我是新教徒,我的宗教允許我離婚。要是看到你也改信我的宗教,那我就太高興了。可是你別以為我這時候能愛上誰,即使我極為敬重,極為信任的人,我對他也產生不了愛情,我只能給你友誼。我喜歡住在法國,一旦熟悉它了,又怎麼可能忘掉它呢?我需要一個保護人。你的姓氏顯赫,頭腦聰明,又享有種種條件在上流社會佔據優越地位。一大筆財產可以把你的府邸布置成巴黎的頭等府邸。你願意像孩子一樣聽我的安排嗎?以這個代價,僅僅是以這個代價,我一年以後就答應你娶我。」
什麼?他還算是個男子漢,一個軍人,卻想不出任何接近她的辦法!她一個姑娘,一愛上他,就想了個辦法,一個可怕的辦法,喬裝打扮……如果被人識破,她會聲名狼藉,永遠別想翻身!可是阿爾弗雷德說了:「你想一個妥善辦法……我聽你的吩咐……」這兩句話給米娜帶來了一點安慰,使她略微感到內疚。她覺得自己有力量行動了。「但是,」她心裏響起代表不幸一方的聲音,「阿爾弗雷德並沒有說『我不相信這些不實之辭』。其實,」她思量,「我也發了瘋,把法國和德國的習俗不同看大了。我一點也不像個當侍女的。說來也是,我這種年紀的姑娘,喬裝打扮,來到一個溫泉城市幹什麼呢?
次日是游湖。米娜有空,便到了柯拉梅夫人家裡。她在①歐洲二個溫泉城市、分屬捷克斯洛伐克、比利時和德國。
你把我救出來吧!我想不出任何辦法了。」
「你的性格多麼獨特,又多麼叫人欽佩!」伯爵大聲喊起來。他儘力想掩飾他的驚訝。
米娜陶醉於肉體之歡,失去了力量,對德·拉爾賽先生也不像以前那樣有所保留。從這時起,她那罕見的品質反而變得對她不利。她看出他的憂鬱,並以此來逗樂。而他在她心中激起的愛情很快瘋狂到極點。「我真傻,竟然擔心呢!」她尋思,「我是因為我更愛他的緣故。我真傻,竟然為這種事苦惱!在人間最強烈的幸福里,總碰得到這一類事情的。再說我的性格又不幸比他更喜歡擔心。終歸老天是公正的。」她嘆了口氣,補充說,(自從她幸福到極點以來,常常受到內疚的煩擾。)「我犯了過錯,該受譴責,埃克斯那個夜晚成了我的心病。」
「你想想來溫泉度假的浴客們會說什麼閑話吧。」
「你在這裏出現,使你夫人的誹謗完全變成真的了。讓我安靜點,走吧。別讓我再見到你。」
「你再多說一句話。」米娜對他說,「我就一輩子也不見你了。明晚七點,到尚貝里大街十七號對面找我。」
他感到無比快樂。
米娜習慣了這種想法:阿爾弗雷德的天性註定了他不可能像她那樣愛得發狂。「就算他還不如現在溫柔,」她思忖道,「我的命運也是熱愛他。我感到萬幸的是,他不是道德敗壞的人!我覺得,他要是引誘我犯罪,我是完全可能犯罪的。」
聽了這句話,德·拉爾賽先生把心一橫,上了船。
「我不想找什麼託辭,也不想找什麼借口,」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半個月不見你,就受不了。到昨天為止,有半個月了。」
「你是個瘋子,」她最後對丈夫說,「但願你只是個瘋子!
「我認出了你在柏林打的鑽石首飾。」他對她說,「我從特普利策、斯帕和巴登①來。為找你我跑遍了歐洲所有的溫泉。」
「去討德·拉爾賽夫人的歡心,而且要讓她丈夫知道她欺騙他,讓他相信這一點,這樣他就會使她不幸,跟她誹謗我,使我不幸一樣。她的誹謗毀了我的生活。」
德·拉爾賽先生的嫉妒使德·呂佩爾先生大為開心。
德·拉爾賽先生立刻又上樓去找妻子。他發現米娜在卧室外面的客廳里焦急地踱來踱去。她攔住他,不讓他經過。
在她說這番長話時,德·呂佩爾伯爵盤算著這樣一種離奇事情會有什麼結果。對他來說,維持這樣一種關係是並不愜意的,但終歸有一大筆財產,而且她又確實是一個很不錯的女人。於是他信誓旦旦,表示要順從米娜。他想方設法來套取她更多的秘密。
天一亮,米娜就派人去請德·呂佩爾先生。她激動地在花園裡散步,等他到來。夏天的艷陽漸漸升起,照得湖周圍的山巒都鬱鬱蔥蔥。大自然的明媚使米娜更感到憤怒。德·呂佩爾先生終於出現了。「這是個自命不凡的傢伙,」米娜看著他走過來,心裏思量,「應該先讓他講一個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