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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蕾-2

艾蕾-2

尤拉立即回了信。他先學柏拉圖的樣,罵了一通命運。這種作法當時十分流行。接著他寫道:「你難道忘了《聖經》里上帝教誨我們的話?上帝說:女人必須離開家庭和父母,跟隨丈夫。你敢說你不是我妻子?你記得聖·彼得瞻禮日那天夜裡吧。當卡維峰後面現出曙光時,你撲到我膝前。我當時真想答應:若我真這樣做了,你就屬於我的了。你不可能壓抑你對我的情慾。正如我多次對你說的那樣,我早就願為你奉獻自己的生命和我在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你沒有回答我。但你心裏可能這樣認為:所有這些犧牲如果沒有付諸行動,就只是一種想象。
半分鐘以來,尤拉一直在尋找下手的機會,這時他終於發現了破綻。原來法彼沃那件很漂亮的鎖子甲領子系得不緊。
因為當時他這種年紀的青年,想的只是如何把情人搶到手,儘快地享受愛情,決不會以任何方式去考慮她六個月以後怎麼樣,更不會考慮她對他會有什麼看法。
十五天以來,解送邦笛尼的消息就在地方上傳開了。作了長久準備以後,最後確定星期天行動。那天凌晨兩點,瓦蒙托納的要塞司令下令,在法日拉森林所有村莊敲起警鐘。警鐘一響,大量農民便從各個村莊湧出(這是中世紀共和國的風習。那時人們要獲得某些東西,就要去戰鬥。那時農民身上還保留著勇武氣概。可今天他們誰也不會動)。
「我家裡沒有一個士兵。」
尤拉朝他微露出來的脖子一劍刺去,戳進他喉頭半尺深,一股鮮血噴了出來。
第三日,天剛蒙蒙亮,尤拉便進了小城卡斯特羅的城門。
拉鈕司硬往鐵匣里丟了五十多枚金幣。
後來,有人指控艾蕾時,要把這次夜間散步當作她墮落的證據。其實,這隻是年輕人心裏燃著愛情的烈火而表現的狂熱。這顆心是純潔的。
當高勞納的馬隊剛到空地盡頭,便聽到了埋伏在路障附近的士兵發出的槍響。他立即命令馬隊衝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押著邦笛尼的四個紅衣劊子手。
岡比拉立老爺說:「你想想他父親是什麼樣的人。當然,我們去羅馬住上半年也不是難事,在這期間,可以把尤拉幹掉。可是,有人講過,他父親雖然罪孽深重,可是很勇敢,慷慨,甚至慷慨到這個地步,寧願自己窮,而讓手下好些士兵發了財。誰能擔保他父親在蒙特·馬立業諾公爵的部隊,或在高勞納的部隊沒有朋友?高勞納的部隊常常盤踞在法日拉森林,離這裏五里遠。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把你、我統統殺掉,可能連你不幸的母親都不會放過。」
尤拉向這座由金飾和大理石構築的宏偉建築走去,一身激動得戰抖。其實,他並未注意建築物,他只是覺得到了艾蕾眼前。據說,那個大祭台價值八十多萬法郎。而他對它卻不屑一顧。他看看四十來尺高的鍍金柵欄。兩根鏤空的大理石柱,將柵欄分為三部分。柵欄底座巨大,森森地立在大祭台之後,將教堂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是修女們唱聖詩的地方,一部分向信徒開放。
四尤拉夜裡趕回森林里的營地,心裏又在想:「我要不到艾蕾那裡解釋清楚,她真會以為我是兇手哩。天知道別人是怎樣給她講這次該死的戰鬥的!」
尤拉明白這些話言之有理,過去他不懂這些道理,還和野孩子一樣,以為打仗只憑勇氣。他立即遵從親王的指示。他擁抱了送他到家的老人,便與他分手了。
第二天,拉鈕司進了森林,尤拉則去了羅馬。他用拉鈕司給的錢買了漂亮的衣服,感到很高興。但是,他尋思該讓艾蕾了解自己是什麼人。想到這裏,他馬上變得憂愁起來。他的這種想法在當時十分少見,這也預示出他以後會飛黃騰達。
他帶了五個士兵。他們和他一樣打扮。其中兩個是一夥,裝出與他們並不相識的樣子。甚至在進城前,尤拉就見到了聖母往見會修道院,它那巨大的樓房,圍在黑牆之內,似堡壘般森嚴。他朝修道院的教堂跑去。教堂裝飾得富麗堂皇。修女們全是貴族小姐,大都出身富家,她們競相比闊氣,教堂因此得益不少。教堂是修道院唯一向大眾開放的地方。在確定修道院的院長時,先由聖母往見會修道院的庇護紅衣主教擬出一份三人名單,由教皇確定其中一位來任職。新任命的院長按例要捐獻一筆巨產,以使自己名垂青史。誰的捐獻比上屆院長的低,她和她的家族都會被人看不起。
眼下的危險處境,使姑娘無法感到內疚。儘管他們常常要冒極大的危險,可是,這些只能使他們心頭的烈焰燒得更旺。因為對他們來說,凡是由愛情引來的東西都是幸福的。
艾蕾從沒向母親承認過她的愛情。母女生活在一塊,相親相愛,然而對於這樣一件與她們倆都有關的事,她們從沒談及。當母親告訴女兒,全家要遷居羅馬,或送她到卡斯特羅修道院待幾年時,她們才頭一次談到了她們幾乎唯一考慮的事情。從母親方面來說,這次談話是不謹慎的。這隻能用她極其痛愛女兒來解釋。艾蕾沉浸在狂熱的愛情里,只想向情人表明,她並不嫌他窮,對他的名譽也堅信不疑。
他穿著考究,出入教堂,頻頻施捨,就是對為修道院服務的工人和小商人,他和隨從都殷勤相待。這樣到第三天,他才有機會給艾蕾遞去一封信。按他的命令,他手下的人跟上了兩個負責修道院採買事務的修女。其中一人與小個子商人有些關係。尤拉的一個部下過去當過修九*九*藏*書士,和這個商人也混得很熟,便請他給艾蕾送信,遞一封信給一金幣。
尤拉說:「我們上旅舍吧。」
那天晚上,當尤拉跪在艾蕾跟前時,天幾乎全黑了,而可憐的姑娘特別喜歡這幽黑的夜色。她第一次出現在她深情地愛著的男人面前。儘管她沒對他表露心跡,可他已深深地領會到了這一點。
年輕上尉的天真目光里露出非常驚異的神氣,讓親王覺得好笑。可他那單純的眼神,又讓親王想到有必要把話說得更清楚點。他繼續說:「我從你身上看到了你父親那種英勇無畏的精神。那種精神使他的名字傳遍了義大利。你父親對我們家族十分忠誠。我希望你也具有這種忠誠。當然我對這種忠誠也有獎賞。下面是我的命令:「永不要泄露我和我部隊的任何真實情況。在迫不得已,無法說謊時,也要胡謅一通,應付過去。總之千萬不能說出真情,否則就要鑄成大罪。你應懂得,哪怕你只說隻言片語,它與別的情況匯在一起,別人就能了解我的行動計劃。
尤拉選擇了一個面對柵欄左邊的最亮的位置,心不在焉地聽起彌撒來。他身邊是一些農民。裏面的人通過黑幔,容易注意到他。這個純樸的青年,有生以來第一次想引人注目。
戰鬥的細節這裏就不寫了。且說戰鬥結束三天後,尤拉回到阿爾巴羅逗留了幾個小時。他對熟人解釋說,他因發高燒不得不留在羅馬,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個星期。可是,每到一處,人們都對他極為尊重。連城裡最顯赫的人物都主動向他問好;還有幾個冒失鬼,竟沖他喊起「上尉老爺」來了。
聽到這話,艾蕾這個出生於富家,充滿了她這種家庭對強盜所懷有的恐懼的姑娘,頓時感到頭暈目眩,幾乎要倒下。
司柯底跟他到旅舍。他們要了一個房間,關門上了鎖。尤拉請老人聽他講述這一周以來發生的事。他講了很多,最後老人說:「從你的淚水,我可以看出這件事並不是你預謀幹的。但法彼沃的死給你添麻煩了。現在一定要艾蕾向她母親聲明,你很久以來就是她丈夫了。」
那條通往瓦蒙托納和西安比的大路……」
司柯底的神情突然變得憂鬱,他說:「我的朋友,這個名字您永遠不要提它了。你的朋友們都說,是他先動的手。他們也會到處去這麼說的。法彼沃是你婚姻的主要障礙。他一死,他妹妹就成了大闊小姐。她愛你。這個年代,胡說八道也成了美德!她是那麼愛你,甚至夜裡到阿爾貝的小房子里與你幽會。所以,根據你的利害關係,人家可以說,在這次該死的西安比(上述戰爭發生的地方)戰鬥前你和她就是夫妻了。」
小商人又說:「至少她是結過婚的了,可是我們的很多女人,婚也沒有結,從外邊接的東西,遠不止信呢!」
尤拉喊道:「親愛的大人們,這裏的事完了!去殺那些四處逃竄的警察吧。」
尤拉沒有吭聲。老人倒是很讚許他這種謹慎的態度。尤拉陷入了沉思。他考慮艾蕾在哥哥死後一定很悲痛,這樣一來,對他的行為,她能不能諒解?在尤拉的要求下,老人把打仗那天在阿爾巴羅發生的一切統統告訴了他。那天早晨六點半,法彼沃在距阿爾巴羅五十多里遠的地方被殺。真是出人意料,到九點鐘,他的死訊已經傳開。到中午時分,大家看見岡比拉立老頭由僕人攙扶著,泣不成聲地向嘉布遣會修道院走去。不久,三位神甫騎著岡比拉立的駿馬,在很多僕人的簇擁下,去戰場附近的西安比村。岡比拉立老頭一定要跟著去,但別人勸住他,說高勞納發狂了(也不知為什麼),要是被他抓住,決不會有好結果。
三天後,艾蕾的父親和哥哥騎馬到海邊巡視自家的地產。
他們父子經常這樣議論,雖然避開了艾蕾的母親威克達·卡拉發,但還是被她打聽到了一些,叫她十分擔心。父子商量的結果是,為了他們的榮譽,不宜讓滿城的流言繼續傳播下去。現在年輕的尤拉每天穿著那套神氣的衣服,得意洋洋,甚至在大庭廣眾之中,跟法彼沃和岡比拉立本人搭腔。可是,既然除掉他是非慎重之舉,那麼就只有選擇以下兩個或一個辦法:他們全家搬回羅馬去住,或把艾蕾送到卡斯特羅的聖母往見會修道院,在那裡待到找到合適的對象為止。
法彼沃騎一匹烈馬,身穿鎖子甲。他叫道:「這些可鄙的蒙面鬼是些什麼傢伙?用馬刀撩開他們的面罩;來,看我的架勢吧!」
「我要告訴你一件事,也許我不該對你說。」他終於對艾蕾說道。
「怎麼了?」尤拉問。
「也許我會看到我們的感情泯滅,雖說它是我生命的希望。你認為我窮,可事情還不止這些,我父親是強盜,我也是強盜。」
「去你娘的!」尤拉大吼一聲。
那天深夜,法日拉森林好似燃起了一片火海。阿爾巴羅所有的修士和可憐的市民,每人手執一支點燃的大蜡燭,去迎接年輕的法彼沃的遺體。
大家知道,在十六世紀,人們喜歡描寫確切的愛情故事。
在岡比拉立老爺和他兒子又朝尤拉開槍時,拉鈕司和下士正在陽台下面。當法彼沃冒冒失失地從花園走出來時,他們要殺死他,至少也要綁架他。尤拉費了好大的勁才阻止他們這樣做。他說,這個青年還會變,他會變得有出息,那老惡棍是罪魁,幹掉他最合適。這些話使拉鈕司恢復了冷靜。
法彼沃和父親幾次差點要抓到他們。父子倆很氣憤,以為自己受到了冒犯。從外面的九*九*藏*書傳言中,他們知道了尤拉是艾蕾的情人,可他們什麼也沒發現。法彼沃年輕氣盛,以自己的出身為驕傲。他建議父親派人殺了尤拉。他對父親說:「只要這個傢伙活著,妹妹就面臨著巨大的危險。為了家族的榮譽,誰說我們不會趁早殺了這個固執的姑娘?她膽大到這一步,竟不否認她的愛情。您已經看到了,她對您的訓誡總是一聲不吭,毫不理會。也好,她的沉默等於判了尤拉的死刑。」
他對尤拉說:「我跟你說定了,從現在起一個月內,岡比拉立老爺要是沒有被體面地,配得上他的身份與財富地送進墳墓,眼前這位下士就會帶三十條漢子來,搗毀你這個鳥籠,燒了你的破爛傢具。澎西福上尉的兒子借口戀愛在這世上丟人現丑,那可不行。」
高勞納家族在不宜公開活動的情況下,採取了一個很簡單的防護措施。當時和今天一樣,羅馬大部分富裕農民參加了苦修會,他們在公開場合露面時,都要在頭上蒙一塊布,遮住面孔,只在眼睛的部位開兩個洞。當高勞納家族想採取什麼行動,又不願承認是他們所為時,便讓他們的民團穿上苦修者的衣服。
回到阿爾巴羅,就在尤拉到處炫耀他從羅馬買回的漂亮衣服的那天下午,忘年之交司柯底告訴尤拉,法彼沃騎馬去城外父親的地產上去了。那塊地在三十裡外的海邊平原上。然後,他看見岡比拉立老爺在兩個神甫陪同下,上了環湖的橡樹林蔭小徑。十分鐘后,一位老婦借口上門賣水果,大胆地走進了岡比拉立家的府邸。她第一個遇見的小侍女馬麗達,是主子艾蕾的心腹。艾蕾接過漂亮的花束時,羞得滿臉通紅。原來花里藏著一封長信。尤拉把受火槍襲擊那一夜以來的感受全寫出來了。但是,出於一種奇怪的羞愧感,他不敢說出自己的父親是那位以敢打敢拼而聞名的上尉,也不敢說出自己不止一次參加戰鬥,表現英勇。其實這都是他那一代青年引以為榮的事情。他認為自己知道岡比拉立老爺聽到這些事實會有什麼反應。十五世紀的姑娘,往往具有共和意識。她們注重的是一個男人自己的作為,而不是父輩為他積攢的錢財,或家族的聲譽。但這種想法主要為平民的女兒所有。至於富家小姐,她們害怕強盜,當然看重門第和財富。
尤拉和好心的老人沿著小路,通過葡萄園,到了湖畔。一路上沒遇上什麼事。
親王向尤拉喊道:「你忠誠的朋友拉鈕司死了。我剛才摸過他,他身體都涼了。可憐的邦笛尼受了致命傷。說到底,我們並沒有成功。不過,英勇的拉鈕司上尉也賺了不少條命。我已下令把所俘的混蛋,都在樹上弔死,一個不留!」他最後提高聲音叫了起來,「先生們,照辦啊!」
大王離開才幾分鐘,一支馬隊從遠處沿瓦蒙托納公路蜿蜒而來。這便是押送邦笛尼的警察和警長,還有奧西尼家族的全部騎兵。處在隊伍中間的邦笛尼,由四個身穿紅衣服的劊子手押著。若遇上高勞納的人劫救犯人,他們便受命就地處死邦笛尼。
高勞納立即下了命令,並通知民團作好準備。規定集結地點在瓦蒙托納郊區。這是建在崖頂上的一座小城,地勢雖不高,但有一道幾乎垂直的、高約六十至八十尺的陡崖,構成該市的壁壘。奧西尼的民團和政府警察成功地把邦笛尼押解到這座教皇管轄的城市。岡比拉立父子是政府的狂熱支持者,同時和奧西尼沾了點親。而尤拉和他父親則相反,素來支持高勞納家族。
高勞納選定的攻擊點附近,有一片覆蓋著青草的空地。大道通過其邊緣,然後進入森林。這裏樹木間長滿了荊棘和灌木叢,簡直無法通過。高勞納把步兵布置在大路兩則百來步遠的森林里。親王做了個手勢,每個農民便戴上面罩,端起火槍,隱蔽在橡樹后。親王自己的士兵布置在最靠近大路的大樹後面。命令很明確:當敵人只隔二十步遠時,士兵開槍射擊;士兵開槍后,農民才能射擊。高勞納命令立即砍伐二十來棵樹,連枝帶葉扔到最窄的一段馬路上,以阻斷道路。這一段路面比地面低三尺。拉鈕司上尉率領五百人,盯住前衛部隊。他接到命令,在聽到堵截地段傳來槍聲后,才能發起攻擊。高勞納看到他的戰士和支持者都進入了戰鬥狀態,便和他的隨從上馬出發,從大路右側的小徑,朝著離公路最遠的空地盡頭奔去。尤拉也在他的隨從隊列之中。
來自佛羅倫薩的手稿作者寫道:「他們那麼多次大胆地,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在花園裡,甚至有一、兩次在艾蕾卧室里幽會,誰會相信艾蕾是純潔的呢?然而她確實守身如玉!每到半夜時分,她便要情人從花園出去,回二裡外他建在阿爾貝廢墟上的小屋,去度過餘下的時間。
在第一封信里,尤拉非常詳細地介紹了法彼沃戰死那一天所發生的事情。他在信的末尾寫道:「你恨我嗎?」
半個小時后,尤拉回到高勞納身旁。親王還是第一次對這位年輕人說話。尤拉見他氣得發狂。他以為親王會很高興的,因為完全靠他的正確布署,戰爭才取得徹底勝利!要知道奧西尼家族有三千人馬,高勞納卻只集結了一千五百人。
高勞納回答:「我尊重羅馬教皇大人法庭的判決。但願我永遠不越雷池一步。」
尤拉路上倒順利,只是把自己手下的一個士兵一劍殺了,因為他說尤拉當指揮還太嫩了一點。他渾身還粘有法彼沃的血。他的輕率之舉收到了效果。一路上九-九-藏-書樹上都吊著俘虜。目睹這種慘狀,聯想到拉鈕司之死,尤其是法彼沃之死,尤拉都要瘋了。他唯一希望的是大家不知道法彼沃死於何人之手。
夜幕降臨時,他和三個士兵裝扮成那不勒斯的商人,進了阿爾巴羅城。他獨自一人走到司柯底家,得知艾蕾仍在卡斯特羅修道院。她父親以為她已是殺她哥哥的兇手的妻子,發誓永遠不再見她,甚至領她去修道院時,也沒看她一眼。相反,母親對她似乎更加憐愛,經常離開羅馬到女兒那兒住一兩天。
小商人一聽這事,馬上說:「怎麼?給強盜老婆送信!」
因為它們不是憑理智來判斷,而是要用想象去感受的。這樣,讀者的感情才會與主人公的感情融合一起,產生共鳴。我們依據的兩份手稿,尤其那個在有些地方用了佛羅倫薩方言的手稿,把以後的約會描寫得十分具體。
尤拉想,做祭禮時,修女或寄宿的女人都會來到金色的欄杆後面。白天,修女或寄宿者要做禱告,也隨時可到這裏來。可憐的情人就是根據這種眾所周知的情況,才生出與心上人見面的希望。
幾乎在說話的同時,他對準尤拉的額頭橫削一刀。刀法是那樣准,正好把罩在他臉上的蒙面布削下。于爾感到傷口流下了血,弄糊了視線。不過傷還不太重。尤拉驅馬避開他,想喘息一下,擦擦額頭的血。無論如何,他不願與艾蕾的哥哥交手。可當他離開法彼沃四步遠時,胸部又遭他狠狠一刀,幸好他穿著鎖子甲,刀沒有砍進去。他一時沒回過氣來。差不多同時,他耳畔響起一陣叫嚷聲。
「另外,我知道,在卡斯特羅聖母往見會修道院,你有個情人。你可到那座小城去呆半個月。不過那裡不會沒有奧西尼的耳目。你到我的管家那裡去,他會給你兩百金幣。」親王笑道,「憑我與你父親的友誼,我也得給你出出主意,使你既能成全愛情,又能完成軍事任務。你帶三個士兵去,都裝扮成商人。有一個做酒鬼,專門與卡斯特羅的遊手好閒之徒來往,經常請他們喝酒。你可以不時地對他發發脾氣。」
艾蕾的回信僅一行字,說她不恨任何人,她在以後的生活中,將盡量忘記那個殺死她哥哥的人。
親王對尤拉說:「你雖然年輕,但我也看到你浴血奮戰的情景。你父親是個很勇敢的人,他為高勞納家族效力,受過二十多次傷。拉鈕司連隊剩下的人馬就由你指揮了。你把他的屍體送到我們的波洛拉教堂去。當心路上遭人襲擊。」
尤拉勃然大怒,忘記了自己先前的想法,調轉馬向法彼沃叫道:「你是尋死,就嘗我一刀吧!」
法彼沃朝他嚷道:「你的鎖子甲是從哪條陰溝里撿來的?」
在這一帶的森林里,滿布十五至二十尺高的岩石。這是年代或近或遠的火山熔岩。上面生長著枝繁葉茂,遮天蔽日的栗樹。因為這些岩石受侵蝕時間有長有短,使得地面高低不平。修路時為了使路面平整,便把凸起的熔岩挖掉。這樣,在很多地段,路面比森林的地面低下去三四尺。
他又策馬奔到先頭部隊戰鬥的地方。尤拉是拉鈕司連隊的副隊長,這時跟著親王,來到這位勇士的屍體旁。他的周圍是五十來具敵人的屍體。親王下了馬,握住拉鈕司的手。尤拉也像親王那樣,握住了死者的手,眼淚潸然而下。
「的確,柵欄內掛著巨幅黑幔。」尤拉想,「但寄宿者也能清楚地看見外面的公眾。我離帷幔並不太近,但也能透過它看清裏面的窗戶,分辨得出細小的窗戶結構。柵欄上每根鍍得金光閃閃的小柱子上都有一個尖刺,對著出席儀式的人。」
大家都跟著他朝警察衝去。
我以為,阻撓我們結合的障礙,不是來自你,變心的女子,而是來自你的億萬家產,高貴門庭。假如沒有一種神奇力量相助,這鐘聲怎麼會通過在輕微的晨風中搖曳的樹林、翻越迭嶂重巒,從遠方傳到我們耳里?你大概還記得,你跪在我膝前,我站起來,從懷裡掏出我至今隨身佩戴的十字架。你對著十字架發誓:無論在何地,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服從我的命令,就像剛才遠方傳來鐘聲時,你服從我的意願那樣,倘若違背了誓言,將永遠被打入地獄。然後,我倆虔誠地念了兩篇聖母經和天主經。憑著你當時對我的愛情,假如像我擔心的那樣,你忘了它,那麼就憑你永遠打入地獄的發誓,我命令你今晚在你房裡或在修道院花園裡接待我。」
「上尉,這樣你就太冒險了。這個旅舍有個花園,我們馬上去花園,通過葡萄園出去。我送你走。我雖老了,又沒武器,但要是遇上歹徒,我可以纏住他,至少能為你爭取一點時間。」
親王說到這裏變了口氣:「你要是被奧西尼的人抓住,即使把你處死,也決不能說出你的真名,更不要說你是我的人,也用不著提醒你,每到一個小城,都要在外面轉轉,你從哪個方向走來,就要從相反的城門進城。」
平日親王是那樣嚴厲,此時這慈父般的教誨,讓尤拉很感激。親王見年輕人眼裡流出淚來,先笑了一笑,接著他自己的嗓音也有些哽咽了。他從指頭上取下一個戒指,給了尤拉。尤拉接過戒指,親了親這隻創造過豐功偉績的手。
老人怕被人聽到,壓低聲音說:「我對你什麼也不隱瞞。
尤拉在信里最後寫道:「我不知道,我從羅馬帶回來的這些合適的衣服,能否讓你忘記你尊敬的那個人見我潦倒而作的辱罵。我本可以報仇,而且也應該報仇,因為我的榮譽https://read.99csw.com要求我這樣做。但考慮我的行動會讓我親愛的人掉淚,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假如不幸你對此仍有懷疑,那末這一點向你表明,有的人很窮,但情感是高尚的。此外,我有個可怕的秘密向你透露。我能若無其事地把這個秘密講給別的女人聽,可不知為什麼,當我想把它告訴你時,我不禁渾身顫抖起來。它可能會在一分鐘里毀了你對我的愛情。無論你怎麼保證都打消不了我的顧慮,只有從你的眼裡看出我的坦白所產生的效果,我才放心。最近哪一天,斷黑時分,我會到後花園來看你。儘管法彼沃和你父親鄙視一個衣冠不整的窮小子,但他們不在的那一天,在我證實了他們無法剝奪我們三刻鐘到一個鐘頭的相會時,在你的窗戶下,便會出現一個男人,給本地的孩子表演馴狐的遊戲。然後,當萬福瑪麗亞的鐘聲敲響時,你會聽到遠處一聲槍響。這時,你走近花園的圍牆。若你身邊還有人,你就唱歌。若沒動靜,你的奴才會戰戰慄栗地出現在你跟前,向你吐露可能會叫你厭惡的事情。在等待對我來說是決定性的,可怕的一天到來期間,我也不再冒險半夜向你獻花了。但在夜裡兩點鐘時,我會來唱歌。你若在大陽台上,請丟下一枝你親自在花園裡採的花。也許,這是你給尤拉的最後的愛情表示。
對於這次遭遇,有人還補充了一個細節。岡比拉立夫人在年近百歲時,幾次在羅馬同一些莊重的老人談起過。我出於難以滿足的好奇心,向這些老人問起這件事和其他一些情況,她們把這件事告訴了我。
「於是我冒出了一個念頭,它對我是殘酷的,但實際上卻很正確。我想,這倒是個難得的機會,我可以把夢寐以求的幸福來為你犧牲掉。我要得到這種幸福並非不可能。你記得,你倒在我懷裡,是那樣溫柔,甚至你任憑我親吻,並不躲閃。
「那條大路經過你家。有人說屍體到你家門前時,從他頸部的傷口噴出一股血來。」
有一次,他們化裝成聖方濟各會的修士。艾蕾身材苗條,這一打扮,像個十八、九歲的初學修士。說來令人難以置信,也許是上帝的意思,在從岩石上鑿出的一條狹路上,兩人竟遇上了岡比拉立老爺和他兒子法彼沃。他們身後是四個全副武裝的僕人。有一個年輕侍從舉著火炬照路。他們從不遠的湖邊小鎮卡特貢朵佛回來。岡比拉立和隨從們靠在約八尺寬的石徑兩邊,讓這兩個修士通過。此時此刻,要是被他們認出來,艾蕾會多麼痛快!她父親或哥哥會一槍「嘣」了她,她的痛苦也只會持續一瞬間。然而老天作的是另一種安排。
「多可怕呀!」尤拉站起來大聲說。
見尤拉流出了眼淚,老人便止住話。
尤拉又請老人繼續講法彼沃下葬的情況。那天,這位勇敢的青年的屍體由很多神甫護送,運到羅馬,安葬在育尼朱山頂上聖·奧汝夫修道院岡比拉立家族的小教堂。還有一件不尋常的事,有人發現,在舉行葬禮的前夜,艾蕾被父親送到了卡斯特羅聖母往見會修道院。這件事證實了外界的傳言:艾蕾已與殺死她哥哥的好漢秘密結婚。
尤拉的臉色更蒼白了。他費了很大勁才接著說下去,似乎吐不出氣來。
他們應該在太陽落山前一點鐘動身回來,凌晨兩點趕到家。可在他們要上路時,不僅他們的兩匹馬,而且農莊里所有的馬都不見了。這賊好大的膽子,他們感到震驚。他們派人四處找馬,到第二日才在海濱的百年老林里尋到了。當天岡比拉立和他兒子只得乘鄉下的牛車趕回阿爾巴羅。
艾蕾到卡斯特羅才十五天,可強盜老婆的名聲卻為眾人所知了。因當地的居民喜歡議論細節,凡能引起人們想象的事,都會不脛而走。
「法彼沃年輕氣盛,目中無人,見年紀大的那個修士與他們擦身而過,沒向他和父親問好,不禁嚷道:「『這個混帳修士太狂了!這麼晚了,還在修道院外邊,天曉得他們去做什麼!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扯下他們的風帽。要那樣我們就看清他們的嘴臉了。』「聽到這話,尤拉握緊教袍下的匕首,插在法彼沃和艾蕾之間。這時雙方相距不到一尺。不過老天不願這樣安排,因此兩個青年人都奇迹般地息了怒火。他們不久還將再次狹路相逢的。」
這時,卡維峰修道院響起念聖母經的晨鐘。鐘聲神奇般地傳到了我們耳畔。你對我說:『為聖母,這最貞潔的母親,作出犧牲吧!』我本來已有了作出重大犧牲的想法,而這時你與我想的一樣,我覺得很驚異。我承認,遠處念聖母經的鐘聲感動了我,於是我同意了你的要求。不過,作這種犧牲也不是完全為了你,也是讓我們未來的結合得到聖母瑪麗亞的保護。
不幾天後,尤拉悶得心裏發慌,又來看岡比拉立的府邸。
她心裏卻在想:「對於尤拉,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呀。他以為我會看不起他了。」尤拉跪著。艾蕾怕摔倒,靠在他身上,不久又倒在他懷裡,像是失去了知覺。
三我們該知道,奧西尼是高勞納的老對頭,在靠羅馬一帶的村莊勢力很大。他不久前要政府法庭判了一個生在波洛拉,叫巴達扎·邦笛尼的富裕農民的死刑。人們對他的種種指控,倘若一一列舉,未免過於冗長。今天看來他的大部分罪行都能成立,但不能用年那樣嚴厲的方式去審理。邦笛尼關押在奧西尼家族一座城堡的牢里。那城堡坐落在瓦蒙托納那邊的山中,距阿爾巴羅五十多里。羅馬的警長帶領一百五十名警察,在大路九*九*藏*書上走了一夜,要把邦笛尼押送去羅馬的朵底羅納監獄。邦笛尼曾對死刑判決向羅馬提出上訴。我們說過,他出生在高勞納統轄的波洛拉要塞。因此邦笛尼夫人來到波洛拉,當著眾人的面對高勞納說:「您就聽任您忠實的奴僕被處死?」
尤拉很憂傷。我們也說不准他憂傷到什麼程度,反正他得知岡比拉立府大門緊閉,舉家遷到羅馬時,他便有意去看看那座花園。在那裡他曾多次與艾蕾相會呀!他甚至想去看看她的卧室。在她母親不在時,他們曾在那裡幽會。他需要去看看她對他流露出來柔情蜜意的地方,以排解心中的憂悶。
「臭雜種,我認得你!你就是這樣掙錢換掉了破衣裳!」
他們相交幾回合后,罩在鎖子甲上面的衣服都被一片一片削掉了。法彼沃穿的鎖子甲金燦燦的,漂亮極了;尤拉穿的那一件則很一般。
那天的情況可不尋常:武裝的農民小部隊走出村莊,進入森林時,人數減少了一半。這是因為高勞納的支持者到法布立司指定的地點集合去了。頭領們早上得到命令,放出風聲,說今天不會打仗。他們似乎也相信這一點。法布立司領著這些骨幹,騎著烈馬在森林里兜了一圈,檢閱了幾支農民部隊。但他沒與他們說什麼話。這時候,講任何話都可能把事情弄糟。法布立司身材高挑,機智尋活,力氣過人。年齡剛到四十五歲,鬚髮卻全白了。他對此很不滿意。因為他在有些地方喜歡隱姓埋名,悄悄地經過。但一見這一頭白髮,別人就認出他來。農民一見到他,便高呼:「高勞納萬歲!」然後戴上遮面罩。親王也有遮面罩,掛在胸前,一旦發現敵人,便馬上戴上。
尤拉到波洛拉城堡,請求親王讓他去卡斯特羅一趟。高勞納皺起眉頭說:「那一小仗我們與教皇陛下的麻煩還沒了結。你該知道我聲明的事實真相,就是說,我與這一仗毫無關係。我是第二天在這裏,波洛拉城堡才知道消息的。我有理由認為,教皇陛下終究會相信我這一坦誠的聲明的。可是奧西尼家族的勢力很大。而且人家都說你在這次拼殺中表現出色。奧西尼家族的人竟還宣稱有好些俘虜被弔死在樹上。你知道這些都是謠傳,但我們也要當心別人的報復。」
老人說:「你冷靜些,我的朋友。你需要知道這一切。現在我可以告訴您,今天你回來似乎早了一點。如果你願意聽聽我的意見,那麼上尉,我說你從現在起,一個月內最好不要到阿爾巴羅來。你去羅馬也不妥當。我們還不知道教皇對高勞納家族要採取什麼行動。高勞納聲稱自己是從別人的談論中才知道有西安比戰鬥這回事。有人認為教皇會相信他的聲明。可是羅馬總督是奧西尼派。他滿腔怒氣,只想弔死高勞納手下一兩個士兵解解氣。如果他這樣做了,高勞納也不好控告他,因為他發誓沒參加戰鬥。儘管你沒問我,我還得說幾句。我要告訴你,你在阿爾巴羅受人愛戴,否則你不會這樣,你想想,你在城裡走了幾個小時,奧西尼的某個擁護者可能會認為你在向他們挑釁,或至少可以輕而易舉地得一大筆賞金。老岡比拉立多次聲明,誰把你殺掉,他就把一塊最好的地賞給他。你家有士兵,應帶幾個到阿爾巴羅來……」
尤拉回到家,遇見了他手下的下士和四個士兵。他們對他說,老隊長過去離開森林,身邊總要帶上幾個人。親王也多次說過,誰想冒冒失失地去送死,必須事先提出辭職,免得別人去為他的屍體報仇。
她發現尤拉臉色比她更蒼白,身體抖得比她還厲害,不禁增加了許多勇氣。她注視著跪在面前的尤拉。「真的,我現在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尤拉對她說。顯然,他們有一陣沉浸在極大的幸福之中。他們互相注視著,誰也不說話,像一對錶情生動的玉雕。尤拉跪著,抓著艾蕾一隻手。她低著頭,專註地望著他。尤拉知道,若按他的朋友,那些羅馬浪蕩公子的主意,他該動動手腳了。可他對這種主意很反感。他魂痴意醉,內心充滿了一種比性|愛所給予的更強烈的幸福。當他覺得時間過得很快時,不禁一驚。岡比拉立父子很快要回來了。他的那些羅馬朋友認為,他向情人公開這種可怕的秘密是件大蠢事。但他也明白,像他這樣認真的人,不吐露這個秘密,不能得到長久的愛情。
他幾次打岡比拉立府門前經過,只見大門緊閉。他弄不清情況,但又不好意思問別人。這大白天,他只好悄悄地去問一位待他很好的司柯底老人。他問:「岡比拉立一家人哪裡去了?我看他們的大門老關著。」
這一小仗打了不到三刻鐘。它的整個經過,我們不作細述了。總之奧西尼的手下見勢不妙,四處逃竄。可在對付前衛部隊的人里,勇敢的上尉拉鈕司戰死了。這個事件對尤拉的命運產生了極不利的影響。尤拉朝紅衣劊子手衝過去。他揮舞大刀砍殺了幾下,便到了法彼沃跟前。
敵人不久便出現了。太陽剛出來,奧西尼的部隊近千人,從瓦蒙托納要塞出發,進入了森林,在距高勞納的部隊三百來步遠的地方經過。高勞納的人都趴在地上。奧西尼的前衛部隊過去幾分鐘后,高勞納親王便命令部下開始行動。他決定在押送邦笛尼的隊伍進入森林一刻鐘後進行襲擊。
接著他奔向紅衣劊子手。其中兩個還騎在馬上,距他有百來步遠。他衝過去,把第三個砍下了馬。當尤拉衝到第四個跟前時,這傢伙見自己被十多個騎兵包圍了,便對可憐的邦笛尼開槍,打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