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四、蓬鎮紀事

四、蓬鎮紀事

小擺十四那年,我恰好十歲。
小擺說:「走,看戲去。下午還有一場。」
一個人哧地笑了:「留下給你當玩具?你想得真美啊,小擺。」說著咔地卸下一根木杆。
我明白小擺的花招,就一個人出去。果然剛拐出巷口就看見前面有個影子唰地一閃不見了。我一下就認出那是小擺。他休想甩掉我。我惡狠狠大喊「殺呀——」追上去。一直追到戲台邊上,他卻閃進人群不見了。
這時台下喝彩,轟的一聲,緊接著鼓掌。我往台上一看,「花木蘭」已經把鞭子舞成一個「紅輪子」,然後又連翻幾個跟頭。
許多人都吃驚地瞅著我,還議論呢。
我說:「走哇,早早佔了好座位。」
我說:「走,咱們到後面轉轉!」
我從屋脊上下來,踩著瓦,再滑到地面上。這回我聽清了,曲子就是從神廟的廂房裡傳出來的。
「海神廟上還有三個鈴鐺兒呢!」我伸出三個指頭。
我還是不信。小擺就拉我下了碼頭。
其實也不怎麼看戲,只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小擺踩了別人的腳我也得陪著挨罵。這遊戲也挺神秘,有時轉了挺長時間可睜眼一看又回到原來的地方。就覺得這世界鬼鬼的搞不明白,往台上一看,「張飛」還在哇呀呀呀地怪叫。
「我跟小偷沒兩樣,我還不如小偷。」我自言自語。我意識到,我已經敗給了那個東西。
那人莫名其妙地瞅了瞅小擺,沒注意小擺的表情。
回去的路上,小擺很愧疚,好像做了對不起所有蓬鎮人的事,好像「花木蘭」的摔傷與他有直接的關聯,是他害了「花木蘭」。這得怪她自己,嫩嫩的功夫不認真演戲,往一棵老柳樹上看什麼?
「誰在外邊?」
丁丁零零的響聲是從她身上發出來的。記得上一場她身上可沒帶鈴鐺兒。奇怪,哪來的鈴鐺。
——妄想!假如那個鞭子能變成別人的也輪不到他小擺。我早就喜歡上了。
我舞著鞭子離開了「花木蘭」。漸漸地,聽不見了「花木蘭」的哼唱和銅鈴的叮噹了。一拐進衚衕,一些壞念頭又復活了。我連思想鬥爭都沒有就把鞭子纏在自己腰上。
我和小擺站在魚尾巷,遠遠看見霧氣中的戲台像神仙樓閣,在夢中一樣。再走近些才發現戲台只剩下了架子。紅紅的蓬草和綠綠的葦草零零落落揚在地上。有兩個人正站在上面拆台。
「還是鐵哥們兒呢。平時玩啥遊戲他都找我商量。」我拍拍胸脯。九*九*藏*書
我沒再纏著小擺。我是邁著很方正的步子走開的。我應該讓他清凈一會兒,同時我也需要。小樂子是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了,這得讓整個蓬鎮都知道。
我騎在屋脊上久久不動。我也變成一隻笨雞了,像小擺一樣。
真丟人現眼啊!
小擺扭過頭去,「什麼也沒留下……」小擺說。
小擺怔了一下,扭頭看了我一眼,甩掉我的手走開了。我窮追不捨。
「別去小樂子。沒有了鈴鐺兒,海神廟就沒意思了。」小擺說。
「你就是『花木蘭』吧?你摔傷了。」
我說:「這事交給我辦,打不了他我不是小樂子!」
我有好幾個舅舅,小擺是最小的一個。姥姥家住在蓬鎮外面那片鹽灘上。因為它的三面都是白茫茫的,所以我一直搞不清姥姥家在鹽灘的哪個方向上。小擺十四歲以前幾乎一直賴在我家裡。那時候我們的友誼還沒出現危機,還能玩到一起,別人都說我們像哥倆兒。我們平等地在蓬鎮上到處遊盪,遛遍了蓬鎮的每一個角落。有時我倆也打架,但小擺從不以長輩自居,打架也是平等地打。我倆是蓬鎮上名副其實的「知名人物」。
小擺問:「誰……」
我說:「喂——」
河南來的劇團離開蓬鎮時是個有霧的早晨,他們就像影子一樣離開了。那時的蓬鎮還在睡覺,也包括我和小擺。
戲已經開演了。觀眾正議論主角。主角是一個挺有功夫的十幾歲的女孩子,演「花木蘭」。這意味著有打架的戲。我在人群里蹺起腳往台上瞅了瞅,「花木蘭」正揚著一根用紅纓做的鞭子,邊舞邊唱著曲子,嗓音脆得像用湯匙撓碗底,吱吱嘎嘎。看了一會兒,才發現原來這架打得裝模作樣不動真格的,沒意思。誰打架時還又唱又跳的呢?只是那根鞭子還算有點兒意思。過了一會兒,看得出那根鞭子不能從台上掉下來,我就又在人群里鑽來鑽去找小擺。我偏要纏著他。我鑽夠了也聽夠了別人的大罵,便好歹擠塊地方坐下歇著。一抬頭,已經擠到台下來了。「花木蘭」就在頭上,還在舞那根鞭子。
事實上那天摔下去的是「花木蘭」。她好像往我們這邊看時一腳蹬了空,然後像一塊花花綠綠的綢布飄下台去。原來女孩摔跟頭也是輕飄飄的,不像男孩摔得像頭笨熊。丁零!有兩聲清脆悅耳的響聲。我知道是那個鈴鐺兒發出的響聲。緊接著人群再九*九*藏*書次轟的一下,又有誰摔下去了。我一看身旁的小擺不見了。原來,小擺已經不在樹上了。
這功夫我也能練成,不值得喝彩。
我捋起了袖子,壓了壓腿,表示要開打了。小瘸子馬上承認他以前是偷過一個,幾天前的事了。只是他已經不小心把它丟到海里去了。不然他真想再把它重新掛在廟脊上……
小擺明白髮生了什麼,甩掉我,劈開霧氣往碼頭上跑。小擺的影子在晨霧中顯得特別小。蓬鎮也顯得很狹小,它被一種力量壓縮了。
我真想馬上趕回去,把小擺的罪行全抖出來。
它是我的。輕而易舉。
小擺走過去,說:「能不能把這個架子留下?」
我決定為它站崗。
女孩不唱了,看了看窗外,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小擺說:「天底下的鈴鐺兒多得是。她剛來蓬鎮,怎麼能知道海神廟上有鈴鐺兒?」
這是最後一個銅鈴了。有好幾回我想空著手下去。當小偷的滋味不好受。可我還是沒能離開這裏。也許明天它就掛在另一個小偷的腰上了。我不當小偷別人有願意當的。那時的滋味才真正不好受呢!
「這回不是我乾的。騙你是爛魚。真的小樂子!」小瘸子帶著哭腔兒。
我學著他下午時的口氣,說:「你懂什麼叫好戲?!就那把鞭子還行,但是呢別人休想打它的主意。我除外。」
「你認識他啊?太好了!」女孩坐起來。
第二天,我在海神廟附近玩時發現了一個不小的意外:廟脊上的鈴鐺兒就剩一個了。蓬鎮又出賊了。我氣得坐在地上。是哪個傢伙乾的?難道還是小瘸子?他已經偷過一回了……我在蓬鎮逛了一下午想抓住小瘸子問問。沒遇見小瘸子,卻遇見了小擺。我把鈴鐺兒被盜的事跟小擺說了一遍。
小擺居然沒在意,說:「肯定還是小瘸子乾的。我饒不了他。」
我在戲台下找過,沒找到「花木蘭」身上帶的鈴鐺兒,也沒撿著那根鞭子。我真沒運氣。
一個雞嫌狗不愛的男孩第一次被藝術感染,這首夜曲趕走了他身上的不安分與躁動。
「昨天丟了一個,是小瘸子偷去的。他把鈴鐺藏在兜里從我旁邊溜過去。我想追他,他沒影了。唉!就剩兩個啦!」
我便邁著那樣的步子在蓬鎮里走了一上午。
「錯了小樂子,剩兩個了。」小擺撥開我長短不齊的手指。
「屋頂的銅鈴才好聽,廟裡的師父說那是天然的音樂。唱戲也應該那樣。」九-九-藏-書女孩說。
戲台下漸漸靜下來,小擺居然還在鼓掌。惹得樹下坐的幾個人直問:這是誰呀?一看,在頭頂上。
劇團是從河南來的。從船上不時傳出女孩嘰嘰咯咯的笑聲。卸下的服裝和道具花花綠綠的,裝點了單調乏味的碼頭。
蓬鎮上的戲台不固定,找塊寬敞街巷,依著高牆就搭一個,再蓋上一些鹼蓬草和蘆葦就能遮風雨。戲台常挪動,這兩天還在碼頭上,第二天就可能搬到魚尾巷。遛得我和小擺滿鎮里跑氣都喘不過來。
女孩沒聽見,繼續哼唱。
廂房亮著燈。我悄悄走近,蹺腳向裏面看,滿屋放著大刀長矛,還有又圓又高的大鼓。原來劇團的人就住在這裏。在一張床上竟躺著一個女孩,曲子就是她哼唱的。
那一年小擺變得古怪而又多愁善感。有時他故意甩掉我,像躲一條臭魚。然後他就一個人躲起來想事。我一露頭他就咬牙切齒:
我們離開的時候一縷風徐徐吹來,身後叮噹作響。是啊,有了那鈴鐺兒海神廟真好。
我扶起一瘸一拐的小擺,我說:「你真是一隻笨雞。」
「人家那是學好了,蓬鎮這回能少出亂子了……」
小擺哼了一聲:「你知道什麼叫好戲!?」
「別提了,掛在鐵甲上的銅鈴也丟了。」
後來,小擺滿臉是水,又回到魚尾巷戲台前面。
那時的我,手裡握著那根紅纓鞭子。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把它從腰上解下來的。
那一年的故事,我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為了得到那根鞭子,我在這個故事里充當了一個不太光彩的角色。
我拍著手:「又有好戲看嘍!」
蓬鎮起風了。銅鈴輕搖,叮噹作響。
我不大懂她這句話,但有一點是沒錯的:我倆都喜歡聽銅鈴的響聲。我爬上窗子,騎在上面。
我馬上後悔了。我不該打斷她,讓她唱下去多好。
「那不是淘氣包小樂子嗎?瞅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戲台只剩骨架了。那兩個人在繼續「毀壞」它。它顯得弱不禁風不堪一擊。
那天晚上散場以後小擺特別興奮,說:「這輩子才看見一場好戲!」
小擺大我四歲。
小擺拉上我走在蓬鎮的小巷裡。我們又像一對哥倆兒了。我的心裏還有點兒酸溜溜的感動呢!
小擺肯定也喜歡上那根漂亮鞭子了。
小擺扭過頭看了看我。
沒隔幾天我倆就蹲在碼頭下的石階上交換鎮上的「情報」。
吃罷晚飯,天還沒有黑,能聽見魚尾巷裡偶爾傳出幾聲九*九*藏*書梆子響。我扔了飯碗,騎在門檻上等小擺。小擺磨蹭著不肯走。
銅鈴被盜案自此告破!
戲台上傳來丁丁零零的鈴鐺兒聲,我才往台上看去。那丁零聲很熟悉。
「包在小樂子身上了!」我又拍拍胸脯。
小擺的怪脾氣像個長輩了。我一度很傷心。我們的友誼正面臨危機。我無法接受他「舅舅」這個角色。
我又喊:「喂——」
「花木蘭」說著從一副鐵甲下面抽出一根紅纓鞭子,費力地遞給我。就是她在戲台上舞的那根紅纓鞭子。我接過來揮了揮,確實是件寶貝。它輕而易舉地歸小擺了,我真不服氣。
「我在台下找過,沒找到。」我這樣說,有討好的意思。
我啞口無言,就不叫嚷了。小擺也沒再提這件事,激動地看「花木蘭」的表演。有時還用兩條腿抱緊樹榦,騰出手來鼓掌。「花木蘭」好像還往我們這邊看了兩回。她一往這邊看,小擺鼓掌的兩手就停在半空中。他可真像只要飛的雞。要不是我及時提醒他,他早從樹上摔下去了。
「那你替我捎件東西給他行嗎?明天,我就走了。」女孩說。
我沒打小瘸子,可我還是小樂子。小樂子要是無緣無故欺侮人,那才不是小樂子呢。
「我,小樂子,你的戲迷。你唱得真棒!」
叮噹,叮噹,叮噹……天然的樂聲在蓬鎮上空純凈的空氣中流淌。我朝那邊走去……
我放下拳頭,看了看小瘸子認真的樣子,就沒打他。這次,他不像說謊。
「讓我清凈一會兒小樂子!小樂子你饒了我吧!」
我用手指碰了碰銅鈴兒。這時有一首曲子像水一樣流過蓬鎮。唱曲子的是個女孩的嗓音。叮噹叮噹當叮叮噹……銅鈴作響,簡直是絕妙的伴奏。
我偷偷爬上了海神廟,騎在高高的屋脊上。彎曲悠長的魚尾巷有一塊地方燈火恍惚。整個蓬鎮只有那裡在悄聲唱著悄聲熱鬧著,其他地方都在睡覺。
戲台搭在魚尾巷。鹼蓬草和蘆葦把戲台包得像個花花綠綠的小草屋,懸挂在半空中。劇團的人在上面忙碌著。還有幾個女孩子在台前台後飄來飄去,像雲彩一樣,時而又揚出一些香氣。我小心嗅了嗅,覺得不是滋味兒。女孩子有什麼好看的呢?平時我經常跟她們打架。當然她們又不是我的對手。
「花木蘭」邁著碎碎的步子出來了,手裡揚著那根馬鞭子。我問過小擺,馬鞭子的意思是說花木蘭騎馬來的,不是步行的。
蓬鎮真寧靜。原來,蓬鎮九*九*藏*書是這樣寧靜。以前我沒注意過。好像就在那一天,我突然理解了小擺:他氣急敗壞地甩掉我,在蓬鎮的小巷裡獨行;他騎在樹上,像笨雞一樣聽「花木蘭」唱戲……他是在尋找蓬鎮的另一個樣子啊!
這回,我和小擺騎在一棵樹上看戲,壓得那棵老柳樹瑟瑟發抖。我望了望天,再看一看下面的一片腦袋,覺得我倆像兩隻蹲在樹上打盹兒的雞,真有趣兒。最初,是一個長鬍鬚的老頭兒在唱,唱得有氣無力要咽氣。我就不往戲台上看了,看看星星也是很有意思的。
我一直用手摸著腰間的鞭子。它是我的,跟小擺沒關係。我不住地提醒自己。我覺得有種東西在跟我打架,開始我還能抵住,可是我越來越沒信心了。小樂子頭一回這麼㞞。我不是小樂子了!
我說:「是她留給你的。」
那天早晨,我的心裏特別寧靜。
「前天我還數過。」我沒服。
「上去把那兩個也摘下來算啦!」我用手扒住廟牆。想爬上去很容易。
小擺說:「誰說要去看戲啦?我不去啦。」
我截住小瘸子,可他怎麼都不承認偷鈴鐺兒的事。
小擺拉住我,我不能動了。
我站在高處望著海神廟的屋脊,我仔細看了一陣,小擺沒瞎說。我氣得跳了起來。
我說:「她偷了神廟上的鈴鐺兒!」
曲子顯得遙遠縹緲。我猜不出她的遠近,更猜不出方向。難道是魚尾巷的歌聲隨著風飄過來了!可是直覺馬上告訴我不是。
小擺的喜怒無常讓我活得真累。
女孩坐起來,招了招手。我就把腦袋拔得高高的。
我們聽不見鈴鐺兒的響聲時,從遠處傳來幾聲鼓響:嘭嘭嘭,嘭嘭,嘭……我心裏一亮:有戲台了!看戲去!
我發現我喜歡上「花木蘭」的鞭子了,它不比海神廟上的鈴鐺兒差。
我目不斜視,只顧走自己的路。
「它是一個男孩送我的。他長得挺帥,喜歡爬到樹上看戲。他說喜歡看我演戲。」女孩垂下頭。
我一個人干坐著很沒趣兒。沒有小擺做伴,有一刻我覺得挺孤單。我扭頭向後面看了看,嚇了我一跳,後面是一大片黑乎乎的頭頂。在一側有一棵老柳樹,上面還騎著一個人。我怎麼沒發現這個好「座位」呢?一細看,那人竟是小擺,小擺看戲的樣子像個獃子。原來一個人變傻也很簡單的啊!小擺的變化讓我覺得這世界沒有一定。
「他啊?叫小擺。」我用瞧不起的口氣說「小擺」這個詞。
我說:「花木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