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庚子紅巾
第二天我們還來船塢里練功。這回魚漂兒用帆布縫了一個大口袋,再灌進沙子,做成了一個結實的沙袋。魚漂兒說:「我把這個沙袋打漏,功夫就練成了。」我說:「你一輩子也打不漏,除非你在拳頭上安把刀子。」魚漂兒用力打去。我先站在旁邊看,還給魚漂兒提幾個建議。我認為魚漂兒出拳太直了,可魚漂兒不太接受我的建議。我只好給他做示範,一拳打去把我腕子扭疼了,我嘗到苦頭,就不充當「師傅」了,拿出鏢來,準備練自己的看家本事。魚漂兒打著打著沙袋變紅了。魚漂兒的手出血了。
魚漂兒說:「我早知道,就是沒說出來,他們就是評書里講的綠林好漢,書里講的是殺貪官污吏,他們是專殺洋人的。」
我沒客氣,慢慢滑下去。這真是個好玩的遊戲,很刺|激。我正慢慢接近地面,因為空氣越來越悶熱。終於我落到地面上。我剛落下,聽見有人說:「快過來。」
我對掌柜的「醫術」產生了懷疑。
我喊完第二聲,掌柜他爸把頭探出來,圓帽頭兒在腦袋上扣著,讓人想起教堂。掌柜他爸好像沒睡醒,不住地揉眼睛。
我遲疑一下,把褲子脫了:「還咋辦?」
魚漂兒說:「這事怪咱倆。」
教堂是一幢五層的樓,在一邊突出一個圓頂,圓頂就算第六層了。一看見教堂就想到掌柜他爸的帽頭兒,就想笑。現在想起掌柜來。掌柜不是我們的夥伴了。我們少了一個幫手。掌柜體格不好,可人多顯得威風啊。
巡捕扔下警棍,試了試拳頭,意思是他不想欺負小孩,要空著手打。他說:「小孩,咱倆比比。」一下抓住魚漂兒的手想扳過來,可是沒扳過來,魚漂兒挪動兩步,又站穩。掌柜媽呀一聲,跑了,跑得飛快。跑出一段還回頭看了看,接著唰地不見了。掌柜的逃跑給我和魚漂兒丟了臉,我覺得不好意思,心裏罵著掌柜:「縮頭龜……」
我咬咬牙:「我不知道!你賠我的門,它被你們踢壞了!」接著我連踢帶蹬,但沒有掙脫出去。我想把飛鏢拿出來也沒辦到。那隻大手拎著我像拎只小雞。我還需要繼續長大,需要長得高高的,那樣才能有力氣有分量,他也不能把我當成「小雞」拎起來了,所以我需要多多吃飯——我想著。我還是不停掙扎,不是想逃跑,是在抵抗。
掌柜火了:「你把人看扁了!」然後不理我了。
不知過了多久,我們都睡著了。夜裡有點兒涼,我凍醒一回,迷濛中竟聽見魚漂兒在抽泣,我糊塗著打個哈欠,抽泣馬上止住了。我很快又睡著了。
魚漂兒的眼睛仍沒眨一下,說:「你們的房子像廁所!」魚漂兒的「瞪眼功夫」是坐在海邊釣魚練出來的,肯定是。
魚漂兒說:「你不配做朋友。」
「掌柜我腳又疼啦!」魚漂兒假裝哎喲哎喲叫了兩聲,「給我弄點兒葯來掌柜!」
我說:「掌柜,你也沒啥能耐,還是練你的絕活得了。」
我說:「聽我說。他穿著紅靴子,披一身紅斗篷,走起路來像團火……」
魚漂兒說:「咱們還能贏!」
掌柜說:「怎麼會疼呢……」
後來聽說這是一次有組織有準備的「謀殺」。是一個頭戴紅巾的中國人乾的。這下,平時喜歡嬉皮笑臉的洋人們都變得慌裡慌張,對中國人不那麼凶了。
掌柜一哭,我一下垮了,理解了掌柜。掌柜體格不好,誰也打不過,也幫不上我和魚漂兒的忙,還得我倆保護他,還不如早點兒跑呢。先逃跑了不是省了不少麻煩嘛。
我興奮地說:「上面有不少鳥窩!」
「媽,跟戴紅巾的人有關係嗎?」我問。
我們在街上東張西望,不知干點兒什麼才好。不久街上抬來了擔架,我們看見了負傷的戰士,掌柜他爸從葯坊里出來了。
我問:「把啥葯摻在一起喝了?」
「我——」爸爸的聲音。我微微睜開眼睛,爸爸的影子印在牆上。我感到有股水汽撲來,有點兒鹹味兒。我仔細看過爸爸頭上,他沒戴紅巾,沒有。不過我喜歡他印在牆上的影子,它又高又大。要是頭上再戴上一條紅巾就更好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不安靜了,也不壓腿了,也不打拳了。約翰開始跟約瑟芬得意地講著什麼。他肯定在吹牛:中國的孩子,個個是縮頭龜……
我朝掌柜比畫著:「你是條甩不掉的尾巴!」
我說:「喂,掌柜,你爸頭上的帽子咋扣在人家樓頂上去了。」
那一陣我們沒玩什麼遊戲,但天天都快活。我們經常隨便找塊地方蹲下,講有關那個「謀殺案」的一些傳聞解悶。有些傳聞還挺神秘的,像一個個海盜故事,聽起來又嚇人又過癮。講故事我拿手。我對魚漂兒和掌柜說過紅巾故事,說他們不光頭戴紅巾,還披紅斗篷,穿紅皮靴,走路像陣風,轉眼就沒影……掌柜信以為真,讓我繼續往下講。我支支吾吾硬往下編。魚漂兒有時不信,但也聽著。魚漂兒說,他們個個是好漢這倒是真的……那一陣子我對紅色著迷,有一點兒紅色的東西我都興奮。掌柜臉色白白的,不敢抬頭。魚漂兒說:「他們專殺洋人,跟咱們是一夥的。」掌柜哆嗦了一下:「我沒說怕他們,我怕死人……」
魚漂兒說:「沒那麼簡單。在路上我聽明白了,他們在抓可疑的人,誰像戴紅巾的人他們就抓,沒抓到他們就把咱倆抓來,好跟戴紅巾的談判。咱倆不能給戴紅巾的人丟臉。」
掌柜說:「把你屁股揍扁。」
碼頭那邊又傳來洋人炮艦的嗚嗚聲,那個怪物要離開碼頭了吧?
掌柜說:「我膽子小,有啥辦法?」
魚漂兒說:「掌柜乾的!」
魚漂兒想想:「我看夠了。我也快夠了。」
整個小城被紅燦燦的顏色裝點著,好像每家每戶都在娶媳婦。
我再醒過來,天已經亮了。我迷迷糊糊站起來往前一走,一頭撞在牆上。這回,我徹底清醒了。原來我在圓頂上的小屋裡過了一夜。我想證實一下,就把頭拔得高高的,果然看見窗外的天空乾乾淨淨,沒有樹梢和屋脊。憑經驗,這地方該是一處很高的地方。突然傳來一陣鳥叫,是鳥吵架的聲音。接著有兩隻鳥先後飛過,一閃就不見了。吵聲就在頭頂。這麼說這裏確實有不少鳥窩。揉了揉眼睛,我暫忘了自己是個「俘虜」。我想把這個發現馬上告訴魚漂兒。
「走,去咱家,讓我爸抓點兒葯抹上就不疼了,保證好使。」掌柜說。
「有辦法啦!現在你到窗下來。」
媽媽說:「他有事。」
…………
「去叫他。」
我馬上朝魚漂兒這邊看著。
約翰說一遍,是用外國話說的。
大概天剛亮時有了砸門聲,我懵懂中聽見媽媽問:「誰呀!」
魚漂兒說:「是帶勁兒!」
我倆又挨了一會兒。整個城都睡熟了,我倆才悄悄地爬出窗子,跳到五樓上。我倆走得輕輕的,盡量不驚醒鳥群。
我說:「越快越好。」
外國男孩好像沒聽懂,看了看他們那邊的女孩和男孩。他們那邊就都眨了眨眼睛。那個女孩淌出了幾滴眼淚。我看見。我說:「喂,比不過別哭哇!」女孩擦擦眼睛:「我根本就沒哭,我眼睛酸酸的……」
魚漂兒說:「在中國說中國話,你們的話我聽不懂。」
5
掌柜咧咧嘴,沒吱聲。
魚漂兒說:「燒火還差不多。」
我說:「唉——」
我急中生智,掏出飛鏢,朝他們扔下去。飛鏢帶著紅綢落下去,啪!落在約瑟芬腳旁。約瑟芬低頭一看:「飛鏢!天上掉下飛鏢來了!」就都往天上看。這回他們看見了我和魚漂兒。掌柜一瘸一拐向前跑了幾步,喊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那個紅巾特別耀眼。約翰和約瑟芬用力朝我們揮著手。
我說:「還有約瑟芬他們……」
我說:「那你配的葯起效了!開藥坊你肯定行!過幾年你就開吧。」
魚漂兒說:「不算就不算,我看沒中國房子好看。」
魚漂兒哎喲一聲:「疼!你這是什麼葯?」
魚漂兒說:「要是條好漢就別哭哭啼啼,別忘了,還有四天就比武了。」
過了好一會兒,我聽見窗口有了動靜,接著魚漂兒的腦袋探進來。「喂——貝殼!」
我提醒魚漂兒:「喂,約翰沒說跟你比睡大覺。」
掌柜嘿地笑了:「這還行!我總算有事幹了。這方面我拿手!」
「幹啥?我不脫,我裏面啥也沒穿。」
掌柜沒有回答,靜靜睡著。鳥兒也是,沒有驚動。
那個女孩也在。我馬上換成體面的步伐。我們是冠軍嘛。
第二天早上,我睜開眼睛時,外面沒有了槍炮聲和喊殺聲。我把頭探出去看,空氣里有股火藥味兒,像大年初一的早晨。街上走著許多「紅巾軍」戰士,他們有的握著雪亮的大刀,有的扛著洋槍,洋人垂頭喪氣地夾在他們中間走著,手裡拎著白旗。
魚漂兒握緊拳頭,等著。魚漂兒的個頭剛過洋人的腰,可是魚漂兒站得直直的穩穩的。不過我想,魚漂兒完了,肯定得挨頓揍。我知道那根警棍的分量。說實話,我真想逃跑,可一想我不能扔下魚漂兒一個人在挨打,就站穩了腳跟。我準備偷襲那個大個子洋人,趁他打魚漂兒時從後面抱住他,打他的后腰。因為我夠不著他的腦袋。掌柜挨著我站著,身子沒動,眼睛骨碌碌轉,朝我遞眼色。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想跑,讓我跟他一起跑。我裝作沒明白,不看他的眼色。只要我一點頭掌柜能像箭一樣逃走。掌柜體格不好,但逃跑比誰都快。
我倆就歇會兒,然後再練。巡捕以為我倆在淘氣,是兩個不知道發愁的傻瓜,就懶得管我倆了。再不我倆就坐下來靜靜聽窗外的鳥叫。我敢說那是一首曲子,特別好聽。有一會兒,我聽入迷了,忘掉了這個世界。「忘掉」的感覺是很美好的。接著我想起掌柜來了。掌柜現在一定在發愁。那天早上他肯定去碼頭跟我倆會合去了,可是沒等著我倆,他肯定挺高興。他總算第一個到了碼頭一回,然後他……他不會不傷心的,他懂交情。
我哽咽了一下,說:「魚漂兒!是我!貝殼。」
我說:「沒說出來就不算。」
我說:「有我的飛鏢,還能不贏?」
「那個是!」魚漂兒認出來了,指給我看。
魚漂兒說:「這是最高一層,我數過,一共上了六層。六層是教堂最高層。」
「該叫上掌柜一起去。」
我和魚漂兒先到教堂前面的廣九-九-藏-書場上偵察了一番。這是十天後與約翰一方比武的地方。這地方很靜,不時從教堂里傳出琴聲,那琴聲軟綿綿催人困。在教堂的圓頂上停著幾隻鳥,一動不動,大概在打盹兒。廣場上空還飛著一群,旋來旋去不肯落下。這些鳥都是從海邊飛來的。我猜教堂的圓頂上肯定有不少鳥窩,可惜,我爬不上去。經過教堂時我打量了一下,沒找到能爬上去的地方。這座教堂很高也很平滑,腳蹬不住任何地方。從前我也沒爬過這麼高的牆。不過有一天我能有辦法爬上去。魚漂兒東瞧瞧西望望,說:「這是洋人的地盤,那邊有個洋人水兵營。」
魚漂兒說:「早上好!」抱著胳膊的魚漂兒顯得很有風度,像條好漢。
掌柜嘆了口氣,挺深沉的:「我也得練點兒啥呀!我有了膽子,還沒有功夫呢!幫我想想,練點兒啥好?」
魚漂兒說:「請讀讀。」
魚漂兒沒有參与我倆的話題,不是他對開藥坊沒興趣,他在尋找挖沙袋的地方。他試了幾個地方,都不行。最後他把沙袋掛在一個鐵架上,試了試,還行,就脫了衣服,光著肩膀,嘿嘿哈哈打起沙袋。
我爸爸說:「我得躲躲。」
說得我挺不好意思。
爸爸笑了:「你們小孩,不懂。」
媽媽說:「巡捕查夜呢。聽說這些日子營口城真出了頭扎紅巾的組織,專找洋人麻煩……」
砰砰!砸門聲離我家越來越近。
我說:「他們走了,他們自個不睡覺,也不讓人家睡覺……」我那時挺困的。
魚漂兒原來比我醒得早,正在小屋一角壓腿。還在為四天後的比武(應該說是國際性的比武)做準備。不對,還有三天了。我馬上又傷心起來。傷心把「快樂的鳥窩」趕得遠遠的。
我說:「幹啥?」
在船塢里練功,我時常往外面的葦盪里張望。看這裡有沒有「紅巾軍」的營盤——沒有。只有些鳥,飛起落下。
——題記
我們坐著沒事做,只好東張西望。不久,我有了新的發現。
掌柜這回看清是兩個小孩在外面,就縮回頭。不一會兒掌柜打著哈欠,探出頭來,說:「你們哪!我還想睡覺呢!你倆像條甩不掉的尾巴。」完了就關上門。
約翰點點頭,又換成生硬的中國話讀一遍:挑戰書。約翰正式向中國的魚漂兒先生挑戰。如接受挑戰,請在十天後上午八點,教堂廣場東南角見。約翰掏出鉛筆,把魚漂兒的名字填在挑戰書上,遞給魚漂兒。魚漂兒雙手接過挑戰書,假裝看了看,折好,裝在衣兜里,說:「魚漂兒接受你的挑戰。」
我倆沒忘要逃跑用的「繩子」,把「繩子」鬆開勁兒,抻一抻,又變成了褲子。褲帶也要回來了。我倆沒覺出失敗多難受,主要是沒穿褲子太不好意思了。尷尬沖淡了越獄失敗的絕望。
「嘿!冠軍早上好!」女孩朝魚漂兒(是專朝魚漂兒)揮揮手。我一下看出來了。我就沒理她。
這時,從一個鋪子里跑出一個巡捕,向我們跑過來。
我拔下飛鏢,後退到牆角,閉上一隻眼睛瞄了瞄,再一投,可慘了:連大圈都沒打進去。這下我服氣了——我還得苦練。
第一回合……我只看見一個鮮紅的點兒在躍動。不久,其中一個被打倒了。是掌柜。我暗暗說著:「掌柜,打下去,你戴著紅巾哪!」紅點兒又站起來。我看見約瑟芬蹲在掌柜身旁數數。
第一個回合我們勝利。我和掌柜用力鼓掌,還喊著:「魚漂兒加油——魚漂兒加油!」
「我不小了,把你的借我戴戴……」
天黑透了,鳥們不唱了,大概睡了。
我和魚漂兒拐向去碼頭的方向,身後噼噼啪啪有人在跑。一看,是掌柜跟著。我一瞧他,他就站住不跑了。我倆沒理他,又走了一陣,他又跟上來,像條尾巴。
我說:「咱們要是鳥現在就能飛走了。」
不一會兒門開了,又進來一個巡捕,也帶來一個小孩,這個孩子不哭不鬧,顯得很沉靜。借月光一看,這個孩子竟是魚漂兒。
我說:「那以後演戲你總演洋人好了。」
我猛地想起魚漂兒的招數叫什麼了,就走上前:「大家靜靜,剛才我國魚漂兒的絕招叫兔子蹬鷹,是中國武術的看家本事!」
魚漂兒的傷第二天就結了痂,好了。可掌柜堅持說是他配的葯起了作用,他的葯一般都第二天才能看出效果。我半信半疑,對掌柜的「醫術」又添了點兒信心。下午我的手被飛鏢的刃劃破了皮兒,掌柜馬上配藥給我。我頓時覺得傷口熱辣辣的,不一會兒就不疼了。我說:「掌柜,你開個葯坊吧,肯定行。」
8
我只好繼續幫他想。
我和魚漂兒在碼頭下又等了掌柜一會兒,掌柜也沒來。這塊地方是我們三個每天的會合地點,從來沒換過。掌柜沒來,我心裏空蕩蕩的,我看魚漂兒跟我一樣。最後我倆去掌柜家找他。為了哄好他,我準備把我的木頭鏢送給他。他早就想要這玩意兒了,可我一直沒捨得給他。這回我決定了。
女孩約瑟芬的表情馬上嚴肅起來。她相信了我編的瞎話。
每天早晨,我們都到碼頭上會合。會合之後再商量這一天玩什麼。遊戲需要幾個孩子湊在一起玩才熱鬧,一個人玩沒意思。我們都懂這個道理。
魚漂兒說:「他挺有力氣,就是笨點兒。那個女孩不壞。」
「約翰!發生什麼事了?你們在打架嗎?」
我也不甘落後,把門后那根長矛找出來。把矛頭磕下來,再紮上一塊紅綢條,做成了一把真正的飛鏢。我還嫌它不鋒利,按在石磨上又磨了一氣,磨得雪白雪亮。我還找到一塊廢的船艙板子,做成一個木靶。
「有了!你把褲子脫下來!」魚漂兒在上面說。
我喊掌柜:「嘿,掌柜,來看看我的功夫。大有長進!」
我倆站在氣窗旁了。我說:「現在跳下去嗎?」
我沒服氣:「媽,我懂!我都懂,我得快點兒長大跟他們打架!現在我打不過他們!」我快把嗓子喊破了。我朝牆角那堆漁網看了看,有一瞬,那堆漁網動了動,我感到它要「爆炸」。媽媽也看見了。媽媽說:「別亂動孩子!亂動也沒用!亂動沒用!」我明白媽媽的話是給爸爸聽的。媽媽也真不簡單。
掌柜小聲說:「這是秘方,把熊膽和虎骨摻在一塊了,能管用吧?」
都準備好了,得找一個訓練場。我倆背靠著背坐下來,想出一個說一個。
魚漂兒自言自語:「他們能住在哪兒呢?」
果然是爸爸,押著一個洋人。
我和魚漂兒又轉回碼頭上時,遠遠看見約翰他們也在。
我們又走過一條巷子時,教堂那邊響起了槍聲,砰——天上的星星抖了一下。掌柜告訴我,他們跟巡捕打起來了……營口城鬧了一夜,有的地方起火了。我們都躲在成春堂葯坊掌柜家裡。我和魚漂兒還有掌柜想出去幫幫他們,可掌柜他爸把我們看得緊緊的。
魚漂兒說:「把你的飛鏢借我用用。」
我倆樂得手舞足蹈。又有一次大鳥貼著我的頭頂飛過,可我還是沒有抓到。但是我看清了,這是一隻風箏!它好像有意讓我們抓它。
魚漂兒像只猴子鑽出窗子。接著嘭的一聲,是魚漂兒落在五樓頂上的聲音。撲稜稜……有幾隻鳥驚飛了。我真怕魚漂兒踩壞它們的窩。不過他會注意的。他也喜歡鳥,我知道。
魚漂兒沒在意:「歪打正著,你再投一個我看看。」
我說:「她是不壞,要不是她拉住巡捕,我要挨揍了。」一提那個女孩,我的臉熱熱的。我還記得她從我身邊走過時留下的奶味,甜滋滋的。我記住了。我卻跟魚漂兒說:「我不喜歡她身上的奶味。」我不該讓他知道我喜歡。這應該是個秘密,最好的朋友也不能告訴。
午餐還是兩個饅頭,我吃得太快,先掰下一半給魚漂兒:「還你早上那半個。」其實我真希望魚漂兒不要。可魚漂兒沒客氣,收下了。
我說:「那個叫約翰的功夫不怎麼樣?」
我和魚漂兒已經離開碼頭很遠了。再看那個頂著帽頭兒的教堂,已經在身後了。太陽正好倚在帽頭兒上。回頭一看,掌柜還遠遠跟著我們。我和魚漂兒停下,他又不走了,找塊地方坐下,還玩上了地上的螞蟻,也不看我倆。
「你先下,別著急,慢慢往下滑。」
魚漂兒說:「那兒有巡捕搗亂,練不好。」
我問:「啥事?」
「晚餐來了!」喬治巡捕說,「晚餐是兩份米粥。」然後給我倆每人盛一碗。又看了看屋子裡沒有什麼異樣,鎖上門,走了。
天終於黑了。我等不及了:「開始吧!」
魚漂兒又繼續打他的沙袋,一拳打去,只聽噗的一聲,接著嘩——看,魚漂兒把沙袋打漏了,沙子像水一樣流出來。
我說:「沒好使呀掌柜。」
約翰伸出手握住魚漂兒:「你的功夫神秘極了!」
這時幾個巡捕出現了,趕走了他們,還奪下掌柜頭上的紅巾……
魚漂兒說:「我找你家小六兒玩。」
鳥在廣場上空盤旋一陣,有些落下來,落在廣場一角聚成一片。
我說:「你說的差不離,可你知道他們啥打扮嗎?」
「上面還有一個!」
我被他拎回去,像拎一隻鳥一樣。我再次意識到,我需要快點兒長大,長得棒棒的,可以一拳把他從樓頂打下去……
魚漂兒說:「什麼呀?沙袋太薄了,不禁打。」魚漂兒很謙虛。掌柜他爸說過,謙虛的人還能有長進。就是說,魚漂兒還能有長進。
天要黑下去,是很慢的,著急也沒用。太陽並不著急,慢慢地,像個得了病的老頭兒。
我裝作內行想了想,說:「能管用,虎骨治你的體格,讓你體格硬硬的,熊膽讓你膽子大……你啥時候學會抓藥啦?」
爸爸說:「都走了,坐小舢板走的。」
爸爸剛藏好,巡捕就砸開了門。
來到掌柜家門口,我和魚漂兒喊:「掌柜——」
媽媽看了我一眼,還是搖搖頭:「別瞎想,你爸這兩天加班。」
我叉著腰站住,沒看他們。霧快散盡了,天特別藍。
外國男孩剛站穩,又端起拳頭,跳著跳著猛地朝魚漂兒前胸打來。魚漂兒早有防備,及時一閃,拳頭打空了。隨後魚漂兒推出一拳,正好打在外國男孩的肋骨上。外國男孩重心不穩,又險些摔倒。
又一個早上,我和魚漂兒醒得都特別早。魚漂兒用嘴九_九_藏_書咬開我手上的繩子。我又給他解開繩子。我們不是想逃跑。已經逃不走了,通教堂的氣窗已經封死了。我倆把捆手的繩子又連在一起。魚漂兒先踩我的肩膀爬上窗子,接著我拽著繩子也爬上窗子。我倆又站在五樓頂上了。
魚漂兒說:「像冠軍的樣兒,別跑。打敗仗才跑呢!」
冬天,我們主要在巷子里玩「追擊」。先划拳,輸的一個追另外兩個,直到前面的一個跑不動了,追的人在他肩上拍一下,就算追上了……玩這個掌柜經常充當追的一方。掌柜身子骨弱,跑不快,幾步就讓我和魚漂兒甩下很遠。可掌柜不服輸,繼續追。有時我倆正得意,掌柜突然追過來了,我倆中就得有一個束手就擒。掌柜只能靠「突然襲擊」這一手,憑速度硬追他不行。掌柜體格不好。對這個我和魚漂兒都覺得不對勁:掌柜他爸是成春堂葯坊的掌柜,整天給人治病,可自己兒子居然體格不好。他家的葯匣子擺滿屋子,掌柜他爸在這個匣子里抓一把在那個匣子里再抓一把,就把人家的病治好了,錢也掙著了,我問過掌柜:「你咋不讓你爸給你抓幾把葯?」掌柜撇撇嘴說:「咱家的藥專治別人,治家人不好使。我爸就有咳嗽病,一直沒治好。」魚漂兒嘻地一笑:「你爸賣的葯有說道兒……」掌柜火了,「就是分量缺點兒,沒別的說道兒!」掌柜大叫一聲朝魚漂兒打出一拳,被魚漂兒一把抓住用力一擰,掌柜哎喲一聲癱在地上。掌柜體格不好,我和魚漂兒有時也不可憐他,還取笑他一番。有一回掌柜跑著跑著忘了界限,我想喊住他他沒聽見,結果一頭跑進了租界,被巡捕揍了一頓。我說:「活該。」
我們三個走近那箇舊船塢時,小城已經被甩在了身後,但還能聽見輪船的汽笛聲,嗚——嗚——我猜是那艘炮艦在鳴叫。它每天都叫幾回。大概是給在營口的洋人壯膽。
我小聲提醒魚漂兒:「咱們輕點兒,鳥兒睡覺呢!」
我說:「咱們要爬好幾次窗子對嗎?」
我說:「你瞎了嗎?你踩著鳥窩啦!」
魚漂兒繼續壓著腿,「總有辦法出去……」
我說:「掌柜記仇了。」
我和魚漂兒掉回頭去,望著天空,不再看廣場。有好一會兒我倆都捂上耳朵。
「爸,你有這個,咋不早告訴我!」我跳起來,摸了摸他頭上的紅巾。
掌柜沒有停下,連頭都沒回。
「掌柜!等等!掌柜!」
整個早晨我仔細打量每一個高個的人,我和魚漂兒還跟蹤了一會兒,可是一點兒收穫都沒有。
6
魚漂兒說:「行了。」
「讓我想想……」
女孩抿嘴笑笑:「約瑟芬。你的飛鏢真棒!」
可是沒人答應。我們找掌柜,才發現掌柜已經不見了,只記得昨晚他說他要搶回他的紅巾……我們去尋找掌柜……
當天晚上,街上一陣噼噼啪啪的腳步聲。接著傳來洋人的叫罵聲,聽不清在吆喝什麼。啪啪,有幾家的門砸響了。我等著,等著自己家的門也被砸響。幸好砸門聲越來越遠,我才放心。媽媽的臉色也恢復過來。
太陽離開樹梢時,廣場上出現了三個孩子,他們很神氣地走著。我和魚漂兒互相看看——他們,來了。
魚漂兒說:「這才帶勁兒!」
我和魚漂兒氣樂了,繼續往碼頭那邊走,沒再理掌柜。我們倆邊玩邊研究正事:約翰他們不會罷休的,肯定要找咱們報仇的,所以還得練功夫,準備再戰。魚漂兒決定每天早上起來練習打沙袋。我呢,準備練飛鏢,在關鍵時刻用。魚漂兒說飛鏢是暗器,暗器傷人不仗義。我說,那隻用它對付巡捕。魚漂兒說,那你練吧。
我扯了一把:「這不用叫好,大贏頭在後邊呢!」
掌柜呢?掌柜蹲在角落裡發愁呢。
細想,冬天玩「追擊」是有好處的,跑上一陣子就不覺得冷了。但是餓得快。
我低下頭,裝作沒聽見,對魚漂兒說:「咱們走,別理他,咱不值得跟縮頭龜交朋友。」
魚漂兒趁他媽不注意從家裡偷了一個枕頭出來。
看見饅頭,我才覺得餓壞了,幾口就吃掉了一個。我沒吃飽,盯著魚漂兒手裡那個。魚漂兒就掰一半給我。我什麼都沒來得及想,就又吃光了。吃光了才想到魚漂兒只吃到半個更吃不飽了,不好意思地說:「中午我還你剛才那半個。」
這回我不掙扎了,我不能當縮頭龜。我的膽子應該比掌柜大。但我心裏很難受。我不知道將來會怎麼樣?我怕跟爸爸媽媽分開。可我還是忍住沒哭出來。
掌柜拍手叫好。
魚漂兒果然猛地伸出右手抓住對方的手腕,一拉。對方沒料到這一手,剛要抽出胳膊,魚漂兒左腿就掃了過去。撲通一聲,那個外國男孩馬上來個腚蹲兒。他臉唰地紅了。兩個夥伴想去扶他,他推開他們,自己站起來。
我還是哭。我寧可不要耳朵了。我向來覺得耳朵沒什麼用,割吧,不就是疼點兒嗎?我不怕疼。
掌柜不但體格不好膽子小,也沒骨氣。我看不起掌柜。魚漂兒說,做人就怕骨頭軟。我看魚漂兒說得對。魚漂兒在我眼裡不是一般的人物。魚漂兒是大船,掌柜是海里漂的木板子。
魚漂兒點點頭:「沒別的辦法。」
掌柜順我手指的方向一看,想了想:「哎,真像我爸那頂帽頭兒!」
13
我把木鏢遞過去。魚漂兒用木鏢在地上畫了個大圓圈。我急得直叫:「魚漂兒你弄壞我的寶物啦!不讓你用啦!」木鏢的尖早讓魚漂兒磨禿了。魚漂兒瞧瞧:「算啥寶物。想討別人喜歡換個真的來!」魚漂兒把木鏢嗖地扔出去,扔得遠遠的。我知道它沒用,可還是把它撿回來,一看,都摔劈了,才扔掉。
我說:「那咱倆坐在『帽頭兒』里啦!」
魚漂兒說:「行,觀察一下地形。」
去掌柜家的路上,我和魚漂兒迎面遇見兩個巡捕,嘰里呱啦開著玩笑,見魚漂兒肩上扛著一個大枕頭,我手裡拎著一塊木板,覺得莫名其妙,停下來傻傻地看著。看著看著哈哈大笑起來。我和魚漂兒目不斜視,莊重地走過去。也許是小孩的莊重更顯得可笑,兩個巡捕笑得更厲害了。
魚漂兒說:「那得摔折腿。」
我沒了驚喜,很快睡著了。
魚漂兒說:「咱們夥伴功夫都不賴,他叫貝殼,專打飛鏢的。」魚漂兒替我吹牛了,真有點兒不好意思,但心想:魚漂兒夠朋友。緊接著女孩就把目光轉向我,很崇敬地打量著我。我不敢含糊,一本正經地站直了。後來乾脆把飛鏢掏出來,在手裡上下掂了掂,飛鏢像長在手上。約翰朝我點頭致意。女孩馬上向我湊過來。
掌柜得意地說:「起作用啦——」
我輕輕走過去,把我的紅巾蓋在掌柜身上,接著一條又一條紅巾蓋在掌柜身上……
我先說:「去碼頭下邊怎麼樣?」
魚漂兒坐著沒動:「再等一會兒。」
一看,掌柜正朝我倆齜著牙笑。我正要說他是「縮頭龜」時看見掌柜的表情變了形狀,開初還像笑的模樣,可變著變著成了哭臉,接著掌柜哼唧哼唧哭上了。邊哭邊嘟囔著說:「我是縮頭龜還不行嗎?我是縮頭龜……」
我收好了飛鏢,真沒想出來,主要是掌柜本人也沒啥特長,要說特長就跑得還挺快,逃跑時用得著。
我說:「誰願意來!他們帶我來的。我可沒怕他們。」看見魚漂兒,我心裏有了底。在這屋子裡終於又有夥伴了。
我說:「那你去住吧,人家能把你屁股揍扁。」
「掌柜沒輸!」
我說:「我不同意。」
還有九天時間。得抓緊訓練。
我抬頭時看見一道牆后探出個小腦袋,鬼鬼祟祟的。我說:「出來!誰?」
我們都沒再提那天掌柜逃跑的事。我們好像把那天全忘了。孩子的健忘使友誼容易破裂也容易彌合。
「去船塢!」我和魚漂兒幾乎同時說出這個地方。
我一本正經地說:「這不是拿著玩的,是防身寶物,我家祖傳的,五百年啦!」我瞎編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明白了,幾下就把褲腿擰好,扔給魚漂兒,魚漂兒再把「繩子」垂下來,我抓住,腳蹬著牆壁,一點點爬上去了!我和魚漂兒站在了五樓頂上,周圍是天空,像飛出了籠子一樣。
我盡量挺直身子。魚漂兒踩到我的肩上。他一下變輕了,這是我的重大發現。然後他有一隻腳離開了我的肩頭,我向另一旁歪了一下,緊接著他另一隻腳也離開了,他爬上去了。
外國男孩握緊拳頭,後退幾步,打了幾下空拳,樣子很古怪。我真想哈哈大笑。他空比畫著,有一下險些刮著魚漂兒的鼻子。看來是外國孩子正式打架前的準備。相當於我們動手之前互相撞,撞著撞著才真打起來。連撞帶打直到打哭一個才算完。
我又說:「逃跑唄。」
「你們吃虧啦!」巡捕掃了一下眼前的三個跟他一種膚色的孩子。三個孩子低下頭不說話。叫約翰的男孩總算忍住了哭泣。
魚漂兒說:「掌柜膽子變大了。」
魚漂兒蹲下來,擦一把眼淚,說:「以後也不能和好了,掌柜鐵心了。」
他們走到廣場東南角,站住了,時不時向四處張望。他們在等對手出現。
7
「小腦袋」又縮回一下,接著整個人站出來。一看,是掌柜。掌柜撓了撓腦袋過來。
約翰馬上從衣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端端正正地捧著。約瑟芬趕緊又站回到她的隊伍里。這下我又嗅到了她的奶味兒。這是很特別的香味兒。她大概還沒斷奶呢。
我哽咽著……我再一看身邊,女孩約瑟芬也在,趕緊忍住不哭了。我不想在她面前哭鼻子。這時魚漂兒也滑下來了。
我說:「那你說一個。」
天已經黑了,四面都是燈火,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隱約聽見女人在唱歌,還有琴聲伴著。是歌樓熱鬧的時候了。
又有幾隻鳥飛走……屋裡只剩下我一個人,我有點兒害怕。
又想了一會兒。我倆都使勁兒想。想著想著有了好去處。
我說:「服你了魚漂兒。」
「你叫貝殼?」
我說:「你差得還遠呢!」我提醒魚漂兒。
我說:「掌柜,開藥坊的事你自己想想吧,我得練飛鏢了。」
另外幾個巡捕在屋裡亂翻了一陣,連桌子下都搜過了。有個巡捕還用腳https://read•99csw.com踢了那堆漁網一下,踢一下就走開了。後來他們嘰里呱啦說了一陣,好像在商量一件事,並且很快做出了決定。然後那個巡捕對我說:「你的爸爸不在,把你帶上!」
魚漂兒猛地抬起頭,眼睛亮亮地看著:「貝殼!你也來了!」
我們小心地離開教堂。爸爸和其他戴紅巾的人留下了,我想細看看他們,可掌柜又拉了我一把。走進巷子時,還能看見教堂黑色的影子。滿天星星,在教堂上面還有五六顆,緊緊挨著教堂的樓頂。
我倆又被關回以前那間小屋子,這回雙手被綁上了,只有吃飯時鬆開一會兒。
「怕丟臉就別脫。不能跟約翰比武才真丟臉。他肯定說咱們不敢應戰!」魚漂兒火了。
媽媽搖了搖頭。我沒明白媽媽的意思。我再問,媽媽什麼也不說了。
我嚇了一跳,心想,完了。可馬上聽出是掌柜的聲音。掌柜閃出來,拉了我一把。我看見約翰,還有爸爸,還有些不認識的人。藉著月光,我看見他們許多人居然都戴著紅巾!爸爸也戴著!
看見掌柜之前先看見了那條紅巾,在這個清冷的戰場上特別耀眼。紅巾握在掌柜手裡,風一吹,在地上滾動兩下。周圍的鳥在打盹兒,有的已經睡了。掌柜也靜靜躺著,也在睡覺。我鬧不清他們誰在陪誰睡覺。反正他們需要安靜。
魚漂兒點點頭。
我和魚漂兒扭回頭去。
我尋找爸爸。都扎著紅巾,還真不好找哩。我想弄條紅巾戴戴。
我說:「魚漂兒,你的功夫練到九成了!」
掌柜他爸尷尬地說:「胡扯……」我說:「掌柜,約翰他們向咱們挑戰了。十天後教堂廣場上見。」
爸爸想了想,把紅巾摘下,扎在我頭上。我感到我飛了起來,飛到教堂上面。爸爸打量了我一下,笑笑,押著洋人走了。魚漂兒想借我的紅巾戴戴,我沒借:「我說找你爸借去,你爸也有……」
4
「我在這兒,咋樣?」我站起來。
掌柜說:「你要是有瓶奶做道具我天天演。」
我和魚漂兒沒有回到六樓的屋子去。那個叫喬治的巡捕站在樓下叫嚷著讓我們回去。我們沒聽他的。他喊累了就不喊了。他也知道:我們逃不掉。中午,他從六樓的窗子把兩個饅頭扔給我們。
我和魚漂兒輸得很慘——都光著半個身子!那個叫喬治的巡捕樂得前仰後合。
這時外國男孩又突然進攻。我和女孩兒吵架分散了魚漂兒注意力,這一拳魚漂兒沒防備,被打在前胸,魚漂兒後退幾步坐在地上。外國男孩隨後向魚漂兒撲去,他想把魚漂兒按在地上。我心想這回徹底輸了,並且準備衝上去助戰。掌柜媽呀一聲,嚇壞了。
我說:「那不又進了籠子里啦?」
最後,我和魚漂兒站在兩個位置上合夥抓它,這下總算把它按在樓頂上了。魚漂兒往下看看,沒看見放風箏的傢伙在哪裡。
——我倆只想看看教堂下面的廣場。這天是我們與約翰約定比武的日子。但我們不能到那個廣場上去了,雖然它就在我們腳下。因為我們沒有翅膀。我們能看見整個營口城、碼頭、船塢、洋人的炮艦,再遠的地方是海灣……假如不是被洋人俘虜,這上面是個好玩的地方。
我們看見了掌柜。
窗外又傳來鳥叫聲,憑經驗,鳥窩就在窗外的屋檐上。我說:「過來幫我一把,我爬上去看看。」
走進船塢時,我問掌柜:「你又害怕了吧?你又害怕啦!」
11
巡捕們受到了刺|激,感到難受。我覺得痛快,哭得更厲害了。這回巡捕不沉默,其中一個吆喝:「別哭小孩!再哭割你的耳朵!」
他們停下不上了,大概到了最高層了。他們帶我進一間小屋。巡捕鬆開我,說:「不許叫了!不許叫了!」剛才那個巡捕做了個割耳朵的動作。我不哭了,主要是太累的緣故。心裏特別害怕,很想離開這間屋子,屋子太黑了。待了一會兒才發覺有個窗子,月光正照進來,眼睛也能看見一些東西了。
「這條繩子很長,晚上用它從教堂後面爬下去。你的三個外國朋友和一個中國朋友。」
我一想很對,就擺出很體面的樣子走路。我們一步一步走進巷子。走出一段后我站住,回頭看過一回。那幾個洋人站成橫排望著我們呢,我感到自豪。我們要拐進一條巷子時我又回頭看了一回,他們還站在那看著,外國女孩還朝我揮揮手。我趕緊掉回頭去,認真走路。我嘗到了勝利的滋味兒。
我被巡捕拖著走上大街。月亮上來了,跟著我。月亮的樣子總是笑。我沒哭,我不能讓洋人看見我哭。鑽進一條衚衕時,那幾家的狗仍在叫,裏面有一條是魚漂兒家的花狗,我聽出來了。那叫聲很特別,我一下就聽出來了。我再回頭,已經看不見我家的燈光了,可月亮還跟在我頭頂上。這回我沒管別的,哇地大哭起來,一開了頭就忍不住了。一路上我咿咿個沒完。忍了一會兒又接著哭,我想念所有的人,包括爸媽,還有魚漂兒、掌柜,還有掌柜他爸我都想念……巡捕們都不說話,只是向著一個地方走。好像他們早就選好了要去的地方了。走了好一會兒他們在一幢樓下停下了。我抬頭看了看,是幢很高的樓。我認出這是四天後我們準備來比武的地方。這樓就是那座教堂。教堂的門嘎吱一聲打開了,我被帶進去,裏面馬上有股油漆味兒撲面而來,嗆得我趕緊停住了哭聲。開始上樓梯,咣咣的皮靴聲在樓里回蕩,教堂里很空。我正沿著一個螺旋形的梯子一層一層向上升高。雖說現在是「俘虜」,可我還是覺得這種「上升」很好玩。要是平時,我會感到更加有趣兒。當然我更多的還是想著哭,想哭就哭了。哭聲在這個空蕩蕩的教堂顯得震耳,還有迴音呢。
魚漂兒這樣一說,我自豪起來。我早就想找到戴紅巾的人,現在居然跟他們扯到一起,這個我真沒想到。接著我仔細回憶著爸爸的行蹤,他的確「可疑」,可我從來沒見他頭上戴著紅巾哪。我往魚漂兒那邊挪了挪,坐在月光里,恰好看見窗外的月亮。我說:「咱倆肯定在天上了,月亮離咱倆挺近。」
巡捕哼了一聲,不再跟他們說話,徑直朝魚漂兒走去。
我和魚漂兒湊上去輪番哄他。掌柜就是哭個沒完。哭著哭著掌柜猛地站起來,跑開了,一邊跑一邊哭,哭聲有了節奏,像唱歌。我和魚漂兒隨後追他。
我和魚漂兒向後退幾步,轉過去。
我們跟魚尾巷的孩子打過架,是在沙灘上,我和魚漂兒把他們的孩子頭和孩子兵按在沙子里問他們服不服,他們說服。我再問是心服還是口服,他們說心服——我只感到高興,卻沒有自豪。在營口這個城裡打敗自己的人不算好漢,跟洋人比試才算英雄。
魚漂兒說:「這半宿它們甭想睡好了。」
我問:「好了嗎?」
六子!
有個巡捕說:「把這兩個孩子鎖在這裏,喬治你留下看著,其他的下去。」
魚漂兒說:「咱們不是,咱們沒有翅膀。下一步是到前面的氣窗去,從那下到五樓的教堂里去。」
那個叫約翰的男孩說話了:「朋友,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魚漂兒對我說:「和好算啦!」
巡捕歪著頭看了看被魚漂兒踢倒的男孩。看來那個倒霉的男孩叫約翰。
我說:「我爸不能輕易上當,我爸鬼著呢!」
我從窗口跳出去,追上爸爸。
魚漂兒只顧狠狠地打沙袋,沒聽見我的話。
是掌柜!掌柜扎著紅巾。走路的樣子像個將軍。我和魚漂兒認出來了。
我問:「掌柜,開藥坊的事想好沒?」
魚漂兒哽咽著。
我說:「他們在野外紮營,城裡是找不到的。」紅巾軍在哪兒其實我也不知道。
掌柜!
媽媽又搖了搖頭。
掌柜說:「學不少年啦!過幾年我也開藥鋪,專跟我爸作對。」
9
我喊道:「掌柜——玩去呀——」
離比賽還有四天的一個晚上,街上本來靜悄悄的。突然,傳來狗叫聲,接著街上亂了。腳步聲雜亂。有人家的門被砸響了。
我們輕輕地走近他,把一條一條紅巾放在他的身上。
爸爸一直沒回來,媽媽也沒睡,縫著一件衣服,不時看看窗外的月亮。月亮在走,往西邊走。
掌柜說:「還是洋人房子好看,像個帽頭兒,挺好玩!」
春天比冬天好玩些。天一暖和海灣里的冰很快就化開,海上漂浮著許多冰排。我們玩「跑冰」。「跑冰」是個挺刺|激的遊戲,首先得水性好,還需要膽量加技術。冰排有大有小,從一塊跑到另一塊上去一不小心就得掉到海里去。這兩項掌柜都不行。有一回掌柜禁不住我的嘲笑,破例跳到一塊很大的冰排上去。沒想到這塊冰排離開了其他冰排越漂越遠,掌柜大喊救命。最後魚漂兒跳下去游向掌柜把他從冰排上拉下來,游回碼頭。初春的海水還比較涼,爬上岸后掌柜就病了,在家裡躺了好幾天,他爸從那些小匣子里抓出好幾份葯才把掌柜治好。魚漂兒就沒事,爬上岸只打了幾個噴嚏。魚漂兒是海碰子的兒子,體格棒棒的,水性也好。跟別的巷子里的孩子打架時,我和掌柜全靠他壯膽子。「跑冰」很好玩,可春天很快就過去了,冰排消失得更快,第二天我們再趕到海邊時就全是藍汪汪的海水了。
魚漂兒說了:「去我家後院,寬敞。」
我們在碼頭上玩,能看見外國的監工打中國工人,特別兇狠。我不敢多看,看一看我就央求他倆趕快離開,我爸在碼頭上裝船,我怕看見他被洋人打的場面,我會受不了的。
我差不多是哭著說的,「別練了,咱們出不去啦!」我摸了摸衣兜里的飛鏢。
外國女孩這時抱住巡捕。「NO!NO!我們在比賽!約翰輸了。我們小孩在比賽,你快走吧喬治……」
這時對面的外國女孩說:「你們犯規啦!犯規啦!」
好玩的遊戲多得是。
魚漂兒沒動,說:「想打架那就快動手吧!」說完魚漂兒捋起袖子。憑以前的經驗,魚漂兒要來真功夫了。魚漂兒以前沒打過外國孩子,這回需格外小心。我為魚漂兒捏把汗。這回外國男孩端平拳頭。變成了有規律的跳躍。這是外國的一種拳術,我想。我沒見過。
魚漂兒解釋說:「到了教堂里,https://read.99csw.com偷偷從樓梯下到一樓,再從一樓的窗子爬出去。」
掌柜想了想:「沒有……真沒有。」
我想哭。
後來,廣場上出現了第四個孩子。我揉了揉眼睛,他也正向另外三個孩子走去。他是一個鮮紅的點兒——他頭上居然扎著紅巾!鮮亮亮的,特別刺眼!另外三個孩子停止了說笑。廣場上肅靜下來。
我說:「看炮艦去!」
我說:「那咱們也出不去啦,他們根本不講理。是約翰他們搞鬼害了咱們,他們不是東西!」
我猛地把爸爸跟戴紅巾的人想在一起,心裏就躍起驚喜:爸爸應該是那裡邊的人,爸爸是條好漢。
掌柜和他爸一齊出來了。他爸又以為有人找他抓藥。也難怪,他才是成春堂葯坊真正的「掌柜」嘛。可他一出來就知道白溜了腿。
他兒子掌柜說:「爸,沒你的事,他們是來找我的。」
媽媽也沒哭,她一邊掙著踢著,一邊大罵巡捕,要他們把我留下。可他們不理媽媽,媽媽就變了口氣,變成了哀求。我說:「媽,別求他們!」我真怕爸爸會從漁網中站出來,我又看見漁網動了。媽媽又說話了:「別動,想得遠點兒,會有辦法的!別動!」那堆漁網便不動了。我放了心,應道:「我不會亂動,我聽話。」
我聽魚漂兒在下面說:「完了……」
我說:「好哩!」
船塢就是去年外國監工落水的那個地方。太破舊了,已經不能用了,只剩下一個空殼蹲在海邊。下了碼頭往西走,一直走到城邊,就看見了。在那兒能專心練功夫,沒人搗亂。
魚漂兒先貼在門上聽了聽教堂里的動靜。只聽見下一層有個巡捕在罵人。看來他們沒把我倆當回事兒。他們大意了。
去年,一個外國監工失蹤了。失蹤前有人看見他還蹲在一個船塢里吸煙。幾天後,水警遠遠看見海面上漂著一件東西,潮水把它送了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個洋人的屍體,都變臭了。就是幾天前蹲在船塢里吸煙的監工。有趣兒的是,監工嘴裏還叼著幾天前那截煙頭。他背上還挨了一刀,扎得很深。外國的巡捕們為這個案子折騰了好幾天,中國衙門裡戴花翎的大人都睡不好了。後來外國巡捕堅持認定是中國碼頭工人乾的,就把碼頭少年宮所有工人趕到一塊寬敞的地方,還架了洋槍。我爸也在人群里。一個滿臉鬍子的洋人說話了:「誰乾的?站出來——」他掃視人群,可是沒人站出來。洋人只好又吆喝了一通兒。仍舊沒人站出來。他還覺察出人群中傳遞著一種喜氣。他氣壞了,走下台隨便抓住一個工人,打了兩個嘴巴,人群有了騷動,仍舊沒人站出來。後來我爸撥開人群走了出去,說:「你們沒有證據,憑什麼說是中國工人乾的!請拿出證據來!」我爸一帶頭,人群都響應。廣場上熱鬧起來,裏面夾雜著憤怒。那時我和魚漂兒、掌柜正趴在一幢小樓頂上向下看。我爸走出人群時我看得一清二楚。我很緊張。我小聲對魚漂兒和掌柜說:「那個就是我爸!」他倆問:「哪個?」我說:「領頭跟巡捕吵架那個,站在最前邊,個子高高的。」魚漂兒往下瞧瞧:「你爸是條好漢!」我沒謙虛:「那還用說。」
魚漂兒拍拍肚皮給我看:「我吃飽了。」魚漂兒把飛鏢還我,「這個別讓他們瞧見。」我接過飛鏢,隨手朝門靶上投去。啪!正中靶心。我樂得站起來,拍著胸脯:「咋樣?功夫練到家啦!」
我又哽咽了一下,趕緊說:「我沒哭。」
魚漂兒小聲說:「挺直點兒。」
魚漂兒一撇嘴:「我早發現了,沒說就是了。」
我說:「別吵。他們在睡覺,別吵醒他們……」
我倆每人吃了半拉饅頭,另一個留下,我說揣在我這兒,魚漂兒答應了。我發誓不吃它。擱一會兒我就隔著衣服摸摸,它很軟,香氣不住地往我鼻子里鑽。
魚漂兒把拳頭往磚上砸,又出血了。
我說:「不中用,將來你可怎麼辦?」
掌柜膽小,掌柜也承認。誰讓掌柜體格不好呢。在我的印象里,體格不好的孩子一般都膽小。這印象就是掌柜給我的。
我倆在葯坊外面又磨蹭了一會兒才走開。那天早上下霧了,頂著圓帽頭兒的教堂在霧中靜靜蹲著,顯得很神秘。
我也掏出了飛鏢,在手裡擺弄著。
魚漂兒說:「咱倆吃一個,另一個留晚上吃,晚上吃飽點兒好逃走。」
我倆扶著走向前面的通氣窗。又驚飛了幾群鳥。
走在路上,我小聲對魚漂兒說:「營口有紅巾軍啦,知道嗎?」
魚漂兒先下去了,「繩子」頓時綳得緊緊的。繩子突然一松,魚漂兒已經安全落在教堂里了。他成功了。我也可以下去了。臨下去我回頭看了看,睡吧鳥兒,以後我還能來的……我剛探下去一條腿,教堂里傳來腳步聲。
另外三個孩子站成一排,掌柜走到他們面前停住了,他們互相望著。掌柜很矮小,但我知道掌柜來幹什麼來了,因為他頭上戴著紅巾。我羡慕他。
掌柜急忙跑過來:「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紙盒子。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包包葯,整齊地擺放著。怪不得掌柜說昨兒晚上後半夜沒睡覺,原來忙著從家裡「偷」葯了。掌柜撓撓腦袋想了一下,嘴裏叨咕著,從其中一包里捏出一點兒,從另一包再捏出一點兒,摻在一起。掌柜喊道:「魚漂兒,本掌柜抓藥來了,快過來!」掌柜把葯撒在傷口上,說:「我配的葯特別靈。」然後觀察傷口的變化。可血照舊滲出來。
「魚漂兒。」
媽媽喊道:「別傷孩子!他什麼也不懂!」媽媽被另一個巡捕扭住了。
魚漂兒:「有條毛蟲在上面爬。」
掌柜說:「昨兒個我求我爸給我配一服治膽小的葯,我爸說胡鬧,沒理我。我沒甘心,半夜爬起來抓了幾份摻在一起喝了。」
掌柜撓了撓腦袋:「剛才,我肚子疼,想上茅廁,就跑去找茅廁。海洋館旁邊有一個。」
魚漂兒說:「畫個記號。」
我倆又走到廣場的東南角。這才是十天後擺「擂台」的地方。
魚漂兒:「最好咱們今晚就逃走。」
我和魚漂兒出了巷子。碼頭方向傳來輪船的汽笛聲。
我也就沒滑下去。因為下去也沒用了。但探下的一條腿又拔不上來。魚漂兒被兩個巡捕扭住了,魚漂兒沒掙扎。我真想哭。緊接著我也被發現了,他們看見了我的腿。
掌柜問:「癢不癢?」
我提醒他:「喂,魚漂兒,你手出血了。」
下午,我和魚漂兒還是練功夫。魚漂兒練「掃堂腿」,我練飛鏢。時間不能白流走,離比武那天越來越近了。我倆練功夫弄出了響聲,那個叫喬治的巡捕過來了,砸了砸門:「嘿!老實點兒,再鬧割你們耳朵,一個也不留!」
我們只好跑開,跑進巷子。這條巷子住的都是中國人,屋子矮矮的。我們在一個關了門的鋪子前坐下來。這裡有塊大石板,正好當凳子用。掌柜還大口喘著氣,還往巷子里瞧了瞧,說:「那個人,沒、沒追來,沒事了。」
「我沒特意帶它,它本來就在衣兜里擱著。」我說。
過了一會兒,與魚漂兒對峙的男孩兒眨了眨眼睛,說話了,大概外國孩子不善於瞪眼睛比賽。他說:「喂,你們中國的房子像豬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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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不好意思地說:「這個藥效慢,我再換個配法……」掌柜又掏出藥盒,忙了一陣,把一團葯撒在魚漂兒手背上。
風箏的線突然鬆了,沒有要拉回去的意思。我倆就趕緊細看這個漂亮風箏。不久我發現了怪事:在翅膀上綁了一團繩子!接著魚漂兒發現翅膀上還有字,寫得歪歪扭扭。我識字,就讀出來。
我沒了困意,坐起來:「這是真的嗎?」
我為了挽回點兒面子,朝洋巡捕衝上去,從後面抱住了巡捕的腿。這個動作像個無賴,可我實在抱不著他的腰。我用儘力氣想把他扳倒,可是被他輕輕一甩,就摔了出去。
我小聲對魚漂兒說:「掃堂腿……」
能看出這裏昨晚打得激烈。有的長槍還扎在草坪上。草坪亂蓬蓬的,有兩條拆散了的洋槍躺在上面。
魚漂兒神秘地一笑,沒說什麼,把枕頭的線挑開一面,把稻皮倒了,又跑到碼頭下灌上沙子,魚漂兒一手拎著,另一手往上打一下。我明白了。這是一個練拳用的沙袋。
掌柜沒明白我的意思。
我在離魚漂兒遠點兒的角落把靶子掛好,然後走出幾步遠,轉回身,對著靶子瞄了瞄,把飛鏢投出去。還好,打在了靶子上,但沒有正中靶心。魚漂兒那邊也練得熱火朝天,把沙袋打得搖搖晃晃。
我一想該用著掌柜了:「喂,掌柜,快給魚漂兒止血,有葯嗎?」
好不容易熬到天黑。
這時我家的門被砸響了。我有了不祥的預感,慌亂中我把鞋穿反了,摸了摸,飛鏢還在衣兜里。我讓爸爸藏在屋角的漁網下面。人藏在下面什麼也看不出來,看上去還是一堆漁網。以前玩捉迷藏時我往那地方藏過,結果誰也找不到我。要不是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那回我贏定了。
一九零零年,農曆庚子。我爸爸他們燒了洋人的教堂。第二天我的夥伴「掌柜」,手裡握著一條紅巾,躺在教堂下,永遠地睡著了……
魚漂兒說:「大人們肯定正想法子救咱們。樓下肯定埋伏了洋槍。評書里講過。」
我喊:「掌柜——」可是沒人聽見。
我認真地說:「魚漂兒,你是條好漢,沒摻假的。」
我們說著說著其實早已經從石板上站起來,不自覺地沿著巷子往北走,走了很遠。我們邊打鬧邊議論著房子,突然覺得眼前有道影子橫在我們前面。抬頭一看,是三個外國孩子齊刷刷橫著。我們三個便站住。掌柜往魚漂兒身邊挨近了一點兒,還哆嗦了一下。我斜著眼睛偷看了魚漂兒一眼,這時我一點兒信心都沒有。——要打架了,得看魚漂兒的了。我只能幫幫忙,不能當主力。掌柜不當逃兵就算「英雄」了。我還是裝得像條好漢,叉起了腰,與其中一個對視著。我的「對手」個頭不算高。他們中還有一個女孩,與掌柜正對著。掌柜要是對付這個女孩還差不多。魚漂兒緊握拳頭,與其中最高的男孩對峙。有半分鐘,我,我們都沒說話,只用眼睛交鋒。我盯著我的「對手」,盡量不眨眼睛。
我說:「不知道我爸夠資格不九_九_藏_書?」
我問:「爸今兒個還沒回來?」
就在外國男孩就要撲到魚漂兒身上時,魚漂兒突然向上踢出一腿,把撲上來的外國男孩架起來,再一蹬,外國男孩嗖地射了出去。這下摔得意外,摔得也重。我們都愣住了。沒想到魚漂兒還有這麼個絕招。外國男孩齜著牙,但沒忍住,坐在地上唰唰往外流眼淚。
魚漂兒笑了笑,點頭。
掌柜說:「不就是打架嗎?算我一個。」掌柜口氣很大,我真替他擔心。
我說:「我用飛鏢對付他們。」
魚漂兒把繩子系在氣窗上,把繩子放下去,繩子很長,足夠放到地面。
我看見那是一個很大的鐵鎖。想從門逃走是辦不到的。
魚漂兒又挺高了一點兒。我也儘力把頭往高處拔了拔,這回看見了外面的情況。這裏就是教堂的最高層,我能看見教堂五層的樓頂,它跟六層連在一起,從這個窗子爬出去正好能落到五層的樓頂上。我主要是在尋找鳥窩。找到了!在五層的樓頂上粘著不少鳥窩,我看得相當真切。有些鳥在打盹兒,有的卻在搔癢。魚漂兒抖上了,支持不住了,我趕緊縮回頭,從魚漂兒身上滑下來。我把外面的情況說了一下,我還特意告訴魚漂兒,外面有不少鳥窩,少說也有八九個。
洋人的炮艦靠上碼頭,我們跨過圍欄準備離近些看,有個巡捕跑過來。「滾開!中國小孩!」他手裡揮著警棍。
我倆離開教堂。離開時我又往圓頂上看了看,圓頂上的鳥已經飛走了。那上面肯定有不少鳥窩,我會有辦法爬上去的。
騙了一個洋人,我感到有點兒自豪。在我的印象里洋人除了霸道外,還有點兒傻氣。可是我騙的是約瑟芬,我有點兒不自在。要是換成別的洋人我會很樂的。約瑟芬想拿我的飛鏢玩玩,我說:「它會飛的。」我又胡編亂造了,我習慣了。約瑟芬馬上變得輕手輕腳,像在悄悄看一隻會飛的鳥,生怕不小心驚飛了它。我想笑,忍住了。
他們猜出魚漂兒是在罵他們。
我發現遠處那座洋人的教堂,樓頂像頂帽頭兒。
我乾脆把木板頂在頭上像猴子一樣跳了兩下,身後的笑聲更響了,險些斷了氣。其實洋人挺傻氣的,假如他們的船上沒有大炮,營口沒有他們待的地方,絕不敢在這裏開教堂建工廠……這是我爸說的話。我給我爸出了個主意:找塊木樁子把炮口塞上,再用鎚子往裡面砸幾下,那大炮不就啞巴了……我爸哈哈笑了,說,這是個好招兒,以前他可從沒想到過。我真希望有一天爸爸能按我的法子把那個炮艦變成啞巴。他能做到。
「六子,快去拿葯來!」掌柜他爸喊掌柜。六子是掌柜的名字。
魚漂兒說:「別泄氣!」
後來廣場上空出現了一隻特別大的鳥,在空中浮著,時而盤旋一次,並且向教堂這邊靠近。我和魚漂兒覺得有趣兒,心想,它再靠近些就抓住它。以前沒見過這麼大的鳥。它竟然又靠近了一些,就在我們頭頂了,魚漂兒跳起來,太高了,沒抓到。
我否定:「我怕你家大花狗。老搗亂,練不好。」
「你還帶著它?」魚漂兒不壓腿了。
「我上不去!」
我把飛鏢投出去,飛鏢扎在門上,有力地抖了幾下。我有了主意,從地上撿起一塊白灰,往門上畫圓圈,這是個現成的靶子。我要畫第四環圓圈時聽見開鎖的咔嚓聲。魚漂兒奪過飛鏢,藏在衣兜里。進來的是那個叫喬治的巡捕,就是那天幫約翰他們打架那個。他也認出了我和魚漂兒,打了個哈欠說:「老實些,不老實我割你們耳朵,一個也不留。」說著從桶里拿出兩個饅頭:「這是早餐。就這些,別吃太快。」
這回魚漂兒也脫下了褲子。魚漂兒赤條條的,挺滑稽,要是平時我會大喊大叫讓人們都來看熱鬧。
我家的門轟地倒了。那門我爸修過不少次了,可它還是被洋人砸開了,巡捕的皮靴還踏上去,我聽見呀的一聲。其中一個巡捕薅住我的衣領:「小孩,你的爸爸哪裡去了?說!」
2
魚漂兒說:「他踢了我一腳,現在還疼呢!」魚漂兒說著已經瘸了,趕緊扶著我站住。彎下腰捋起褲子一看,有塊地方紫了。我蹲下去,往手上吹了兩口氣,閉上眼睛運運氣,然後幫他揉了兩下。魚漂兒疼得哎喲一聲。
兩份粥再加上中午節省下來的一個饅頭,我倆果然吃得很飽。我越發佩服魚漂兒。魚漂兒是條有勇有謀的好漢。
「留著,它能有些用呢……」魚漂兒說。
我剛要跑,被魚漂兒拉住了。
教堂被火燒過,但還能看出它的模樣。我馬上想到那些鳥窩和鳥,它們一定早搬走了,有的被火燒成了灰。昨晚臨走時我該告訴它們這裏要打仗了,可我忘了。魚漂兒也忘了。我倆光顧著自己逃跑。我抬頭看了看教堂頂上,那上面居然仍舊落滿了鳥,不比以前少。它們有的在廣場上空盤旋。
掌柜第二次沖向約翰……又有一個倒下了!倒下去的還是掌柜!我想這回掌柜怕是站不起來了,我暗自數著一、二、三……可是掌柜搖搖晃晃又站起來,另一個回合又開始了。約翰好像害怕了,向後退了幾步,不敢再打下去了,可掌柜又開始了。掌柜又一次倒下。掌柜的體格畢竟不好。掌柜扶著一棵樹站起來,然後推開了那棵樹,站直,這次是掌柜自己倒下去的……
約翰馬上站起來,可是他還在哭。他也不心甘情願哭下去,不住地咬嘴唇,可是忍不住。外國女孩噘著嘴不知在跟誰生氣。
魚漂兒貼著牆站穩,我爬上他肩頭,慢慢站直身子,可窗子太高了,我還是看不見整個外面。
門咣地關上,接著是上鎖的聲音。黑屋子裡只剩下我和魚漂兒了。
我們回家,路過教堂,遠遠看見廣場一角有幾個外國孩子也在比比畫畫。不用猜,是約翰他們在練功。我仔細看了看,太遠了看不清裏面有沒有約瑟芬。可是我想她一定在裏面。我把手插到衣兜里摸摸那把真正的鐵鏢,鐵鏢硬邦邦涼絲絲的。它可是個真傢伙呀。
魚漂兒點點頭。我很興奮,很早我就想爬到這個圓帽頭兒上來,可轉眼間就上來了。今天晚上的許多事都讓我出乎意料。
不知爬了幾層,我猜,我應該在半空中了。
這時魚漂兒扭頭說:「你多預備點兒葯吧。比賽那天我倆肯定得受點兒傷,受了傷你給上藥,上了葯我倆還能接著跟洋人打。」
我問:「你叫啥名?」
我聽見約翰說:「我們是來送挑戰書的。」
中午的陽光很熱。
「十天後教堂廣場再會。」約翰打了個響指,拉上約瑟芬和另一個夥伴,走了。他們走了,我把飛鏢在手裡掂了掂,哈哈,我騙了一個外國女孩。
我倆數著日出日落計算著日子。怕記不住,每過去一天就用飛鏢往牆上劃一個道子……
成春堂葯坊離碼頭不算遠。
我說:「啥龜不龜的,這叫中國武術!犯的就是『龜』!」
兩條褲子連在一起,把腰帶也接上,變成一條很怪的「繩子」。接著魚漂兒用我的飛鏢起了氣窗上幾個釘子。這樣蓋子就揭下來了。我倆可以從氣窗下去了。魚漂兒把飛鏢還給我,把「繩子」一頭系在氣窗一根結實的小柱子上。我怕不牢固,拉了拉,還好,不至於摔了屁股。
他們……他們是誰?我漫無邊際地想著。反正跟爸爸坐一條船的都不是縮頭龜。
掌柜說:「我家有葯……」
「把褲腿擰幾下,當繩子用。」
10
「嘿!幹什麼的?」腳步聲急促起來。
我說:「用不著!」
「再站直點兒。」我說。
魚漂兒說:「等天黑我爬出去看看,能有逃走的辦法。」
我立在氣窗旁,等著巡捕從六樓的窗口爬出來,等著他們重新把我抓回去。又要有人吵醒鳥兒們了,它們剛睡熟。幾分鐘后,六樓的小窗口探出一個腦袋,接著嘭地跳下來一個人,手裡還拿著手電筒。頓時驚飛了兩群鳥——它們今晚真倒霉!他邊走向我邊罵著,還踢著什麼東西。我想他一定踢著了鳥窩。
魚漂兒說:「不知道。」
魚漂兒去得最早,最後到的往往是掌柜。掌柜太懶,他說他總是起得太晚,有時為了快點兒去碼頭跟我們會合,連早飯都不吃。我呢,往往比魚漂兒晚些,比掌柜早點兒。所以每天都差不多是這種情形:我和魚漂兒正說掌柜的壞話,掌柜就呼哧呼哧來了……我們把碼頭定為會合的地方,開始洋巡捕還趕我們,可每天都趕一次他很快就膩了,就不管我們了。幾個小孩也礙不著他的公務。有時他還丟過來一塊糖逗我們玩。魚漂兒說是好漢就別吃洋人扔下的東西!他還把糖踢到海里去。洋巡捕自討沒趣兒也就不再逗我們。最後,我們是井水不犯河水。
他們四個互相扶著離開了廣場,向教堂這邊走近了。
魚漂兒想了一會兒。我也沒閑著,可沒別的辦法可想。這個屋子別說凳子,連塊木頭都沒有,只有些亂草末兒。
至於夏天和秋天,我們有時玩演戲。一個演洋人,另外兩個演中國人。當然誰也不願意演洋人,那就划拳解決,誰輸誰演洋人。接著設計個簡單的情節打架,邊打邊編些詞說,最後以洋人被打敗做結局。我們演打洋人的戲,有時恰巧有洋人經過,也過來看看。他們只覺得有趣兒,不知道是在演他們挨打的戲,看得蠻有味道。有洋人看時我們就打得特別有勁兒。我們玩膩了就蹲在碼頭上想些以前沒玩過的玩法。這要費腦子的。實在想不出就玩捉迷藏。這是個「保留節目」。掌柜他爸說他們小時候也玩這個,他爺爺小時候也玩這個。再沒什麼可玩的了,我們有時也壯著膽子到租界的附近轉轉。那純粹是好奇。主要是想看看洋人的紅鼻頭兒和腦袋上的羊毛捲兒。洋人身上還有股特別的膻味兒。於是掌柜說大概洋人一直都是吃奶的,要不哪來的膻味兒。掌柜說著還咽了咽唾沫,說我不到兩歲我媽就不讓我吃奶了。還是當洋人好,當洋人能一直吃奶……掌柜又咽了咽唾沫。
叫喬治的巡捕想甩掉女孩,但沒甩掉,只好站住。女孩向我和魚漂兒喊道:「冠軍是你們的,咱們快再見吧!」
我合上眼睛,又要睡了。聽見媽媽小聲問:「他們都走啦?」
可血沒有止住,還是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