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昔日英雄變囚徒
三、蝦兵蟹將,作威作福
「是我!」池步洲已經站在鐵門裡面等著他。
池步洲微微一笑:「幸虧他沒讀幾年書,只當個班長,要是多讀了幾年書,當上了監獄長,讀書越多越反動,咱們可就都別活了。」
池步洲問:「我想給家裡寫封信,行不行?」
池步洲知道自己已經得罪了這個新中國的「牢頭」,估計他還不敢像《水滸傳》中「遠惡軍州牢城」中的差撥老爺那樣整治犯人,乾脆再得罪他一次,就站起來走到鐵門後面,沒好氣地說:「我是國家幹部,關於我的歷史材料,都在檔案袋裡裝著,請警官先生調來一看就明白了。我的一生,當過許多任大官兒,關係複雜,四十張紙都寫不完的,就這四張紙,能寫什麼?」
「你有什麼情況?可以向我說。」
2433號犯人捅捅池步洲,小聲地說:「這個李班長是山東老區來的,貧農出身,沒念過幾年書,翻身以後參軍,給首長當過幾年通信員,進城以後分配到黃浦分局,可又什麼都不會幹。跟他一起來的人,都當了科長、股長了,他什麼也不是,只幫著收發室送送信件、報紙,鬧開了情緒,這才把他調到這裏來當看守班班長,大小也是個官兒,他還不滿意呢。要是他文化稍微高一些,給他個拘留所所長噹噹,大概是沒問題的。」
那兩個犯人,一個說「完全不想吃」,一個說「吃是一點兒覓不想吃,可又怕身子頂不住,好歹吃幾口吧」。於是號頭用飯盒子蓋兒給他撥出小半盒飯來,再把剩下的一盒半飯分成五份兒,每人得一份兒。號頭把一份兒飯菜送到池步洲的面前,叮囑他快吃,別讓看守看見。
年長看守點點頭走了。2433號犯人過來,悄悄兒地說:「他姓王,和我一樣,也是個留用人員,我們本來就認識的。不過他連我這樣的小官兒也沒當過,所以暫時還讓他在這裏值班。要是他犯一點兒錯誤,這碗飯也就吃不成了。」
池步洲心裏正沒好氣,就頂他一句說:「現在我是跟這位警官說話,不是跟家屬說話,你這麼凶幹什麼?」
吃過飯,「同窗」們苦口婆心地相勸,要池步洲隨便寫幾句,交上去,算是圓了李班長的面子,好讓他下台階,更主要的是以免同監房的人吃掛落,找來另眼相看。池步洲的性格,是吃軟不吃硬九九藏書,如果僅僅為了給看守圓面子,他才不幹呢,可是想到如果因為自己的「犟脾氣」給同監們帶來意外的災難,這可就「太不夠義氣」了。反覆思考的結果,是生平第一次違心地寫了一篇「認罪書」,無非是在國難當頭的時候回國抗戰,不該投靠南京政府,為國民黨賣力,不該替蔣介石破譯密電碼,不該在中央軍委會當少將,不該受蔣介石的接見和嘉獎等等。所有這些,都是罪惡。關鍵在於自己對共產黨沒有認識,所以沒有參加共產黨卻參加了國民黨,沒有去延安卻去了重慶。所有這些,都是罪惡。關鍵在於自己對共產黨沒有認識,所以沒有參加共產黨卻參加了國民黨,沒有去延安卻去了重慶,等等。
池步洲當然沒聽他的話真的坐下來寫什麼交代材料。儘管他沒到過這種鬼地方,可也知道看守跟審訊是兩撥人馬,作為看守,根本無權讓犯人寫什麼交代材料,因此只是苦笑了一聲,來了個你不理我我也不睬你,坐在鋪位上閉目養神,繼續想心思。
下午開飯之前,李班長一步三搖地走到鐵門外面,拖長了聲音喊:「2444號犯,你的材料寫出來沒有?」
李班長一聽這話,果然像開了電門似的蹦了起來:「你老實點兒!你擺什麼幹部臭架子?告訴你,比你官兒大十倍二十倍的幹部我見得多了,到了我這兒,都得聽我的差遣,讓他朝東誰也不敢向西。你是什麼玩意兒,敢在我面前擺幹部架子?你的檔案袋,就在我手裡,我早就看過了,知道你是什麼變的。現在我不是要看你的臭歷史,是要你坦白交代你的罪惡!」
這個看守年紀稍大,瘦高個兒,經常坐在過廳里值班,有時候也到各監房門前走走,伙房送飯來,就由他領著各房分送。這個人說話和氣,從來不瞪眼睛。聽池步洲要和家屬見面,正想回答他,突然從過廳走過來一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面目黧黑,眼睛里冒出一股仇視的凶光,操著一口濃重的山東腔聲勢洶洶地說:「這裏不許犯人和家屬說話!」
年輕的看守被池步洲噎了一句,翻了兩下白眼,忽然想出一個主意,就對那個年長的看守喊:「不要理他,給他紙筆,叫他寫交代。」
池步洲已經意識到寫信的希望是九-九-藏-書沒有了,只為這個看守班長說話太刁,故意氣氣他。年輕看守果然生起氣來,瞪大了眼睛:「什麼?你『必須』給家裡寫信?越說你越來勁兒了!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知道你是幹什麼的嗎?現在是把你關起來要你交代罪行,不是把你養起來讓你在這裏看書!你們這些人,書讀得越多越反動。當年要是少讀些書,恐怕今天還不會蹲監獄呢!別廢話,到了這裏,是龍給我盤著,是虎給我卧著,老老實實地寫材料交代你的罪惡!」說著,再也不理池步洲,又一步三搖地走了。
年長看守拿走了簽收的單子,一會兒又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支圓珠筆和幾張紙。沒走幾步,那個黑臉年輕看守從後面追了上來,手裡還端著一把宜興紫砂小茶壺,高聲喊:「你拿了幾張紙?給他幾張,收回幾張!」
寫完以後,2433號犯人把姓王的看守叫過來,他們是老相識,打了個招呼,讓他轉交李班長,同時美言幾句。李班長反正不識幾個字,拿到了池步洲的認罪書,算他的工作有了成績,有了台階可下,也就沒有再來找麻煩。
那黑臉年輕看守站在鐵門外面運了半天氣,兩眼斜睨著池步洲,好久沒有說話,過了足有一兩分鐘,突然冒出一句:「現在是大白天吧?」
等送飯的人走遠,2433號犯人悄悄兒地說:「你看怎麼樣,吃眼前虧了不是?不過不要緊的,頭兩天我吃你的飯,這一頓咱倆分著吃好了。」
年長看守用手指指過廳外面,放低了嗓音小聲地回答:「這你要去問他,他是班長,我是聽喝的,不敢自作主張。」
李班長一走,號頭長嘆了一口氣,發話說:「老弟,你也是從舊社會過來的人,總應該知道『光棍兒不吃眼前虧』和『不怕官只怕管』這兩句老話吧。他一個從老區農村來的孩子,從小受的是共產黨的教育,也就是階級鬥爭的教育,跟你受的『和為貴』的孔孟教育或者『自由、平等、博愛』的西洋教育,完全是兩碼子事兒。你不是資產階級就是反動派,是他的敵人,他不跟你斗難道跟他的上級斗?他跟你沒有共同語言,你跟他恐怕也沒有共同語言,又何必跟他一般見識呢?老弟,我看你也是條硬漢子,請聽我的一句忠告:人到了這裏,最好的九_九_藏_書辦法就是『心字上面一把刀』——忍著,跟看守人員不要發生任何衝突,一切逆來順受,有問題跟預審員說,爭取早日結案,早日離開這裏,才是正路。」
池步洲一聽是家裡送東西來,忘記了號頭說的在這裏不允許見家屬的話,還以為妻子沒走,急忙湊到鐵門前面問:「她在哪裡,能讓我跟她說句話兒么?」
一句話,說得大家都苦笑起來。
2433號犯人也湊過來開導說:「李班長這個人,年輕好勝又沒文化,最吃捧了。你只要跟他說上三句好話,就會樂得眉開眼笑,什麼事情都好商量。他最忌諱的,就是說他官兒小,沒權力。他當個看守班長,是沒有判你十年二十年的權力,解放軍的紀律約束著他,除了說兩句難聽的話之外,也不敢真動手打人。說句公平話,他倒不是壞人。不過你要是把他氣急了,他整起你來,也夠你受的。又不是他把你抓進來,你跟他生什麼氣呢?就好像演戲一樣,他演他的牢頭,你演你的犯人,大家同台演戲,咱們一起把這台戲演好了,一起謝幕,不是很好么?」
「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進這種地方,沒有經驗,請您多多指教。第一,政府把我抓來,我得知道為什麼。第二,我抗戰期間對國家有功,解放后規規矩矩做人,兢兢業業工作,沒有犯過任何錯誤,我得告訴家裡,不要為我擔心。第三,我被關在這裏,太無聊了,要讓家裡給我送幾本書來看看。有這三個原因,所以我必須給家裡寫信。信件經過你們檢查,難道還不放心?」
入夜以後,七個人平分這兩米見方的地鋪,每人的寬度不到二十厘米,怎麼睡?號頭不愧為「老號兒」,自然有辦法:他把一床被子鋪在鋪板上,讓大家把衣服褲子都脫了,堆在腳后,只剩一條短褲,然後按號數依次,人人都朝一個方向面朝左側身而卧,依舊頭朝鐵門,由號頭拿另一床被子給大家蓋上,最後他自己也「嵌」進預留的空檔中,七個人居然都躺下了。
正說著,年輕看守一步三晃地走了過來,在鐵門外面一站:「誰要反映情況?」
下午時分,一個看守抱著一個鋪蓋捲兒和一個網兜,裏面有臉盆、毛巾、牙刷、牙膏之類,走到監房門口,喊了一聲:「2444號犯人,家裡有
https://read.99csw.com東西送來,你點收一下。」「沒有哇。」
號頭擺擺手:「不用,你的份兒不要動,咱們瞞上不瞞下,我來安排。」說到這裏,他問那兩個昨天新來的:「你們兩個,今天能吃多少?」
第三天上午,大夥房送來早飯,這時候池步洲已經餓得飢腸轆轆,眼前金星亂迸,可是嘴裏發苦,依舊沒有什麼食慾,勉強吃了十幾口,還剩下大半飯盒飯。他已經反覆學過兩次監規,知道剩下飯菜是要吃批評還要受處罰的,只好悄悄兒地問2433號犯人還要不要。人到了這裏,餓急了,既不要臉皮,也不再怕臟,2433號犯人聽池步洲說要把剩飯給他一個人,連聲道謝,急忙把飯盒子搶了過去。再要晚一步,號頭要是發了「大家平分」的話,可就不能由他「獨吞」了。
這一夜,池步洲雖然離馬桶遠了一些,但是鼻子尖兒碰著別人的後腦勺,翻身必須統一行動,有人起來解手,必須喊號頭幫忙掀開被子,解完手,原來的地位已經沒有了,又必須「打楔子」擠進去,再請號頭把被子蓋上,比頭一夜更難過。池步洲處於「內憂外患」的夾攻之下,儘管閉著眼睛,依舊一夜未睡。
年長看守隔著門把紙筆遞給池步洲:「讓你用這個寫罪行交代,一共四張紙,不夠問我要,多了還給我!」
到了四點鐘,大夥房送飯來了。姓王的看守遞進六個飯盒來,說了一句:「班長通知,2444號犯人不服從管教,晚餐免進。」接著又小聲地說:「2444號,你快把材料寫出來交上去吧,班長一生氣,有權把你關進小黑屋裡去,那時候你可就後悔也來不及了。」
池步洲的這一席話,可真扎了李班長的肺管子了。他用拳頭擂著鐵門,憤怒得像一頭獅子:「看守人員有動員、教育犯人坦白交代罪行的職責,你寫的材料,你在監中是否服從管教,我們都會負責轉給審判人員的。你不拿土地爺當神仙,不服從管教,今天就讓你知道知道本班長的厲害。」說完,生怕池步洲又要損他,扭轉頭氣呼呼地大踏步走了。
「是啊。」池步洲不知道他問這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只好應著。
年長看守開開門,把被褥捲兒和網兜遞給池步洲,還有一張印有監獄收發室字樣由家屬自己填寫的「送物清單」,要池步洲照九*九*藏*書單核對以後簽字。單從這一點來看,監獄的辦事人員,倒還想得挺周到的。
2433號犯人不滿地說:「你這就不對了。你進來兩天半,沒吃什麼東西。頭一兩天不想吃,人人如此,到第三天,可就人人都想吃了。號頭頂著雷給你分一份兒『勻飯』,是看在你有骨氣的份兒上。你要是連這份兒情也不領,說句在這裏不該說的話兒,那可就是看不起大伙兒了。」
下午四點,伙房送來了晚飯。池步洲和新來的兩個犯人都沒有食慾,就由那四個人分了這三盒子飯。久蹲監獄的人,天天吃素,肚子里的油水少,一頓飯不過三兩,儘管不幹活兒,也總是覺得餓。吃起飯來,一個個都是狼吞虎咽,惟恐其少,儘管每人加了一兩多,也是風捲殘雲似的,轉眼就都吃光了。
池步洲把飯盒子推了回去,搖搖頭說:「我不餓,不想吃。」他整整兩天沒吃東西,肚子其實已經很餓,但是自己的囚糧被扣,要他吃人家的「布施」,他寧可餓著。
池步洲想想這兩個「老號兒」講的雖然不是至理名言,卻也是經驗之談,甚至還是肺腑之言,就苦笑著道了謝,低頭坐著,不再說話。
「報告警官,我想給家裡寫封信。」
「沒睡著你大白天的說什麼夢話?你不知道監獄里不許跟家屬通信?」
池步洲鼻子里「哼」了一聲,乾脆回到自己的鋪位上坐下,懶洋洋地回答:「我不是已經跟你說過了嗎?我一生歷史清白,抗戰期間對國家有功,對共產黨無罪,解放后工作認真,沒有犯過任何錯誤,沒有任何罪惡需要交代。再說,即便有,我也會在法庭上向審判人員說清楚,大概還沒有必要向看守班班長交代吧?」
「你沒睡著吧?」
從他的話里,聽得出三分牢騷。池步洲本想讓他把那個班長請來的,靈機一動,又改了口:「勞您駕,請您跟那位警官說一聲,我有個情況,要向他反映。」
池步洲聽他這麼說,可真有點兒兩難。想了想,在牢房裡,能夠做到同舟共濟,患難與共,也不容易。這份兒情,還真不能不領。就學著江湖禮節,抱拳作了個籮圈兒揖,果真三口兩口地就把這份兒不足二兩的「勻飯」吃光了。——飯是糙米飯,還有沙子,但是吃起來卻覺得特別香,不知道是餓急了呢,還是因為「同窗」們的義氣感動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