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上海勞動板箱廠
由於他是個大能人,在監獄里表現突出,獄方對他另眼相看,把他送到上海市條件最好的勞改單位上海勞動板箱廠繼續當統計員。
樹林子大,什麼鳥都有;勞改隊大,什麼樣的犯人都有。勞動板箱廠是個「藏龍卧虎」之地,形形色|色的犯人,案情不同,性格各異。要不是親自來到這裏,誰也不會相信:天下之大,無奇不有!
胡風上了「萬言書」,被打成了反革命;他這個反革命,卻在胡風打成反革命之後拋出了「萬言書」。他的萬言書沒把他怎麼樣,卻把一個管勞改的勞改工廠廠長送去勞改了!
一、特殊犯人,乖張行為
每天上班,池步洲總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地看書。沒有什麼特殊的事情,就是和他面對面地坐著的記錄員,彼此之間也從來不說一句多餘的話。他的原則是:一進辦公室,辦的就是公事,各人的私事,就不再提起。自己沒有事情,可以看書,但不應該瞎聊天,耽誤別人工作。這是他多年來在正規機關坐辦公室養成的習慣。他的辦公桌上,堆著一大摞從銀行送到提籃橋監獄、又從提籃橋監獄送到這裏來的外文書,多數是高等數學方面的。在監獄里,一般人絕不許看外文書,哪怕是馬列原著。原因也很簡單,因為當時獄官、獄卒們的文化水平一般都很低,誰也不認識這些曲里拐彎的「洋字」。但是他的這些書,卻是得到監獄長的特許、並蓋有「經檢查允許閱讀」的大紅戳子,因此算是「官准」的。
按照規定,勞改犯每月可以接見一次家屬。這個「接見日」,是勞改犯們朝思暮想的大節日。思親的,可以解一下渴念之苦;嘴饞的,可以得到大包小包的食品。因此勞改犯們盼接見,簡直比小孩子盼過年還上心。獨有池步洲這個怪人與眾不同,他從來不發信讓家屬來接見,每逢接見日,他總是獨坐監房,閉目養神,對周圍所發生的喜笑、怒罵、嘆息、痛哭不聞不問,也無動於衷。
池步洲聽見了,又接了下茬兒:「對,對,請你就這樣告訴白須賓:碰見我這樣的書獃子,是有理也講不清的。我絕不會見她,叫他以後不要再來了。」
他的任務,是每天做一份車間統計報表;原始資料、各行車的碼單,則由記錄員陳一新提供。車間里一共四輛行車,每天的吞吐量相當可觀。臨收工前一個小時,記錄員把原始資料交給他,他拿起計算尺來一拉,各行車的產量就公布了。工效之高,無出其右者。他的學問和能力,連廠長都很佩服。公開地說:「像他這樣的人才,在中國都不多。」
當天,同監的勞改犯們吃了他兒子送來的東西,反而議論紛紛,不論當面還是背後,都說他是個喜怒無常的書獃子,缺乏父子之情,做得太絕了些。他卻說:「虎毒尚且不食子呢,我也是個有血有肉的男子漢,父子連心,怎麼會沒有父子之情?可是兒子送來的這些東西,吃在嘴裏,痛在心裏,還不如硬硬心腸,不領他的這份兒情,倒安閑自在些。」
吃過晚飯,回到了「號」里。犯人的居住區,是一個單獨的大院子,和工廠區隔開。兩區之間的唯一進出口,有警衛日夜站崗,沒有幹部的帶領,犯人們是不能自由進出的。居住區有一排排的平房,能容納上千名犯人。給犯人做飯的大夥房,也在這個大院子里。此外,當然還有廚房、廁所。每一間大房間,像學校里的學生宿舍一樣,放了十幾張木製的上下鋪,一共有三十幾個鋪位,也有一個很大的大馬桶。犯人住的房間,門外有可加鎖的粗大鐵門閂,星期、假日及就寢以前的自由活動時間,並不加鎖,犯人們可以自由進出,也可以在院子里走動,但有一條「不許串號」的監規。房間里有三盞吊燈,都是大泡子,燈光明亮,如同白晝。提籃橋監獄的牢房裡面沒有電燈——據說那是為了避免犯人摸電線自殺——只有通道的頂上有幾盞二十五瓦的電燈,在那昏黃的燈光下過慣了,突然間大放光明,還真有點兒不習慣呢。
在勞動板箱廠,池步洲是個最受獄方注意的人物。第一,他是個留學生,是個高級知識分子,第二,儘管他自己不承認,但廠方根據「檔案」,認定他是「中統特務」無疑;第三,他從來不打小報告,換言之,就數他最不靠攏政府,思想最頑固,最不易就範。對這種人,管教幹部當然理應嚴密監視的。可是不論在工作上、遵守監規紀律上,又都抓不到他的任何「劣跡」,所以也對他無可奈何。
訓導員也沒有辦法,只好出去「傳話」。不一會兒,抱回來一大堆食品,池步洲乾脆當著訓導員的面把東西都分給了同監的犯人們吃,自己一點兒也不留。訓導員看了,也無可奈何。
兒子見不到父親,心情的壓抑可想而知。回家跟母親一說,白須賓可再也沉不住氣了,第二天就親自趕到軍工路來,要求接見。按規定,犯人接見九九藏書家屬,有固定的日子,全廠停工,集體接見。白須賓非接見日來廠要求單獨接見,又沒有特殊原因,本來是很難獲準的,就因為池步洲幾次表示不見家屬,訓導員從穩定犯人情緒出發,特地跑到車間來動員他到大門口的接見室去和妻子好好兒談談,還說這是破例照顧,只此一次,下不為例。不料池步洲並不領他這個情,搖搖腦袋,很乾脆地回答說:「謝謝訓導員。我池步洲無需破例。還是眼不見為凈吧。」
有一次他被提審,帶回來的香蕉、蘋果特別多。陳一新笑著跟他打哈哈:「共產黨的人道主義精神,在你身上可算是徹底體現出來了。」
犯人們各自的經歷和見聞講完了,大家都說老夫子書讀得多,要他講些故事解悶。池步洲對古典小說如《紅樓》、《三國》、《水滸》、《聊齋》、《封神》及其他俠義小說之類讀得也不少,加上他的記憶力特強,只要拉出一個頭來,就能夠滔滔不絕地講下去。於是他在監房內成為「眾望所歸」的「群龍之首」了。
有一天,廠長到車間來,走到他的辦公桌前面,詢問他一些生產上的事情。他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裡,連屁股也不抬一下。廠長問一句,他答一聲,神態傲然,倒好像是廠長向他彙報工作似的。再看看倆人的穿著打扮,一個是呢制服筆挺,幹部架子十足,一個是破西服一身,樣子像癟三。倆人一問一答,足足談了有十幾分鐘的話,廠長聽得還很入神,臨離去的時候,他依然身子不動一動,腦袋不點一點。廠長倒似乎很滿意,笑眯眯地走了。
他接到弟婦來信,懇懇切切地給弟弟寫了一封長信,並給他匯來新幣一百塊錢。訓導員叫他簽收,他卻在匯款單上批了八個大字:「原票退回,改寄書籍。」接著又給五哥寫了一封信:「我在這裡有吃有住,生活比我小時候強多了,不需要用錢。如果兄長念及手足之情,請寄一些微分方程之類的書給我,就感激不盡了……」
這個江湖人物,以江湖人特有的義氣主動「坦白交代」了自己的過錯,又得到了池步洲的原諒,心情開朗起來了。沒過多久,在一年一度的「獎懲大會」上,他果然得到了減刑的判決書。
在勞動板箱廠期間,他是個「特殊的」犯人。論年紀,他還不到五十歲,卻因為他的性格古怪,又有些恃才傲物,他看得上的,不管你是市井無賴還是江洋大盜,他都願意與你接近;看不上的,哪怕你是高級幹部教授學者,他也目中無人,不理不睬。例如廠里有個姓林的青年犯人,他哥哥是個反動會道門的頭目,他受牽連被判刑三年。此人記憶力特別好,善於說山東快書,也會說相聲、演京劇。廠方為開展文娛活動,置有整套的京劇服裝道具,鼓勵犯人演出。姓林的也曾經數次登台。每逢節假日,大伙兒都圍著他聽他說快書。他與池步洲既不同一監房,也不同一車間,但是池步洲看中了這個小夥子的聰明,又發現他有數學天才,就每天抽點兒時間教他數學。僅僅一年時間,從小代數開始,幾何、三角一直學到微積分。姓林的小夥子為了表示對他的尊敬,每次來上課,都先喊他一聲「老夫子」。從此,大伙兒也都跟著叫他「老夫子」。獄卒們聽見了,也沒加制止,時間一長,變成了他的別號,他的本名,反倒沒人叫了。
他五哥池步雲,雖然是保定第二期的畢業生,許多同班同學或比他低好多班的同學,都當上軍長、司令了,但在那個年代,「朝里沒人莫做官」,他沒有強力的「戳桿兒」,從抗戰開始直到抗戰結束,始終在陸軍軍官學校工兵科當個地形教官,為了糊口,還在中學里兼任過好幾年數學老師。抗戰勝利,乾脆申請退役,回到福州在三山中學當教師。解放以後,雖然他一生當兵,但既無血債,更無罪惡,沒按歷史反革命處理,經過革命大學政治研究班學習,正式分配到第三中學當數學教員,直到退休,總算平安。
池步洲剛到這裏來的時候,因為他脾氣古怪,不大合群,別人打鬧,他只知道看書。時間一長,總有一兩個稍微合得來點兒的,問起他當年的那些往事,他就隨口說了幾句。不料他的話題引起了同監
read.99csw.com犯人的興趣,窮追不捨。於是他斷斷續續地講起了自己當年破譯日本密電碼的故事。這一來,可真是「羊群裏面出駱駝」了,同一監房的二十多個犯人,來自上海社會的各個階層,誰聽見過這樣的故事?犯人們都把他看作是「聖人」,老夫子長老夫子短地叫個不停,總想從他這裏多聽到一些天下奇聞。獄警把池步洲帶到了管教組。一個穿藏青色呢制服的幹部跟他簡單地談了話。出於池步洲的意料之外,這一次轉監,他得到了「好上加好」的「恩遇」:依舊沒讓他去干體力勞動,而是分配他到鋸木車間去重操舊業,還當車間統計員。
一路上,獄警當然不會與犯人交談,也不會說明要到哪裡去。儘管好事不敢妄想,但是池步洲心裏明白:第一,這不是提審,提審不會帶鋪蓋;第二,也不是改判,因為自己沒有上訴,而當時的法院案件堆積如山,你不上訴,他絕不會主動來複查你的案件;第三;目的地絕不會太遠,不然,絕不會用三輪車送走;第四,如果是上火車轉到外地,按規定必須兩個人押解,不可能只由一名獄警押送;第五,絕不會是拉出去槍斃,要是處決,恐怕就要出動警車了。
三輪車在大門口停下,終於看見了掛在大門口的兩塊牌子,一塊上寫「上海勞動板箱廠」,一塊上寫「上海勞動機械廠」。獄警下車跟衛兵打了招呼,又幫池步洲把一麻袋書扛進了大門裡面。
他的這種心情,監獄里有幾個人能夠理解呢?
有道是:花香蜂常來。另外幾個車間的統計員遇到難題,免不了都要來請教他。了解他性格的,都知道投其所好,進門先叫一聲「老夫子」,於是他立即眉開眼笑,求教者也能得到詳盡細緻的指點,滿意而去;要是不知道他的性格,不叫這一聲,其結果必然是嗯嗯啊啊,所答非所問,甚至瘋瘋癲癲地用一些難聽的話把人家氣走。
他不但性格古怪,生活也古板:一年四季,總是穿一件破舊的西裝外套,披著風衣,一雙破皮鞋,連後跟都沒有了,就拿它當木拖鞋拖著,走起路來,噼啪作響,加上身子一彎一弓,脖子一伸一縮,活脫脫一個日本人的樣子。每天上班,除了工作之外,只知道埋頭在書本里,很少跟人交談。三餐飯後,都要盤腿在鋪位上靜坐十幾分鐘,樣子既虔誠又認真,誰也不知道他這是練的什麼功,還是一種什麼特殊的宗教儀式。
犯人們從車間回到「號」里,緊張了一天,總想輕鬆一下,以調劑枯燥乏味的囚犯生活。特別是星期假日,除了洗衣服搞衛生之外,大家湊在一起,或打撲克,或下象棋,或三個一夥兒五個一堆兒地說古道今,在無聊中尋找樂趣。
勞動板箱廠的犯人,住的是上下統鋪的大房間。這裏基本上有兩種穩定:一是人數不變,一個「號」里住二十多個人;二是人口不變,不像提籃橋監獄那樣,在押犯人經常要調來調去,以防止串通口供並便於揭發檢舉。「號」內也不再設「組長」之類的「號頭」來管理犯人的「學習」。因為判了刑的犯人,重點已經轉移到勞動上去,「忠不忠,看行動;變沒變,看貢獻」,只要努力為國家作出最大限度的貢獻,創造出最大限度的財富,就能評上「勞改積極分子」,就可以爭取減刑的。
又過了一段時間,眼前忽然出現一座城堡似的建築物,四周的圍牆相當高,其面積之大,幾乎和一個大村莊差不多。再靠近一些,就能看見大門口有持槍的解放軍站崗,圍牆上面也有電網,心裏基本上已經明白:這裏一定有一個勞改單位,但不知道是工廠還是農場。
每到月底,他花一天時間寫一份總結材料交給車間主任,車間主任又花半天時間向大家宣讀一下。有他在車間,業務上的事情車間主任就連管都不用管,他都會按時布置得井井有條。
有一個「死緩」犯人,高個子,濃眉毛,五十來歲,一身的江湖氣。他從來不講自己的案情,看樣子大概與黑社會有勾結。對於死緩犯人,大家都比較寬容,因為他們到底還能活多久,是一個未知數。他不願講,一定有難言之隱,所以也不勉強他。但是他卻特別愛聽別人講故事,尤其愛聽池步洲講說破譯密電碼https://read•99csw.com的經歷。他和池步洲都睡上鋪,而且鋪挨著鋪,每每在熄燈以後,還纏著池步洲講故事。
當然,不設組長,不等於放任自流,不加監管。「號」外時常有看守巡邏,不時從門上鐵條中露出一雙看不出任何感情變化的冷眼。「號」內呢,也有特別愛打「小報告」、企圖以此爭取減刑的姦細。不過總的說來,氣氛比起提籃橋監獄來,應該說是鬆弛多了。
第二天早飯後,車間主任來帶領犯人出工。先站隊點名,然後列隊到車間去。通過住宿區門衛的時候,還要把人數寫在門口的小黑板上。出了住宿區大門,穿過橫馬路,進入廠區,一直走到最後一幢廠房,才是鋸木車間。車間里排列著自動行車四台,檯面車兩台。老犯人一進入車間,就紛紛上崗進行生產了。車間主任把池步洲帶到一間放著兩張寫字檯的辦公室里,指著一張桌子,讓池步洲就在這裏「辦公」。看樣子,這裏以前也有過統計員,說不定也是突然之間被送走了。不然,不會這樣匆匆忙忙從監獄板箱廠「挖」一個統計員來。
按照獄方的傳統習慣,轉監之前,是從不宣布把犯人們送到什麼地方去的。一聲「收拾行李」,接著就排隊點名,裝進囚車,只有到了目的地,犯人們才知道自己到了什麼地方。池步洲的轉監,當然也不例外。與眾不同的,是他這一次轉監,只有他一個人。他自己扛著行李,獄警吃力地幫他把一麻袋的書扛到了大門口,然後給他雙手上銬,獄警到外面去叫了一輛三輪車,把行李和麻袋都放上車以後,這才把池步洲帶出來,與獄警並排合坐一輛三輪車。當時天氣還冷,上海的三輪車工人,一般都備有一條線毯,供乘客蓋膝頭防冷用。那獄警就用這條線毯把池步洲的雙手連膝蓋一起遮住。這樣,車子走在街上,與普通乘客無異,誰也看不出這是犯人「起解」。
他把陳一新的手拉到他的腦後去摸摸,原來他腦後的后枕骨,竟然像公鵝頂一樣,凸出老大一個包包來。對於自己腦後的這塊骨頭,陳一新當然是知道的,不過卻不知道這跟一個人的性格還有關係。
池步洲在監獄板箱廠勞改了兩年多,到了一九五四年初,突然轉監了。
談話以後,這個幹部先帶他到「號」里也就是宿舍里安排了鋪位,已經到了下班時間,正趕上開飯。六個人一臉盆油渣燒豆腐,油水挺大的,旁邊是一隻大飯桶,裝著滿滿一桶大米飯,吃多少盛多少,並不定量。比起提籃橋監獄的大飯盒、小飯盒來,又是一番天地。
通過這一發現,從此池步洲就把陳一新引為同類,另眼相看,倆人幾乎無話不談了。
池步洲聽了,登時瞪大眼睛,大聲地訓斥:「囚犯怎麼樣?囚犯也是人嘛!做人得有志氣,得自己尊重自己的人格,更不能以成敗論英雄。政治上的鬥爭,複雜得很,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反反覆復,變化無常。一個人要是沒有自己的主見,是棵牆頭草,風吹兩面倒,那還能叫做人、還配搞政治么?」
她跟池步洲做了二十來年夫妻,深知他那寧折不彎的脾氣,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寫信到福州,把情況告訴他五哥。
將近三年沒有接觸社會,什麼街道、車輛、商店、行人幾乎都成了依稀的夢境。如今一出獄門,來到馬路上,只見行人熙來攘往,車輛急馳而過,鈴聲與喇叭聲交織,灰塵和汽油味兒混雜,突然之間有一種「我還活著」,「又回到了人間」的感覺。
真是個怪人。提前釋放這樣的好事,別人想都想不到,他卻居然一口拒絕。如果進一步仔細想想,他的話倒也有幾分道理:放出去「夾著尾巴做人」的滋味,真還不如關在監獄里舒服呢!
池步洲兩次拒絕接見又退回匯款的新聞很快就傳遍了全廠。大家都說他脾氣古怪,加上這一來心情一定不好,誰也不敢跟他多說話,以免自討沒趣,連幹部們都不大理睬他。這時候,只有與他同辦公室的記錄員陳一新跟他算是最說得來,業餘時間,還跟他學點兒數學。特別是池步洲教他「概率論」知識,這對於他丈量木材大有用處,效率有了明顯的提高。
這裏的辦公條件比監獄板箱廠強多了。不但基本上聽不見震耳欲聾的噪音,到處飛揚的木屑read.99csw•com和灰塵也少得多。
訓導員碰了一鼻子灰,無可奈何地走了。
有一段時間,那個有說有笑的死緩犯人,忽然沉默寡言起來,似乎有很重的心事。他是個死緩犯人,兩年將滿,是死是活將見分曉,這一段時間中情緒不正常,大家都覺得很正常,反都拿好話來安慰他。
據陳一新介紹:軍工路的這座大熔爐,共分兩個工廠:一個是勞動機械廠,所生產的「勞動牌」活扳子,是名牌產品,不但國內很暢銷,還有相當一部分是出口的;一個是勞動板箱廠,主要為上海益民食品廠生產包裝箱,包裝罐頭食品,也是供出口的。兩個廠子共有一千多犯人,機械廠里有德國和日本的戰犯;板箱廠的犯人主要是國民黨的軍警憲特和工霸。凡是上機器的,大都是死緩、無期的重刑犯,至少也是十五年徒刑;當搬運工的,大都是流氓阿飛集團的主犯,不過三年五年的刑期,今天進來明天出去的,流動性比較大。此外,也還有一些犯了搶劫、強|奸之類刑事罪的印度紅頭阿三和美國人。
這是解放后開設在上海郊區軍工路的兩座勞改工廠,規模相當大,共有上千名犯人。兩座工廠共一個大門,共一套管理系統,共一個廠長,對外是兩塊牌子,對內則是一個單位。勞動板箱廠實際上是監獄板箱廠派生出來的「子工廠」。但是「毛驢兒下騾子」,子工廠不論是設備之新、人員之多,都超過了「母工廠」。勞動機械廠主要生產勞動牌活扳子。這是解放後上海的名牌產品,遠銷東南亞各國。相對而言之,這兩座勞改工廠要算是當時上海地區生活條件、勞動條件最好的勞改單位了。
他聽了,先是「哼」地一聲,又斜著眼睛瞥了陳一新一眼,不屑地說:「你懂得什麼!這是我的辦公室,是他到我這裏來問我!難道因為他的官兒大,我就要站起來讓他坐著,畢恭畢敬地向他回話?論官銜兒,他是個團長,頂多是個上校,我是少將,比他還高一級,他站著說話,我坐著回答,不算罪過吧?」
人力三輪車的行速緩慢,經過外白渡橋、四川路橋、虹口公園,一直往江灣方向蹬去。蹬了足有一個來小時,只見馬路兩旁的房屋越來越稀,行人越來越少,終於進入了郊區,眼前是一片碧綠的田野,空氣倒是越來越新鮮了。「到底要把我弄到什麼地方去」的疑問,又一次在池步洲的心底升起:「聽說解放前警備司令部秘密處決犯人,都是弄到江灣去執行的,這個三輪車工人,總不會是化裝的便衣兒,是要把我拉到偏僻的地方去秘密處決吧?」
這一來,池步洲倒不好意思了,反而安慰他說:「這個不要緊的。他們也沒有來找我。即便來找我,也不是什麼大問題,我講故事,難免要講到一些封建迷信或者宣傳俠義的事情,不是你無中生有,你盡可放心。你這個人很講義氣,自己做錯了事,敢於坦率地說出來,我很器重你的為人。至於你的案子嘛,根據你的表現,我看一定會得到減刑的。」
陳一新笑了笑:「現在是共產黨的政權,你是國民黨的少將,此一時也,彼一時也,怎麼可以相提並論?你可別忘了,現在的身份,他是廠長,咱們是囚犯!」
一個星期天,這個死緩犯人忽然把池步洲叫到一個僻靜的地方,雙手一抱拳,面有愧色地對他說:「老夫子,我真該死,我把你給告了!他們把我叫去,要我講講你每天在監房裡都說些什麼話。我因為過幾天就要死緩期滿,生怕被處決,想積極一下,立點兒功,就說你每天給大家講故事宣傳迷信和俠義人物……」言下一副不勝惶恐懊喪的樣子。
這一次之所以要把池步洲像幹部調動工作似的派專人送到這裏來,是因為他在監獄板箱廠當車間統計員期間,他的突出才能和創造發明獲得了獄方的嘉許,知道他是個傑出的人才。勞改單位里的犯人要經常調動,避免犯人之間太熟了生事,是勞改當局的管理策略之一。監獄板箱廠和勞動板箱廠是「母子單位」,有這樣的好統計員,當然不肯白白送給人家。挑選最有用的犯人給自己,應該算是「物盡其用」,不能算「本位主義」的。於是「近水樓台先得月」,既便宜了勞動板箱廠,也「便宜」了池步洲。池步洲佔了他有本事的光,直到read.99csw.com一九五六年調離上海,都沒有從事過體力勞動。相對而言,還算是「幸運」的,這也算是他得到政府的「特別關懷」吧。
白須賓母子見不到池步洲,憂心如焚。想想自己一生善良,為了正義,拋下父母親人跟隨丈夫來到中國抗日,吃盡了千辛萬苦,失去了兩個女兒,最後竟得到這樣的下場,越想越想不通。那一天,她都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從樓頂的陽台上跳下去,了此一生,求得解脫。但是看看四個孩子都還這麼小,自己一死,孩子們有幾個能活下來,就很難說了。正在左右為難,邁腿想跳還沒跳的時候,幸虧鄰居過來發現,苦苦相勸,方才打消了尋死的念頭,強掙扎著活了下來。
有一次接見日,他照例有如老僧入定一般坐在監房裡,突然訓導員來傳呼他,說是他的兒子從部隊里請假回家探親,特地來看看他,要他出去接見。不料他依舊端坐不動,毫無表情地搖搖頭。訓導員說:自從他入監,兒子還沒有來接見過,如今從部隊里請假回來,機會難得,千萬不要錯過這個機會,更不要淡薄了父子之情。池步洲見訓導員喋喋不休,不得不睜眼解釋:「他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我是沒有改造好的國民黨軍官。我們倆各走各的路,絕不能耽誤孩子的前程。請訓導員轉告他:階級立場要站穩,以後千萬不要再來,免得以後在運動中吃苦頭。在我的十二年刑期之內,我是絕不會見他的。」說完了這幾句,又把眼睛閉上,任憑訓導員怎麼動員,再也不理不睬。
他神秘地笑笑:「今天來提審的,一共兩男一女,都是北京來的。你猜他們來幹嘛?」沒等別人猜,他自己又接下去說:「聽他們那口氣,大概是要提前釋放我,還要安排我工作呢!」
池步洲在國民黨軍委會任職,跟國民黨的軍政要人有些來往,社會關係複雜,所以三天兩頭有人來外調。每逢外調提審,常常帶回來一些香煙、糖果、水果之類。按規定,監獄里犯人是不許抽煙的,池步洲不會抽煙,就把煙悄悄兒地分給同監房的犯人們抽。陳一新與他同坐一間辦公室,當然額外照顧,一給就是一兩包。
在這個不尋常的犯人面前,訓導員也毫無辦法,知道再說也無用,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碰到你這樣的書獃子,真是有理也說不清。」
廠長一走,同辦公室的記錄員陳一新忍不住問他:「聽說廠長是個長征幹部,在部隊里是個團長,級別挺高的,只為文化低一些,才分到這裏來管勞改。平常時候,犯人想見他一面都不容易,你對他怎麼這樣不禮貌?」
說到這裏,他拍拍陳一新的後腦勺,忽然驚訝地大聲叫了起來:「怎麼?你的腦後,也有一塊反骨?這麼多年來,我還沒有碰見過第二個人有反骨的,只以為天下就我一個人是天生的反叛呢,今天總算也找到一個相似的人了。不過你的這塊反骨,卻沒有我的大。」
陳一新連忙向他表示祝賀,沒想到倒換來了他的一個白眼:「你這個人真幼稚!你以為這是什麼好事么?要知道,共產黨對咱們這樣的人,採取的政策是利用、限制、改造,放不放出去,其實是一樣的。搞政治的人,真真假假,什麼主意都想得出來。照我猜,他們打算放我出去,真正的目的是要我在電台上發表聲明,幫他們向台灣的軍政人員做政治宣傳。我是一個政治犯,並不貪生怕死,也不是那種不仁不義的無恥小人,違心的事情,我是堅決不做的。所以我簡單幹脆地回答他們說:『法律是神聖的,請你們不要拿法律開玩笑。像我這種罪大惡極的人,判我十二年,就已經夠寬大的了,我願意老老實實服完我的十二年刑期,不打算爭取提前。』他們聽我一口回絕,也不勉強我,給了我一大堆水果,要我回來好好兒考慮考慮。我就這樣回來『考慮考慮』了。」
與池步洲同一個辦公室的,是車間記錄員陳一新。——是個因冤假錯案被判刑五年的刑事犯,當時只有三十多歲,刑滿釋放以後在社會底層掙扎了幾十年,直到八十年代初方才得到平反。——他本來是個私營木製品廠的老闆,對木材還比較內行,對車間里的情況比較熟悉,待人也相當熱情。池步洲有什麼不明白的,他都主動幫助,很快兩人的關係就處得很密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