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四章 上海勞動板箱廠 二、囚犯世界,無奇不有

第十四章 上海勞動板箱廠

二、囚犯世界,無奇不有

張朴在禁閉室里,越想越覺得可怕。犯了這麼嚴重的錯誤,已經無法寬恕,輕則判處無期,終身關押,重則槍斃,以儆後效。總算領導上考慮到他參加革命二十來年,功績顯著,又是光棍兒一條,並不是亂搞,在這樣的前提下失去警惕性,也還是可以原諒的,所以只關了他六個月,黨內給個處分,就調到上海來擔任華東軍區後勤部軍需處主任。
三十六歲得子,當然高興得了不得。如果從此心滿意足,不但家庭美滿,前途依舊無量。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看看上海的資本家,嬌妻美妾,衣食住行,優裕之極;看看中央首長,經常出國參觀訪問,威風之極;再看看自己,領的是固定工資,住的是機關宿舍,穿的是幹部服裝,總覺得過於寒酸,也對不起老婆孩子。
車間里每月都要進行勞動競賽,各行車之間,誰勝誰敗,主要取決於生產木板的數量和質量,而產質量的高低好壞,都要以統計報表為依據。因此,各行車小組長都主動地跟池步洲套近乎,上班前下班后,都要圍著他跟他聊聊天兒。
事情鬧大了,陳市長還是親筆給他寫信,語重心長地教育他,鼓勵他,他又領會錯了,以為陳市長不忘故舊,還會為他開脫。於是在板箱廠擺起了老資格,不服從管教,不肯好好兒勞動,不遵守監規紀律,還拿出陳市長的親筆信來張揚,以抬高自己的身價。別人上班,他到處遊逛,因此得了一個「活扳子」的外號。管教幹部拿他沒有辦法,反正他走不出監房大門去,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去管他。
第二次見面,白艷秋打扮得更加漂亮了,言談話語中,也更加脈脈含情起來。吃完了飯,她只跟服務員打了個招呼,服務員就再也不肯收他的錢。從此他們三天兩頭見面,南京市的幾個大飯店,幾乎都吃遍了。吃飯的檔次是一次比一次高,花費當然也一次比一次大,所有賬目,都由白艷秋支付。張朴雖然沒有問她父親幹什麼工作,心裏猜測,準是個有錢的資本家無疑。
一天,陳一新正在堆木場上低頭丈量原木,王開生忽然悄悄兒溜了過來,手持搭鉤,在原木堆中間鉤出一根木頭來。轟隆一聲,整堆原木塌方了,幾乎把陳一新壓在下面。幸虧他眼明腿快,一個魚躍,跳到了原木堆的上面,方才免了一場殺身大禍。陳一新大喊一聲:「誰在找死?!」猛回頭,只見王開生兩眼凶光畢露,一跳也跳上原木堆來,惡狠狠地對陳一新當胸就是一拳。陳一新好歹也學過幾招武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飛起一腳,正踢在他的小肚子上。他忍住疼痛,一面掙扎,一面就勢向陳一新的陰|部踢來。陳一新側身讓過,正要還手,鄭阿三聽到巨響,從車間里竄了出來,見是王開生作案害人,立即出手,打得他滿地亂滾,跪下求饒,方才住手。
一號行車小組長,是浙江紹興人,化名陶小牛。他本是台灣中統局的骨幹分子,接受派遣潛入上海搞「工運」,發動工人反對共產黨,被捕后判處無期徒刑。這個人,順著了他的脾氣,倒是很平易近人的。
一連兩個多月,圍著他聽說書的犯人越來越多,連車間里的陸訓導員也穿著便衣混在犯人中間聽。既然政府幹部都不干涉、不制止,講的人膽子越來越大,聽的人自然也就越聚越多。
自從監獄里辦起俱樂部,允許犯人進行文化娛樂活動以後,每天下班,吃過晚飯,他就在廣場上開講《水滸傳》。這個人天生的好口才,說起書來,不但語言有感情,臉部有表情,還加上手勢、身段,就像在舞台上做戲一樣,有板有眼,有聲有色,特別是說到武松、魯智深,形象更是活龍活現。開頭的時候,不過二三十個人聽聽,後來聽的人越來越多,不久就達到上百人,連勞動機械廠的犯人都走過來聽。有的人聽出了癮頭,每天一到時候就端張小板凳坐在廣場上等待「開場」,簡直就和正式演出一般。他說書,也和書場一樣,每場說兩小時,時間一到,正好講到了節骨眼兒上,於是說一聲「要知後事如何,明天接下去說」,就戛然而止,除了颳風下雨,天天如此。
犯人中本來就有不少是硬漢子,更不乏亡命之徒。他們見蘭克借政府的保護盡欺負中國人,就挺身而出,打抱不平,經常打得蘭克喊爹叫娘,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他跑到管教組去告狀,幹部就點名批評,大講人道主義,大講優惠外籍犯人的政策。幾個不怕死的犯人公開頂嘴:「政府的政策是保護人民,懲處壞人;蘭克是個壞人,政府為什麼偏要保護他?這不是喪權辱國么?」管教幹部一再強調:按不同國籍、不同民族、不同風俗習慣分別對待,是注意國際影響,正是中國勞改政策的偉大之處,絕不是喪權辱國。犯人中又有人高聲質問:「監房裡還有德國戰俘、也有印度阿三,他們也都是外籍犯人,為什麼卻和中國犯人同等待遇,偏偏就照顧這個美國佬呢?」管教幹部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好說:這是按公安局勞改處的文件辦事。幹部這樣一解釋,聰明的犯人就已經猜到,這個蘭克,一定大有來頭。
第二天,《解放日報》的頭版頭條報道了流氓集團頭目王開生無惡不作,罪在不赦,押赴刑場,執行槍決的新聞和照片,並且公布了他的主要罪狀。管教組組織全體犯人學習討論,大家一致認為像王開生這樣的人,惡貫滿盈,又死不悔改,簡直是罪該萬死,不殺不足以平民憤,不殺社會秩序就不得安寧。特別是陳一新,幾乎成了他無辜殺人的犧牲品,體會當然比誰都深。
又過了幾天,張朴怎麼也忍不住了,把她約到公園裡,很誠懇地要她把原因說出來,有什麼困難,由他去想辦法解決。經張朴再三動員,再三保證,白艷秋才說:早在五年之前,就由父母作主,把她許配給有權有勢的崔人鳳,不但舉行過訂婚典禮,還登過報紙。張朴一聽說是封建包辦婚姻,反倒不著急了,告訴她:如今已經解放,從前締結的婚約,可以通過合法手續協商撤消。白艷秋眼淚九*九*藏*書汪汪地說:「崔人鳳如今關在監獄里,如果他橫下一條心,死活就是不肯解除婚約,誰也沒有辦法。」張朴一拍胸脯:「他關在監獄里,事情就更好辦了。我親自去提審他,給他講明道理,不怕他不答應。」
訓導員冷笑著說:「你怎麼知道是去上刑場呢?不也有可能寬大釋放你么?」
同樣是外籍犯人,印度籍的犯人,可就沒有蘭克這樣的特殊待遇了。
事故發生后,管教組畢訓導員來到車間追查責任。全車間的犯人都惶恐不安地望著陳阿盤。陳阿盤真是膽大包天,他不慌不忙地走到畢訓導員面前,裝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來說:「下料碼單是我開的,這次事故的責任,完全在我。因為我的死緩兩年緩刑期就要滿了,我知道自己血債累累,罪大惡極,血債是要用血來還的,共產黨的政策是依靠群眾,群眾對我恨之入骨,我是必死無疑的了。這樣一來,我思想鬥爭激烈,神志不清,寫碼單的時候,難免分心。一不注意,把5字寫成了3字。僅僅一天工夫,鋸下來的木板堆積如山,給人民造成了巨大的損失。我罪上加罪,罪該萬死,請畢訓導員趕緊把我送到提籃橋執行槍決,以儆後效吧!」說完,跪在地上,痛哭失聲。
車間主任大小也是個幹部,在犯人面前受到這樣的搶白,一時間下不來台,就綳了臉,用命令的口氣嚴肅地說:「陶小牛,這是廠領導的決定,你一定得執行。你要是不接受,從下一班開始,你就不要參加勞動了。」
到了陳阿盤出獄的那一天,各廠家商號的大老闆們紛紛開著小車到提籃橋監獄門前去接。人人都想捷足者先得,人人都想把這個魔頭變成自己的爪牙。結果還是揚子木材公司的張老闆棋高一著:他買通了獄吏,把車子開進監里,陳阿盤還沒有走出監獄大門,連自己的徒子徒孫都沒有見著,就被請上了小車,直駛揚子木材廠。
王開生一聲獰笑:「押我出去幹什麼,你心裏明白,我心裏也清楚,別跟我說這些好聽的了。要走就這樣走,少啰嗦!我王開生干過一些什麼事情,我自己比別人清楚;你們共產黨要拿我開刀,我更加明白。閑話少說,要走就趕緊上車吧!」
一天,大家正在學習,訓導員進來,通知王開生整理自己的行李,準備轉監。王開生一聽,當時就把渾身上下的衣褲都脫|光,只剩下一條小褲衩,光著腳就要往外跑。訓導員攔住了他,他梗著脖子揚著臉,眼露凶光,咬牙切齒地說:「都要上刑場了,還穿什麼衣服哇?我王開生光著身子來,還光著身子走,乾乾淨淨,無牽無掛!」
從此,陳阿盤就住在張老闆家裡。張老闆更是待他有如上賓,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還有專門的丫鬟伺候著。人心總是肉長的,陳阿盤受寵若驚之餘,更是感激涕零,就再三表示要感恩圖報,七尺漢子,不能住在花園洋房裡吃閑飯、享清福。這正合張老闆的苦心預謀,就委任他擔任揚子木材加工廠的總工頭,掌管全廠的工人和「拿摩溫」,——這是英文Number one的上海話譯音,本意是「第一號」也是工廠里對工頭的稱呼,——還給他娶了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媳婦兒,建立了一個頗為舒適的小家庭,簡直樂不思蜀。
張朴覺得此言有理,就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訴。沒過多久批文就下來了,結果大大出於他的意料之外:最高人民法院認為張朴的案子是重刑輕判,撤消了上海市人民法院的判決,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鋸木車間搬運組有個蘇北籍犯人叫蕭阿榮的,本來就是個好吃懶做的二流子,流落到上海以後,仍不務正業,東偷點兒,西偷點兒,抓了幾次,也拘留過幾次,因惡習不改,被判一年徒刑,送來板箱廠勞改。這個人身材強壯,一頓能吃四大碗飯,但就是不肯幹活兒。管教幹部說服教育,他滿嘴裏是是是,對對對,答應得很痛快,就是不兌現;同監犯人批評幫助,他給你個耳朵,來一個徐庶進曹營——一言不發;關他禁閉,他倒高興,在禁閉室里唱開了大戲,鬧得大家不得安寧,唱累了,倒頭就睡。管教幹部拿他實在沒有辦法,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要他跟班出勤,勞動不勞動就不管他了。轉眼一年刑期期滿,宣布釋放,他卻死皮賴臉地賴在監房裡不肯走。幹部們宣布停止供應他的伙食,他反正沒有事情,乾脆提前打開飯桶,自己盛上米飯,又到伙房去搶菜。公開提出要求加刑三年,說是回到蘇北農村,生活還不如監獄里好。管教幹部啼笑皆非,最後只好叫四個身強力壯的小夥子把他抬到了大門外面,再把他的行李扔了出去,關上大門,就不再理睬他了。
他原籍無錫,自幼父母雙亡,流落他鄉,拜了一個安徽師傅,苦練武功。出山以後,闖蕩江湖,走上了黑道兒。三十年代初,憑著一身過硬的功夫,到上海來立山頭,跟當時江湖上著名的黑道首領九江一盞燈、漢口燕子飛、常州一股香、鎮江包三漢、梁山萬飛飛、蕪湖晏子平、安徽鐵機子等人稱兄道弟。他坐鎮上海,指揮手下的徒子徒孫們在京滬一帶專門做綁肉票和偷大戶的生意,作案累累,名氣很大,人稱「江洋大盜」。富貴人家,聽見他的名字都心驚肉跳。
一天,他獨自一人在小蘇州飯店吃飯,邂逅相遇一位相當美麗的女郎,長得體態輕盈,楚楚動人,打扮得既樸素,又大方。攀談之下,互通姓名,得知她是一個大學生,姓白名艷秋。白小姐聽說他就是南京市的軍管會主任,驚訝得張大了眼睛說:「這個名字天天聽見,還以為是個老頭子呢,沒想到竟是這麼年輕的一位老幹部!」
廠里有經驗的老犯人一走,換了一撥對木材一無所知的新犯人上崗,各車間的產質量立刻大幅度下降。特別是鋸木車間,行車還經常出事故,三天兩頭停車檢修。弄到後來,本車間龍、顧兩位技術員實在玩兒不轉了,不得不到釘板車間把陳阿盤調來救援。
解放以後,這些人大都失了業,有的回https://read.99csw.com國,有的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成了罪犯。
畢訓導員嘆了一口氣說:「自從你來到板箱廠,成績顯著,確實有立功贖罪的表現。我們已經在半年多以前就給你上報申請減刑了。沒想到今天你又闖了這麼大一個禍!要是如實上報,追查起責任來,不要說你的減刑沒有希望,連我們都要檢討呢!」他沉思了半晌,終於大發慈悲地說:「你這次出的責任事故,原因是思想開了小差,寫錯了數字。這和我們沒有及時對你進行思想教育也有關係。現在只有發動群眾,大家一起來動腦筋想辦法,提合理化建議,積極補救,盡量做到不浪費或者少浪費,才能把事故的損失減少到最低限度,才能把事故的責任減少到最低限度。」
一會兒工夫,一式兩份的協議書寫好了。正要簽字,崔人鳳忽然說肚子疼得厲害,要去一趟廁所。這種事情,張朴當然沒有理由說不許。當即親自把他帶進衛生間,自己在門口立等。一等等了有十多分鐘,還不見崔人鳳出來,張朴連連敲門,不見裏面有動靜。推開門一看,衛生間里空空如也,哪裡還有人影兒?張朴急了,趕緊回到客廳找白艷秋,卻連她也不知哪裡去了。找遍了所有房間,竟連一個人影兒也沒有。這一驚,驚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再回衛生間去看,只見浴缸前面掛著帘子,拉開帘子,才發現這個浴缸是沒有底的,下面直通地下室。
一九四九年四月,南京解放,張朴被委任為軍管會主任。這時候,他已經三十二歲,還沒有結婚。不久大陸全部解放,戰爭算是告一段落,生活相對地安定下來。轉到地方工作的軍隊幹部,大都先後有了妻子。一年一年過去,張朴卻還沒有找到一位既年輕漂亮、又有較高文化的對象。
王開生無故害人,管教組特地組織同監犯人開了幾次會,進行幫助。通過這幾次會,大家才知道,這個王開生,不但是個流氓團伙的頭子,而且絕滅人性,無惡不作,他開設地下舞廳,提供淫|亂場所,一貫玩弄婦女,利用麻醉劑強|奸、輪|奸女學生,還威逼女青年賣淫、偷竊,甚至表演裸體舞、拍攝春宮照片。被捕入獄以後,大鬧提籃橋監獄,穿過「和平衣」,關過橡皮監房,還是死不認罪。判刑以後分來板箱廠勞改,依舊惡習不改,尋端生事,一天也不肯安安寧寧地過日子,更不要說是好好兒勞動了。政府特地安排鄭阿三用拳頭「管教」他,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這一次要把陳一新置於死地,根本沒有任何理由,純屬無故尋釁。一連開了幾天會,王開生還是態度蠻橫,一點兒悔改的意思都沒有。氣得大伙兒都說:像這樣又硬又臭的傢伙,簡直就是一塊茅房裡的石頭,不見棺材不落淚,除了槍斃,沒有別的辦法可以改造他了。
一九四九年五月,上海解放,陳阿盤當慣了總工頭,惡習不改,依舊騎在工人頭上作威作福,一九五一年的「四·二七」鎮反運動大逮捕中,終於被捕入獄,結合以前的累累血債,判處死緩兩年。考慮到他在木材加工方面有一定的技術和經驗,分配到勞動板箱廠勞改。
有一天,訓導員來叫蘭克到大門口的「接見室」去接見。犯人們都知道:凡是非接見日能夠安排到接見室去接見的人,不是情況特殊,就是大有來頭。所以許多人都關注著他。大約過了一個多小時,蘭克才拎著大包小包回來了。幾個平時吃慣了嘴的犯人,趕緊迎了上去,幫他提東西。回到監房,蘭克氣度大方地把帶回來的罐頭牛肉、乾鮮果品、各種糖果——都是美國產品,一股腦兒全攤在鋪位上,請大家品嘗。嘴饞的犯人,見了這許多好東西,早已經連哈拉子都流出來了,不讓他吃還惦著偷呢,如今公開地請他吃,還有拒絕的道理?當然一邊滿口裡嚼著,一邊滿口裡贊著。蘭克就說:他母親在美國開一家餐館,聽說兒子進了監獄,通過外交途徑來華接見,打算把兒子引渡回國。他母親就在上海住著等他出獄,三天兩頭會來接見,從美國帶來的東西很多很多,讓大家喜歡吃什麼只管吃。這樣一來,嘴饞的人老是跟在他的屁股後面轉,總惦著占他的便宜。
板箱廠一共有幾十個印度籍犯人,大都集中在釘箱車間,大家習慣於叫他們「紅頭阿三」。這些人,解放前大都給外國企業公司或私人住宅充當門役。他們頭纏紅布,手持木棒,站在門口,頗像一尊門神。老闆招呼他們,一般都不叫名字,而是喊一聲:I say(我說),由於I say的發音和「阿三」很接近,所以有「紅頭阿三」的通稱。
不久,提籃橋監獄開來一輛警車,把廠里一批死緩重刑犯押回去宣判。宣判大會上,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裝進刑車送到蓋家花園去了;陳阿盤則因為「勞動改造期間,認罪良好,成績顯著,有立功贖罪表現,根據立功者受獎的政策,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宣判結束,當場鬆開了五花大綁,用吉普車送回軍工路勞動板箱廠繼續服刑。
大伙兒說:這都是因為監獄里的伙食辦得太好了,對犯人又太客氣的緣故。要是這裏每天連麩子面窩頭也吃不飽,幹活又苦又累,哪兒會有犯人釋放了不肯走的笑話?
第二天,張朴果然從監獄里把崔人鳳提出來審問。經過再三開導,最後崔人鳳總算答應可以解除婚約,但要求到白家去簽字,以求和白艷秋具體商談條件。張朴想想這也不算過份要求,反正他在自己的看管之下,插翅也難飛走,就答應了。
他在廠里,一方面手執藤鞭,監督工人生產,鎮壓進步工人,一方面又覺得「良田千頃,不如薄技在身」,反正閑著也是閑著,就跟車間里的日本工程師學藝。他本是個極聰明的人,什麼事情,一說就懂,一點就透,點頭知尾,觸類旁通,日子一長,熟能生巧,排車檢修,樣樣精通,工程師不在的時候,車間里機器出了故障,都是他來修復。大家都說,他的本事比一般的技|師還要高明些。
當時板箱廠剛剛籌建,他先在鋸木車間九九藏書負責安裝排車,又到拼板車間負責排車的安裝。任務完成以後,就留在拼板車間當技術員,負責機器檢修和規格尺寸。
有道是「樹林子大,什麼鳥都有」,犯人裏面,也不是清一色,而是三流九等,什麼樣的人都有。
從此以後,蘭克的母親果然三天兩頭給他送東西來。更令大家驚奇的是:僅僅一個多月以後,蘭克竟真的得到釋放,而且准許回國了。臨走的前一天,他把平時過得著的人都請到一起,招待大家吃吃喝喝,還把全部東西都拿出來,分給了大家。第二天只穿他母親送來的一套新西服出獄。
蘭克出獄以後,大家議論紛紛:中美沒有建交,美國人在中國的特殊權利都已經被取消,蘭克的母親開的是餐館,並不是政界人士,蘭克在中國持槍搶劫,又不是逃亡中國的政治犯,理應在中國服刑,哪有「引渡」回國的道理?看來,他的釋放,不是他母親通過上層路線疏通爭取,就是用金錢財物賄賂收買。——當然,這隻是大家的猜測。
一九五三年四月,他的緩刑兩年即將期滿,想想自己是個鎮壓工人的工霸,以前還有血債,如今工人階級坐了天下,共產黨肯定不會放過自己的,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那就圖一個遺臭萬年好了。他一不做二不休,趁領導幹部還沒有覺察之機,把車間里所生產的木材規格悄悄兒改動了一下:把所有的5字都改成3字。第二天,短了兩寸的碼單發到各小組去生產,各小組照單下料,鋸下來的木板堆積成山。第三天,這些木料運到了釘箱車間,才發現全部木料都短了兩寸。當天,兩個車間都只好停工停產了。
事有湊巧:上海金星金筆廠來推銷產品,他靈機一動:心想金星金筆可是名牌貨,在東南亞各國享有盛譽,只是現在運不出去,所以產品滯銷。如果自己能夠以華東軍區後勤部的名義把產品包銷下來,再轉手運到東南亞去銷售,不但獲利一定很大,還可以帶著老婆孩子到印度尼西亞去旅遊一番,飽覽異國情調。利慾一熏心,就痰迷了心竅,膽子也大了起來,竟以軍區後勤部的名義跟金星金筆廠簽訂了一份產品包銷合同。
自從大麻子被抓走以後,廠里就組織犯人進行坦白檢舉運動,許多聽《水滸》聽入了迷,暗中被大麻子鼓動也要像梁山好漢那樣義結金蘭、準備武器、企圖俟機暴動越獄的犯人,聰明的坦白從寬,檢舉別人,算是立了功,情節輕微的免於處分,比較嚴重的也不過給個警告;而那些相信攻守同盟、拒不交待的人,結果落一個抗拒從嚴,有的被送回提籃橋加刑,有的轉到邊遠艱苦的勞改單位去勞動。一場嚴重的越獄陰謀,就這樣解決了。
照大家想,車間主任被他噎得都快要發火了,繃著臉跟他說話,他總不能不接受了吧?沒有想到他的火氣比車間主任還大,脖子一梗,大喊大叫地說:「我勞動,可不是給你乾的,也不是為了爭取共產黨的寬大恩賜。儘管我和共產黨的政治主張不一致,可我總是一個中國人。我熱愛祖國,我生是中國人,死是中國鬼,我有義務為中華民族勞動,誰也不能剝奪我勞動的權利。不錯,我是中統局派來上海的特務,做的就是反對共產黨的工作,可惜被叛徒出賣了。共產黨的政策,我明白得很。你們玩弄權術,用小恩小惠收買意志薄弱的人。我也知道,對我這樣的『頑固分子』,你們是絕不會輕易放過的。所以我的有生之年,也不會太多了。我陶阿牛靈魂純潔,視死如歸。要做忠臣,就不怕死,頭可斷,血可流,忠於黨國的意志不可丟。我尊重自己的人格,生平不事二主,更不做那賣主求榮的無恥之徒。小恩小惠收買人心的這一套,別跟我使……」
這些成了罪犯的阿三,外面很少接濟,監獄里供應什麼吃什麼,性格也很懦弱,自認低人一等,不但不敢在中國犯人面前耀武揚威,反而低三下四,任人驅使,聽人擺布。恐怕這和他們民族被英國統治了四百多年,當慣了奴隸,喪失了民族自尊心,有很大關係。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這些人簡直笨得出奇,反應遲鈍,行動緩慢,挺大的個子卻又沒什麼力氣,木工車間里的活兒,簡直什麼也不會幹。獄方實在沒有辦法,把他們安排在釘箱車間,讓他們把釘彎了的釘子敲敲直,可是竟連這麼簡單的活兒也干不好。看起來,他們以前在洋人的大門口站崗,也不過是個「樣子貨」而已。
上海金星金筆廠憑定貨合同向人民銀行申請了生產資金貸款,完成了合同規定的生產任務,把全部產品按照要求發到十六鋪碼頭,就要求張朴付款。張朴開出一張專款專用支票,就把全部金筆裝上輪船,準備外運。金星筆廠拿著這張支票到人民銀行歸還貸款,人民銀行發現中央軍委並沒有這筆專款,一面宣稱支票無效,拒絕付款,一面急電請示中央軍委。中央軍委下令責成華東軍區追查,發現是張朴假公濟私,立即扣住了待發的輪船,並把張朴逮捕入獄,追回全部貨款,來一個從輕發落,判處有期徒刑七年,送到板箱廠勞改。
這些人,大都是判了無期徒刑或者死緩兩年的重刑政治犯。用他們的話來說,五年刑期,吃頓飯的工夫就過去了;十年十五年的刑期,也不過打個瞌睡的工夫就出去了;只有他們這些無期、死緩的重刑犯,才是真正「視死如歸」的。而那些搬運工們,則大都是刑事犯,刑期最多不過五年七年。可是偏偏這些刑期短的刑事犯們,總惦著拿刑期長的政治犯們立功,常常向車間幹部打小報告,以此表示自己的積極,爭取減刑。幾個行車小組長得知池步洲也是政治犯,有道是「和尚不親帽兒親」,就悄悄兒地告訴池步洲說:儘管表面上政治犯和刑事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就思想體系和生活習性而言,終究是兩個絕不相同的類型。因此在刑事犯面前說話一定要謹慎,不要讓他們鑽了空子,做了他們爭取減刑的墊腳石。一不小心,被他們誣陷,輕則受到批評,調離上海,送到邊遠地區去,重則加刑,read.99csw.com貽誤終身。
訓導員見他不可理諭,也不再跟他多羅嗦,讓開身子,進來兩個武裝警察,把他銬上銬子拉走了。他一邊走一邊還回過頭來聲嘶力竭地叫喊:「哥兒弟兄們,bye-bye再見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抗戰勝利,蔣介石大赦天下,陳阿盤的徒子徒孫們四處活動,先買通了政府官員,得到了大赦的許可,又買通各小報記者,大肆宣揚陳阿盤已經決心改惡從善,這次被赦出獄以後,必將歸順南京政府。有的小報還把陳阿盤的武功吹得神乎其神,好像不是凡胎肉體,簡直天下無敵似的。
想得天真,乾的卻是一件笨事。
張朴來到上海,陳毅市長很關心他,幾次打電話把他叫去,語重心長地教育他,鼓勵他,還通過組織關係為他物色到一位賢妻良母型的大學生結為夫妻,在一九五三年有了一個白白胖胖的兒子。
板箱廠有個犯人叫張朴,外號人稱「活扳子」,江蘇省丹陽人。他小時候家裡一貧如洗。一九三一年,他還只有十四歲的時候,就參加了新四軍,先在陳毅的警衛排里當戰士,抗日戰爭中提升為排長,解放戰爭開始,又被提升為警衛連連長,直接負責保衛司令員的安全。十幾年來,一直追隨陳毅,出生入死,患難與共,深得司令員的信任,常常得到司令的表揚,說他是個「將才」,連連得到提升。
張朴的老婆是個大學生,是「組織動員」結婚的,本來就沒有什麼感情和共同語言,加上上海姑娘一向不喜歡蘇北人,張朴一進監獄,就和他離婚了。所以張朴在監獄里沒有任何接濟,生活當然比別人要清苦得多。他自己一擺老資格,就有那好事的犯人拿話將他說:「你在南京犯了那麼大的錯誤,也不過關了六個月禁閉就完事;你這件案子,不過是利用職權的經濟問題,沒什麼了不起的。像你這樣的老革命,如果提出申訴,一定可以提前釋放的。陳市長現在已經調到中央去當外交部長了,你還不趕緊寫份申訴書到最高法院去申訴?」
散會以後,犯人們回到監房,發現每個人的鋪位都被翻得亂七八糟,有的人還發現丟了東西,只好忍氣吞聲,自認倒楣。
有道是:「常在江邊走,難免不濕鞋。」在日偽時代,他綁票失風,被捕入獄,判了個無期徒刑,關在提籃橋監獄。好在他的徒子徒孫們神通廣大,金條、鑽戒、高級禮品,源源不斷地送進監獄里,上自典獄長,下至獄卒,人人都得到了賄賂。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獄卒對這個財神爺當然是百般照顧,有求必應的。因此,儘管他身在監獄里,不但生活得舒舒服服,而且繼續指揮各路英雄好漢作案留名,弄得京滬一帶的大老闆們惶惶不可終日,不知道天下究竟有幾個陳阿盤,也不知道關在監獄里的陳阿盤究竟是真是假。
關於這個人的身世,極富於傳奇色彩,如果稍加演繹,就是一部相當動人的小說。
這一來,京滬兩地的大老闆們可坐不住了。他們日夜提心弔膽,生怕陳阿盤一旦出獄,又會故技重演,繼續作案。對於這種「江洋大盜」,有錢的人是向來不敢得罪他的。他們採取的是「抓不如防,防不如交」的對策,千方百計地要討好他,不但要跟他交朋友,還要把他收為己用。
說干就干,各小組長分頭組織大家討論,根據總的定貨計劃,把現有尺寸的木材充分利用起來,分批分檔生產各種不同規格的木箱。又派人到益民食品廠去聯繫,把下一批定貨的規格提前抄來,提前生產。這樣,經過群策群力,總算把堆積如山的短了兩寸的木料全部裝釘成合乎規格要求的木箱,發到了益民食品廠,照單驗收入庫。一場重大的事故,就這樣「內部消化」掉,居然沒有人知道這是陳阿盤故意製造的。
這個陳阿盤,技術上確實有一套。他進了車間,先開動馬達,讓機器運轉,發現開出來的木板厚一片薄一片的,大都不符合規格,立即關車。接著鑽進機器下面,在鐵軌枕木旁邊這裏一摸,那裡一摸,用活板子緊了緊螺絲,再次開車,開出來的木板就厚薄一樣,完全符合規格了。
有一天下午下班鈴響,馬達一關,陶小牛拍拍滿身的木屑,披上那件百結鶉衣,打掃車間環境衛生,正準備下班。這時候,車間主任笑眯眯地拿著一雙力士鞋、一件新棉衣來獎勵他,沒有想到他卻堅決不要。車間主任說:「這是政府實行人道主義,關心你的身體健康。大冬天的,不要凍壞了身子。」他哈哈大笑:「你以為一件棉衣一雙鞋,就能把我收買了嗎?請你尊重我的人格,小恩小惠絕不能收買我陶阿牛的心!」
一天,兩個廠的犯人都集中在釘板車間聽報告,聽完了報告,忽然宣布:鋸木車間犯人金萬春,借講《水滸傳》之名,行反革命暴動之實。經獄方搜查,在勞動機械廠的監房中查到了自製手槍配件多種,現在依法將骨幹分子逮捕嚴懲。當場就把金萬春和另外三個人銬上了銬子,押上了刑車。
過了一個來月,張朴已經被白艷秋的美色和風度迷住,一天不見,心裏就好像丟失了什麼寶貝似的,十分難受。但是每次和白艷秋見面,一提到婚姻問題,她就眼淚汪汪,好像有不可告人的苦衷,難於說出。問得急了,她就說「有情人難成眷屬,成眷屬不一定有情」,既然兩人有情,就不必非結婚不可。問她到底是什麼原因,卻又怎麼也不肯說。
兩人越談越投機,大有相見恨晚的意思。臨分手的時候,就有些依依不捨,互相都留了地址。三天以後,張朴收到了白艷秋的來信,果然落筆不俗,不但文筆流暢,一筆字也寫得很洒脫。想想這樣的姑娘,外有相貌,內有文才,如果能夠娶為妻室,實在是最為理想的人選。儘管自己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也還是立刻給她寫了回信,約期仍在小蘇州飯店見面。
接待當然是十分周到也十分體面的:先沐浴更衣,換上了筆挺的高檔西服,然後大擺宴席,座上不僅有知名的工商界人士作陪,還有各小報記者湊趣捧場。酒至三巡,老闆又把最九九藏書小的小少爺叫了出來,當場磕頭,認了乾爹。這一舉動,不僅轟動了全座,通過各小報記者的生花妙筆,更是四方廣為傳播。京滬一帶,不論是黑道白道,幾乎人人都知道「江洋大盜」陳阿盤已經改邪歸正,成了揚子木材廠老闆的「座上客」了。
板箱廠有個美籍犯人叫「蘭克」,是個混血兒,因持槍搶劫被判七年徒刑。這也是個好逸惡勞的二流子。他非但自己不好好兒勞動,還東遊西串,妨礙別人幹活兒。可是政府對「洋犯人」有特殊的照顧,別人吃饅頭,他吃麵包;別人吃大米飯,他吃油炸鍋巴,還要單獨給他做湯,打回飯菜來,自己吃不了,就送給跟他知己的犯人。稍不如意,就大鬧伙房,弄得管教幹部也沒有辦法。幹部不管,促使蘭克氣焰更加囂張,變本加厲地無事生非,以開玩笑為名幹些惡作劇的事情,欺負華籍犯人。鬧得同監犯人切齒痛恨,謾罵政府重洋輕華,喪權辱國。
經過這一次教訓,蘭克對敢於出頭露面的幾個犯人態度有了明顯轉變,不但見面點頭哈腰,非常客氣,還用煙酒食物之類的小恩小惠拉攏他們。按照規定,監獄里是不許抽煙喝酒的,奇怪的是,他卻經常有高級煙高級酒送進來,高級的糖果糕點更是不在話下。犯人們與世隔絕,根本沾不到煙酒,在他的收買拉攏之下,連從前站出來為被欺負的犯人打抱不平的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變成他的保鏢了。
陶小牛的性格脾氣非常古怪,勤儉節約得出了格:大冬天的,穿一身百結鶉衣,一雙破鞋也是兩頭通風。但是到了車間,馬達一響,就甩掉破鞋,生龍活虎地猛幹起來,在行車木床上竄上跳下,動作敏捷得像一頭松鼠。不出十分鐘,就幹得滿頭大汗,熱氣騰騰的,像剛出屜的饅頭。他乾脆甩掉百結鶉衣,赤膊上陣。統計牌上,他的產量質量總是名列前茅。廠里的各級幹部對他的印象都很好,大會小會,班前班后,晚間點名,每次都少不了要表揚他。他聽了,也不多說話,頂多微微一笑。
鋸木車間三號行車有個犯人叫王開生,是個流氓團伙的頭子。他年紀不大,長得魁偉英俊,聰明伶俐,好一副身坯,好一副相貌。但是他不走正路,幹活兒吊兒浪蕩,行事反覆無常,而且膽子賊大,簡直是天不怕地不怕,別人想不到的事情,他都幹得出來。眾犯人都怕他三分,除了生產上的事情不能不接觸之外,平時對他都是躲而避之,敬而遠之,惟恐跟他多所交往,會招來不測之禍。管教幹部對他也傷透了腦筋,只好把他安插在三號行車勞動,由小組長鄭阿三監督。
但是,王開生也只有在鄭阿三的眼皮子底下看著才稍微老實點兒,一離開鄭阿三的眼睛,就又會故態復萌、無法無天起來。
事後廠長做報告說:金萬春借講《水滸》故事為名,進行煽動,管教組早就有所覺察。之所以不加阻止,目的就是為了引蛇出洞,好一網打盡。其實,金萬春如果聰明的話,看見陸訓導員穿便衣混在犯人中間聽故事,就應該有所收斂。他們見政府幹部不表態,還以為自己的行動很詭秘,誰都沒有覺察呢!
第三天,張朴把崔人鳳從監獄里提了出來,派一輛吉普車,親自押送到白艷秋家裡,讓他們在客廳里坐著談判,張朴則迴避到客廳外面坐等。不久,他們就談妥了。白艷秋開門出來,要求張朴把崔人鳳的手銬開開,好讓他親筆寫解除婚約協議書。張朴見事情很快談妥,心裏高興之極,哪裡還會多想?果然掏出鑰匙來把崔人鳳的手銬給開了。
這個鄭阿三,八尺身軀,力大如牛,一副鐵面無私的面孔,打起人來,更不分場合地點。每逢王開山鬧事,他就瞪大了眼睛陰沉著臉,像老鷹抓小雞似地撲過來,揮起鐵拳,打得他屁滾尿流,不再三求饒絕不住手。有道是「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這個天不怕地不怕連管教幹部也不怕的「牛犢子」,還就是怕打,一打就服。犯人們都說:政府的這個措施,就叫做「以毒攻毒」。
陳阿盤闖蕩江湖,過慣了風雨飄搖、朝不保夕的盜匪生涯,如今一旦安定下來,而且又是在出獄之後,再加上年事日長,手頭積蓄也已經相當可觀,果真有了「改邪歸正」的想法,不顧各路英雄豪傑的極力反對,決心金盆洗手,不再干那綁票、盜竊的勾當,一心一意,只想給張老闆效勞,從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陶小牛鎮定自若,侃侃而談,抬頭挺胸,聽候處理。大家聽他這樣說,都替他捏一把汗,估計他準會受到關禁閉的處分。沒有想到車間主任倒是挺有修養的,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夾起棉衣和力士鞋,一句話也沒再說,就回車間辦公室去了。這件事情,以後居然再也沒有提起。
一九五五年一月十八日,一江山島解放,衛立煌將軍棄暗投明,蔣軍接著撤退大陳。共產黨戰績輝煌,政權鞏固。不久,又在全國範圍內深入持久、大張旗鼓地開展肅反運動。在上海,首先把鎮反運動中漏網的歷史反革命一批批地逮捕入獄,不斷地向軍工路勞動板箱廠輸送。廠里的重刑犯,則一卡車一卡車地送回提籃橋監獄,不知道轉到什麼地方去。
張朴希望落空,態度更加蠻橫起來。管教組拿他沒有辦法,只好據實上報。不久,張朴就被送回提籃橋監獄去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傻子也知道是怎麼一回事情了。急忙趕回監獄,查問崔人鳳犯的是什麼案子,這才知道他原來是個軍統特務,而且還是的大頭目。這個所謂的白艷秋究竟是什麼人,也用不著再問了。張朴知道事情嚴重,不敢馬虎,立刻主動向組織上坦白交待了上當受騙的經過,請求處分,並在當天就被關進了禁閉室。
鋸木車間三號檯面車的小組長金萬春,浙江黃岩人,是個大麻子。解放前,他是「忠義救國軍」的大隊長,解放以後,帶領一批人馬上山「打游擊」,又被解放軍圍剿得走投無路,流竄上海,終於被捕,判了二十年徒刑。這個人身強力壯,個性梗直,待人熱情,生產積極,經常得到管教幹部的表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