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當然,這群孩子中不會有格拉和兔子。
聽到鐘聲,從圍繞著廣場的一幢幢房子的窗口上探出來一個個腦袋,對著廣場的一道道門也吱吱扭扭地打開了。
格拉突然感到一種清晰的痛楚,而且清楚地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的痛楚,他對痛楚已經十分習慣了,他是感到了兔子弟弟的痛楚。他問桑丹要一塊最大的腌鹿肉。
格拉說:「我不想說了,你快取鹿肉吧,我要到刷經寺去看兔子,鞭炮把他炸傷了。他那麼膽小一個人,肯定被嚇壞了。」
半夜格拉醒來一次,覺得胃暖洋洋的,就想,明天要請兔子來喝這肉湯。
「那我們要過一個有很多鹿肉的年了。」
那麼多張臉圍過來了,從四面八方,上面下面看著他:「說,你到哪裡去了?」
「全村人都在等著看汽車,你到山上去了?你騙鬼吧!」
他想往山下奔跑,但背上的東西太沉重了,使他無法加快步伐。他又一次把背上的口袋倚在一個土台上休息了。這時,村子里的人們已經聽到了汽車的聲音,人們全部擁到村口,從高處望下去,一個一個的人影都變得扁平了。這些扁平的人影快速移動,迎面奔向汽車,又跟著汽車奔跑。汽車停在了村中的廣場上,人們圍著汽車打旋。看著這景象,那個冷靜的格拉登場了。他有些疲倦地看著山下,想,他們一定很新奇,很激動,一定以為,有了汽車,明天的日子就是另外一種樣子了。但他格拉小小年紀,卻比好多成年人都見多識廣。他見過很多汽車,也坐過汽車,但更多的時候,是作為一個無助的人,在流浪的路上,落在疾馳而去的鋼鐵巨獸後面,淹沒在它巨大、說不清是香是臭的燃油味道和彌天的塵土裡。
還有人開玩笑說:「你不曉得嗎?人家說是你扔的鞭炮炸傷了他。」
整個村子都包裹在鞭炮燃放后的硝煙味和雪后深重的寒意中。大人們都回家去了,只有那群孩子,還處在興奮中,他們無目的地尖叫,奔跑,互相廝打。不時地點燃一顆兩顆鞭炮。格拉快走進家門的時候,他們就往他身前扔了一顆,那顆鞭炮蛇一樣噝噝作響,噴吐著藍色的火焰急速旋轉,格拉剛剛轉過臉去,那鞭炮就在他身前「砰」一聲炸開了。
「我,我到山上去了。」
「恩波先生,謝謝你,請你走開,求求你了,請你走開,你不是我的老爹,我再說一次,你不是我的老爹。」
格拉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那些本該可以是他朋友的孩子鬨笑一陣,又帶著他們莫名其妙的激動跑開了。
噹噹的鐘聲在這個雪后的早晨,在這個光線明亮、空氣清新、四野在陽光下銀光閃閃的早上顯得那麼清脆明亮。格拉像是受到了驚嚇,一個打挺就坐了起來。
她還起身把他送到門前。
桑丹吃吃地笑了,嬌氣說:「你們不是什麼都沒等到嗎?」
桑丹把肉取來了。格拉接過來就想走。桑丹卻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說:「先把這塊肉洗乾淨。」
他們跑開后,格拉打了一個寒噤,風從雪山上下來,吹在背上,帶著深深的寒意。格拉搖搖頭,笑了,自己對自己說,他們放鞭炮時,我到山上背肉去了,悄悄的,誰也不知道,我怎麼會炸傷兔子呢?但這樣,九_九_藏_書也並沒有讓他驅走背上的寒意。
「我……你們管得著嗎?」
「不,兒子,你不能這樣,你肯定看見了。」
格拉笑笑,他習慣了機村的人沒事拿他開心,也沒有往心上去。他還饒舌說:「好啊,誰說是我炸的,我把那張嘴也炸了。」
魂魄一收回來,他就感到疼痛了。
恩波說:「我們已經對不起人家一次了。」
疼痛中的兔子看到阿媽漂亮的臉,這時已經被仇恨扭曲了。她看見兔子清醒過來,發出了呻|吟,就說:「好兒子,告訴我,是誰把你炸傷的。」
每往上爬一段,他就停下步子,抬頭望一望那塊突出在林木中間的赭紅色的巨大岩石。每當這個時候,那個疑問就會爬上心頭:那個男人是誰?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每當心頭浮上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的心頭便浮出一個男人的形象。但很快,他搖搖頭,把這個形象否決了。
草地上四布著水窪,格拉對著水窪中自己的臉露出了一個滿意的笑容。能夠隨時隨地把什麼不好的不應該的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是生活教給他的一個特殊的本領,正是這個本領使他能夠比較快樂地生存下去。
汽車!汽車真的來了。
雪整整下了一個晚上。
兔子沒有說話。
新年第一天,全村人都聚集在廣場上喝酒歌舞,格拉和桑丹都關在屋子裡沒有出門。
「為什麼?」
第二天,陽光很好,格拉沒有看見兔子。第三天,還是沒有看見。這是新年前的最後一天了。雖然日子過得沉悶而又艱難,但新年將到時,總會帶來一點微弱的希望,正是這點,會讓人顯得比尋常日子更加興奮一些,這就是所謂新年的氣氛了。更何況,今年,機村通往外部的道路開通了,從新的道路上開來了汽車,人們就有了雙重的興奮的理由。格拉也有些興奮,他不是因為汽車,而因為那兩腿鹿肉,那兩腿鹿肉後面藏著的那個神秘的男人。但他還是覺得這種興奮是不完整的。這一年的最後陽光就要下山的時候,他才一拍額頭想起來,他已經兩天多沒有看到兔子,看到兔子的家人了。
把格拉驚醒過來的是小學校的鐘聲。
說完,他就背起鹿肉下山了。
兔子說:「阿媽,求求你了,格拉哥哥一下午都不在。」
「鞭炮。」
格拉屏住了呼吸,也許母親就要記起或者說出她出身的秘密了。
肉煮在鍋里后,桑丹說:「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屋裡的光線是這麼明亮,亮得連火塘里的火苗都隱身不見了,只聽見它們伸展抖動、吞咽空氣的嚯嚯聲音。
比起這個本領來,在森林中找到一棵特別的樹就不是什麼大本事了。
格拉很久沒有睡過這麼香甜的覺了,對即將到來的禍事沒有絲毫的預感。甚至當太陽升起來,雪地上反射的乾淨光芒把屋子照得一片明亮,他還安詳而香甜地睡著。
格拉一邊嘴裏含混地答應,一邊偷眼去看桑丹,她臉上的神情不僅是清醒明白,而是一派莊嚴。
第二天早上起來,桑丹烙了餅,就濃釅的鹿肉湯。格拉喝得渾身暖洋洋的出門,這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
孩子們歡呼著,簇擁著民兵排長向村口跑去。
大人們散去時,這群比他稍大一些的孩子就九_九_藏_書圍了上來,惡狠狠地說:「就是你扔鞭炮炸傷了兔子。」
兔子吐一口長氣,緊張的神情鬆弛下來。但他隨即就聽見阿媽對阿爸說:「我肯定是那個野種。」
厚厚的雪被把整個機村悄悄地覆蓋了。這個夜晚因此顯得十分溫暖。這個夜晚因此一點也不像要出什麼不好事情之前的夜晚。
兩個人的笑聲都動聽,都帶著沒心沒肺的苦中作樂的味道。
一問,人家才告訴他,兔子受傷了。一家人都帶著這個寶貝上刷經寺鎮看醫生去了。
格拉有些噁心地想到,這嬌氣的笑聲,是獻給那個男人柔情的餘緒與尾聲。但他口裡也只是淡淡地說:「我餓了。」
每一次坐下來休息,格拉都在心裏爭辯著。要不是他終於望見了村子,望見一個龐然的物體順著新修的公路,正嗡嗡叫著向村子里移動,這種爭辯不知會是一個什麼樣的結果。
「要過年了,我想。」
他剛剛打開門,索波的弟弟長江就衝到他面前,沖他齜牙咧嘴地一笑,高聲喊道:「是你炸傷了兔子。」
當鐘聲再次響起,格拉從雪地上直起腰來,那張臉已經十分的容光煥發了。格拉高興時總有些饒舌。他說:「奇怪,小學校已經放假了,誰還在敲鐘啊。」
人們看到,是民兵排長索波在敲鐘。
索波看村裡人都被驚動了,便被村裡那些半大的小孩簇擁著走到廣場中央,口裡噴著白煙,向村裡人宣布一個重大的消息:今天,汽車就要進村了!索波喊一聲:「好消息,公社來了電話,汽車今天就要來了!」
人們就這樣站到了中午,還沒有見到汽車的影子。
沒有了陽光的村子,灰濛濛地沒有生氣,這裏那裡的背陰處,還留下一些斑駁臟污的殘雪,讓格拉心裏一派凄涼。
兔子說:「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擔心。」
就是這種從未有過的神情,讓格拉不由得不乖乖地按她的吩咐做。格拉洗好肉,桑丹又吩咐他洗鍋了。格拉依然照做了。洗鍋洗肉的同時,格拉眼角的餘光一直留在桑丹臉上,他注意到,她臉上一直就掛著這種清醒明白的神情,看他把肉、把鍋洗得乾乾淨淨。
恩波也說:「要是看得見,他不就能躲開了嗎?」
兔子搖搖頭,用乞求一般的眼光看著母親,細聲說:「你不要問我,我不知道,我沒有看見。」
格拉像個大男人一樣,逼著嗓子嘎嘎地笑了:「不來就不來吧,你等著瞧吧,來了,跟你,跟我,都不會有什麼好處。」
「不來就不來吧。」在兔子面前,格拉常常裝出大男人那種滿不在乎的語氣。
格拉突然感覺到自己特別想問母親是誰,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送來了鹿肉,但他只是格格地笑著。這時,母親說話了:「兒子,還想吃更多的鹿肉嗎?」
然後,兩個人就分手回家了。這是格拉在兔子受傷前見的最後一面。事情過去很久,格拉常常回想這一天兩個人分手的情形,都發現自己對接下來發生的嚴重事件毫無預感。中午時分,地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空氣中充滿了新鮮的水的氣味,陽光也不再那麼刺眼。兔子走開幾步,又返身回來,叮囑格拉:「要是汽車來了,我沒有聽到,你要來叫我啊。」
兩條鹿腿肉的分量對
read.99csw.com一個少年人來說,是太沉重了。他不斷坐下來休息。只要他一坐下來,脫離了背上的重負,恩波就又鑽到他腦海中來了。格拉說:「老哥,不可能的,你不要來煩我了。我承認,我有點願意你是我老爹,但你也知道我的老爹不會是你。」「說,你到山上千什麼去了?」
格拉說:「我要去看兔子。他們用鞭炮把他炸傷了。」
村裡那群孩子:阿嘎、汪欽兄弟、兔嘴齊米,索波走了紅后,他的弟弟長江也入夥了。長江父親給起的名字叫多吉扎西,但索波領他到小學校報名的時候,就給他起了一個新的名字:長江。
桑丹嘆了口氣,「如今這些規矩都沒有了,我們都變得像野人一樣了。」她絮絮地念叨著,野人,野人,格拉心痛地看到,她的眼光又在這絮叨中變得迷離了。但她迅速又恢復到清醒的狀態,振作了口氣說:「好孩子,肉煮好了,帶著它上路,去看你的好朋友吧。」
這個晚上,格拉和母親一起把兩條鹿腿上的肉剔下來,灑上鹽,腌起來。剔出來的骨頭,熬在大鍋里,肉湯沸騰了,發出歌唱一般的聲音,香氣隨之在低矮的屋子裡彌散開來。喝下兩大碗肉湯,連夢境都是溫暖而安詳的。
格拉想都沒想,舌頭就在口腔里轉動了:「奇怪,能當民兵排長就能當小學老師了。」
樹洞里並沒有一整頭鹿,但兩條鹿腿,也足夠他和母親過一個很好的年了。兩條鹿腿裝進口袋,紮好袋口,用背繩系在背上,準備起身下山時,恩波的形象又來到了他的腦子裡。格拉笑了:「我不相信,那時你在寺院里沒有還俗呢,再說,你也是村裡不會打獵的男人中的一個。」
格拉希望母親繼續往下說,桑丹就如了他的期望繼續說:「如果講究的活,湯里還該加上印度來的咖喱,或者是漢地來的生薑。煮好的肉要放在銀盤子里,盤子擺在塗了金漆的木案上。」
桑丹說這話時,臉上出現了一種很清醒明白的神情。
一陣風把門吹開了,明亮的光線從門外湧進來,格拉抬起頭來,看見太陽把大把大把金色的光線,從高高的天上向他拋灑。這是新年的第一天,他想,這一年或許是一個好的年頭。桑丹或許就要從她那種懵懂迷糊的狀態中清醒過來了,或者說,她已經清醒過來了。
「我告訴你,兔子的爸爸、舅舅,人家是識文斷字的斯文人,什麼事情都是有講究的,」桑丹說,「如今哪,什麼都不講究,倒成了規矩了,所以你不曉得。所以我要教給你。你要記住,對有講究的人,你還是應該講究的,讓人家曉得,你還是懂得規矩禮數的。」
「誰把他炸傷了?」
無論以後的人們怎麼描述當時的情景,這一點都是一成不變的,就是說,自始至終,兔子都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鞭炮還沒有爆炸,他就嚇得魂飛天外了。
新年到來的最後一個黃昏,格拉來到村口,原來有一個祭壇,現在成了敞開的路口的地方,向著通向山外的路嘹望,直到夜幕落下,也沒看到空蕩蕩的路上,出現一條人影。
兔子轉過臉,把乞求的眼光朝向父親:「阿爸,我真的沒有看見。」
他就是兔子的老爹!格拉為自己這想法吃驚得差點失https://read•99csw•com聲叫了出來。
格拉聽見自己笑出聲來。
勒爾金措說:「我看你們都中了邪了。」
「你以為汽車會拉不要錢的棒糖,不要錢的錢來啊?」
桑丹說:「你想烤著吃還是煮了吃。」
他一點都不曉得,兔子受傷了。鞭炮第一次在機村出現,就把兔子炸傷了。慶祝通車的鞭炮炸過後,留下的大堆紙屑里,還有許多未曾炸響的鞭炮,成了孩子們手中的玩物。一顆鞭炮不知從誰的手裡扔出來,把兔子炸傷了。
剩下的人們行動遲緩一點,但不到半個鐘頭,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聚集在村口了。那裡原來是座煨桑的祭台,因為擋住了汽車進村的路,被平掉了。潔白的雪在人們的腳底咕咕作響,在陽光下開始融化。村子四周的雪野仍然一派耀眼的寂靜,某一棵樹上厚厚的雪被陽光曬開了,嘩啦一聲散開,落到地上。新修的公路,順著河谷蜿蜒著,靜靜地躺在雪被下面。人們靜靜地袖手站立,腳下融化的雪浸濕了靴底,還是一動不動。
鍋里的肉煮開了,肉的香氣、湯里花椒和小茴香好聞的氣味在屋子裡瀰漫開來。
格拉做出不耐煩的樣子,揮揮手說:「快回家去吧,我記住就是了。」說完,就徑直回家了。回到家裡,才發現桑丹緋紅著臉,一雙眼睛亮亮的,鬆軟的身子透著慵倦坐在火塘邊上。這對格拉來說,並不是一個陌生的情形,又有一個男人到家裡來拜訪過了。格拉心裏罵了一聲,臉卻像大男人一樣什麼也沒有表現出來。「你沒有和大家一起去等汽車嗎?」
他又搖了搖頭,就把這個想法從腦子裡甩出去了。
這事情,就發生在格拉溫暖安詳的夢境邊緣,但他卻一點也沒有感到正在逼近的危險。
然後,這些孩子發一聲喊,像炸了窩的馬蜂一下就散開了。他們手裡端著木頭削成的長槍短槍,嘴裏突突突突模仿著槍聲,學著電影里的戰鬥場面,向著假想中一群不堪一擊的敵人掩殺而去。有人被石頭絆倒了,卻裝出中了子彈的樣子,喊一聲共產黨萬歲,又從地上爬起來,呼嘯著衝殺而去。
鞭炮從天而降,落在了兔子脖子里,兔子嚇傻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那枚鞭炮在他頸子上炸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他那張白臉被爆炸的白煙熏黑了,他依然一聲不吭,搖晃了幾下身子,便慢慢跌坐在地上,再一仰身子,倒在了地上。
桑丹這回的動作利索了,迅速起身,魔法一樣變出一塊新鮮的肉來,她嘴裏快樂地哼哼著,用刀把肉片薄,灑上鹽,烤在了火上。格拉狼吞虎咽地連吃了三大塊,桑丹看著他一口口把肉撕開,嚼碎,咽下,那對待男人的柔情,才慢慢變成了對待兒子的母性的眼光。等兒子吃飽了,她自己才吃起來。格拉看著母親的眼光里,充滿了一種憐憫的味道,母親也帶著一種有點悲憫的眼光看著自己的兒子。這,也差不多就是一種類似於幸福的感覺了。
桑丹吃吃地笑了:「兒子騙我,鞭炮那麼好玩,不會炸著人的。」
融化最快的是路上的雪,山坡上,田野里,一條條小路黝黑的身影開始一段段現身。那條公路也很快顯出身來,公路邊的溪水也因為融雪水的匯入而顯得混濁了。
「不,兔子弟弟,我喜歡read•99csw•com你,但你不是我真正的弟弟。再說了,你阿媽不會喜歡。」
格拉喝了一肚子鹿肉湯,差不多有些幸福地沉溺於溫暖夢境時,嚇昏了的兔子剛剛把飛走的魂魄收了回來。
他這樣搖頭有兩個意思,第一,他從來不允許自己想這個問題,但現在卻老是想到這個問題,這成了他一個甜蜜的煩惱;第二,他真的不喜歡所有這些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的男人是他的父親。當他最後一次抬頭仰望時,那個巨大的紅色岩石已經就在眼前了。這其實是大半山上一個寬敞的平台,岩石就矗立在這個雲杉林環繞的草地中央。機村沒有人知道這個台地是很多萬年前冰川運動所造成的,也沒有人知道,這塊紅色的岩石,是冰川從更高的山頂上運下來的。冰川變成洪水,湧向山下時,這塊石頭就被永遠像一個異類留在了此地。格拉當然也不知道這個。他只是在走上這個台地邊緣,看見這塊紅色岩石十分高大的矗立在眼前時,腦子裡想到了最後一個男人。
都慢慢踱回村子去了。格拉也慢慢回家去了。路上,兔子有些憂傷地說:「格拉哥哥,汽車不會來了吧。」
格拉走進村子里的時候,夜幕已經降臨了。
母親告訴他,有一個人打了一隻鹿,藏在村後山上,總被黃昏的太陽照得更加猩紅的巨大岩石旁邊、一株熊做過窩的雲杉的樹洞里。格拉想,接下來,母親就該告訴他把鹿肉藏在樹洞里的那個人是誰了。但她沒有再說下去,而是把一條口袋、一根繩子、一把砍刀塞給他。格拉帶著隱隱的失望,出門上山去了。
恩波說:「我不想你亂說別人。」
格拉猝不及防,被嚇了一跳,辯解似的說:「不,我沒有,我不在。」
機村人把這聲音叫做火苗的笑聲。火塘充分燃燒,火苗發出低嗓門的男人一樣的笑聲,從來都是一個吉兆。格拉翻身跑出門外,把臉埋在乾淨的雪裡。當他看見自己的臉在雪地上留下了那麼臟污的印子時,不禁格格地笑了。他捧起雪,在臉、脖子和手上使勁搓揉。捧起來,是潔白滋潤的雪,雪在他肌膚上融化,變成臟污的水滴落在地上。
「我擔心汽車不來。」兔子說。
格拉看見,車頭前面,冒起了股股藍煙,響起了密集的槍聲般的聲音。格拉知道,這是鞭炮的聲音。在漢人的世界里,每當有什麼喜慶的事情,人們都會炸響一串串的鞭炮。這下,機村的人們是大開眼界了。身後的樹叢里,許多受驚的鳥飛了起來。格拉靜靜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直到村子里的慶典結束了。汽車又搖搖晃晃地開走了。廣場上一些人散開了,一些人仍然盤桓不去。格拉才又起身往山下走。這時,陽光離開了山下的低地,一點點往山上爬,林間的風準時起來了,轟轟的林濤聲一波波傳向遠方,又重新從林間升起。這時,回望那塊岩石,已經沒有那般高大,一身猩紅卻被夕陽染得更加濃重。
格拉在想,新鮮就是乾淨,還用這麼洗嗎,整個機村都不會有人做這種事情,自己家裡更是沒有干過這樣的事情。但為了桑丹臉上那一本正經的神情,他媽的就干一次惹人笑話的事情吧。他故意說:「你怎麼知道我在想什麼?」
母親把額頭緊緊抵在兒子的額頭上,也笑出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