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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格拉能夠想像那些大樹倒地時的情形。斧子鋒利的刃口一下又一下砍進大樹的根部,一塊塊新鮮的帶著松脂香味的木屑四處飛濺。樹身上的斫口越來越深,最後那點木質再也支撐不住大樹沉重的身軀,那點木質發出人在痛苦時呻|吟一樣的撕裂聲,樹身開始傾斜,樹冠開始旋轉,轟然一聲,許多斷裂的樹枝與針葉,還有地上的苔蘚飛濺起來,一棵長了上千年以上的大樹便躺倒在地上了,再也不會站在曠野里,呼風喚雨了。
還是桑丹把他從人群中救出來了。桑丹把他的腦袋緊緊摟在懷裡,說:「來,我們回家,我們回家。」
這個男人是格拉的生身父親是肯定無疑的了。
回機村時,整個村子都睡過去了。看著恩波家黑洞洞的窗戶,格拉想,兔子弟弟,我明天拿著新鮮鹿肉來看你。獵鹿的這個男人,肯定就是我的父親呢。
「求恩波和尚原諒你吧,你炸傷了他的兒子。」
明亮的陽光傾瀉下來,給冬天的日子帶來一些稀薄的暖意。
桑丹撲通一下對著兔子跪下了,說:「你好就好,你好就好。」
機村安靜下來了。
就是這粒丸藥把格拉的命救了過來。
這是他在流浪的那一年多里養成的本事。他不識字,認不得招牌。那些小城鎮就在鄉野的包圍之中,但小城鎮中的人卻對來自鄉野的人十分傲慢。所以,他一般也不去向這些人打聽什麼事情。醫院,是鎮子上最容易用鼻子聞出氣味的地方之一。那裡具象的氣味是消毒藥水的氣味。抽象的氣味是死亡的氣味。除此之外,鎮子上的飯館和加油站都有著同樣鮮明的具象與抽象的氣味。
恩波便牽著兔子下樓了。
但樓上沒有一點聲音。他又叫了勒爾金措阿姨,額席江奶奶,還學著兔子弟弟的口吻叫了江村貢布舅爺,但樓上依然不祥地沉默著。倒是村子里的人聽著他先是著急、後來是有些悲戚的不斷懇求的聲音,圍了好些人在這家人的柵欄外面。這些人越聚越多,沉默不語,像天葬台上等待分享屍體的鷹鷲一樣。
他也不能關閉自己的耳朵,所以他能聽見桑丹在喃喃地哀求:「救救我的娃娃。」
初七一過,人們就該下地勞動了。本來冬天無事可干,但上面讓把村后南坡上的樹林伐倒,開荒種地。於是冬天人們也有事可幹了。男人們把樹一棵棵伐倒,女人們把這些樹堆起來,架在火堆上猛燒。開春后,大地化了凍,把這燒焦的地犁上一遍,過去的林地就可以種上莊稼了。村裡那群野孩子:阿嘎、汪欽兄弟、兔嘴齊米和現在叫了長江的扎西多吉,從伐倒的樹木中間,撿到許多比籃球還大的鳥巢。他們將這些鳥巢倒扣在頭上,臉上裝出鬼怪恐怖的樣子,呼嘯而來呼嘯而去。
四顧無人,平常無心無肺、無羞無恥的桑丹在這一天變成了一頭兇狠的母狼,她蓬頭垢面地衝進了恩波家的院子。大聲哭罵,樓上依然靜悄悄地,就像這家人一夜之間都變聾變啞了一樣。在桑丹漸漸嘶啞的哭罵聲中,這新年第四天的夜晚降臨了。這一天晚上,整個機村都像死去一樣沉默不語。
所以,他甚至覺得自己還是醒著的。他甚至在想,夢見的情景到底是夢,還是正在發生的事情。他看見經過這一連串事情后疲憊至極的格拉癱在地上九_九_藏_書,但意識清醒的格拉站起來,輕輕一下就把那扇叩不開的厚重木門推開了。恩波面容嚴峻,站在樓梯口上。他的眼神悲戚,眼白通紅。看到他,他充血的眼睛里燃起了怒火。他伸出手來,一下子就把格拉舉在了半空中。他說:「你禍害了我的兒子。」
這些鬥爭年代成長起來的孩子們結成了堅固的同盟。這樣子的責問不可能撬開他們的嘴巴。大人們心裏有著的小小不安,因為他們曾經求證過了,也就消失不見了。
回到家裡了,桑丹還緊緊地攥著他的手,好像不這樣,他就會永遠消失一樣。
桑丹害怕他,遠離開兒子,蜷曲著身子縮在另一個牆角上。揪心地聽著兒子粗重的呼吸。
大年初二,格拉就是滿懷著這樣一些對於未來的美好期待,懷著對兔子弟弟的溫暖感情出門的。
他不敢去看母親的臉。
恩波一家人都擺出有恩於他、而他卻有負於他們的恩情的樣子,或者責問,或者什麼也不說,只是把哀怨的、無辜的、憤怒的神情不斷拋送給他。不要問鞭炮是不是他扔的,就是這種責問與神情,格拉就覺得自己是一個犯了滔天大罪的人了。
「額席江奶奶,汽車來的時候,我在山上啊!」
勒爾金措說:「那麼,你看見是誰扔的?」
又過了大半天,那粗重的氣息也沒有了,他的雙眼也閉上了。
格拉的眼睛絕望地閉上了。他們說得對,他再也不想看見這世上的任何東西了。他閉上眼睛,就把外界射入的光明阻斷了。但他的心臟還在跳動,腦海里還有意識的亮光,這個光是他自己不能關斷的,只能看上天的意願了。
好多人都聚集到了他家門前。格拉躺在地板上,聽到那麼多聲音,慢慢睜開了眼睛,看到這麼多機村的鄉親圍過來,格拉想,也許有人會發善心,把他送到刷經寺的醫院里去。吃藥,打針,搶救,甚至這些都用不著,只要讓他聞聞醫院里藥水的味道,說不定他的病就會好起來,於是,他黯淡的眼裡燃起了希冀的亮光。但沒有一個人從屋外走進來,只是從門上、從窗口探進腦袋來,看上一眼,嘆一口表示愛莫能助的氣,就縮回去了。
起先,格拉還掙扎了一陣,因為他想回到現場,他要把那些可惡的人、那些把不實的罪名加在他頭上的人,殺掉一個兩個,以至更多。雖然他內心知道,面對那個眾多的、強大的,還有政府站在後面的人群,自己其實沒有這樣的力量。
「你沒看見怎麼肯定就不是他扔的?」
格拉走進醫院,卻被告知,那個被鞭炮炸傷的孩子,只是昨天晚上來包紮好傷口,就走了。格拉往回走的時候,已經黃昏時分了。他覺得肚子有些餓。便憑著一雙好鼻子找到了飯館。這家飯館的格局和他去的那麼多飯館的格局一模一樣。具體的氣味是泔水的氣味,抽象的氣味是過了今天就沒有明天那種慵倦而又厭世的氣味。幾張油乎乎的桌子,售票窗口,取菜窗口,一個冷盤與面點櫥櫃,油乎乎的推拉的玻璃窗上寫著菜單與價格。一個拴著藍布圍裙的男人坐在玻璃后打盹。格拉敲敲窗戶,對著那個驚醒過來的傢伙微笑。那人推開了窗戶,打了一個哈欠,格拉眼疾手快,伸手抓出了一條鹵牛舌,那人https://read.99csw.com眼裡露出了吃驚的神情,但他的哈欠還沒有打完,嘴巴沒有合上以前,他可伸不出手來,眼睜睜地看著格拉又從他眼下,抓出了兩隻包子。然後,那個野孩子才轉身向門外跑去,快到門口的時候,還撞倒了一張椅子。等他咆哮出聲,提著菜刀追到門外時,只看見夜色已降落在鎮子空蕩蕩的街道上了。
傳說嘛,有人傳說就有人置疑。置疑的人又製造新的傳說,他們說,那天下樓的不是江村貢布喇嘛,而是恩波。而且,恩波是被兔子催著下樓的。兔子這個善良孩子在桑丹的哭喊聲中,嚇走的遊魂回到了體內。他說:「那鞭炮不是格拉哥哥扔的。」
格拉知道,他的心臟都要被仇恨炸開了,這時,他要是有那樣有威力的東西,可以把這些人全部炸死,要是他有那種力量,就是需要把炸死的他們再炸死一遍,他也一點不會手軟。但他沒有威力無窮的武器。
「不會的,我發過誓,他不會死。因為弄傷我的不是他,等我傷好了,我們還要一起玩耍。我愛他。」
格拉依然發不出聲音。
有了這些傳說,機村這個年就過得有些滋味了。以前過年,有廟會,有傳統歌舞,但這些都是舊社會的東西,在新社會裡,上面說,這些東西應該隨舊社會消失了。於是,這些舊東西真的就消失了。新社會的新年就變成了純物質的新年,年前來的汽車拉來了配給的每人半斤白酒、一斤花生和每人五十顆棒糖。這是這個純物質的新年裡機村人享用到的全部好東西。當然,還有因兔子不知為誰所傷而生出的謠言,以及因這謠言而生出的不同傳說。機村看上去依然死氣沉沉,但人心卻在暗地裡被這些傳說所激動著。
桑丹突然像被火燙了一樣跳起來,蓬頭垢面衝出門外。機村因為新年而無須為生產隊幹活的人們,大多都無所事事地聚在廣場上,懶洋洋地或坐或站,享受冬日的陽光。事後好多人都記得,桑丹闖到了他們中間,眼露兇狠光芒。她像一頭絕望的母狼一樣從荒蕪的叢林中跳將出來,長聲吆吆的控訴般的慘嗥把天空都撕裂了。
「噓,我看他要死了。」
但是,當他穿過機村廣場,來到恩波家的院子里時,他卻敲不開那厚重的木門了。他敲了一遍又一遍,但樓上的人卻全像死去了一樣,沒有一點聲音。他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兔子弟弟的傷勢惡化了,或者,他已經死了。好像是為了驅除這突然襲來的恐懼,他大聲地叫了起來:「兔子,開門!兔子弟弟,開門!我來看你來了!」「恩波叔叔,請開門!我來看兔子弟弟!」
桑丹的嘴唇還在哆哆嗦嗦地蠕動,剛剛露出些清醒明白神情的眼神,又變得空洞而又迷茫了。
「恩波叔叔,我曉得,肯定是他們告訴你,是我用鞭炮炸傷了兔子弟弟,但我那時候上山背鹿肉去了。」
「我還要詛咒你們……」
父親便聽話地站起身來。
兔子說:「格拉的媽媽,你回去吧,告訴格拉哥哥,我曉得讓我流血的不是他,他其實應該曉得,我不會相信是他。」
當他再陷入那可怕的夢境時,卻能發出聲音了。他一直在高燒中囈語不止。一會兒哀哀低訴,一會兒亢奮地爭辯,一會兒,又在憤怒地咒罵。話題只有一個,人們九_九_藏_書放鞭炮時,他不在現場。就算他在,也不會去拿鞭炮來放,因為他認為汽車的到來也沒有什麼好慶祝的。再說,就算是他放了鞭炮,他惟一不會去炸的人,就是兔子弟弟。他不斷翕動的嘴唇起泡了,泡潰爛后,又結成了痂,他再說話,把痂掙開,就滲出絲絲的烏血。
這一刻,恩波對這個女人生出了敬懼之心。因為,她宣喻的真理不是佛說的真理。也不是一個舉心向善的人應該信奉的真理。而這樣的真理正在大行其道。
「也好,死了就了了。」
他想,那麼,就讓我死掉算了。但母親是那麼緊張地攥著他,他的身子也就慢慢地軟了下來。從昨天到今天,發生了這麼一連串的事情,他已經太累太累了。他身子癱軟發麻,連動動手腳的力氣都沒有了。就癱在母親身上,睡過去了。
就是這一天,又生出了一個新的傳說。說格拉的病所以好起來,不是因為恩波一家人原諒了他,也不是因為受傷的兔子本人發的毒誓。而是一天半夜,一個神秘的男人溜進了那間小屋。那個男人帶來了一小塊早已絕跡多年的鴉片膏。煙膏化了水,給格拉灌下去一點,他的心就安靜下來,高燒也慢慢退去了。這是過去機村人對付一些小病小痛的常用辦法。這個辦法管用了。
據說,村裡每一個孩子在火塘邊都受到大人的責問,但這種責問很有意思。沒有人問鞭炮是不是自己家的孩子扔的,而是說,看來,這個可憐的格拉確實可能是被冤枉了,「那麼,你看見是誰扔出的那枚鞭炮嗎?」
他發燒了,額頭燙得像塊烙鐵。
要讓一個與生俱來便被視為賤民的人產生罪惡感,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
回到家裡,他又是很久不能入睡。這個年頭歲尾,一切好像都預示著有什麼重大的事情就要發生了。那個隱身多年的男人送來了鹿肉,桑丹又露出了好像會清醒過來的苗頭。他夢裡,好像也老在思索這些事情。
「這個可憐的女人,不該帶他到這個世界上來的啊。」
「跟我下樓去一下,我要說句話給格拉哥哥的媽媽。」
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門,開開開開門!格拉絕望地感到,本以為在這個新年對他露出了一道縫隙的命運之門,其實就像眼前這道門一樣,依然對他緊緊關閉,而且任憑他千呼萬喚,也永不開啟。他把頭靠在恩波家的門上。這門被和煦的陽光照曬著,那溫暖的感覺,本是陽光賜予的,卻像是從木頭內部散發出來的。但這曾經對他敞開的門又對他緊緊閉上了。他已經沒有力量再叫喚下去了。即便這扇門背後,就是命運之神本身,他也不能呼喚下去了。
格拉掙扎著醒來,但疲憊的身體又把他帶向睡眠,帶向令人壓抑的夢境。在這夢境中,那個謊言包圍著他。
「我沒有看見。」
但他不能停下來,這麼多人毫不同情地站在那裡,等待著他精疲力竭的那個時刻。這是他們心照不宣、不約而同的共同願望。所以他不能停下來,他都想倒在地上死在這些人面前了,但他還是把頭抵在門框上,差不多只是在自言自語了:「兔子弟弟,開門,我來看你了,我給你送鹿肉來了。」
村裡一直傳說,江村貢布喇嘛還悄悄給了桑丹一粒珍貴的丸藥,而且還是一個九*九*藏*書過去的活佛親自加持過的。
「是啊,這個娃娃,是不該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大年初七,大病初愈的格拉扶著牆壁慢慢走到了屋子外面,有氣無力地靠牆坐在羊皮褥子上,他的眼皮顯得很沉重,一些人故意在他面前來來去去,他都好像沒有力氣把那眼皮抬起來一點。
格拉背著那塊肉,走三十多里路,來到了刷經寺鎮上。
面對母親,他羞愧難當。面對這冷酷的人群,他一樣羞憤難當,連頭也不抬,任由桑丹摟著回家去了。他只是喃喃地說:「阿媽,你曉得我上山背鹿肉去了,我沒有鞭炮,我沒有炸傷兔子。」
格拉跑到鎮子外面,放慢腳步,臉上帶著狡黠的笑意,開始享用剛剛到手的東西。這個格拉和呆在機村不動的那個格拉是不同的兩個傢伙。走在路上,有著豐富流浪經驗的那個格拉又回來了。或者說,在機村呆煩了的格拉又感到流浪生活中最為快意的那一面了。他腳步輕快地走在大路上。天上星星一顆顆跳出天幕,他聽見腳步嚓嚓作響。這樣的路一直延伸下去,真就要走到綴滿寶石般星光的天堂里去了。要不是兔子被炸傷了,這塊鹿肉還沒有送出去;要不是今天,那個一向稀里糊塗的桑丹突然顯得清醒明白,開始像一個母親一樣教育自己的兒子了,格拉肯定就這樣一直走下去,不要再回那個狹小貧困、讓人心靈蒙塵的機村了。
起初,桑丹緊緊地抱著他。直到他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便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偶爾,空洞的眼睛里聚起一點亮光,那也是他心裏仍然在爭辯。
有人說:「是喇嘛江村貢布下樓來,對桑丹說,他們家並沒有人說兔子是格拉炸傷的。但村子里的鄉親們都這麼說,特別是村子里的孩子們都這麼說,他們不能不信,也並不全信。只是以後,他們一家人真的不希望讓這兩個孩子在一起玩,這兩個可憐的孩子是相衝相剋的命。」
桑丹從地上爬起來,回家傳話去了。傳說桑丹把這些話學給格拉聽,格拉長長嘆息一聲,安心地睡過去,燒慢慢開始消退了。
不用打問,鼻子狗一樣尖的他,憑氣味找到了醫院。
這個傳說真是太精彩了,人們的好奇心進一步被激發起來。但回答並不令人滿意。據說,連桑丹自己也不曉得這個男人是誰。人們說,在桑丹床上來來去去的男人太多了,她又是呆呆傻傻的那麼一個人,怎麼弄得清楚哪個是哪個啊。更重要的是,那些男人去的時候,都是黑燈瞎火的,桑丹也不可能看清他們的臉。
格拉的心像被誰撕扯著一樣疼痛:「阿媽,阿媽,你不要生氣,不要害怕呀!」
據說,兔子脖子上纏著在刷經寺醫院里上的白色繃帶,靠在門框上,有氣無力地對著桑丹微笑。
恩波卻把一雙充血的眼貼上來:「你為什麼要禍害我家兔子。」
「求你們發發善心,告訴他,兔子不是他弄傷的。」
或者說:「哦,看樣子,他病得不輕。」
桑丹說:「閉嘴,閉嘴,你看這麼多人,這麼多人。」直到穿過了人群,桑丹才說:「我曉得,我曉得,我曉得你的意思。」然後,母親大滴大滴的淚水就落下,砸在他頭上了。格拉仰起臉,桑丹還在說著什麼,她的嘴唇哆哆嗦嗦地飛快地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來了。她的https://read.99csw.com嗓子像往常一樣,一遇驚嚇就暗啞了。
她的詛咒把內心虛弱的人群驅散了。
兔子哭了:「阿媽,求求你不要這麼說話,我害怕。」
這是新年的第四天。
兔子撐起了身子,說:「我起誓,要是格拉哥哥真扔了這枚鞭炮,不是我,就是他會死去。」
但沒有人回應她,人們一如往常保持著他們居高臨下的沉默。
又據說,天黑以後,恩波家樓上有人下來了。
安安靜靜的桑丹,仔細傾聽,卻沒聽到兒子的呼吸聲再響起來。她只聽到門外人們走動、玩笑、歌唱、嬉戲的聲音。就在這些聲音里,格拉靜靜地躺著,就像死去了一樣。
勒爾金措看著孩子的父親:「聽見沒有,他害怕,這個世道,害怕的人,假仁假義的人,是活不下去的。」說這話時,這個漂亮的女人神情莊嚴,像個宣喻真理的女神一樣。
剛睡過去,不舒服的夢就來了。他睡得很淺,是因為實在太累了才睡過去的。但他緊張的神經並沒有休息。
現在是一隻羊面對著一群狼。
但這個男人是誰呢?人們都這樣問。
「只要你們說不是他乾的,他就會好起來。我的兒子跟我都是賤命一條,只要你們誰去告訴他,那事不是他乾的,連葯都不用,他就會好起來。」
這麼多人圍在一起,不是因為同情與憐憫,他們的日子太過貧乏,也太過低賤,並被訓練得總是希望從別人的悲劇中尋求安慰。後來,那群孩子出現了:阿嘎、汪欽兄弟、兔嘴齊米和后入夥的索波的弟弟長江。他們因為十幾年前新劃定的出身,因為他們翻了身的父兄在村裡橫行,是一群更生猛的特殊年代哺育的鷹鷲。格拉每呼喊一聲,柵欄外的他們就跟著應和一句。
「可是我的兒子要死了。」
聽了這話,桑丹感動得涕淚縱橫,抱著兔子的頭一陣狂吻,直到兔子靜靜地說:「格拉的媽媽,你回家去吧。」
格拉依然躺在那裡,一動不動,不言不語。甚至面孔上的污垢也無法掩住那灰色的蒼白,一點一點滲透出來。
村后的山坡上傳來斧子斫伐大樹的聲音。除了千年大樹轟然倒地的聲音,村子里就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
恩波又說:「我們一家人對你這麼好,結果,你還要禍害我的兔子。」
格拉嘴裏唔唔地發不出聲來。
恩波也說:「不是我們做大人的狠心,大家都這麼說,不由我們不信啊!既然孩子都這樣說,你就安心地回去吧。」
桑丹的口氣變化了。
「嘿!樓上的人,聽見沒有,炸傷你們乖兒子的人,他請罪來了!」
孩子的這個毒誓把大人們都驚呆了。傳說,被嚇跑了的遊魂剛剛歸來的兔子站起來,對父親伸出手,說:「你跟我來一下。」
他就一直這麼喃喃自語著,阿嘎、汪欽兄弟、兔嘴齊米和現在叫了長江的扎西多吉他們還在身後起鬨:「大聲一點,你說什麼我們聽不見!」
結果,睡眠中的他也得不到休息。這樣連續折騰兩天,格拉也生病了。他的身子緊緊地蜷曲著,分不清自己是醒著還是睡著。當他意識清醒一點時,桑丹把肉湯喂到他嘴裏,這反而使他把肚子里更多的東西吐了出來。
「你們中間有人自己曉得,是哪只臟手把一隻鞭炮扔在了兔子的頸子上,我向上天保證,要天天詛咒這隻手像一段樹枝一樣枯死,像一塊臭肉一樣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