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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想到這些,恩波終於把頭抵在兒子還有著細弱心跳的胸前,淚水洶湧而出。就在這時,他感到兔子生命短暫的歷程結束了。他慢慢收住了淚水,把兒子遺體輕輕放在地板上,屋子裡一下就靜下來,看著他用一塊布把兔子從頭到腳蓋起來。這塊布一蓋上,從此,有著骨肉親情的人就永遠陰陽相隔了。布蓋到兔子臉上的時候,恩波的手慢下來,他把眼光轉向了勒爾金措,但孩子的媽媽又把臉別開了。恩波就把那塊布蓋上了。
人群中又嗡的一聲,突然而至的風又撼動了密密的森林。
話說這一天,兔子吃完了奶奶特意為他熬的滋補肉湯,就聽見了窗外那群野孩子的唿哨聲,他站起身來,準備下樓,好像又有些猶豫不決。額席江聽見他用困惑不解的聲音叫了聲奶奶。
就在這時,一陣清晰的痛楚襲上恩波心頭。那塊布蓋在兔子身上,就像下面什麼都沒有,布就直接蓋在地板上一樣。恩波的眼淚又湧出來:「看,他是多麼瘦小啊!也好,他活著也真是受罪,兒子,你來到我家遭了大罪一了,現在好了,孽債已了,找一個世道好的地方轉生去吧。」
格拉腦袋轟然一下,知道是兔子出事了。
要是他是格拉這樣沒人看顧的野孩子,早就曝屍荒野了。好在他有人看顧,奶奶、爸爸、媽媽和舅爺。一年四季都好吃好喝侍候著,都成長得這樣吃力而艱難。
人們不說兔子要死了。而是說,看看,恩波家的兔子,終於叫那個妖怪生的小雜種害死了。
積極分子索波們都表示同意,說早就該伐掉了。大會中斷了,擁護號召的積極分子被幹部們召集到生產隊的倉庫里開一個小會。全村的成年人——也就是人民公社社員們繼續坐在廣場上。倉庫里的小會開完了,幹部們的吉普車屁股后冒一股青煙,繼而揚起大片的塵土。
額席江伏在另一個窗口上慟哭,枯乾的雙手舉向上天,歌唱一般痛哭:「可憐的兔子,上天告訴老天爺一聲,如果這個下界不是他的下界,那就請他眷顧一下。我的兔子啊,你升天的靈魂,你問問老天爺,你一定要問他一問,他老人家總不能讓所有人都墮入畜道吧!」
一直為這些樹捉蟲治病的樹醫生啄木鳥飛走了。兔鼠們慌慌張張地四散奔逃,狐狸,喜鵲,還有膽小的林麝都挪窩了。一頭被驚擾的熊憤怒了,向伐木人猛撲,被幾發步槍子彈打倒了。有了一頭大熊的肉,加上一點酒,對樺林開斧的那一天,就成了一個小小的節日。
索波說,現在,在四川省會的城市,正在興建一個肯定比所有的藏民眼睛看到過,和腦子能夠想像出來的宮殿都還要巨大的宮殿。這個宮殿,是獻給比所有往世的佛與現世的佛都要偉大的毛主席的。
格拉站在別人都看不到他,而他看得到別人的更遠的地方。
恩波想制止妻子,但這個可憐的女人,發泄一下也是好的。再說,兔子的死,格拉好像確實脫不了干係。恩波是和尚出身,相信命數,相信那枚鞭炮不是格拉有意扔的。如果read.99csw.com真是格拉扔的,那也是冥冥之中的神秘力量叫他扔出來的。
一個人要走了,這個世道還要把仇恨與懷疑的種子作為臨別的禮物,他們是要兔子把這帶滿了孽緣的種子帶到另外一個世界去嗎?恩波不斷地瑤著頭。兒子正躺在他懷裡,他可以清楚地感到生命的熱力正離開兔子瘦弱的身體,但他心裏竟有些寬慰。按過去的寺廟裡學來的關於死亡的知識,兔子的靈魂這時已經離開身體了,這時的靈魂已經把藉助肉體的感官連接世界的通道關閉了。靈魂變成了一個只傾聽自己的輕盈的自在的東西。所以,兔子已經聽不見那些惡毒的詛咒一樣的歡歌了。
安靜了片刻的窗外,這時又響起了那幫孩子囂張的歌唱。恩波站起身,推開了窗戶,他要向這些人宣布兔子已經死了。他要對這些狼一樣嗥叫的人說,死亡就是解脫和寬恕。這樣的話,他不止要講給外面的那些人聽,也要講給可憐的妻子聽,同時也講給自己聽。但他的寬恕之道在如今這個世道已經沒有什麼力量了。他一推開窗戶,就看見了暴行——由一群本該天真快樂的孩子集體施行的暴行。
「不,」索波臉上露出了譏諷的神情,說,「你這個豬腦子,毛主席住在北京的金山上,那裡有更加巨大輝煌的宮殿。他老人家怎麼會住到一個省城裡呢?」
新社會派來的幹部說,那些白樺樹林要伐掉。
溪流上的冰蓋融化了,土地解凍了,蘇醒了,四野里流動著沃土有些甘甜的氣息。樹木也蘇醒了,在剛解凍的土地里伸展開根須,拚命地吮吸,把盡量多的水分送上高處的樹榦和樹枝,蕭瑟了一個冬天的樹林梢頭泛出了淺淺的綠意。
孩子臉色白得像地獄里的鬼魂一樣。這個鬼魂把無助的手向她伸了過來。兔子裏面潰爛的傷口徹底爆開了。他把沾滿膿血的手,向著奶奶伸來,整個身子也倒了過來。奶奶抱著倒在懷裡的昏迷的孩子,連連呼喚天神與佛祖的名字。但她並不能聽到回應。只有那個爆開的傷口,慢慢地溢出膿血。在這麼長的日子里,那個從外面已經合攏的傷口,卻在裏面腐爛。最後,像一枚成熟的果實一樣,炸開了。
奶奶沒有抬頭,她說:「我曉得,你其實還是喜歡和格拉在一起,可我有什麼辦法呢?你跟我一樣,都不想讓你的媽媽爸爸不高興。哎,他們心裏都是很苦的,你,還有我這樣沒用的人,能做的就是不要讓他們更加的不高興。」
格拉來到了恩波家的窗下,他仰起臉來,看見恩波正目無表情地俯視著他。格拉的犯罪感更強了。
圍觀的人們,有的上樓去守靈,剩下的就散開回家了。格拉就坐在恩波家的院子里,手腳像死人一樣冰涼。
下面有人問:「那就是說,毛主席就要住在那座宮殿里了?」
「是的,是你殺死了他!」他們齊聲向他喊。
窗外的人還在唱著散布懷疑與仇恨的歌。
不祥的感覺一下就把奶奶擊中了。
人群中嗡的一聲,發出了樹林被風突然撼九-九-藏-書動的那種聲音。
「笨蛋,是宮殿。宮殿肯定是大房子,但不是所有大房子都是宮殿。」索波不但是一個積極分子,而且,在這些事情上,他是比機村這些蒙昧的人要懂得很多很多,「那個宮殿,只是獻給毛主席,祝他萬壽無疆的,宮殿的名字就叫萬歲宮!」
這個時候,格拉還在林子中間奔忙。這段時間,他和母親吃了那麼多的野禽肉。他覺得自己在林中奔走,越來越靈巧有力,而他那瘋瘋癲癲的母親,一張臉上,竟滲透出了好看的紅潤。這樣健康的紅潤,在當今的機村就是從年輕姑娘臉上也難以見到了。有時,那張與白髮共生的紅潤就是格拉見了電有種不好的感覺。所以,村裡人都說,桑丹可能是個妖怪就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了。
恩波臉上依然沒有表情,額席江奶奶卻尖叫起來:「不!你們這催命鬼走開!」
兔子用吃驚的聲音又叫了一聲:「奶奶。」
但現在,上面來人要機村人對這片樹林動刀斧了。
憤怒之極的格拉去追打這些孩子,這些孩子見他追來就一鬨而散。當他停止追擊的時候,就又聚集起來,歌唱了。
他一拉開門,好兒塊石頭就飛了過來。一塊石頭擊中了他的額頭,他搖晃一下身子站住了。血從他捂住傷口的指縫間流了出來。格拉露出兇惡的神情。那群孩子呼嘯一聲跑遠了。他們繼續用整齊的調子唱:格拉,格拉,殺死兔子的格拉!桑丹,桑丹,吃兔子的桑丹!而那些成年人,都站在自家門前,對就發生在眼前的事情熟視無睹。
開荒地上的樹抬完后,砍伐的對象變成了村東向陽山坡上那些漂亮修長的白樺樹。這片漂亮的樹林是村裡的神樹林。村裡那眼四近有名的甜水泉的水脈就來自那片白樺林下。
兔子將死的消息飛快地傳遍了全村,但一個孩子來到人世與離開這個人世,從來不是一個什麼了不得的事件。人們只是嘆息一聲說:「他的罪遭完了。」
兔子生命垂危的消息在機村傳開的同時,那個謠言又復活了。
過一段時間,會從山外開來幾輛卡車,把抬到公路邊的木頭拉走。這時,男人們還要肩扛背頂把這些沉重的木頭裝上卡車。村裡這群孩子,就圍著卡車奔跑,尖叫,歡笑。兔子站在遠一點的地方,靜靜地獃著,站得累了,他就坐在地上。有風起來的時候,不放心的額席江奶奶就出門來尋,帶他回家。
憤怒使格拉抖得像一片冷風中的枯葉,一雙看不見的手那麼有力,狠狠地把他的喉嚨扼住了,但他更感到害怕,他乞求般地喊道:「奶奶,兔子親口說的,鞭炮不是我扔的,你在場,你聽見了!」
吉普車開遠了,轉過幾道彎,消失在峽谷深處了。送行的積極分子們還興奮得滿臉紅光。轉身,社員大會繼續進行。大隊長講不清楚小會的內容,就由年輕的、能夠更迅速領會上級意圖的索波來傳達那個小會的精神。
他絕望地對著上面喊:「恩波叔叔,他們說的是假話,你曉得他們說的是假話!」
旁邊有人伸出手來https://read•99csw•com,拉著恩波坐下了。
這情景把想做寬恕宣喻的和尚恩波驚呆了。
「他家人的罪遭完了。」
那群野獸一般的孩子住了手,氣喘吁吁地抬眼去看那長聲哭訴的老人。格拉從地上爬起來。他伸手擦臉,不但沒把臉上的屈辱與憤怒抹掉,反而把溢出嘴角與鼻孔的血抹了個滿臉。用鞭炮殺死他的好朋友兔子的那個人就在這群人中間,製造了最初謠言的那個人就在這群人中間。「兔子弟弟死了?」他問,那些人臉上真的露出了兔子就是他殺死的那種神情,人多力量大,這種統一的神情就是定論,就是宣判。他的憤怒消失了,眾口一詞的力量使他生出了一個真正罪人的感覺。像罪人那樣害怕,像罪人那樣小心翼翼地問:「兔子弟弟真的死了?」
索波回答不了這個問題,但他也可以不回答這個問題,處在目前的地位上,他只需做出一個威脅性的神情就夠了。於是,他睜圓了眼睛,扭一扭脖子,帶著含有深意的笑意說:「哦,看來還俗和尚有話要說,恩波同志,我請你再說一遍,剛才我沒有聽清楚。」
在格拉眼中,兔子很像那些熬不過春天的羊。
「是他,是他!」這群孩子沉寂了片刻之後,又歡勢起來了,他們對著現身在樓上窗口的恩波,用索波麾下的民兵訓練時喊口令一樣整齊的聲音喊:「是他,是他!」
要是不干事情,或者只干過去干過的事情,那還是新社會嗎?這話是新一代的積極分子、民兵排長索波說的;、新社會也真是厲害,誰也沒有見過它的面,它從來不親自干任何一件事情,它想幹事情的時候,總能在機村找到心甘情願來干這些事情的積極分子。據說,不只是機村,在機村附近的村落里也都是這樣,甚至比機村附近的整個山地都還要廣大許多的整個中國都是這樣。那麼,這個新社會是比舊社會人們相信的神靈都還法力強大了。
「那不就是,那不就是封建迷信嗎?」恩波從人叢中站起來,「不是說,相信人靈魂不死,說人能活比一百年還久的時間,都是封建迷信嗎?」
黃昏時分,格拉帶著這一天的獵獲物,從林子中回來時,他看見人們對著他指指點點,就知道,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了。他生著一雙野獸般靈敏的鼻子,很快就嗅出了空氣中的惡意,這種惡意使他非常不安。桑丹把野雞開了膛下鍋的時候,石頭就砸在了他家的門上。然後,他聽見了那群野孩子在唱:「格拉,格拉,殺兔子的格拉!桑丹,桑丹,吃兔子的桑丹!」
除了恩波一家人匆忙地奔回家去以外,所有的工作都沒停下來。恩波是最後一個回到家裡的。兔子已經昏迷過去,一看那張臉,就曉得他再也不會醒過來了。勒爾金措好像害怕一樣,遠遠坐在火塘的另外一邊,一臉木然。江村貢布喇嘛坐在孩子身邊,念誦著為靈魂超度的經文。恩波把孩子的手抓在手裡,這小手是多麼細弱而冰涼啊。額席江打來一盆水,恩波拿起毛巾,一點點把他的小手、他的小臉,擦https://read.99csw.com拭乾凈。從擦拭乾凈的地方,從蒼白的皮膚下面,正滲透出死亡的灰色。
「那為什麼還要在那裡蓋一個大房子呢?」
格拉繼續哭求:「思波叔叔,你開開恩,讓我來看看兔子弟弟吧!」
公社的、林業局的幹部,還有來自更遠更大地方的建設委員會的幹部坐著好幾部吉普車來到了村裡,在廣場上召開了全村的群眾大會。這個大會像所有的群眾大會一樣,先鬥爭村裡的四類分子。然後,聽上面來的人念大張的報紙。然後,人們就知道上面又要讓自己幹些以前沒有干過的事情了。
勒爾金措也開始隨著這符咒的節奏念叨起來了:「格拉,格拉,桑丹,桑丹。」她這樣念叨的時候,臉上驚惶的神情被仇恨替代了。本來,她不但自己坐得遠遠的,連眼光都躲避著這個方向。現在,她慢慢轉過臉來,嘴裏不停不息:「格拉,格拉,桑丹,桑丹。」而眼光定定地落在恩波身上。那眼光很複雜。裏面有著很多很多的話。勒爾金措的眼睛好些年沒有這樣說過話了。這讓恩波恍然想起,以前,這個女人是一個美女。美女的眼睛都是會說話的。後來,這個美女嫁給了他,這個美女生了兔子,她的眼睛就不說話了。今天,她的眼睛又活過來了,但主調不再是愛與憐憫,而是仇恨與對他這個丈夫的埋怨。
兔子又睜開了一次眼睛,又輕輕地叫了一聲奶奶,他輕聲地說,現在,他感到舒服了。
這一天被機村人永遠記住,還因為,就在開斧的這一天,有人奔上山來,然後,把慌慌張張的恩波叫下山去。
「不,不是我,」他的辯解是那麼無力,像一個真正兇手的辯解那樣軟弱無力,「不是我。」
額席江本來耳朵就背,這時,在一片人聲喧嘩中,就更是什麼都聽不見了。格拉想把聲音提高一些,但就像夢魘一般,什麼東西重重地堵在心口上,他嘴裏發出的聲音,連自己都快聽不出來了。他想再喊,但樓上的人縮回了身子,把窗戶緊緊關上了。
孩子的媽媽好像對兒子的離去渾然不覺,仍然跟著外面的人念叨:「格拉格拉,桑丹桑丹。」但那念叨已經變得越來越機械了。恩波抓住她的肩膀,猛烈搖晃幾下,她才倒在恩波懷中,撕心裂肺地哭了。她邊哭邊念叨:「恩波,我苦命啊,不苦命怎麼會嫁給你。恩波,我苦命,不苦命怎麼會生下這樣的孩子。天哪,我苦命啊,不苦命怎麼會讓一個野種把我兒子殺死了!」
又一個春天來到了。
這個春天開始的時候,格拉扔鞭炮炸傷了兔子的謠言好像也止息了。雖然說,格拉還會有意無意地聽到兔子傷勢起伏的消息。他的傷口化膿了,人發燒了。但過幾天,這孩子又出現了。那是說,他的傷口又長好了,燒也退了。其實,就是沒有這個傷口,他也經常發個燒啊、拉個肚子啊什麼的。春天,樹木啊、野草啊正恢復生機,但卻是動物正弱的時候。就看村裡那群現在由南江村貢布喇嘛放牧的羊吧,經過一個冬天,這些羊都很瘦弱了,吃著剛露頭的可口青九九藏書草,胃又受不了,拉稀,加上春風一吹,凍得硬邦邦的骨頭都酥軟了,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的羊,走著走著,腿一軟,跪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人們這才知道,兔子已經死了。
恩波臉上沒有一點表情。
砍木頭已經成了村裡男人們一項經常性的勞動。
這聲音也傳進了恩波家的石樓里,一遍兩遍三遍。
過了好多年以後,當時的人們都上了年紀,都會回憶說,我們對樺林開斧的那一天,恩波家頭一個孩子就不行了。他們說,那個孩子是活不下去的,他是來收債的,收完債他就走了。他出生以後,他媽媽就沒有再懷孩子,但他一走,半年不到,他媽媽的肚子就挺起來。勒爾金措一口氣在五年裡生下來三個孩子,而這三個孩子——兩個女孩一個男孩都身體強壯頑健無比。當然,這一切都是后話了。
第二天,村東頭的山坡上,就響起了斧子的聲音。斧子的聲音打破了那漂亮樹林的平靜。一株株修長挺直的白樺樹,吱吱嘎嘎旋轉著樹冠,有些不情願地轟然倒下。
他整天在林間奔忙,在林間搜尋著各種動物足跡,得心應手地設置著各式各樣的死亡陷阱。他自己差不多都變成一個野人了。每天,他只是從那些樹林的間隙里,看著人們勞碌奔忙。至少在這樣的時候,他比那些人幸福,或者說,至少有這樣一個時候,他要比所有的機村人都要幸福,因為眼下所乾的事情,是他所想要乾的,而且有著不斷的收穫。但那些人,被沉重的勞動壓彎了腰桿,一天勞碌下來,只是由別人舔著筆尖,在一個小本子上記下幾個工分。
奶奶這才抬起頭來,她看到孫子的本來就蒼白的臉,這時更是自得像一張沒有印字的紙。兔子的手把臟污的繃帶扯下來,從傷口上抓下來一把什麼,向她伸了過來。
他看見了那群歌唱的孩子。他們就聚集在他家院子的柵欄外面,搖晃著身子,入迷地歌唱著。這時,格拉像一頭潛行的狼一樣,出現在他們身後。隔著夜色,恩波不可能看到他滿臉淚水,也不可能看到他眼露狼一樣的凶光。但從那身姿上,就看到了一種兇狠的味道。格拉嘴裏發出一聲可怕的嘯叫,一頭就向他們撞了過去。好幾個孩子被撞翻在地上,發出了痛苦而驚懼的叫聲。但他們很快就站起身來。向格拉撲了過去,拳腳齊下。
但奶奶知道,生命,正在離開這個孱弱的身體,這個從一降生就使自己和家人都飽受折磨的瘦弱的軀體。奶奶再次抬起頭,向上仰望,但她什麼也沒有看見。沒有看見來接引這個可憐孩子靈魂的神靈,也沒有看到靈魂的飛升。她這才嚶嚶地哭了起來。
索波清清嗓子,說:「大家聽清楚了,獻給領袖的萬歲宮裡要有來自全省各地的最好的東西。我們有什麼?我們要獻上山坡上那些樺樹!」他詳細宣布了,這些樺木要切成整齊的段子,要光滑端直,沒有啄木鳥啄出的洞,沒有節疤,要一般粗細,口徑太小與太大都不合規格。「毛主席喜歡整整齊齊的東西,知道嗎,他喜歡整整齊齊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