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她禁不住嘆了一聲:「燒得真乾淨啊!」
平常難得說句話的江村貢布說:「其實,這樣最好。」
這時,頭梳完了。格拉沒有想到梳掉了那麼多頭髮,奶奶頭上還留下了這麼多,本來他以為,等他把這個頭打理完,上面什麼也不會剩下了。格拉說:「你說年輕時你的頭髮很漂亮,現在我相信了。」
「孩子,也許等你長大了,就不這麼想了。」
「不。」
格拉就從躲著的地方來到了面前。
勒爾金措輕聲說:「我累了,生產隊准我不下地播種,我想睡一會兒。」說完,就一歪身子把頭靠在了丈夫腿上。
「上天把他帶走了。」
村裡的老年人一個個都蓬頭垢面,好像一個老年人就應該是這樣的。這時,她感到那個孩子走到身後來了。
「奶奶,我會長大的,等我長大了,我要把有些人殺了。」
漢地的土葬方式傳來了,雖然人們都害怕死後被埋入黑暗冰涼的地下,成為蛆蟲的食物。但連死去的天葬師都被埋入了地下,別人也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火葬只是一種潦草的葬法。就像兔子一樣死因乖張的人才會送去火葬。和一大堆乾柴比起來,兔子的身軀實在是太小太小了。
沒有了兔子,一家人沒有了需要特別照顧的對象,都安詳地坐在那裡。聽恩波描述熊熊的大火如何包圍了高高柴堆上那個小小的身體。他說,那感覺不是一個人的身體被焚燒,而是被呼呼抖動的火焰托舉起來。火苗灼|熱的舌頭伸縮一陣,那個可憐的身軀就變小一點,就像一個人被一件件脫去衣服一樣。最後,當那個巨大的柴堆都燒得通紅了,火堆塌陷下來,那個軀體就消失了。
因為家裡死了人,生產隊派了人特意傳活來說,准他們幾天假,休息兩三天,緩過氣來再去上工。
本來,她出門的時候,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是因為到這樣的地方,要對死者的靈魂表示敬重。但現在,她突然就不想回去了,她也要走了。早知道這樣,她該把壓了多年箱子底的首飾九-九-藏-書戴上一點。但沒戴就沒戴吧。好在,她還帶了一把木梳。本來,她是想,再也不用帶一個病懨懨的孩子,要找一個清靜的地方坐下來,好好梳梳頭。
「那他們為什麼不讓人想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呢?」
第二天早上,兔子就被火葬了。
看著格拉這個野孩子如此順從安靜地坐在她面前,額席江奶奶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用手撫一撫光可鑒人的頭髮,挺直了腰身,把散開的衣裾斂到盤坐著的腿下,說:「我有些話要告訴你。我要走了,我一走,就沒有人告訴你這些話了。」
格拉就替奶奶梳頭,一下一下,每一下,都會拉斷一些雪白的頭髮。奶奶都把這些頭髮收起來,仔細地纏繞在手指上,纏滿了一根手指,又去纏另一根手指。糾結的頭髮慢慢鬆散,柔順了。在太陽底下,閃爍著一點絲質的光芒了。奶奶說:「我年輕的時候,頭髮很漂亮的。有些男人,只從背後看看我緞子一樣閃光、瀑布一樣懸垂的頭髮就愛上我了。」
她看看天空,再看看山下那個灰濛濛的村莊,那裡一個個日子都蒙滿了塵垢,她突然生出一個念頭,不想再回到那種日子里去了。在她背後,一塊突起的岩石就是原來天葬的地方。新社會還沒來,她的丈夫就從那裡離開了這個村子。也像他未曾謀面的孫子一樣,走得乾乾淨淨,連一粒塵土都沒有留下。她本來想對這個人說點什麼,但這個人已經走了十多年了,她連他的大致模樣都想不起來了。跟一個連模樣都看不清的人說話真是太不可思議了。
那麼,她就什麼都不用說了。
勒爾金措似有深意地看了恩波一眼,臉孔比往常生動了許多。江村貢布又說:「要是還想把這艱難的日子過得好一點,還要把那個扔鞭炮的人也忘掉才是啊。」
額席江出門時看見,喇嘛江村貢布放牧的羊群已經散開在山坡上了。她說:「哦,我可憐的兄弟。」
「可憐的人。」
格拉說:「哦。」
額read.99csw.com席江把那個本來要裝骨殖的陶罐又重新裝上了鹽,剛倒出來的鹽,還沒有找到一個合適容器,就堆在一張誰也不認識一個字的報紙上。鹽沙沙地倒回了罐子,奶奶拍拍手說:「好啦,上天把上天的人收走了。我們家會有健康的孩子降生了。」她故作輕鬆的語氣里其實也有真正的輕鬆。
格拉哭了起來:「你也不相信我。」
奶奶說:「你坐下。坐到我面前。」
江村貢布的話音未落,恩波和勒爾金措都很堅定地說。說完,他們都互相會心地互望了一眼,眼裡都露出了無比堅定的神情。這個男人和女人同在一個床上睡覺,好久都沒有這樣彼此看過一眼對方了。失子的疼痛消失得比預想要快,但仇恨的種子一旦落到心裏,就很難從裏面取出來了。江村貢布在寺廟的時候,深研細究過很多佛教經典,裏面都是勸善之道,但他現在知道,一旦仇恨的種子埋進心裏,那些教喻是多麼空洞無力啊。
出了村,她慢慢地往火葬兔子的地方走去。她知道,有一個人鬼影一樣跟在她身後。她知道那個人是誰。但她沒有心思理會。這個人雖然還生活在村裡,從此,跟他們就沒有什麼關係了。只是因為家裡來了那個如今已經離去的人,這個人才走進了他們的生活。現在,這個人回天上去了。這個野種就跟他們沒有什麼關係了。走了一段,她感覺到這個人還跟在自己身後,就低聲說:「狗要跟在有骨頭的人後面,跟在一個沒用的老奶奶身後,有什麼用處呢?」
「坐下吧。」
她聽到格拉在身後,沙啞著嗓子叫了一聲奶奶。但她沒有回頭,因為她告訴自己什麼都沒有聽見。在需要聽不見的時候,她就是一個耳背的老人。這一天,她都坐在剛剛火葬了一個人的地方,看著那片燒成一片赭紅的焦土。赭紅的焦土周圍,是一圈烤焦了的草。這圈草的周圍,就是這個季節一片青綠的草地了。奶奶就坐在青草地上,看著那片紅色的泥土,上面,確read.99csw.com實像恩波所說的那樣,沒有一點灰燼,不管是木柴的灰燼還是那個軀體的灰燼。
額席江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出一會神,又贊了一聲:「走得真乾淨啊!」
奶奶看見多年來都像陌生人一樣的這對夫妻,又依偎在一起了。她雙手合十,對著看不見的神靈做了一個感謝的手勢,說:「你們歇著,我出門去走走。」
勒爾金措指指罐子,小聲問:「他,也回來了?」對那個離開的人,稱呼已經改變了,是他,而不是兔子了。
他記起了奶奶最後的交待,不要去告訴任何人,他們自己會曉得的。格拉就沒有告訴。格拉還記得奶奶說:「如果以後,還有人因為兔子的事情記恨你,你也不要感到太冤屈。至少,像我們家的恩波,他自己心裏也是非常難過。」說完這個,奶奶又笑了,格拉覺得,額席江奶奶此時的笑容,跟桑丹那標誌性的糊塗的笑已經很相像了。
奶奶說:「兔子已經受完了他的苦,你的苦還沒有受完。說這些是沒有用的。兔子說不是你都沒有用,我說又有什麼用呢。」
天蒙蒙亮時,參加火葬完畢的男人們已經回到了村裡。恩波在火塘邊坐下時,感到家裡壓抑的氣氛已然鬆動了。舅舅和老媽媽臉色平靜安詳。勒爾金措甚至對他淺笑了一下。他從懷裡把帶到火葬地的陶罐從懷裡掏出來,那本是家裡的鹽罐。
「奶奶,為什麼我不想惹人生氣,人家卻老對我生氣呢?」
格拉說:「我也不想呆在機村,但我沒有辦法走開,走開了也要讓人給趕回來,再說,還有我的阿媽,如果沒有她,我真的也要走了。」
格拉就坐下了:「奶奶,你知道,不是……」
「羊倌一休息,羊群就餓死了。」江村貢布出了門,不一會兒,坐在屋裡的人也就聽見他趕著羊穿過廣場,雜沓的蹄聲中傳來羊們聽上去總顯得悲哀無助的咩咩的叫聲。
「我想那些把守路口的人他們也不知道。」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他覺得,就是這個時候,不想再回到read.99csw.com機村艱難日子里的奶奶離開了。
格拉還是說:「哦。」
「我累了,孩子,不想再費腦子了。兔子,還有兔子的爺爺都乾乾淨淨地走了,你把我的頭梳好,我也要乾乾淨淨地走了。」
奶奶說:「可惜沒有一面鏡子。」
地點就在原來的天葬台旁邊。機村的天葬,已經好多年沒有舉行了。天葬是一個人用軀體對這個世界最後一次的施捨,天葬還包含著借鷹翅使靈魂升天的強烈願望。不論施捨還是升天,都帶著強烈的宗教色彩。而今,寺廟頹圮,天堂之門關閉,日子蒙塵。人們內心也不再相信這個世界之外還有什麼美好存在了。
江村貢布並沒有因向善教喻的無力而悲傷太久。當今之世這些教喻正被新社會從生活中徹底清除,考究教喻本身有力與無力還有什麼意義呢。的喇嘛搖丁搖頭,就把自己解脫了。
「不。」
恩波說:「他們也准我不上山砍樹,你就靠著我好好睡吧。」
他們一直等到火堆燃盡。照例,灰堆里會扒拉出來一些骨頭的碎屑。但在這些灰燼就要冷透的時候,一陣風吹來,把這些灰輕輕吹起來,散布到四野里。吹盡丁那些灰,風也停了。結果,地上,除了燒成了赭紅色的硬邦邦泥土外,什麼都沒有剩下。
「他那麼善良,那麼脆弱,那麼敏感,本不是屬於人間的啊。」
「但他們打起人來真狠啊!」
現在,格拉好像懂得了奶奶這句話的含義,大滴的淚水從臉上滑落下來。奶奶絮絮地交待了。就讓他走,他就下山去了。
奶奶望望天,伸出整整齊齊纏繞著銀髮的手指,在陽光下旋轉,那些頭髮就閃出緞子一樣的閃光。她格格地笑了,說:「你看,這些頭髮血氣還旺著呢。它的主人是可以再活的,可她不想活了。這個世道沒有什麼可以指望的東西了。」
奶奶呵呵地笑了兩聲,什麼都沒有說。她和格拉說的是兩個意思。當年,恩波去尋找格拉母子,幾天後,他狼狽地回來,說到處都有人把住路口和橋樑,沒有一張紙符,就不允許去read.99csw.com別的地方,他覺得那是兒子編出來的一個故事,一個讓自己從不體面的事情中解脫出來的一個借口,如今聽格拉說這話,才曉得這事情是真的。上天憐憫,在臨走之前,心裏存著的一個大疙瘩也解開了。
但奶奶說出來的話卻前所未有的清醒,她說:「兔子這樣的人,不是白白來到這個世上的,他是來收債的,過去我們欠了他的債,我已經還清了,你,恩波,還沒有還清。還有人正在欠下新的債。」
格拉的額頭皺起來,臉上露出很老氣的神情,「是他們逼我這樣想。他們不會放過我的,我也不會放過他們。現在我的力氣還小,我還要照顧我阿媽。」
格拉說那我怎麼辦啊!「來吧,替我梳梳頭吧,我沒有力氣把手舉起來那麼久了。」
「可憐的人總是互相折磨的。」兩個人都沉默著,梳子一下又一下,梳齒在頭髮問穿梭,使一切糾結的清爽,使一切夾纏的柔順。奶奶嘆了一口氣,「可憐的格拉。你要好好長大。」
「為什麼我不想於坏事,但壞事總是我乾的?」
奶奶就有些生氣了:「哦,哦,你就只會說啞巴都會說的兩個字嗎?哦,見鬼,我也說這個字了,不怪你,不怪你,現在的人已經不會為眼前的事物讚美和歌唱了。我都要走的人了,還對你發什麼火呢?可憐的格拉,我不對你發火了。」
她回到自己房間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他讓我們忘了他,」江村貢布總結說,「那我們就忘了他吧。」
格拉說:「奶奶你等等,我下山去取一面鏡子。」
恩波覺得自己也淺淺地笑了一下,說:「不,沒有回來,本來我是要帶他回來的。」
天葬的習俗也就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真是奇妙啊!」恩波用這句讚歎奇迹的口吻結束了他的故事。
格拉說:「你回家時再照吧。」
奶奶豎起手指,噓了一聲,說:「你看,他走了,乾乾淨淨地走了。你就不要再說了。」
「他們還編了我頭髮的歌呢。」
她說:「那麼,你就過來,坐下來吧。」
「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