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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格拉屏住了呼吸,絕望而平靜地等待著。他凝神靜聽著嚓嚓的腳步聲逼近了,他甚至聽到了野獸一樣呼哧呼哧的粗重的喘息聲。但那個人卻在不遠處停住了腳步。然後,腳步聲又響起來,卻越響越遠了。格拉有一種恍若夢境的感覺,在這夢中一樣恍惚的情景中,格拉睜開了雙眼,環顧四周,從三個方向過來的路都空空蕩蕩。
也許,就像奶奶說的一樣,當他們有了一個新的孩子,以前的事情,就應該被忘記了。
他想,奶奶說得對,他們已經把仇恨忘記了。
果然,當他從那叢老柏樹籠罩著的井泉邊出來時,就看見一個人從磨坊那邊的路上過來了。
明白了這一點,他就感到,魂魄開始消散了。他勉力再次走到恩波面前,其間,臉上做出不同的表情,但恩波沒有看見。勒爾金措也沒有看見。只有他們新生的女兒好像看見了,對格拉露出了一個含義並不明確的笑靨。
鹿子溫暖的舌頭伸出來,舔著他的手,一股幸福的暖流貫通了他全身,他說:「鹿啊,沒有人做我的朋友,你就做我的朋友吧。」
有嗅覺靈敏的人,感到了這種說法的惡毒。生活在罩子里就幸福,否則就不幸福,這就是對社會主義的惡毒攻擊。但是,傳言的特性就是,人人都聽到過這種說法,人人都轉述過這種說法,但誰都不知道那個始作俑者是誰。傳言依然被人們津津樂道地傳布著。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嘴上,從一個人到另一個人的心裏。
生活就這樣繼續著,表面氣勢很大地喧嘩,下面卻沉默著自行其是。
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著,顯出天空和天空中的雲影,他再走近一些,就從鹿眼中看見了自己。一個蓬頭垢面的、眼神機警的野人。
他們已經差不多砍去整整一面山坡的樹木了,但汽車還不斷開來,他們已經不去想像那萬歲宮是一個多麼巨大的宮殿了。有機村以來,所有砍去的樹木都趕不上為那個萬歲宮所砍去的樹木。開初,索波那樣的跟時代合拍的人總是充滿深情去想像。但樹越砍越多,他們也就失去想像的能力了。
這些都是額席江奶奶臨走的時候交待他的。凡是奶奶囑咐的事情,他都照著去做,而且,都不費什麼勁都做到了。
格拉設計了很久他重新在機村的九九藏書白晝現身的時機,最後,決定是在有汽車來裝載木頭的時候。機村人看到汽車已經不再驚喜不已了。但汽車每次來,村裡的人還是會聚集起來。不是想看汽車,而是不看汽車又有什麼好看呢。
這期間,桑丹又懷上了一個孩子,後來,她消失了幾天。當她滿臉蒼白再出現時,肚子里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開初,格拉總是感到害怕,總是感到莫名愧疚的。但現在不了。他抬起臉來,雖然心裏仍然有些發虛,但眼裡噴吐出仇恨的火苗,逼得那雙布滿血絲的大眼睛,仇恨的神色被猶疑所取代,然後,眼睛就和腦袋一起低垂下去了。
格拉覺得前一次不被人發現,是因為他突然從林中出來的緣故。所以,這次他準備走得更遠一些。於是,他就從村子的井泉那邊過來。這樣,他就要在空蕩蕩的毫無遮攔的大路上行走很長一段時間,這樣,人們就有足夠的時間發現他了。而且,這條大路還會與通往磨坊的路交匯一次,說不定,不等那些人發現,他就被迎面從磨坊來,或者往磨坊去的人發現了。
聽到那個關於罩子的傳說,格拉感到高興。他想既然他們關在罩子里,既然罩子里就是一個自足的世界,既然罩子外面的事情與他們無關,那麼,他的出現也就不會刺|激到恩波與勒爾金措了。
那天,奶奶在坐化之前對他說:「等到他們生下新的孩子,就會忘記對你的仇恨了。」
那個罩子,再加上奶奶的預言,使格拉覺得自己去見恩波的時機成熟了。他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頭野獸,不應該再每天都呆在森林里了。他的頭頂上也有一個更大的罩子。這是機村人集體的仇恨。奶奶說了,只要從恩波那裡打開一道縫隙,這個罩子就可以打開了。
這時候,大地回春,四野已經一派新綠。地里都播上了青稞、小麥和豌豆。黑土地潮濕鬆軟,等待著翠綠的新苗破土而出。太陽一出來,把土地照得暖烘烘的,黑土地醉人的略帶甘甜的氣味混合著水汽升騰起來。男人們還在為遙遠的萬歲宮砍伐樹木。漂亮的白樺木一棵棵被放倒,每棵都只取最筆直漂亮的一段。男人們把這些木頭抬到公路邊,等待汽車進山,把他們砍下的木頭拉到比他們所有人去過的地方還要九*九*藏*書遙遠的大山的外邊。
桑丹眼裡顯出憐愛的神情,叫一聲:「格拉。」
恩波聽見哭聲,過來哄他的孩子。他對恩波做了一個差不多算是諂媚的笑臉,但他好像沒有看到一般。他又變了一張委屈的臉,他還是視若無睹。他有些擔心了。
格拉像被一粒火炭燙著了一樣,跳到路邊。垂手像等待命運之神一樣,等待著那個認為他殺死了他的兒子的男人走到面前,等待從未出現過的厄運降臨在頭上。
孩子受到驚嚇,哭了。
春暖花開的時候,生產了一個女兒的勒爾金措又下地勞動了。她和恩波這對曾經顯得像陌生人一樣的夫妻,現在又恩愛如初——比起新婚時節,這對夫妻的恩愛中還加進了一種深深的憐惜。在機村,人與人之間的冷漠與猜忌構成了生活的主調。所以,這對夫妻這種顯得過分的恩愛使他們成為了異類。但他們已經下定決心要不管不顧地過好自己的日子了。
格拉還想看看母親桑丹,但他只往前走了兩步,就覺得腳步飄起來,然後,有清脆的鳥鳴隨清風飄過來,他所有的意識都消散了。
奶奶的預言很多都應驗了。
格拉又說:「算了,不跟你說這些,反正我覺得我是記住了。」
格拉端著肩膀,又晃了晃腦袋,就把那個夢魘般的情形甩出去了。
很快,他就走進了人群。但還是沒有人看見他。但他把一切都看見了。他看見,勒爾金措用一條漂亮的兜布背著新出生的女兒,那個女兒眉眼間一點也看不出與兔子有一點相像的地方。他說:「嘿,你真漂亮!」
每天,他都在林中進行這無聲地獵殺。
他想,既然人們把人死說成上天,那他相信,上了天的奶奶並沒有走遠,就在天上的某個地方關照著他。但他看看天空,卻只看見天空深深的藍,看見風驅趕著雲,一會兒從東邊飄到西邊,一會兒,又從南邊飄到北邊。
他帶去鹽給鹿抹在嘴唇上,鹿很喜歡,他帶去酥油,塗抹在鹿被套子勒出的傷口上,鹿也很喜歡。鹿一喜歡,就伸出舌頭,舔他的手、他的臉,他也十分喜歡。喜歡那種幸福一般的暖流,從頭到腳,把他貫穿。
不知不覺間,奶奶和兔子就走了一年了。
不遠處的樹叢中,有布谷鳥在悠長地叫喚。格拉晃read•99csw.com了晃頭,那情形真是一個夢境啊。他是有點害怕,但所以避而不見,是因為聽從了額席江奶奶坐化前的交代。奶奶說,等恩波和勒爾金措有了新的孩子,他們心裏的猜忌與仇恨就消失了。
從此,他就有一頭鹿做朋友了。
這天,他看到兩輛卡車順著公路開來了。男人們把木頭一段段抬上車,他就從山林里出來了。他裝作順便路過的樣子,等待機村的人們發現他。第一次,從高高的路基上跳下來,吹著口哨從人群邊上走過。但人們沒有發出驚呼。不是沒有人看見他,但人家只是抬了抬眼睛,又一臉漠然地把目光轉到別處去了。格拉就木然地站在那裡。他看見了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但那些人都沒有看見他。他們就是把目光轉到他身上時,也像是他並不存在一樣,目光輕易就穿過他,落到他身後的草叢或石頭上了。
又一個春天到來的時候,正像奶奶對他預言的一樣,勒爾金措生下了一個女兒。
格拉突然明白過來,那天,他已經跟著奶奶一道走了。
回到家裡,格拉會對母親說:「奇怪,兔子降生時,我才是四歲大的孩子。這麼大的小孩是記不住事情的。」
格拉走開了,回到林中,又從林中出來,他要重新走上一遍,讓機村的鄉親重新發現他。
從這天起,格拉增加了獵物數量。每天夜晚,等天黑盡了,人們關上了朝向廣場的沉重的木門。他才悄悄地潛回村子,把一隻獵物掛在恩波家門口。有時,那幢透出一點昏黃光亮的屋子安安靜靜。有時,那個屋子裡會傳出嬰兒啼哭的聲音。這時,格拉就會在恩波家院子的樹籬邊多站上一會兒。這聲音很像林子里總在懸崖覓食的青羊幼羔的叫聲,也很像兔子小時候的哭聲。
自此以後,格拉就按照奶奶的囑咐,從村子里隱身了一樣。只要他不想見村裡的人,村裡的人自然沒有人牽挂著他。他早出晚歸。一清早,他就出門了,潛入了林中。他整天都在山林中追尋獵物,熟悉了獸蹤鳥路。但凡在他下了套子的地方,沒有一個過路的活物能夠倖免。
桑丹說:「是啊。」
他甚至想,這樣不停手地殺下去,要不了多久,這些林子里,就不會再有活物了。但他從春天殺到夏天,又從夏天殺到冬天,林子九-九-藏-書里野物也沒有減少的跡象。隨著他對森林秘密的洞悉,反而覺得可供獵殺的野物是越來越多了。好像是他的獵殺,刺|激了野物們的生殖力。只要他停下腳步,豎起耳朵,便能聽到這裏那裡,都有野物們的動靜。一隻野兔正在奔跑,三隻松雞在土裡刨食,一隻貓頭鷹蹲在樹枝上夢囈。而他,每天只要一隻獵物就夠了。
走到卡車那裡,看到樺木都整整齊齊地裝好了。他摸摸那些新鮮的木頭茬口,能感到木頭的氣味,但摸不到木頭的質感。他有些害怕了。難道自己是一個鬼魂嗎?好像為了印證這一切,一個幹部模樣的人拎著一桶紅色油漆走過來,直接就穿過了他的身體。每一個圓圓的木頭茬口,正好讓他畫上一朵鮮紅的葵花。那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先畫上一朵空心的葵花,再在花的中央,畫上一顆鮮紅的心。他一口氣畫出了好幾十朵相同模樣的花,然後放下筆,拍拍手說:「好了,這下,這些木頭真正是獻給萬歲宮的木頭了。」
他一身輕鬆地順著空蕩蕩的大路向前走去。很快地,他看見了裝滿了木頭的卡車車廂上站著的人。大路一直往前,前方的卡車和人群就從他的視線里升起來。
「我的好阿媽,你還認得我就已經很不錯了。」格拉很老氣地說。
奶奶的葬禮,格拉沒有去參加。
下好套子,他總是蹲伏在附近,直到獵物中了機關。他看著獵物在死亡的圈套里拚命掙扎。一旦鑽進了套子,這樣的掙扎就顯得很徒然了,那隻能使脖子上的繩套勒得更緊,只能使死神更快地降臨。
這就是機村的現實,所有被貼上封建迷信的東西,都從形式上被消除了。寺廟,還有家庭的佛堂關閉了,上香,祈禱,經文的誦讀,被嚴令禁止。宗教性的裝飾被剷除。老歌填上歡樂的新詞,人們不會歌唱,也就停止了歌唱。但在底下,在人們意識深處,起作用的還是那些蒙昧時代流傳下來的東西。文明本是無往不勝的。但在機村這裏,自以為是的文明洪水一一樣,從生活的表面滔滔流淌,底下的東西仍然在底下,規定著下層的水流。
桑丹就格格地笑了。就像一個混沌未開的孩子。
母親還是那樣沒心沒肺地笑著。
這天,他又去看望那頭鹿。那頭鹿被一個大人下的套子夾傷了雙腿。格九-九-藏-書拉把那個獵人的套子毀掉,救下了那頭鹿。開始,他去看它的時候,它會害怕地跑開一段,又回過頭來向他張望。但後來,人和鹿的距離一天天靠近了。直到有一天,他把手伸出去,那頭鹿也沒有跑開。
格拉對母親說:「桑丹啊,你的眼神要這樣就這樣吧。奶奶臨走的時候說,」說到這裏,他看見桑丹歪起了頭,好像在思索什麼,眼神也好像要匯聚起來了,但這隻是片刻工夫,母親臉上又顯出茫然而又空洞的笑容,「奶奶臨走的時候說,要是你不這樣,也許你是整個機村心裏最苦的人。」
但格拉每天的獵物,很快就把母親滋養過來了。不到一個月,她的頭髮又有了光澤,臉上又有了紅潤,只是,他沒有辦法再讓母親眼睛里的光亮匯聚起來,使她對世上的事情表示特別的關注了。
每天。他來到林中,天才慢慢亮起來。對他這樣一個熟練的獵手來說,白天還十分漫長。他慢慢在林中行走,看看那群猴子新的猴王產生沒有。有隻鷂子的窩被風吹歪了,有窩冬眠的熊,洞口偽裝得不是很好,他要加上一些東西,幫忙掩藏起來。太陽出來,草地上的霜化開。他就會下套子了。下好套子,他就在附近等著。等待的時候,他故意把腦子停下來,騰空了,不去想別的事情。太陽把草地曬得暖和了,他就會倒在草地上睡過去。睡過去的時候,他也警告自己不要做夢,果然,他就不做夢。
有傳言說,是前喇嘛,他們的江村貢布舅舅,運用法力,在他們身上下了一個凡人看不見的罩子,把他們和這個時代隔離開,從此,他們就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而且,他直覺到這個人就是恩波。他不但記不起來剛才還在裝車的地方看見恩波,反而覺得好長一段時間來,他老在這條路上遇到這個傢伙。他覺得在好多年裡,他一直在這條路上遇到這個傢伙。那件事情過後好幾年,格拉長大了,當恩波低著頭迎面走來,直到兩人相會時,才抬起布滿血絲的眼睛瞪他一眼時,格拉已不再害怕,也不再莫名愧疚了。這不,從起伏不定的從磨坊到機村的路上,一個人遠遠地迎面走來,先是一頂戴著氈帽的頭從坡下冒出來,載沉載浮,然後是高聳的肩膀,之後,整個魁梧的身軀像魔鬼從地下升起,並迎面壓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