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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章

「愛上了一個女人,誰說一個好軍人就不能愛上一個女人,但願她是一個好女人,一個有福的女人。」
惹覺·華爾丹遇到美嗓子色嫫時,已經當上班長了。他的槍法很好,比這更重要的是,這個人有個大多數藏族士兵沒有的靈動腦瓜。團長下部隊視察,聽說了這個人,晚上便帶著他去查哨。他走到團長前頭,不出一點聲息,半個小時就摸掉了三個遊動哨。團長剛剛離開,那三個身高馬大的傢伙,就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他們把馬蹄鐵包在棉手套里,一下一下打他的肚子,打得他連哼哼聲都發不出來。
「那為什麼她們可以在收音機里唱,在舞台上唱,而我要一輩子都住在鄉下?」
世上還有人在嗎?
連長大笑,說:「你們都能成好軍人,回頭我告訴你們排長,這事就不再提了,好,立正!解散!」
惹覺·華爾丹深深點頭。
「這是臨時的,等著吧,我要蓋一所機村最漂亮的房子給你!」
「比我唱得好聽?」
「達戈啊,世道變了。一個好獵人能夠幫助我成為歌唱家嗎?」
歌唱家這個詞,色嫫是用漢語說出來的。想想,機村的藏語方言中真還沒有這樣一個詞。這種方言里只有「歌」,「唱歌」,「那個人在歌唱」,「那個唱歌的人」,那是描述人在某種時候的一種狀態,那是人人都可能具有的狀態,而不是指一種光耀的職業。
全機村的人都聽見過美嗓子色嫫美妙的聲音在不同的情境下叫著這個拋棄了美好前程來投奔愛情的傻瓜男人:「達戈啊!」
「我為什麼不該離開這個死氣沉沉的村莊?」
色嫫哭著說:「你知道你在說謊!你知道你是在騙自己!你知道你是一個想害我一輩子的妖怪!」
他說:「色嫫啊,我在部隊聽過歌唱家的演唱,你不會唱那些歌,他們那樣的歌你怎麼會唱?!」
是她推開了房門。然後,她聞了聞推過門的手,說:「真香啊!」
「天哪,一個人好不容易到了城裡,就不會幹點別的,你就整天念書呀!」
心頭有妖魔在嗎?
華爾丹再往前來,她伸出手,用齊腰的柵門將兩個人隔開了。
一九六二年,那些催交公糧的幹部下來檢討了錯誤,機村史上的黃金歲月就來到了!一九六三年,達瑟離開時,村裡的水電站已經動工了。平整的曬場上挖了一個大坑,縣裡來的工程隊要給脫粒機打下一個牢固的水泥基座。好多年後,機村人嘴巴里還會發出嘖嘖的感嘆聲,說,啊,一九六四年,一九六五年,要一直那麼過下去,肯定早就走進共產主義的天堂了。每種神佛都有自己命名的天堂,共產黨的神是長著大鬍子的馬克思,是沒有長鬍子的毛主席,馬克思和毛主席把他的天堂叫做共產主義。大家都相信共產主義這個天堂比喇嘛們那個天堂好,因為那個天堂要你死了才可能去到。而這個共產主義天堂,在活著的這一世就可以走到了。
惹覺·華爾丹眼神狂亂迷離:「我的妙音天女,你最終會是我的女人!」
但是,這個有著吉祥天女一樣美麗嗓子的女子,有幸生在這樣一個時代,怎麼可能永遠屬於一個獵人呢?即便這個人是機村最好的獵人。只是這個美嗓子姑娘自已不知道,這個好獵手也不知道罷了。
低的風吹動了心房。
在,他在過,可他離開了。
他抬起頭來,直視團長的眼睛,搖搖頭:「要是打仗,我會是一個好軍人,我做不來不打仗的好軍人。」
他的身子更緊地貼向了色嫫姑娘說:「好姑娘,你的獵人要出槍了。」
世上有妖魔在嗎?
也有明白人說:「為什麼,心田都荒蕪了,哪裡不是長滿了亂草?」
「你想離開?」
當年,達瑟還沒有離開機村,解放軍野戰拉練曾read.99csw.com在機村停留過一個晚上。惹覺·華爾丹正是那支部隊的一員。就是那個晚上,他愛上了機村的美嗓子色嫫姑娘。軍民聯歡會後,他吻了那個在他懷中拚命掙扎的姑娘。第三個吻后,機村的美嗓子姑娘就不再掙扎了。她的雙手緊緊地纏繞在了他的脖子上。那是夏天,任何一片草地都柔軟無比,都有鮮花芬芳。但是,他沒有得到這個姑娘。因為,從部隊的宿營地傳來了悠長的熄燈號聲。
「吃飯。睡覺。」
色嫫能猜出他的說辭,捂著臉,哀哀地哭了。
心情愉快的時候,她叫:「達戈!」
愁緒難遣的時候,她叫:「達——戈!」
那三個不服氣,大喊:「打了!」
所有人的聲音響成了一片:「上天保佑我們!」
第二天清早,部隊就踩著草地上晶瑩的露水出發了。色嫫背著水桶等在水泉邊上,長長的行軍行列從她面前蜿蜒而過。當她看到昨晚吻她的那個軍人的時候,臉上浮起了羞怯的紅雲,像每個意亂情迷的姑娘一樣,痴痴地把手指含在嘴裏。那個吻她的傢伙,那個用吻使她嘴唇、乳|房、大腿、心房都燃燒起來的傢伙卻肩著自動步槍目不斜視從她面前走過去了。
就機村歷史來說,是「文革」的瘋狂引來了那場大火。但從純粹物質的角度來看,接下來,機村因為這場大火,還有兩年好日子過。大火一過,夏天就來到了。而這時,達瑟正搖晃著瘦長的身子,走在回機村的路上。以後的曰子里,總有人來問他,達瑟,那些年你在城裡幹些什麼呀?
大家都搖頭嘆息。
色嫫提著艷麗的長裙,跑過草地,跑過了草地中央那株鵝掌楸巨大的蔭涼,翻過房子前面的小山丘,從他眼裡消失了。
在,花曾經謝過,卻又再次開放了。
「後來你當官的叔叔……」
有一個小孩子,混在大人堆里,每每看到達戈肩扛著獵物從山林里出來,那隻蛇一樣滑溜,鷹一樣機警的獵犬跟在他後面,見大人們都這麼長吁短嘆,就說:「那你們為什麼不把他殺了?」
「為什麼?」門裡邊的男人問。
啊,一九六三年!
「你怎麼不好好起步,當個軍官,就在部隊上等我啊!」
淚水浮上了色嫫的眼眶。
他還是不說話。
而下面瀑布轟鳴般的掌聲響起時,色嫫的渾身震顫,那種新鮮刺|激的感覺,比惹覺·華爾丹給她的初吻還要強烈,還要持久。那時,色嫫就知道,與愛情相比,自己更加難以抗拒的是舞台上的這種誘惑。所以,每當看見對這一切渾然不覺的惹覺·華爾丹她就悲從中來,她這一輩子能夠遇上的最好的男人就是他了。但是,她想要站在更大的舞台上,在更炫目的燈光下,去對著千萬人如痴如醉地歌唱。不止是她自己心裏這麼想,每出去演出一次,耳朵里就裝滿許多這樣的預言。更有那些有權勢的男人向她保證,一定能將她送上她夢想的舞台,成為一個誰都知道的歌唱家,像那些在電影里的歌唱家一樣。
更多的時候,她的心情在這兩極之間徘徊不定:「達戈啊!」
達瑟,我願意這個情景出現時,你已經回到了機村。但這時你還和你雇來的那輛馬車,拉著你滿滿的一車書走在回家的路上。那個時候啊,光明突然降臨,眾鳥突然開始歡唱。所有人都涌到了村中廣場上,看見天頂的裂隙越來越寬,越來越多的光,瀑布一樣傾瀉而下,劫后的大地一片片被重新照亮。感謝那不止息的大雨,把蒙在大地上的劫灰沖洗乾淨了。轉眼之間,卑微而又頑強的野草在劫后的大地泛出了淺淺的綠意。水面閃閃發光,岩石閃閃發光。大樹被燒盡了枝葉,剩下粗壯的樹榦默默矗立,陽光落下來,它們沉默著閃爍著金屬般喑啞的光芒。
「肚子只保證吃了東西長身體,反正我的身體也長不過他們,我就是腦袋好使,他們不打我的腦袋,就還是我的https://read•99csw.com好鄉親。」
他想不出什麼話說,默默地把她帶到了門前。
「毛主席的光輝,嘎啦呀西喏喏,照到了雪山上,依啦強巴喏喏!」
但是!那個人繃著臉走過去一段后,把槍塞到一個夥伴的手頭,離開隊列跑了回來。這雙有著魔鬼般力量的手,輕輕捧起了她嬌羞的臉。他輕輕擦去她涌到眼眶邊上的淚水,露出痛惜的表情。他咬破了一根指頭,把一大滴鮮血摁在她的額頭中央,輕輕地說:「好姑娘,這是你未來丈夫終生之愛的誓言。」
團長還對連長說,這傢伙才是個班長的料?就準備提他當幹部了。這是當兵第三年的事。第四年,「他媽的那一年,就遇到這個要命的女人了。」
「我的仙女說,我是一個好獵手,只一槍,我就把她的心房洞穿了。」
他又說:「天哪,這小兔子的心跳動這麼快。」
色嫫歌唱的時候,眼光卻停留在惹覺·華爾丹身上,熱情萬分而又萬分幽怨。惹覺·華爾丹眼裡浮現出讓很多人看了都有些害怕的狂熱眼神,嘴裏禱告一般說:「我的女神,等著吧,再有一年,我就可以堂堂正正讓你做我的新娘了!」
「念書。」
有人喊一聲:「上天保佑啊!」
「你們不是心疼林子里的野物嗎?殺了他,那些野獸就不會遭殃了!」
心裏有神靈在嗎?
「念完書幹什麼呢?」
人們不知道,但凡是天堂,都不肯那麼容易就讓人走到。
色嫫像是在自言自語:「你真的來了。」
他還告訴達瑟說,事後,排長把那三個傢伙告到了連長那裡。連長是打過狠仗的老英雄。他把打人的人和被打的人都叫去了。連長背著手,拉著漢族的外省腔說:「說說吧,你們鄉里鄉親的,怎麼就幹上架了?」
他講到結束他大有前程的軍人生涯時,還是幾句對話。
她走進這狹小整潔的屋子,芬芳從四面襲來,又嘆息了一聲:「達戈啊!」熱淚便盈盈地浮上了她的眼眶。
華爾丹本是個天資聰穎的年輕人,在部隊已經學得一口很好的漢語了。他當然懂得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在,他曾經不在,現在又在了。
他喘著氣說:「等著我,等著我,我只要你等我一年。我就到機村來娶你,你要做我的新娘。我是一個好獵手,我要讓你做這個村子里最幸福的女人!」
大人們臉上現出奇怪的神情,說,從古到今怕還沒有一個孩子這麼說話,然後便嘆著世風日下,搖著頭慢慢散開了。
團長派人把他叫到團部,說:「我就要轉業到地方搞建設了。但和平年代也需要好軍人。你是一個好軍人的苗子,留在部隊,好好磨鍊吧。」
話說當年惹覺·華爾丹穿著一身舊軍裝出現在機村時,美嗓子色嫫不在村裡。她參加縣裡組織的宣傳隊演出去了。村裡人都說,美嗓子姑娘這一走,也許就不會回來了。惹覺·華爾丹並不理會這些話,只管在自己選定的地方造他的房子。過了兩個月,色嫫果然從宣傳隊回來了。惹覺·華爾丹已營造好了暫時的棲身之所。華爾丹設想了一千種和她重逢的情形,兩人相見的情形卻是他未曾想到的第一千零一種。這個女人穿著有點舞颱風味的艷麗長裙施施然走來時,華爾丹就迎著她沖了上去。但是,還沒等他近身,色嫫臉上那種惶然的表情使他停住了腳步。
因為慚愧,他的頭深深埋了下去:「我愛上了一個愛上一個女人。」
「夢?」
這是一個一切都變得粗糲的時代,浪漫愛情也是這個時代遭到損毀的事物之一。
那個時不時總要語出驚人的孩子就是我。
「那我就帶你去地方吧。我喜歡你這種機靈鬼。」
色嫫淚眼迷濛:「我相信,我相信。」
「好,有種!不過,這就等於是說你們排長撒謊了?」那三個也挺著胸脯上來,說:「不是干架,是教訓他!」惹覺·華爾丹也挺著胸脯九*九*藏*書說:「他們只打了我吃飯的肚子,沒打我的腦袋,所以,不算。」
達瑟懶洋洋的回答:「念書呀!」
這個時候,達瑟正坐著馬車搖搖晃晃,走在他回鄉的路上。
他站住了,指著杉樹皮苫頂,柳樹條編成四壁的棚屋說:「這是真正的獵人房子。」
色嫫的淚水下來了,呻|吟一樣哼了一聲:「達戈啊!」
合作社!人民公社!大躍進,打著火把深翻土地,所謂三年自然災害時還算風調雨順。只是上面老叫多報產量,結果,打下來的糧食大都交了公糧。分到家的糧食就少多了。好在每家都有些過去的存糧,加上林子里的野東西,兩三個年頭也比較容易就對付過來了。達瑟媽媽病後將息,還有肉熬成營養豐富的肉汁聽說漢人地方有好多人餓死。達瑟媽媽一邊喝著肉汁,一邊落淚嘆息。
團長拍拍大腿說:「唉!立正!解散!不,你給老子回來,不是解散,你給老子滾蛋!」
「我們藏人的說法是,仙女就是定你命運的女人。」
「沒你唱得好聽。」
他就說了這麼一句話,跑步攆上隊伍走了。
他立即抬起低垂的眼睛,堅決地說:「請你不要提我的叔叔,讓我獨自在心裏想念他,尊重他。」
華爾丹的聲音提高了:「那又是為什麼?」他提高的聲音像一把鋒利的刀子,把蒙住他腦子,使他感覺遲鈍的東西挑開了,周圍的世界又是原來的樣子了。於是,他提高了聲音,問:「那你是為了什麼?」
在,他來了,又走了。
華爾丹捧著腦袋蹲在了地上:「求求你,停下來,不要唱了。」
「為什麼?難道你不相信我是個真正的神槍手,你不相信我是最好的獵人?」
「她是一個仙女。」
色嫫不明所以地笑了一下,沒說什麼。
太陽就在這樣一個下午突然露出臉來了。
然後,她突然站起身來跑開了。
色嫫一唱歌,人就興奮起來,她又唱了一首才剎住了興頭。然後,兩眼放著晶晶的亮光問:「我唱得比收音機好聽吧?」
是啊,大地沒有死去,世界還存有生機,綠意還在頑強滋蔓,眾鳥的嗓子還會歌唱!
達戈就是傻子的意思。她這一叫,這個機靈人確實就有些變傻了。有什麼東西把他聰明靈動的腦子給蒙住了。這一來,他的腦子就有些發木,就真是一個傻瓜的腦子了。
她看到蹲在地上捧著腦袋,痛苦萬狀的男人,才回到現實情境中,雙眼重又黯淡下來。
推翻土司統治!民主改革!窮苦人翻身!
但是,這個小孩連這隻狗也無法幹掉,他的年紀太小了,連上小學的年紀都還沒有到嘛。
他對達瑟說過這事:「媽的,那些傢伙下手真狠,肚裏的烏血塊,三天後我才吐了出來。」
華爾丹還喃喃地說:「姑娘,聽說你要回來,整座房子我都用新鮮的柏枝煙熏過了。」
還是說大火剛過的那個夏天吧。大火剛剛過去,久盼不來的雨水就下來了。大雨一直下了十幾天。開初,雨水把大火的餘燼從山坡上衝下來,堆積在山谷里,空氣里浮滿了焦煳的味道。但雨水一直下,就把空氣與山野,把這個燒焦的世界都清洗乾淨了。
現在,這個特指一種光耀職業的專用詞以漢語的方式從美嗓子色嫫嘴裏蹦了出來,這個詞好像有著咒語般的魔力,她因悲傷而晦暗的臉泛出奇異的光亮。
「你不去酒館喝酒?不打架?不看電影?不在百貨公司里閑逛?」
就這樣,達瑟去上學的時候,才在旅館里碰到一身舊軍裝的惹覺·華爾丹。當時,他正一腔熱血要去機村兌現他的愛情諾言呢。現在,離開幾年的達瑟要回來了,惹覺·華爾丹的愛情卻越來越像個虛無飄渺的夢幻。
色嫫就進去了。果然,整個人就沉陷到造就這座新屋的柳條與杉樹皮混合的清香里了。
這是關於機村所屬的部族起源故事中的一段詠嘆。一場血腥的部族大戰後,部族的英雄首領面對血淋淋的戰場這樣悲情而憐憫九_九_藏_書地歌唱。大家都快把這樣的歌忘記了。這些年,外面傳來的新歌里只有歡樂或仇恨。有點小來由的歡樂與仇恨,和更多什麼來由沒有的歡樂與仇恨。沒有悲傷,更沒有憐憫。在機村久遠的歌唱傳統中,憐憫是很重要的。憐憫自己,也憐憫別人,憐憫所有同類的時候,也憐憫了自己。
惹覺·華爾丹挺挺胸脯說:「我們沒有干架!」
色嫫被這咒語般的誓言施了魔法,腳步一動也不能動,身子卻像迎風的樹葉顫動不已,灼|熱的淚水像斷了串線的珠子滾下臉頰。長長的行軍隊伍轉人了深深的藍色峽谷中。隊伍還沒有走到峽谷盡頭,太陽就升起來了。早晨,斜射的光瀑加上輕舞的山嵐,像一道藍色的幕布把她的視線阻斷。
村裡人也跟著叫起他這個名字,人們慢慢地就把那個曾經屬於一個英武軍人的名字忘記了。達戈天天上山,打獵,機村山林中的獵物也太多了。他從來沒有空手而歸,人們嘆息,說:「這個人身上殺氣太重了。」
「不,我要去她的村莊娶她,我從小就夢見自已是一個好獵手。參軍后,我就不做那個夢了,可見到她的那個晚上,我就又做那個夢了。」
「哈,仙女。」團長哈哈大笑,「看來你這個聰明腦子裡還有迷信。」團長走近這個他期望甚多的好軍人,放低了聲音,說,「不過,我這個人腦子裡也有些迷信,你要不要聽聽。」
「唉!當今之世,非但人逃不過劫難,林子里的獵物也與人一樣,同有一劫啊!」
華爾丹眼裡燃燒著火苗進去,「進去,你就會陷到整座房子的香氣里。」
留著這個小孩獨自立在廣場中央,喊道:「要是不敢殺人,至少可以把狗給他幹掉啊!」
「仙女不一定是好女人,好女人是有旺夫命的女人!這個你不懂。」
那天下午,雨水突然停了。大片的烏雲山崩一樣翻滾著,突然,就像神話傳說里世界誕生時的情景一樣,烏漆漆的天頂突然現出了一個巨大的縫隙。強烈明凈的光,瀑布一般從裂隙中傾瀉下來。光明照臨了大地,四野沉默了一陣。突然之間,眾鳥就亮開嗓子歡唱起來。
色嫫把背水的桶忘在了水泉邊上,飄飄然走回家中,面容蒼白,眼光迷離,見到家人時,她就伏在母親肩頭痛哭起來。三天後,她的父親帶著許多禮物和沉重的表情,去鄰村退掉了訂下多年的婚約。
華爾丹跟著她跑了幾步,突然又停下來,好像是突然忘記了這樣跑動到底是要追索什麼。他站在門前的草地上,獃獃地望著虛空,臉上浮現出痛苦而又茫然的神情。
色嫫把門打開,自己投到了男人的懷裡:「既然你要我,那個晚上你就不該離開!那個晚上,你就應該要了我!」
在,他走了,又來了。
這歌中的藏語也是遠方的藏語,而不是機村的當地方言。
他還想再撲上去,但姑娘慢慢蹲下身子哭了起來。華爾丹站在原地呆住了。剛才她叫他傻子時那種腦子被什麼東西蒙住的感覺又回來了。兩隻耳朵也在嗡嗡作響。一個乾澀的聲音問:「為什麼?」他曉得這個沒有得到回答的聲音應該是從自己嘴裏吐出來的。但那聲音卻隔得有些遠,從身後的什麼地方傳過來,還帶著一些空洞的回聲。
機村的人都說,其實,那個機靈的惹覺·華爾丹在那一天就死去了。之後,是腦子不開竅的叫達戈的那個人從同一個身子里長出來了。
「你不去看漂亮女人?」
這回,是她痛惜地捧住了那個傻瓜男人的腦袋,哭了。
在機村人記憶中,可是黃金般的歲月!
歌聲彷彿雨水,彷彿那明亮的天光,和著每個人眼裡奔涌而出的淚水,把蒙塵的心靈也清洗乾淨了。這時,開啟的天頂又合上了。隆隆的雷聲再次滾過天頂。雨水再一次淅淅瀝瀝地落下來了。人群慢慢散開。又過了好些天,雨水慢慢收住了勢頭。太陽出來的時間越來越多。每天,太陽一出來,大家就自發地來到read.99csw.com廣場上歌唱。那些天里,大家唱了那麼多的歌。唱得都是那些古老的充滿美麗悲情,意蘊深長的歌謠。每一次,美嗓子色嫫都站出來領唱。色嫫會唱的老歌不多。所以,每個夜晚,都有那些老去的過去時代的歌手,把那些老歌教給她。第二天,她又把這些老歌帶到廣場上,帶到燦爛的陽光下面。
於是,運勢一轉,劫難就到來了。到一九六七年,機村這樣的僻遠之地也像傳說中的北京和省城一樣陷人了瘋狂。輪迴之中的世界立即就陷入魔障之中了。大火燒掉森林。巫師多吉死去。機村的老共產黨員格桑旺堆和還俗喇嘛江村貢布坐了監牢。後來,回想起那些年頭的日子,大家的眼光都悲傷而迷茫,說:「奇怪,我們還是像過去一樣天天勞動,但地里為什麼長不出莊稼,卻要長出那麼多扯不完鋤不盡的雜草?」
天下有神靈在嗎?
「我告訴你了,你的命運就是做一個好軍人!」
「傻姑娘,那樣的話就太久了,你看,我不是馬上就能得到你了嗎?」說著達戈張開雙臂要把她攬人懷中,她卻淺淺一笑,退到了門口。
所以,她每次見到惹覺·華爾丹那副痴心模樣,就每每悲從中來。但只要有人要她唱歌,唱著唱著,她就把這種憂傷忘記了。
達瑟的眼睛垂下來:「叔叔就是讓我念書去的嘛。」
「我愛你!」
立即,所有人都齊刷刷跪下去了。老人、婦女、小孩、壯年人、青年人,都一個個跪了下來。達瑟,你離開機村時碰到的惹覺·華爾丹也跪下了。他不是最後一個跪下的,但他是最後幾個跪下去的人之一。有女人感動地哭了起來。但馬上有人喊:「鄉親們,不要哭,讓我們的美嗓子色嫫唱一個吧!」色嫫跪在泥水裡,早已淚流滿面。她任淚水歡暢地流著,她打開了金嗓子曼聲歌唱。她的歌聲讓那些被久違陽光照亮的事物閃爍出別樣的光芒:
有年輕人過來把他的妙音天女拉走了。所有人熱烈鼓掌,讓色嫫唱一首新歌,歌頌毛主席共產黨的歌。色嫫就唱了起來。唱著唱著,幽怨低回的情愫就消失了。她明亮的歌聲里,有老歌里對造物的感恩也有老歌里少有的新生的激|情與歡欣。色嫫參加過公社和縣裡的群眾文藝演出,她把這些混合著新歌與老歌唱法的歌帶到了舞台之上。她站在耀眼的燈光下,歌喉一亮開,下面的觀眾便覺得有一川浩蕩的清冽河水迎面漫開。
「那我倒要聽聽你的說道。」
色嫫只是面色潮|紅,呼吸急促,臉上浮現出來卻是痛苦的表情。
說著,他把色嫫的手,拉向他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堅硬,而且滾燙。色嫫姑娘真俾是被一根燒紅的鐵棍燙著了一樣甩開手,低低地尖叫一聲,從他懷裡掙出去了。
他不說話。
「我學得會,我已經學了好多了。」她說這話時,臉上泛出了更明亮的光彩,並且立即就唱了起來:
這樣的歌唱持續了差不多一個星期,直到天完全放晴了。那天早晨,所有人推開門窗都看見了霞光滿天。在這樣的歌唱中,人們的眼睛明亮了,混濁的溪流清澈了,蓬勃萌發的野草把整個山野也都綠遍了。
解放!
他有些氣餒了。
華爾丹用雙手捧起了色嫫的臉,叉開雙腿把身子緊緊貼了上去。色嫫呻|吟了一聲,身子就軟了下來。兩個人的嘴唇貼到一起的時候,華爾丹的手已經探進了她的懷裡,摁住了她結實小巧的乳|房。他陶醉了,嘴巴貼在色嫫耳邊悄聲說:「好像一隻乖乖的兔子啊。」他的手壓緊了一些,這下,他把乳|房後面評評跳動的心也摸到了。
「然後呢?」
所有人都跟著那明亮的歌聲唱了起來:
高的風吹開了天頂,
她倚在門框上,定了定神,說:「你說收音機里那些歌聲好聽嗎?」
引得人們吃驚地看他。
也是這個時候,當年請他在旅館里喝酒那個惹覺·華爾丹正在漸漸遠離他美麗的愛情。
「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