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達瑟臉上木木地沒有表情,他跳下車,拉開蒙在車上防雨帆布:「一路上老是下雨,這些書都潮了,要好好晒晒。」
「嗨!你這個傢伙,認不得我了?」
撿回去就躺在床上看,看餓了就拿飯票去伙房吃飯。
他抬眼去看窗外的楊樹,春天已經來了。這株楊樹就站在窗戶跟圍牆之間逼仄的空間里,新鮮的葉片被陽光照著,那麼翠綠,寶石一般晶瑩有光,頓時使人神清氣爽。
達瑟回鄉的時候,帶回來了十幾箱子書:學校發的課本和參考資料,中國小說和蘇聯小說——後來,這些書對他越來越沒有什麼用處。他真正覺得有用的書是硬皮封面的,大開本的辭典、百科全書。在他眼中,這些書才是真正有學問的書。現在想來,就是為了得到更多真正有學問的書,他也該在城裡多堅持一些時候。但在當時,他覺得到手的書已經夠多了,要是可以用一輩子來看書,這些書也看不完了。像他這樣常常腦袋發木的人,就是兩輩子也看不完。
「微生物就是看不見的生命。」他皺著眉頭想了一陣,補充說,「就是些蟲子一樣的生命。」
達瑟把它們撿起來,帶回了宿舍,隨手放在床頭。早上醒來,他眼皮突然猛跳不止,心裏想起了叔叔。在別人眼中,達瑟是個特別沒心沒肺的木頭腦殼。即便在同一個城裡,幾年中他也只去看過位高權重的叔叔兩次。這天,他卻想叔叔想得厲害。以前,他也並不愛看書,但這天,純粹是為了不再想叔叔,便慢慢把最厚的那本書打開了。讀了這麼多年書,他也只是多識了一些字而已,對書里的內容並不能真正能領悟多少。
他說,早兩個月,就傳來了叔叔被批鬥關押的消息。
卡車一次次來,圖書館里的書終於給清空了。這天,他還是袖著手在旁邊閑觀,又有人喊他幫忙。他就拿著裝白菜的筐子進了書庫。一個個厚重高大的木頭架子變得空空蕩蕩。這跟他此時心裏那空落落的感覺非常相像。他用手摸摸一束束從高窗上照進來的光,但那光摸到了也沒有什麼感覺,就跟什麼都沒摸到一樣。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差不多一般大小的十幾口結實箱子。裏面裝滿書,用繩子捆得結結實實。他上街等好半天,才等到了一輛馬車。他雇九-九-藏-書下這輛馬車,把那些箱子運到汽車站。但是,汽車站上的人不接受這些貨物。人們都瘋了一樣四處走動,去往任何一個方向的汽車都擠滿了人,根本沒有地方來裝這些沉重的箱子。
書對自己的命運是有感知的,當它們知道大難將臨時,為了延續它們的生命,就會迫不及待把魔法降臨在一些人的身上。有些時候,它們來得及挑選接受這個魔法的人,但是有些時候,它們真的就顧不上了。這個年代,燒書的劫火來得多麼猛烈啊。燒書的人正是那些讀書的人。如此一來,遭遇大劫的書降下魔法時,都來不及選擇對象了。
卡車開到紙廠,自動升降的車廂升起來,把他跟那些將要化漿的書一起倒進了倉庫。他還從來沒有跟那麼多書在一起待過。夜色降臨下來,廠區里稀疏的燈光使夜色顯得稀薄。開始的時候,他有些害怕,好像每一本書里都有一個靈魂在悄然絮語。風把高音喇叭里的激昂的聲音吹送過來。他慢慢從書堆里掙出身來。這座房子所有的窗戶都向著廠區。他只好把倉庫背牆上的木板撬開。第一天,他空手從這裏出來。第二天晚上,他從這個口子進去,搬回來一大梱書。他是晚上去的,回到寢室,一看,全是劉少奇寫的同一本書。這個人已經被打倒了。這本書是寫給共產黨員看的,他不是共產黨員,就把這捆書扔掉了。下次再去,他把時間提早了一些,當他看到一些書的名字時,心就別別地跳起來。他從老師和同學的口中聽到過這些書的名字。運動當中,很多人說起這些書的名字時,都有些興奮,也有些心驚膽戰。他就挑了幾本這樣的書。這些書使他晚上的夢境也有些不安。下次再去,他就不挑這種書了。他只挑有圖片的書。特別是關於樹的圖片、山的圖片和動物圖片的書。當然,他不知道這樣的書叫百科全書。百科全書裏面不但有動物與樹的圖片,甚至還有大海里鯨魚和星球的圖片。最後一次去的時候,他還沒有鑽進倉庫,就曉得裏面什麼都沒有了。但他還是鑽進去看了一下,裏面確實是什麼都沒有剩下。
就是在這樣的時候,只有達瑟出現在了圖書館門前。那時,造紙廠的卡車剛剛開走。這些卡車還會九_九_藏_書再次開來。把一本本藏著思想與知識的書運走,倒進化漿池裡,用鹼水、用化學藥品泡軟,用機器攪爛。本來每本書里都藏著一個悄聲細語冥思苦想的聰明人,但從那池子里一出來,那些紙漿除了水和一些鹼就什麼都沒有了。
達戈趕緊說:「朋友,我還有事,回來再聽你說吧。」但已經晚了。達瑟從騎坐著的樹杈上翻身下來,扶著他的肩膀說:「你坐下。」
當時他正走在大街上的遊行隊伍里,他從喇叭里那一大串打倒的人里聽到了叔叔的名字。達瑟那一遇事就要慢下來的腦子立即就慢了,而且比平常慢得更多。他自己都還沒太明白是怎麼回事呢,就被同學們從隊伍里揪了出來,紅衛兵袖套也被扯走了。他覺得心,還有身上別的地方很痛,等到他喘過氣,從地上爬起來,遊行的隊伍已經走遠了。幾個灰頭土臉的閑人看著他,他才明白,自己的好運氣到頭了。
幾乎所有的機村人都認為,腦子本來就不清不楚,小時候就喜歡整天待在樹上,而不是人群里的達瑟已經瘋掉了。雖然,他除了愛那些書,除了像沒有離開村子前一樣,喜歡待在樹上,也看不出有什麼不正常的地方。再說春天已經到來了,樹枝一天天伸展,樹葉一片片展開,經過了那麼大一場火災過後,人人都能覺出春天裡綠蔭一日日深重的樹的美麗了。
倒是達戈從人群中衝出來,搖晃他的肩膀:「你走的時候,我請你喝酒,記得嗎!」
他就躺在宿舍里看書,看到熟悉的動物與植物的圖片,就想起機村來了。恰好這時,他的飯菜票用完了。本來,飯菜票每個月都會發放一次。但這次,發飯菜票的人也跟他的同學們一起,參加革命大串聯,到北京見毛主席去了。於是,達瑟嘆口氣,想該是自己回家的時候了。
得到那些書,是他從床上起來后的第三天。
達瑟收了淚,臉上立即綻開出笑容,他打開一口箱子,打開一本厚書,那些彩色的圖片中間,夾著紅紅綠綠的錢。他一到這個學校念書,國家就管吃飯穿衣,臨了,還要發一些現金作為補助。幾年的補助都被他攢下來放在一起,現在居然派上了用場。
他在學校宿舍的那張床上躺了幾天。
達瑟坐著一輛運輸合作社九*九*藏*書的膠輪馬車,馬車上拉著他的十幾箱子的書回到機村了。
那本磚頭一樣厚的書,布面精裝的書,上面燙著金字的書,就在他腳前,橫躺在圖書館門前的台階上。他把書撿起來,用袖子擦去了封面上大半個腳印,這時,書的魔力還只在空中飄蕩,不能降下。但當他把這本書打開,看著熟悉的圖片有所思索的時候,書的魔力嘆口氣,只好降臨在他身上了。
就是在這個時候,達瑟出現在圖書館門前。
「鬼也跟我們一樣,身上一多半都是水嗎?」
達戈笑了:「去你媽的,達瑟,看不見又存在的東西是鬼,不是生命。」
「微生物是微生物,鬼是鬼。微生物用顯微鏡看得見,鬼用再大的顯微鏡也看不見。」
馬車駛進了村中廣場,所有人都看著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沒有人迎上來,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把手伸進光束里,猛撈一把,收回手來,伸開,手掌上依然空空蕩蕩,沒有一點點光把他墮人陰影里的心情照亮。
後來,達瑟自己算過日子。
他回來的時候,大火過後的山林已經被大雨清洗過好多次了,草地和灌木林正在返青。空氣中仍瀰漫著淡淡的焦煳味。這在城裡是燒書的味道。在這偏僻的鄉村裡燒的是什麼呢?他這麼想著的時候,道路兩邊大片大片燒焦的松林就出現了。直到胸腔里堵滿令人窒息的焦煳味,他才注意到被洪水一樣的大火洗劫過後的森林。大樹都還筆直地站立著,卻通體焦黑,再也不會生長出新的葉片了。他也看到那些不與整個森林連成一片的獨立的林子沒有被火燒,這其中,包括了村子井泉上方,那片仍然寬廣無邊的樹林,這片林子的下方是村莊,上方是並肩而立叫做色嫫與達戈的晶瑩雪峰,林子的兩邊,是美麗的山地草場。看到那片混生著白樺、紅樺、椴樹、楸樹、松樹、杜鵑、柏樹和杉樹的林子,達瑟鬆了口氣。只要這片林子在,機村還是他達瑟念想的機村。
風在屋外的樹梢上嘩嘩吹動,不時把焚燒書籍文件的焦煳味吹送過來。高音喇叭一天到晚哇啦哇啦響。他想就這麼一直睡下去了,一直睡到不再醒來。他不怎麼餓,卻渴得實在受不了,只好從床上起來了。
「……」
多年後,他在樹屋下對達戈https://read.99csw.com講起這些往事時,那傢伙哈哈大笑,說:「我還以為你小子是現在才變傻的,原來那時就已經變成傻瓜了。」
那是本多半黑白小半彩色的植物圖譜。打開書,他看到畫在黑白圖片上的松樹、杉樹。接下來,是一株頂冠巨大的楊樹,他的眼睛在這株楊樹身上停留下來。在純自然的條件下,楊樹總是躥得很高,以至於楊樹總是容易被風吹倒。因為它們一個勁地往上躥,卻忘了往下面把根子扎得盡量牢靠。只有村子中間的楊樹,一次次被人砍去頂梢,向上的勁頭往四周蔓延開去,才形成圖片中這種巨大的樹冠。
馬車師傅發了會兒呆,說:「你要去的地方不會在幾千裡外吧?」
著了魔力的達瑟,隱隱感覺情形有些不一樣了。看了一會兒楊樹,他就又袖著手來到了圖書館門前。
達瑟也是在好多年後,才想對一個人說說這往事,至於人家作何反應,他並不關心。達瑟不認為自己是聰明人,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個傻子。他只是中了書的魔力罷了。如果不是如此的話,他就不會爬上卡車,和圖書館里最後那半車書一起,給拉到造紙廠去了。
但是,從這一刻起,這個人真正愛上書了。
馬車立即就上路了。
這在平時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個年代,人們沒有多少個人財物,財富的象徵就是幾隻箱子。商店裡空出來的包裝紙箱,也被隨時收撿。造反開始后,不但公家的房子可以隨便打開,私人的房子也可以隨便闖入。這樣,很多空空如也的箱子就來到了房子外面。
一個人喜歡待在這樣美麗的樹上,也就不是件不可理喻的事情了。
「雖然看起來希望不大,但你還是該去試試。」
就在這一刻,這個木訥的傢伙中了書本的魔法。
「……」
達瑟答不上來了,但他說:「我回去査查書上是怎麼說的。」問題是,他那十幾箱子書,每本他都看過三遍,從中再也榨不出什麼新鮮的東西來了。
「嗬!夥計,你還是個挺愛面子的傢伙。」
他對達戈說,自己離開民族幹部學校的那個日子,正是機村大火燒起來的時候。
達瑟說:「這些書要好好地曬一曬。」
「什麼是微生物?」
達瑟說:「五百公里。」
「我就那麼躺著,也沒想到死。就想那麼一直躺下
九_九_藏_書去,但後來確實是太渴了,」達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真的,餓都不怕,就是渴讓人受不了。書上說了,一個人的身體三斤裡頭兩斤都是水,所以,我怕渴不是沒有道理的。」達戈說:「你還不是真想死嘛。」
達瑟覺得眼睛有些發潮。
馬車離村子還遠著呢,一群孩子就飛奔而至,他們看到馬車上坐著一個似曾相識的陌生人。達瑟離開村子其實也沒多少年,但讀書生活已經使他神情與眼光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這樣,一張熟悉的臉也變成了陌生的臉。
達瑟就袖著手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從伙房拿來裝白菜土豆的筐子,裝滿了書,一筐筐倒在車廂里。有人叫他幫忙,他笑笑,身子卻一動不動,人家也就不再理會他了。好像是他的笑容很特別,一笑,就像張開了一件隱身衣,把自己藏起來了。裝滿書的卡車開走了。五級寬大台階上圖書館雙扇玻璃門還在那裡開開合合好一陣子才消停下來。達瑟把臉貼著玻璃往門裡看,裏面沒有燈,高窗上透進的一點光,照著狹長的巷道,顯得神秘而幽深。書們已經倒楣到這個地步了,但留下的那點氣味,仍然能造成一種很是幽遠神秘的氣氛。書們留下的隱約氣息,讓他止住了冒失的步子。他把裝車時散落在地上的書撿了回去。
達戈就乖乖地坐下了。
不然,這魔力本身在空中飄蕩太久,也要魂銷魄散了。
達瑟坐在馬車上發獃,趕馬車的說:「發什麼呆啊,給人家說說好話嘛。」
達瑟說:「書上說了,不單是人,而是天下的一切動物,植物,微生物身上一多半都是水。」
卡車又開來了。
他在城裡四處搜羅箱子。
卡車在圖書館拉了幾天,他就在那裡收撿了幾天。
打從被趕出遊行隊伍那天起,轟轟烈烈的革命運動就與他無關了。無所事事的他袖著手在校園裡閑逛。這天他看見幾輛卡車停在圖書館門前。那些人把圖書館里的書像垃圾一樣,亂七八糟地扔上卡車,拉走了。搬運過程中掉在地上幾本書,沒人肯費力將它們撿起來,躺在圖書館寬大冷清的台階上,上面印著一隻半隻的腳印,一頁頁,一沓沓被風掀開,又兀自被風合上。
「不遠,可也不近,人和馬,都是要吃東西的啊,還有運費,這個運輸合作社有標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