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然後,我聽見他對我說:「來。」
拖拉機手說:「奇怪,他舉手的時候,真有點大官的架勢。」
順著他的手望去,卻見美嗓子色嫫哼著歌,濕漉漉的頭髮上別著一把紅色的塑膠梳子正穿過樹下的草地。
我找了一陣,找到了一個「一」,兩個「木」,一個「花」,還有很多個「的」。還有幾個字似曾相識,但我不敢肯定自己真的認得。我還傻乎乎地說了一句:「沒有毛主席,沒有共產黨,也沒有萬歲。」
三個人在村頭閑坐,表姐一眼一眼地看著達瑟的時候,拖拉機開回來了。
等我再睜開眼睛時,達瑟已經不在了。這就像是傳說中林子中一些神奇的野獸一樣。它們想在的時候,就在那裡。想不在那裡,只要腦子裡動一下念頭,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在離地十多米高的地方,他在大樹粗大的枝椏上搭上了厚實的地板。上面,是杉樹皮蓋的頂。地板和頂棚之間,是編織緊密的樹籬。樹籬後面,是油布矇著的木箱。我的眼睛看著那些木箱,再看看他,分明是問:「書?」
他伸出手來了嗎?
「達瑟?」
我沒有說話。從今天起,我心裏也有一點秘密了。我多麼想把今天的經歷說出來啊。但是,一說出來,我的心裏就沒有秘密了。我不知道秘密有什麼用處。但有一個秘密藏在心頭,感覺是手裡攥著好多糖果。只要願意,隨時都可以打開手掌,伸出舌頭,品嘗一下那透心的甜蜜。
這樣神聖的事物名字必得用我還不熟練的漢語來念,所以,我學舌學得相當拗口。這樣的拗口更增加了我第一次面對一本《百科全書》時新奇與神秘的感覺。
不只是這座房子,把美嗓子色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那些衣服,那些五顏六色的頭巾與靴子,也都是達戈用獵物交換來的。
好獵手達戈爬上樹來,他看見了我,看著他的朋友達瑟驚奇地說:「咦?」
我問:「書上把這種樹叫什麼名字?」
達戈就問拖拉機手是怎麼回事。拖拉機手就把路上的事情說了。
我就從地上爬起來了。
就在那個村邊渾圓的小山丘,那個靠近村子背後白樺與椴樹和楓樹的混雜林邊那個小山丘頂行走的時候,我還摔了好幾跤。每次摔倒,我都沒有感到疼痛,只感到身子下面的草地的柔軟與陽光的熱量,努力把臉仰起來向達瑟傻笑。
達瑟看一個孩子這麼傷心地哭泣,馬上就手腳無措了,他說:「哭什麼呢?哭什麼呢?我又不是婆娘,你一哭我就可以掏出奶|子來哄你。」
一個是達瑟,一個是達戈。達戈看不上從地里刨來那點東西。達瑟回村不久,學校居然還給他寄來了每個月的津貼,既然幹部身份還在,村裡跟家裡就都不肯安排他幹活了。
使我深深失望的是read.99csw•com,他沒有慷慨地打開那十幾隻木箱中的任何一隻,他只是從一塊油布下面抽出一本又厚又大的書來。
達瑟握著我的右手,讓我伸出食指,一一地摁向畫幅左上方的三個大字:「鵝、掌、楸!」
這時,達戈也出現了。
其實,索波以這種方式默許大家把私種地里的東西收回家裡,好多人心裏已經有些不忍了。
他這麼一說,真把達戈給唬住了,他還真以為書上不會說這樣的事情。
「那麼,這些名字都在你的這些書里嗎?」
「媽的,你的臉劃成這個樣子,我們來治一治你的臉吧。」
「我還可以來看你的書嗎?」
達戈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捧著頭慢慢蹲了下來。
達瑟反駁:「這是科學,而不是……不是……形而上學!」
這股熱氣,差點又把我的眼淚給頂了出來。
拖拉機手的酒其實來路不正。供銷社每月定量配給的酒,都是他拉回來的。每一回,他都會在半路上打開酒桶,給自已灌上一水壺,鎖在拖拉機的工具箱里。起先,這事情他一個人運酒時才幹。習慣了以後,就是拖拉機上有塔車的人,甚至代銷員楊麻子親自押車,他也會停卞車來,灌上一壺。
書上,那麼多的字密密麻麻整整齊齊,一下子就把我的眼睛漲滿了。他說:「找找你認識的字。」
我想:「這傢伙真是一個獃子。」
達戈說:「又來了一個想看書的獃子。」
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了達瑟:「為什麼樹有了名字就跟沒名字時不一樣了?」
機村的山野里植物眾多,但全村所有人叫得出名字的種類不會到五十種。而且,好些名字還是非常土氣的。比如,非常美麗的勺蘭,叫做「咕嘟」,只因這花開放時,一種應季而鳴的鳥就開始啼叫了。這種鳥其實就是布谷鳥。五月,滿山滿谷都回蕩著它們悠長的啼聲,但人們也沒有給它們一個雅緻的命名,只是像其鳴聲叫做「咕嘟」,然後又把勺蘭這種應聲而開的花也叫了同樣土氣的名字。現在,一本《百科全書》在我面前打開了。我置身其上而看不到全貌的樹呈現在我面前。同時,還有一些環繞著大圖的小圖呈現出了這樹不同部位的細節,和它在不同季節的情狀。書本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它輕易地使一件事物的整體與局部,以及流逝於時間深處的狀貌同時呈現出來了。
在大家眼中,達戈其實是比達瑟能幹百倍的人。大家常常看到達瑟像個影子一樣跟在達戈身後,而對這樣的情形最不高興的就是我的表姐。所以,看到達瑟把他那自以為是的朋友鎮住,就特別高興,第二天,這個消息就在全村傳開了。
索波收斂了自己的威風,大家是高興的。
「哈!」
他拍拍我的
https://read.99csw.com屁股:「好了,你不是小東西,但還是一個小傢伙!起來吧。」
「是的,是的,要是你是一個小東西,」達瑟蹲在了我的面前,把掛著繩套的樹枝拉下來,又一鬆手,野薔薇強勁的枝條「唿」一聲就彈回去了,「看看,你要真還是一個小東西,套子就把你高高掛在樹上了。」
他牽著我的手,在草叢裡尋摸一陣,就找到一種草藥。灌木叢里到處都有機村人從來沒有命名過的這種草。這種草莖稈柔軟透明,採下來輕輕一擠,便有乳白稠釅的漿汁從指縫間冒出來。達瑟嘴裏輕輕地噓著氣,把這些乳漿塗在了我的傷口上,臉上火辣辣的感覺立即消失,一股清涼在臉上舒服地瀰漫開來。
「《百科全書》。」他說。
我不敢睜開眼睛,不然,不等斷氣,雙眼就要叫那些亂七八糟的樹枝給刺瞎了。
走了一段,他回過頭來,臉上現出很煩亂的神情,對我狠狠地揮手:「去!去!」
是的,我們就坐在這種樹半腰搭出來的小屋裡。表皮粗糙的巨大樹榦在地板下面,從我們和這些書箱置身的地方大樹開始層層分杈,層層往上,在廣大的空間里盡情伸展,形成了頭頂上這個巨大的樹冠。風一陣陣吹來,周圍的樹都在搖晃,但這株樹不動,只有我們頭頂上的樹冠發出瀑布一般的聲響。
一提到書,這個跟屁蟲臉上現出的可不是蟲子的表情,他的眼睛閃過一道亮光,臉上的神情也莊重起來,我有點害怕了:「要是你不想……」
他堅決地搖頭。
他笑了。
他在矇著棕黃的油布的木箱上面,鋪開一張柔軟暖和的狐皮。這才把書放在狐皮上面。他又用衣襟擦擦我的手,然後才輕聲說:「打開吧。」
我就把書打開了。
「你真的就把酒給他了?」
天哪,屁股被這人拍打的感覺是多麼愜意啊!在機村,這個傢伙是所有孩子心目中最神氣的男人。潛行在林子里的所有動物,只要他願意,就能手到擒來。更何況,胸脯高高的美嗓子色嫫還是他的女友。現在,他那麼親熱地拍打著我的屁股。一股熱氣從他的掌心,躥到我的屁股上,又從那裡直躥到心窩,之後,還要一路向上,差點把我的天靈蓋都頂開了!
「給了。」
等他走出一段,那些矮樹叢就要遮住他的身影時,我又跟了上去。當那些矮樹完全把他瘦長的身影遮沒時,我就完全直起腰來,快步跟了上去。
「那你的書說些什麼屁事?」
達瑟張開嘴,被一股灌進嘴裏的風給噎住了。他轉過身子,把背朝向風,把被風吹起的書頁用手摁住,大聲說:「我們就在書里的這種樹上!」
他把套在我腿上的活扣解開,但我被灌木划傷的臉,火辣辣的痛。即使這樣,我也不想九_九_藏_書哭,但淚水卻一點也不爭氣,嘩嘩地流出了眼眶。這使我更加羞愧難當。
這三個字不是我的舌頭所習慣的偏僻鄉村的藏語方言,而是我們在小學校剛剛開始學習的漢語。
達瑟說:「你上來幹什麼,還是回家去吧。」
「這個世界那麼多事物都在裡邊,怎麼不重?」
達瑟先是無聲地笑,然後就笑出聲來了。笑夠了,他才伸手翻動書頁,說:「我們來看看這個。」書頁攤開在眼前的是一幅差不多與整張書頁大小的彩色圖片。圖中是一棵巨大而孤立的樹。
我聽見了一個得意的聲音。
達戈就喊:「達瑟。」
在那條小路盡頭,一片野生的櫻桃樹旁邊,便是那座獵人的房子。從樹上看下去,這座房子比平常看見的要矮小多了。這座有些奇怪的房子,從一層到二層再到三層,由一些曲折的樓梯和並不必要那麼複雜的迴廊所連接。特別是最高的那一層,完全像是一個堡壘。堡壘的鐵皮尖頂亮光閃閃。這個閃著得意洋洋亮光的鐵皮屋頂新換上不久。鐵皮的來源據說是村子旁邊正在新建的伐木場物資倉庫。達戈為了每一塊鐵皮都付出了比之大幾倍面積的珍貴皮草:可以做背心與帽子的狐皮;可以做褥子,的熊皮;可以做靴子與手套的鹿皮。但對於機村史無前例的好獵手達戈來說,這些皮子又算得了什麼呢?
達瑟從他的樹屋上下來,又站在了我的眼前。
達戈也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但還是梗著脖子:「看看你的書,看書上說沒說一個人的心腸一下子就會變好的。」
「原來你偷大家的酒是為了討好領導?」
達戈把手指向樹屋外面:「噓……噓!」
達瑟用他那寬大的手掌重重地拍打著我的腦袋,說:「對呀!對呀!這個道理我想了很久,你怎麼一下子就明白了。」
「媽的,也許你真是個聰明的小傢伙。」
這回我學得好了一些。而且,念完以後還感到最後那個音節在腦門四周留下好聽的餘音,像一隻蜜蜂在左右盤旋。風吹過我置身其間的這株樹,而我正在用另外一種語言,鄭重其事地念出它的名字。尾巴上帶著好聽餘音的名字。我念得有點過分莊重,好像是我首次為它命名一樣。雖然,在機村,是達瑟首先念出了它的名字,然後才是我。而且,我念它的名字的時候,還帶著機村人那種濃重的使一切音節聽來都有些含糊的口音。
對達瑟這種說法,喇嘛江村貢布也大搖其頭,他說:「要是書都無人關心,那還有什麼有處呢?」
達瑟臉上已露出了大人臉上慣有的對小孩子那種不耐煩的神情:「你該回你媽媽那裡去了。」
達瑟說:「回去吧,人家看你來了。」
達戈自以為是的氣焰被達瑟打壓了一下,大家也同樣高興。但https://read.99csw.com有願意動腦子的人細細一想,就馬上想起來從學習會上聽來的東西:「放屁,工作組讀的書上,毛主席說,身邊躺著一個什麼曉夫,他睡不著,這不是說心裏的事情嗎?」
那神情,好像樹下有什麼獵物出現了。
達瑟使勁點頭。
我最後的一跤摔在翻過小丘部,山腳下的村子從視線里消失的時候。
他點點頭,說:「對,書。」
說完,他便離開人群往樹林里走。
我只是咧著嘴,對他一個勁地傻笑。我想,我是在儘力模仿他平常那獃頭獃腦的傻笑。但他只是漠然看著我,看了一陣,就轉身走開了。
達瑟說:「你不是說要下地去幫忙嗎?」
我還想再問,他臉上的神情變得嚴肅了:「小傢伙,你跑到這裏幹什麼來了?」
我身上有些冷。他們用一根繩子把我墜到地下。我站在草地上解開腰間的繩子,抬眼再看,獵人屋子已然隱去,只在那些野櫻桃樹叢後面,透出溫暖的燈光。抬頭看看上面,樹上黑黝黝的,只有一個巨大樹冠的輪廓,籠罩在閃著點點晶瑩星光的夜空下面。
「我可以打開嗎?」
「好重啊!」我說。
色嫫走到了屋子跟前,她沒有拍門,熟練地弄開了一些複雜的獵人機關,進到屋裡去了。我們幾個待在樹屋裡,呆看著太陽落向天邊,看著黃昏降臨到山谷中間。風停了。淡藍的炊煙從樹下的屋頂上冒出來,升到樹林上面的嵐氣中。
村裡只有三個人沒有下地。
我哪裡知道這是為什麼,只是一個勁地沖他傻笑不止。
就在我這麼備著的時候,我卻從一叢矮樹旁栽進了另一叢灌木中間。掙扎的結果,我的腦袋,連帶著整個上半身,更深地陷入到密集的樹叢,一隻腳連帶著下半身卻讓一個繩套吊在了半空。
我撫摸著那本書細布蒙出來的棕色封面和上面黯淡的金字:「《百科全書》。」
風一陣陣吹來,吹得頭頂的樹冠嘩嘩作響。幾隻停在樹上的鳥飛出去,迎風懸停在空中,奮力地舞動翅膀甚至爪子以便在風中穩住身子。又落在了搖晃的枝頭上。
這次,達瑟真的伸出手來了。他站在一株大樹下,仰起臉來,看著巨大的樹冠,說:「到了。」
我知道,我已經是他的朋友了。我臉上沁涼,心裏卻暖洋洋的,這就是有了一個大朋友的感覺吧。這種感覺弄得我像是要暈過去了一樣。我傻笑著,轉動著身子,周圍的樹林,頭上的天空就在四周旋轉起來了。
我嘴裏發出的含混而奇怪的音節讓他哈哈大笑。
達瑟更加認真了:「我讀我的書,發我的呆,關別人什麼事!」
大家又都嘆氣,這個人真是讀書讀傻了,專揀自己不懂的話說。
剛走到村頭,就遇見了表姐。她已經串了好幾戶人家,找我回家。她當然要問我上哪裡去了九九藏書。
於是,我乾脆放聲哭了起來。
「為什麼?」
達瑟慢悠悠地說:「達戈啊,你算了吧。就讓全村人把一個月的配給全部給他,大家都願意。」
我從此知道這個世界上所有事物都有它們莊重的名字。特別是當它們有了一個書上來的名字的時候。特別是這種事物的名字是由另一種語言念叨出來的時候,這個世界好像呈現出來一種全新的面貌。
還有一個人是我的表姐。表姐不下地的原因也跟達瑟一樣。
我一個跟頭就從地上翻了起來,擦去淚水,鄭重宣布自己是大孩子,不是還要扎在女人懷裡吃奶的小東西了。
他又念了一遍。
「我眼皮子跳,想是套子里上東西了。這不,」達戈拍了拍我的屁股,「真有東西上我的套子了。」
他把我背在背上,爬上了他的樹屋。
達瑟臉上浮現出憂傷的神情,他慢慢地搖頭,說:「我的書太少了。我想多讀書,我想自己有很多很多書,但是,已經不能夠了。」
「我想看看達瑟的書。」既然他那麼親昵地拍過我的屁股,我就用不著那麼敬畏他了。
「哈,哈哈!」
很多人估計,這個只穿著兩身舊軍衣,帶著一條獵狗來到機村的傢伙,現在可能比過去的地主還要富裕很多了。
我說:「也沒有打倒。」
我還在想,為什麼達戈建了那麼漂亮的房子,房子里亮著那麼溫暖的燈光,他卻要與達瑟一起待在黑燈瞎火的樹上?
「認識嗎?」
他笑了一下:「你不要問我這個問題,我腦子不好,我不知道。」
「那麼,書上會把所有這些樹啊草啊的名字,」我的短短的手臂使勁伸出去,好像想把整個山野里的全部事物都攬進懷裡一樣,「都告訴我嗎?」
但是,最最重要的是,我叫出了一株樹的名字。
達瑟一把就把我從灌木叢里拉出來。我仰面躺在草地上,看見他俯身向我,說:「這個繩套最多只能對付野雞與兔子,想不到套住了這麼一個大傢伙!」
我也悄悄地跟在他身後。
「你就乖乖地把酒給他了?」
達瑟看著我。我的眼裡閃著星星點點的光。
「我的書告訴我漫山遍野花的名字、草的名字、還有飛禽與走獸的名字,不談心裏看不見的事情。」
「就像一個見過很多面,又沒有說過話的人。」也就是說,我叫不出這種似曾相識的大樹的名字。
「我想看看你的書。」
達戈笑著說:「走了。」
達瑟搖搖頭,說:「我的書上不說這種事情。」
我還想問點什麼,但對一個機村的小屁孩來說,你還能對這個複雜的世界提出什麼樣的問題呢?
用了好大的力氣我才把那本厚書搬起來,如果不是趕快抱在懷裡,這本神聖的書就掉在地板上了。幾隻野畫眉在頭頂的樹冠中發出了沁人心脾的聲音,周圍的世界顯得無邊無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