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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九章

榨油坊工作了幾天後,就只有一些孩子和老太太在那裡守候了。被稱作全勞力和半勞力的人都去幹活了。集體的麥子要早點打完,晒乾,進倉。過火地里私種油菜收上來了,洋芋還大多埋在地里。深秋時節,天氣一天比一天晴朗,早晨的霜凍也一天重過一天。地里的洋芋要不趕快挖回來,誰都不知道深秋里最後的晴天是哪一個晴天,之後一場大雪下來,所有東西就都凍在地下了。
從那一天,我就來來回回不斷向他通報情況。直到土機器初具雛形,他才垂下一根繩子來,把我吊到了樹上。我還沒有站穩,他就說:「媽的,你真是一個笨嘴娃娃,你說了半天,我還是不懂他造了一個什麼東西?」那神情,好像他是一個多麼伶牙俐齒的傢伙。
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是達戈攬著他,而是男人被她攬在懷裡,熱烈地愛撫著了。
那伙人都笑了。
達戈剛要張口說點什麼,但她滾燙的雙唇一下貼上來,他只能發出點咿咿唔唔的聲音了。
他長吐了一口氣,轉動腦袋,搖動肩膀,使緊張的身體與神經一起鬆弛下來。他把身上僅有的幾塊錢全部掏出來,要了酒菜。很快,他就喝醉了。
大家的注意力就轉移到了木匠身上。
我表姐一副熱心腸總放不對地方,她居然挎來紅十字藥箱要給大隊長治傷。她竟然學著人家母親的樣,舉著一瓶紫藥水去拉大隊長的衣襟,卻被索波一掌推倒在地上。
索波在鎮子無所事事地晃蕩累了,抬頭看看瓦藍瓦藍靜默的天,想村裡人該把私種的莊稼收完了吧。他一個人沒有力量阻止全村人的意志,但他作為代理大隊長也不能看見他們把莊稼收回家。他想,他們肯定覺得自己害怕了。等著吧,我索波有讓你們害怕我的時候。心裏這麼想著,他的雙腳已經帶著他往沒有糧票吃不到米飯的「人民食堂」去了。
這件事情所以這麼鄭重其事,是因為胳木匠這手藝已經使村子里的漂亮的和自認為漂亮的姑娘們都激動起來了。她們商量著要請這傢伙畫像。木匠當然不敢造次,一個也沒有答應。但他越是拒絕,姑娘們越是顯出迫不及待的樣子。達戈說:「媽的,母猴子發|情時就是這副嘰嘰喳喳莫名其妙的樣子。」
「達瑟,該死的達瑟啊!」
這個傢伙,看起來謙恭的笑容背後,有種倨傲的味道,讓人感覺不是十分舒服。
這時,木匠畫了好些電影里的人物在他榨油機器的結實的木頭橫架上。
一些人發出鬨笑,另一些本就看不慣他做派的人則罵了起來。
達戈眼裡露出了凶光,他扔下手裡的勺子,融化的錫淌在鋪在地上的熊皮上,熊皮上馬上冒出了青煙,焦煳味升起來,壓過了融化牙膏的陌生的化學物的味道。他一把就把姑娘攬到了懷裡:「這還用你告訴我嗎?我怎麼到這個村子來的,難道這世上還有誰不知道嗎?要不是這樣,我堂堂的惹覺·華爾丹都被人叫成達戈了,你說,老子真是一個傻瓜嗎?」
「你愛我!」
兩個人只是埋頭趕路,走長路時人腳下很快,都顧不上說話。走到半途,休息的時候,索波才問:「你就這麼空著雙手?」
索波沒有想到的是,他人還沒有回來,在鎮上挨了毒打的消息早就傳read.99csw.com開了。當著那麼多人,老母親哭著扎進他的懷裡,拉開藏袍的前襟,亮出他胸口上青紫的傷痕。這叫他把臉面丟盡了。
她把他輕輕推倒。他倒下的身子正好躺在整張熊皮的中央。他的腦袋下面是熊的腦袋,熊的四肢是他四肢的延長。火塘里的火靜靜燃燒,散發著干透的木柴上淡淡的松脂香。
這個人也還真是能幹。他把一扇石磨架起來作為底座,然後,用粗壯的松木搭起兩個三角形的架子。三根木頭相交處,榫口緊緊咬合在一起。他只說了一句還要一點鐵絲。村裡的野孩子們就從建築伐木場的工地上拿來了大盤鐵絲。這些鐵絲,又被他用一根鐵棒撬著,緊緊箍在了三角架相交的部位上。就是這兩個三角架,把另一扇磨子培起來,扣在下面的石磨上。加上一個好幾根麻繩合成的絞盤,他製造機器的工程就宣告結束了。
色嫫再次咯咯地笑了:「你看,這回你就沒有發病。我問過老年人,他們都說,你只要少殺生,少殺一些獵物,山神不生氣,你的病就會好起來。」
「我有病,配不上你了。」
沒人能聽懂這句話,但都明白這句話多半是肯定的意思。
那伙人散去之後,索波自己爬到食堂樓上的旅館床上,睡了整整兩天。他羞愧地回想自己縮在桌子底下大喊:「我是貧下中農!我是機村的大隊長!」
色嫫還是咯咯地笑著:「我知道以前的錯了,我傷了你的心,人家就是想當一個歌唱演員嘛!再說,我不是沒有當上嘛!」
「我知道沒有男人會對這樣,我知道沒有男人會對我這樣。」
每天,木頭橫架上的英雄人物都在增加,但沒有人看見他是怎麼畫上去的。晚上,胳木匠就一個人住在磨坊里。已經有姑娘晚上跑到磨坊外,坐在星光下對他唱歌了。
色嫫說:「你的手在發抖,其實你喜歡我。其實你現在就想要我。」
他就通過那個幾根麻繩和幾根木棍組成的絞盤,輕巧自如地操縱著那扇沉重的石磨,很快,清亮黏稠的菜油就從石磨之間一個小孔中不斷線地流出來了。很快,一口袋一口袋的菜籽就把磨坊前的空地堆滿了。
他連說了幾次「駱」,但是,索波還是無法發出這個漢語的奇怪音節來。索波說:「有些漢人的名字真是奇怪。」姓駱的傢伙笑了:「漢人聽藏人的名字也一樣啊。」這個姓胳的傢伙兩手空空。
那些精力旺盛的小夥子們,嚷嚷說,我們:的人讓砍樹的漢人打了。要衝到伐木場從另一批砍樹的漢人身上打回來。
胳木匠攤攤手,說:「我帶著我的手藝。」
兩個人這就一起上路了。路上,他問這個手藝人叫什麼名字。他說:「我姓駱。」
可是,達瑟來了。
從這一問一答就看出來,達瑟喜歡思考,但腦子來得慢。倒是達戈,這個被人叫做傻瓜的傢伙,腦子轉得快,一下就覺出了胳木匠畫中那麼多的蹊蹺。
我們把這本書從頭翻到尾,也沒有看到一個與駱木匠裝置大致相同的機器。但我卻猜出來了一些東西,比如火車頭和抽水機。想不到,我們在一本專門講刑具的書里發現了相同的東西。那是一種用來夾斷人的四肢的裝置,小的可以夾斷手指,大的可以擠https://read•99csw.com碎大腿。於是,達瑟笑了:「媽的,槓桿原理。」
達瑟說:「運用了槓桿原理。」
達戈還在哭泣:「我不能讓你當上歌唱家。」
兩個人再次上胳,直到機村出現在眼前,看見伐木場新建的一大片鐵皮頂的房子,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索波才又開口:「老魏是你親戚?」
「那你就說說呀!」好奇心馬上就都轉到他身上來了。
「你不要閉著眼睛,睜開眼睛看著我。」
我白天去偵察。看見木頭橫架上一字排開,畫著電影里我們已經見過十遍八遍的那些英雄人物。《南征北戰》里的人,《平原游擊隊》里的人,《打擊侵略者》里的人。這些人從電影里走出來,整整齊齊地站在了一起,好像他們是同一個班的戰友。
索波自己給他們提供了酒足飯飽后的餘興節目。他們一邊笑一邊拳腳相加,把他從這張桌子底下打到那張桌子底下。
達戈沒有吭氣。
酒一醉,他的膽子就大了。他走到那伙人跟前:「你們這些傢伙實在是太吵了。」
老魏問他是不是也想吃飯不給錢?老魏說,現在社會主義革命不是還沒有成功嗎?三大差別還存在嗎?這些傢伙,就這樣白吃白喝撐死了,國家還要給安葬費和撫恤金呢!「所以啊,」老魏說,「夥計,村裡人在過火地里種點東西,就讓人家收回家算了。」老魏雖然也戴著紅袖章,穿著舊軍裝,但一邊說著話,一邊拍他肩頭,一點沒有一個革命幹部的樣子。
她喃喃地說:「我愛你,達戈,我愛你。你對我笑一個吧,你好久都沒有對我笑過了。」
「你對那些當官的擺出那副下賤樣子,我連想都不願意想。」
他對索波說:「我要造一個機器。派幾個年輕勞力給我幫忙吧。」
木匠是多麼機靈的人啊:「哎呀,就是駱駝的那個駱嘛!駱駝,一種牲口嘛,一種比氂牛還大的牲口嘛。」
「哪個大隊長?」
說話的時候,色嫫把他的袍子解開,他結實的胸膛起伏得非常厲害。然後,他的褲子也被褪下去了。她俯身下去,看著他的眼睛,柔軟的雙手卻一直在下邊溫柔的撫摸。
甚至連我都提出了一個問題:「誰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畫上去的。」
索波心頭有地下陰火一樣的東西在躥動,他沒有說話,一掌就把這個把一張臉吃得油膩膩的傢伙推到一邊。他猛一下推開門,食堂—下子安靜下來。那些手裡把著酒把著肉的人,都把臉轉了過來。眼裡立刻射出了凶光。從這一刻起,索波知道了自己其實不是一個膽壯的人。在這些兇狠眼光的交叉注視下,他整個身子變得僵硬而冰涼。但他退不回去了。他試著往前走了一點。那些人沒有動彈。他再往前走一步,那些人卻又回過頭去,對付酒肉去了。
大家的眼光齊刷刷轉向了新來的木匠。
總是不溫不火的達瑟這時也激動得面孔潮|紅,拍著腦袋想怎麼向鄉親們描述這種動物。
「機村大隊的大隊長,老魏叫我來的。」
「對,這種動物,有點像馬跟騾子,但馱東西不要鞍子!」
那人這才閃身進門,站在了他的床前:「我是木匠。我還會榨油。老魏說在你的地盤能找到活干。」
達瑟想了半天,說:「他就喜歡整齊,就畫成一般大小九-九-藏-書了唄。」
木匠會畫畫!
「我當不上歌唱家了。」
人群發出失望的聲音:「呵——」
「對了,對了,」把自己的名字比作一種牲口的木匠拍掌叫道,「這就對了嘛,這種畜牲生下來就背著兩個駝背,一個,下來一點,又是一個!這就成了一副肉做的鞍子嘛!」
她胸口的衣襟已經敞開了,達戈的雙眼落在她露出多半的渾圓的乳|房上。色嫫把他的手輕輕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色嫫呻|吟了一聲。不想,達戈發出了更大的一聲呻|吟。色嫫從他懷裡抬起身子,把嘴附在了他的耳邊,呼呼的熱氣立即使他整個腦袋都膨脹起來了:「你真的不想要我?」
她的手指,從他的額際滑向耳輪,再從鼻樑向上,一直遊走到眼窩裡,正好遇到大滴的淚水從達戈的眼裡流出來了。眼淚無聲地源源湧出,為了忍住不哭出聲音,達戈整個身子都在顫抖。這時,色嫫卻輕輕地嗷泣起來。她是天生美嗓子,所以,囁泣的聲音嚶嚶然像一隻蜜蜂在盤旋飛翔。
達戈說:「我想是他沒帶顏料吧。」
這些天,機村臨時的榨油作坊成了最熱鬧的地方。達瑟待在他的樹屋之上,關心的還是榨油作坊。胳木匠動工的那一天,他從樹屋的門口伸出腦袋,對樹下的我喊:「你現在是我的偵察兵,去看看那個自作聰明的傢伙在幹些什麼?」
「我有病,我配不上你了。」
胳木匠莫測高深地笑笑,說:「就算是吧。」
「你不要我,卻還要管著我。」
達戈猛拍大腿:「達瑟老弟,聽見這個聰明的問題了嗎?你的腦子嘛,老想問題卻提不出問題。」
這些伐木工人臂箍紅袖章,頭戴藤條盔,卡車頂上裝著吵翻天的高音喇叭,從一個鎮子竄向另一個鎮子。他們在小學校操場上燒書,在一個又一個鎮子把公社書記、衛生院長和林業派出所所長之類的人物拉出來批鬥或毒打,他們竄到鎮子附近的村寨里,把廟裡金面泥胎的菩薩掀翻。當然,他們最重要的革命目標,是每個小鎮都叫做「人民食堂」的飯館,飯館里的酒、肉和大米飯。他們腰裡插著鋸短了木把的斧頭與鐵鎚,氣度不凡地一路走州過縣。他們在飯館里呼嘯不止的時候,卡車幫子上常常還銬著一個血肉模糊氣息奄奄的人。
「達戈。」
更讓達戈憤怒的是,曾經四處演出,見過大場面,還被好多大官緊握過小手的美嗓子色嫫也混在這群發|情的母猴子里。色嫫甚至擺出十分嬌艷的樣子,問他:「達戈,我叫木匠畫我這個樣子好不好看?」
但他只是說:「我帶回來一個木匠,誰家有活,就領他回去吧。」
色嫫叫了一聲,說:「你弄疼我了!」但她馬上又咯咯地笑著,躺在達戈懷裡。她的身子微微發燙,聲音也含著一種迷迷糊糊的味道:「我也愛你!」
索波提高了嗓門,卻還是沒有辦法把喧嚷的聲音壓下去。他只好掏出了過去召集他的民兵排集合的哨子。哨聲一起,人群立即就安靜了,準備聆聽他發表長篇大論。
「那他怎麼不給你找個好工作?」
達戈為自己難聽的呻|吟感到難為情了,他繃緊了肩背,緊咬著牙關,不使自己再發出聲來。色嫫伸出手,輕輕掠過他的髮際,喃喃地說:「看,你都出汗了,色嫫九-九-藏-書姑娘不好,色嫫姑娘讓我們的好獵手受委屈了,把我們堂堂的惹覺·華爾丹先生變成達戈了。」
食堂經理一臉驚惶垂手站在門外,裏面吃免費餐的工人造反派鬧翻了天。
達戈的怒氣上來了,把鉤在他脖子上的雙手猛一下拉開:「我不相信!」
我再次受命前去偵察,駱木匠到底在榨油的木頭架子上畫了些什麼。
從此,達瑟也就不再給我布置偵察任務了。但我還是把一件事情向達瑟報告了。
達瑟從來沒有在榨油作坊的現場出現過。於是,當大家都想起要讓達瑟來評判這是不是一台真的機器,我就帶著大家的疑問飛奔而去。從溪邊跑到他的樹屋底下,仰起臉來喊:「他們想知道,那個東西算不算台機器?」達瑟想了半天,才說:「運用了槓桿原理。」
「……」
色嫫說:「要是我去一唱,這個傢伙肯定就出來了。」
達戈咧開嘴了,但不是笑,而像前次犯病一樣,雙眼緊緊閉上,嘴巴咧開,身子像瀕死的動物一樣顫抖不已。接著一股鮮血一樣黏稠而滾燙的東西一下一下噴到了她撫摸的手上。然後,這個男人,像走了一千里路終於得到休息的人一樣,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整個身子也鬆弛下來了。他的眼睛里才露出了溫柔的笑意。色嫫也側著身子,緊靠著他躺在熊皮上。這時,整個世界都消失了,只有這張熊皮懸浮著,漂浮在消失的世界里。
他在村子里轉悠好多天,好像沒有發現什麼有意思的東西。最後,他跑到溪邊的磨坊跟前,看中了兩扇正待開齒的沉重石磨。
「你還愛我!」
「呵——」
「你是什麼人?」
達戈不予理睬。
達戈正把從伐木場撿來的空牙膏管融化在小小的生鐵勺子里,牙膏皮慢慢變軟,錫汁流到勺底輕輕動蕩。同時,漆皮焦煳時發出一股刺|激的氣息在這個四壁張滿獸皮的屋子裡瀰漫開來。
她的手在他溫暖的下腹遊走一陣,毅然決然深人下去,把他堅挺著的男人的東西握在了手裡。達戈挺著身子又是一陣顫抖。
「就是姓嘛!」
他的喊聲只是招來了更多的鬨笑與拳腳。
這句話太拗口了。一句話有多半是漢語。我連學了三遍,才開始從樹屋下面向著溪邊的磨坊飛奔。一邊飛奔還一邊念叨:「槓桿原理,槓桿原理。」
「這麼怪?沒聽說過。」
索波感到這個人是在支使他,而不是在求他幫忙。但他還是給他派去了幾個幫手。
這可是個機靈的傢伙,他未曾說話就露出滿口白牙笑了:「謝謝各位鄉親,我姓駱,駱木匠。以後,就靠大家賞飯了。」
而且,都像連環畫上的人一樣大小。
然後,我大叫:「達瑟說,運用了槓桿原理!」
「色嫫。」
木匠賠著笑臉:「是,大隊長說我是什麼,我就是什麼!我一個手藝人,能找口飯吃,就心滿意足了。」
看見索波,食堂經理臉上諂媚的笑容立即就消失了:「不行,本食堂在接待革命造反派!」
他的臉上立即落上了重重的一拳,但他笑了,他說:「毛主席不是說工農一家嗎?為什麼你們吃飯不給錢,我們農民光給錢還只能喝酒,吃不上要糧票的飯?為什麼國家給你們糧票,不給我們?」
他對老魏說了些很生氣的話。他說,毛主席不是說工人階級和九-九-藏-書貧下中農都是革命的主力軍嗎?他們怎麼就可以這樣?
木匠這個詞,一聽就懂,一念就會,可前面那個奇怪的「胳」,只有上過學的達瑟之類的傢伙才念得出來。但念出來,意思還不明白。
在機村以外的世界,亮出在機村並不一般的身份,不過是自取其侮罷了。也許再這麼想下去,他都要流淚了。這時,房間門咿呀一聲推開了,一個腦袋從門縫裡伸進來,小心翼翼地說:「我找大隊長。」
我帶回情報,達戈皺起了眉頭,他問達瑟:「為什麼都是一般大小呢?」
現在,他酒巳經醒了,一個人躺在床上,感到孤獨的同時,也深深感到後悔與羞愧。為什麼要那樣喊叫,難道就不能一聲不吭忍受下來?
他這一說,達瑟就拍拍腦門,慢吞吞地說:「對,我的書上有這種動物。」
他搬出一本厚書來:「來,指指,像這些機器中的哪一個。」
大家笑了,怎麼連駝背都不曉得呢?不就是生下來就讓一個大肉|球壓得腰都直不起來的苦命人嘛。
「那麼,為什麼又只有一種顏色呢?在部隊上,就是畫個黑板報,也是五顏六色的。」
達瑟急得腦門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這東西生下來身上就有一副肉鞍子!」
這景象讓索波大為不服。
「不信你們問他!」
媽的,這傢伙這麼一比一劃,大家都看出來,他比機村這些倔頭倔腦的年輕人可都機靈多了。意識到這點的人包括木匠自己,都有些不大自在了。
接下來的幾天,駱木匠都沒有等到雇他幹活的人家。但一到吃飯的時候,他就大大方方地走近隨便一戶人家,坐在火塘邊的客座上面。在每一戶人家,他都會說這樣一句話:「不用對我太客氣,就把我當成機村人一樣。」
這個消息,是色嫫專門跑去告訴達戈的。
索波說:「這麼說來,你就是那種畜牲啰?」
就在他這麼笑著的時候,索波又感覺到那笑容背後藏著一個倨傲的傢伙。
駱木匠坐在太陽底下,滿腦門都是汗水,滿臉,是笑容,對著圍觀的人們說:「好啦,鄉親們,把你們的菜籽背來吧。讓我來替你們榨出香油吧。」
說完,老魏騎上他那輛飄著一面紅色三角小旗,掛著一個空斗的摩托,突突地開走了。
在公社,索波讓一群工人造反派打了。
大家都問達瑟,這算是一台機器嗎?
「嗯。色嫫。」
她的手指劃過他結實的胸膛:「我要過你了,你可是還沒有要過我。」
達戈睜開了眼睛,對著俯向他的那張面孔說:「色嫫,你的眼睛比寶石還亮堂。」
那雙蛇一樣的手又環到達戈脖子上了,她的眼睛里閃爍著迷離的光芒:「那麼多男人都想占我的便宜,你卻不想要我?」
「駱?什麼意思。」
這對於因為擁有那些書,顯得神秘又權威的達瑟來說,好像是個嚴重的挑戰。連達戈也感到了這一點,他說:「會榨油是一種手藝,就像我會打獵,可是,會畫畫就不一般了。」
木匠說:「嗨!你們曉得駝背吧?」
人們遲遲疑疑地把剛從過火地收穫的油菜籽背來了。
達瑟很深沉地搖頭:「我想的不是你們這樣的問題。」
「達戈。」
從那天晚上開始,色嫫就常常這麼叫他了。
胳木匠還是那樣莫測高深地微笑:「這就是他給我找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