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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那你就回去吧。我就不回去了。我讀書不行,讀不過人家。我不想回去讀書了。」
索波看了這情景,說:「看,老猴王的話不大管用了。」達戈馬上接過話頭:「那麼,你認為自己就是新猴王嗎?」
王科長笑了:「猴子可一身是寶啊。皮子那麼漂亮……」大家就都點頭,那金黃的顏色確實漂亮。
達瑟有些羞澀地笑了。好像是為自己成為了一個困擾別人的難題而感到抱歉。
而在村子這邊,每一家屋頂上,人們靜靜觀望著,還是村口那些群聚的孩子發出了不耐煩的聲音。那些吠叫不止的獵狗,被主人緊緊地牽在手裡。而且,男人們手裡都沒有帶槍。
王科長掏出煙,送到達戈面前:「莫非機村最好的獵手,還看得見林子里的獵物?」
表姐笑了,說:「看啊,他說我不知道時就像個傻瓜一樣!」
「我馬上就要!」
索波冷笑:「他媽的,你整天裝模作樣地看些破書,就是為了說這種自己都不懂的話嗎?」
大家都露出吃驚的神情,齊齊搖頭。吃跟人差不多的猴子的肉,那人不是都變成魔鬼了嘛。
「好吧,好吧,老鄉們!煙是和氣草,大家都來抽支煙吧。」
猴群歡騰著,聚集在那些五彩斑斕的樹冠上。它們呼朋引伴,從一棵樹擺盪向另一棵樹。順著山坡連綿而下。機村的田野和房舍在望的時候,猴群在森林邊緣停留了一會兒。老猴子們蹲坐在高大的樹冠上。嘰嘰喳喳的小猴們追逐嬉鬧。猴群還派出了精幹的前哨。本來,每年有一天到機村的田野里去是不用前哨的。這是一個慣例。這一天,機村人與猴群之間,有一個長達千年的默契。
達戈撲過來想打一直守著他的朋友,但達瑟坐著不動,一伸手掌就把他推了個踉蹌。他就搖搖晃晃地走回自己那堆滿了獸皮的屋子。達戈和我又坐了一陣。我看到他臉上流下了淚水。
索波這裏正沒有好氣呢,見達瑟這種古怪人也他指手畫腳,火氣就上來了:「我去告訴?還是你去吧!他們是工人階級,你去對工人階級下命令吧!你也配給老子下命令,你他媽的這個大傻瓜!你愛下命令,就該留在城裡當幹部,跑回來裝神弄鬼,你以為你是誰啊。」
達瑟搖頭,說:「我不知道。」
從半山坡的林子邊緣望下去,機村的田野顯得空曠寬廣,田野環抱的村莊寧靜安詳。
「會的,不過,如果不放那個炸藥包的話……」
猴王放心九九藏書了,機村還是過去那個機村,雖然,在村莊的另一頭,增添了那麼多簇新的房字,房子旁邊,站著那麼多藍色的人。但總體來說,機村仍然是原來的機村。
他的坐姿看上去有些奇怪:腰板那麼挺直,但背部接近肩頭的地方卻傴僂下去,所以,他支撐著腦袋的頸項看起來非常吃力。他就那樣端著一碗茶,臉上浮現出心不在焉的笑意,端坐在那裡。而我表姐的嘴巴閑不下來:「達瑟,以後你還回學校去嗎?」
「你還沒有回答我們的問題呢?」
猴群下到地里,忘乎所以地喧鬧開來。對於猴群這種囂張的行為,村子里的獵犬們都非常憤怒。但鏈子緊緊攥在主人手中,它們也就是聲撕力竭地狂吠不已罷了。伐木場那些穿著藍工裝的人群也出現在地頭。工人們沒有槍,但他們有開山的炸藥。幾個傢伙爬行到猴群的前方,點燃了一個炸藥包。猴群靠近時,他們點燃了導火索。導火索冒出縷縷青煙,大多數猴子都避開了,兩隻好奇的小猴子不知深淺,一下就撲了上去。噴火的導火索把小猴的爪子燙著了。兩隻小猴子發出誇張的驚叫,遠遠地跳開了。就在這個時候,炸藥包轟然一聲爆炸了。麥茬、土坷垃、煙霧,升上天空,又噼噼啪啪掉下來。敏捷的猴子早就跳到了爆炸圈外。當爆炸的煙霧散開,驚散的猴群慢慢聚攏了。莊稼地里炸出了一個淺坑,淺坑的浮土硝煙的味道是猴子們從來沒有聞到過的。差不多每隻猴子,都抓起一點土,放在鼻子邊上,使勁地聞著。這種刺|激的味道使好多猴子臉上露出了傻乎乎的興奮的表情。
他沒有說話,臉上掛下了更多映射著星光的淚水。他站起來,一抬手,我就騎坐在他的肩膀上了,他說:「小孩子該回家了。」
達瑟冷冷地開口了:「你最好吐遠一點,臭味升上樹;把我的書熏髒了。」
「骨頭泡酒……」
「你打猴子,我給你換!」
猴群再次停下來,停在了樹林中斷的地方。也就是達瑟樹屋所在的那個小山丘邊上。從村子里望上去。所有樹上都停滿了猴子。猴子每年都來,從村子周圍不同的方向,但今年,猴群只能來自這個方向了。過火后的森林,除了一些臭烘烘的黃鼠狼,一些飛快爬行的蜥蜴,差不多沒有別的動物。所以,今年的猴群比任何一年都要巨大。它們足足有三四百隻!過去,一群猴子數量過百就是超大的猴群了read.99csw.com。
但猴群去到哪裡,都要派出幾個前哨,這也是習慣。
伐木場的後勤科長滿面笑容鑽進了人群里,手裡拿著一包剛啟封的香煙,給每個男人都敬上一支。機村沒有人不喜歡看他那張笑臉。就是他把機村的洋芋都收購了。機村每一家人都有了自人民幣在機村流通以來最大的一筆現錢。他還說,看啊,看啊,每張票子上都有天安門的相片,毛主席就住在天安門裡面。拿著這樣的票子,就像把他老人家請到家裡來了一樣。
每年這一天,猴群都會下山。猴子跟熊啊野豬啊不一樣,它們是林子里最聰明的傢伙。它們知道下山太早,機村人會擔心還沒有收回去的莊稼,會用獵狗和槍來驅趕它們。獵犬威猛靈巧,很難對付。獵槍就更是威力無比了。但莊稼收穫后,還會有許多麥穗散落在麥茬子中間,猴子靈活修長的前臂,撿拾這些麥穗,比人手還靈巧。
那天晚上,達瑟留下來和我們一起晚餐。在機村,達瑟是一個孤獨的遊魂,從來不在別人家裡吃飯。但是,因為我的關係,這已經是他第二次坐在我家火塘邊喝著熱茶與大家一起閑話了。
王科長說:「猴子再下山,你們就開槍,我收購,現錢!」
表姐說:「我是要回去的,我走的時候,老師就說了,等形勢好轉,就叫我們回去。」
回到家裡,所有人都在興奮地議論猴子的話題。每年這個時候,猴子都會下山。村裡的人們很少議論它們。即便有議論,也是在遇見猴群的現場。驚訝他們多毛的臉,臉上生動的神情與人是如此相像。有些多愁善感的人,甚至為人有這樣的親戚一輩子風餐露宿于樹上而啼噓不已。這些傢伙,它們和我們是同一個祖先啊!關於我們族群起源的傳說中說,人與猴子是同一個母親。因為父親不同,我們才從樹上下到了地上。但是,要是明天猴子再下山來,就會發現,遠房的表親們要對它們弄刀動槍了。
猴子蹲滿了樹頂,被狗叫和人聲驚擾的小猴子們都緊緊的趴在了母猴的背後。這些紅臉青臉的鬍鬚飄飄的傢伙,這會兒都屏息靜氣。風來了,搖晃了樹,它們也就隨著樹悠然地搖晃。
往年,收割過後,老人和小孩都會下到地里,把散落的麥穗撿拾一遍。今年,機村人忙了集體的收成,又忙私人的收成,再加上這麼個豐收的年景,地里的麥穗就懶得收拾了。大火燒去了那麼多林子,九_九_藏_書多給鳥雀們留點食物也是理所當然。
達瑟臉上浮現出滿足的夢幻般的神情,說:「書上。我的那些書上。」然後,他站起身來,也不向大家告辭,就是走到樓梯口那裡,也沒有轉身向大家示意一下,就下樓離開了。表姐起身追到樓梯口,往下面喊道:「喂,告訴你的朋友,不能再打獵了,不然,他的癲癇病會要了他的命!」
達瑟說:「大隊長你要去告訴伐木場的人,猴群再下來,他們不能放炸藥包了。」
「那好,明天,我就把電唱機搬到這裏來等著你。」聽了兩個人的對話,達瑟好像給魔鬼嚇蒙了一樣,看看王科長,看看我,最後把眼光定定地落在達戈身上。他說:「達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這話讓大家都吃了一驚,這個從城裡拉了一馬車書回來的人,這個整天在樹屋上守著一箱箱書的人,居然不想讀書!
只有幾隻老猴子抓耳撓腮,不安地在遠處徘徊。最後,猴王半直起身子,嘴裏發出了凄厲的警告聲。猴群才慢慢聚集起來,走在回山的路上了。大部分的猴子,都不斷回頭,流露出一股戀戀不捨的勁頭。
但是母親不同意這一點:「猴子不聰明卻不幹什麼傻事,人這麼聰明,卻怎麼老乾傻事呢?」
達瑟走上前去,說:「達戈,王科長開玩笑,他怎麼會想到殺這些猴子呢?大家都走了,我們也回去吧。」
達戈不說話。
一個女人怎麼可以這樣冒犯男人的尊嚴呢?所以,父親馬上梗著脖子,鼓起了眼睛。
我有點想看兩個男人幹上一架。
達戈轉頭看了他一眼。那眼光陰沉堅定。
「全世界的人,到處都會對猴子動手。這些對猴子動手的人,曾經跟我們一樣,也不打猴子的。可是後來,他們都動手了。」
但是爺爺發話了:「她說得對,說得對啊!」
「猴子要是真像我們人一樣聰明,明天就不要下山了。」父親說。
「我就是喜歡書嘛。」
猴王一聲唿哨,皮毛金黃的猴群就齊刷刷地從樹上下來,到了莊稼地里。機村人都笑著說:「猴子會發現,今年地里的麥穗太多了。」
我問他:「你為什麼要哭?」
王科長笑了,他搖搖頭,說:「要是那些猴子不再下山怎麼辦?」
王科長哈哈大笑:「你不知道什麼是電唱機嗎?」達戈說我:「想要一個電唱機。」
「你不勸阻他?」
但大家都知道表姐不是這個意思。
沒有一個人打算過要破壞人與read.99csw.com猴群間長達千年的默契,但屠殺就在毫無預謀的情形下發生了。
達瑟腿長,很快就趕上了他。
這一天,猴群下山了。
「就是這樣他們也動手?」
「你的朋友呢?」
所有人都縮攏肩膀,倒吸涼氣。
王科長說:「那是最好的補藥!」
「不會。」
「那些猴子居然連人都不怕,要是你打,還不一槍一個。」
這回,這一招一點用處也沒有了。所有人都躲開了,只有達戈一個人臉色鐵青站在那裡,一雙眼睛卻不知在看什麼地方。
「勸不住。真正要做什麼事的人都是勸不住的。」有一陣子,大家都在對付嘴裏的食物,沒人說話。還是達瑟先開口了:「不只是達戈,猴子再來,大家都會動手的。」
猴群的出現驚動了機村。機村清醒過來。人群開始在村莊里跑動起來。喜歡熱鬧的孩子們都跑到了村口。大人們慢慢走上了石頭寨子的屋頂。
狗吠聲大作。
現在看來,要是地里沒有留下那麼多的麥穗倒好了。
「那你為什麼整天還在看書?」
「對,猴子!它們還會下山來吧?」
下面沒有回應,院門咿呀響過以後,我父親感嘆說:「這個人,要是在以前,在寺院里讀經,可是能得道的人啊!」
「明天你會去打猴子嗎?」
「咦一一」
王科長跟達戈握手:「一言為定。」
猴群這個時候扶老攜幼下山,還能讓剛出生的小猴們熟悉人類這個偉大的鄰居。機村的存在據說有一千多年了,那麼,猴子與人作鄰居也有一千多年了。
「越是對猴子動手的人,他們越是知道。他們乾脆就認為,猴子就是人的祖先。」
沒有人會想到,機村人對動物鄰居毫無節制的屠殺就是從這一年的這一天開始的。
「你知道什麼是電唱機嗎?」
達瑟像是狗才從水裡鑽出來那樣晃動著腦袋,狗這樣做是為了把皮毛里的水甩掉,他這樣是想把腦袋上的什麼東西甩掉呢?
「也許他們不像我們,不認為猴子是人的親戚。」
達戈把拉他的手拂開來,陰沉的臉上露出了笑容,對王科長說:「你過來。」
達瑟皺起了眉頭,但很快又舒展開了。他等索波咆哮完了,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是一個聰明人,但是聰明人就一定不是傻瓜嗎?」
「肉那麼好吃……」
達戈臉色鐵青,口氣像在下午的冷風中的槍管一樣冰涼:「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王科長掏出煙來,達戈劈手把整包香煙奪了過來。然後,他九-九-藏-書轉過身來,快步離開了。
「科長又有什麼好消息啊?」
很多人都圍了上來:「請你快說啊!」
王科長說:「有啊!有啊!」
王科長只把話說了一半:「那些猴子……」
所有人都走開了,沒有人想駁他的面子。這個人可是為機村做了大好事的人哪!但是,他居然要讓人向猴子開槍。吃猴子的肉,穿猴子的皮,還要把猴子的骨頭泡在酒里。照老的說法,這樣的人簡直就是魔王轉世了。好多人都驚詫地吐出了舌頭,睜大了眼睛躲開了。只有達戈端然不動。他沒有打過猴子,但他在部隊的時候,看到過戰友向猴子開槍。他也知道這些人打下猴子來派什麼用場。要是有人塑造一個財神的形象,王科長就是最合適的模特。他稀疏的眉毛里永遠含著和藹的笑容。他的藍色中山裝口袋裡永遠裝有東西,見到孩子,他有透明塑料紙包著的水果糖。見到姑娘們,他包里有五彩的橡皮筋。見到男人,他的口袋裡有香煙。一個人一個人散過去,散完一包又掏出一包。最後,自己叼上一支,啪一聲打火機點燃。隨著一口煙,嘴裏吐出叫人高興的話來。
「他會。」
「那是為什麼?」
達瑟對我說:「咦,我擔心達戈會揍這個傢伙。」
「它們還會下山來的。」
王科長走近了一點。
達瑟臉上露出了難過的表情,也許,他整天看那些書,整天想書上寫的那些話,也許,他自己也不大弄得清楚,這些書里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吧。
表姐卻說:「神經病!」她說出各種病的名稱的時候,聲音總是乾脆而響亮。那種斬釘截鐵的味道里,有著過去要活到七八十歲的老人才有的那種權威感。
我們一直走到達瑟的樹屋下面,背靠著粗大的樹榦默默地坐在那裡。達戈一支接一支抽煙。黃昏慢慢降落下來。煙頭上明滅的火光不時把達戈陰沉的臉照亮。這個黃昏,周圍的樹林里充滿了不安的聲響。冰冷明亮的星星一顆顆跳上天幕的時候,達戈終於把自己抽醉了。他傴僂著腰嘔吐不止。吐出的東西難聞至極。
「猴子?」
達瑟點了點頭。
「你是從什麼地方知道這些的?」
人和猴群互相觀望了好長時間,然後,猴王從房中的樹冠上直起了上身。整個猴群便跳踉騰挪,直奔山下。將近晌午時分了,當頂的陽光直射下來,猴群過處,紅的樹,黃的樹,綠的樹都動蕩起來。而猴子光滑的皮毛,這時一片金黃。
「那你又不喜歡上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