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色嫫跑過來,拚命地搖晃著達瑟肩膀:「求求你,只有你能讓他住手!求求你讓他住手吧!」
那個晚上,村子背後,達戈和色嫫的雪峰默然相對,矗立在鋼藍色的天空下,沉默不語。也許,連它們都厭倦那個幾百年來一成不變的愛情故事了。這個故事說,一個住在天上的叫色嫫的寂寞仙女,看上了下界密林深處的獵人達戈,看中了他的勤勞與善良。於是,仙女偷渡到下界來與獵人共過人間生活。這引起了某個天神的憤怒,最後,把這對誓死不肯分開的堅貞男女化成了永遠遙相對望的兩座雪山。
「我不想你再到這裏來了。」達戈從地上坐起來,支撐著虛弱的身子做出一副剛強的姿態。
「謝謝大隊長關心!」
「也許,達戈已經死了。」
他把手伸向了天空:「我愛這個姑娘!而在過去,她也是愛我的。所以,我才來到了這個村子。」
木匠就屁顛顛地跑過來:「大隊長!」
我什麼都沒有說。西斜的太陽把樹屋照得一片透亮。
「可是什麼?好姑娘,沒什麼可是!這麼好聽的嗓子,你會一直唱到舞台上去的!」他臉上出現了夢遊般的神情,伸出手來搖晃著達瑟的肩膀,說,「夥計,她的歌聲是那麼好聽!不是有人說她是一個妖精嗎?也許世上只有妖精才能這樣動人地歌唱!」
他伸出手來,對達瑟說:「我想起來,請你拉我一把。」達瑟說:「我可以拉你,我是拉一個病人,但我要鄭重宣布,不再跟那個殘忍殺手說話!」
「你出名了,成歌唱家了,還回這個該死的地方來幹什麼?姑娘,這個地方已經失去神靈的佑護了。」
唱支山歌給黨聽,
就從這一天,大家在心裏把索波真正當成大隊長了。他說得對,不管做得對與不對,但要敢做敢當!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你想說我又不|穿它們的皮,不吃他們的肉,也不能取鹿茸麝香一樣治病救人的葯。」
索波今天心情不錯:「讓我猜猜,你一定是在找你的朋友。」
那個夜晚,美嗓子姑娘一直在歌唱,美妙的歌聲並未使內疚的人們受到安撫,反而使人感到深深的絕望。
很快,我就被從半空里降到了地上。
「報告大隊長,油已經榨完了。我現在給大家做床,做柜子。」
我說:「那我去叫你的美嗓子色嫫。」
達戈懷抱那個歌唱著的機器,一步一步向她走來。她眼裡的淚水像檐口上的雨水一樣,大顆大顆地淅瀝而下,她身子顫抖著,向著走來的達戈張開了雙臂。達戈把歌唱著的機器塞在了她的懷裡,然後,一言不發地走開了。
槍聲仍然響著。每當經過足夠的間歇,大家以為再不會有槍聲響起的時候,槍聲偏偏又響了。每一聲槍響都使人心頭打顫!每一聲槍響都引發出嘆息與詛咒。
達戈夾在腋下的槍一下抬起來,槍口剛好頂在王科長的下巴上,槍口還散發著火藥爆發后的餘溫,但他的口氣卻冰一樣地冷硬:「那些猴子你自己去收拾!馬上把電唱機給我!」
猴子又倒下了一批。
十六槍,十六隻猴子!
於是,引來了第二陣排槍。
獸皮上的光都驚散,絮語聲也隨之消失。
在這個背著槍的沉默的男人身後,人們的議論聲嗡嗡地起來了。電唱機的發條走完了。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了滿耳的蒼蠅一樣的嗡嗡聲。色嫫緊抱著她的機器,大叫了一聲:「不要臉啊!你們!」
「夥計,說得對,可這個娃娃還要學他的樣子。」
又是一槍!
這就給了那個老練的獵手充足的時間。他手上裝葯填彈,眼睛搜尋目標。等他再次舉槍時,目標早已鎖定了。
「讓他學唄,讓他整天去琢磨那些狗屁事情吧。」
本來,我對達戈和達瑟,都該叫叔叔或者哥哥,但我從來只叫他們的名字。他們都爽快地答應。村裡人卻把這個也當成了這是兩個怪人的有力證據。當然,我至少也就成了機村怪人隊伍的後備https://read.99csw.com力量。
我說:「不幹什麼,到處看看。」
我來到那棵大樹下面。每一陣風吹來,都有許多經霜的黃葉脫離枝頭,旋舞而下。
達戈整個身子就像沒有骨頭一樣沉沉下墜,我們費了很大勁,才把他弄到火塘邊的獸皮上躺下。有一陣子,他的臉陷在陰影中看不見了。當火苗從火塘中央升起來,他的臉又從陰影深處浮現出來。
槍聲響起的同時,揮動著長臂憤怒咆哮的猴王便蜷縮起身子,慢慢倒下了。
母親只生下我的身,
達瑟,這時的天空好像裂開了一條口子,只是沒有人看見那個口子罷了。你是看到那個口子了?或者,你曾經感到那個口子,就像閃電一樣穿過身體的痛楚一樣?達瑟,我又看見了機村人悔約后的那一天,童年的我,正裝出一副大人的樣子,穿過村子,到你的樹屋去。我的背後,那些中槍的猴子,那些該死的自己跑下山來引誘人犯下罪行的猴子,被高高地倒掛在樹樁上。它們從槍傷處流出的血已經在風中凝固了。被一刀又一刀地剝皮開膛之後,它們身上,又淅淅瀝瀝流淌出鮮血。血腥味再次在村子里瀰漫開來。
「可是……」
達戈扭過頭去,把臉埋在獸皮里哭了。他說:「朋友們,你們知道的呀,色嫫她把我這輩子都毀掉了。要是你們再說女人,就請你們殺了我吧。」
唱到第二首,色嫫已經完全沉溺到音樂里去了。她因內疚而低垂的眼睛抬起來,目光越過我們的頭頂,盯著某處虛空,彷彿看見天堂一樣閃閃發光。她一扭脖子,像電影里那些革命青年把搭在胸前的粗黑辮子甩到背後,和著唱機里的歌聲開始新的歌唱了:
槍聲把嬉戲的猴群震呆了。它們都收起前肢,半直起身子,呆立在田野中央。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槍響。槍聲立即就響成一片了。好在機村人手裡拿的都是原始的獵槍。第一排槍響過,他們必須停下來裝火藥、鉛彈、扣上引信,然後,才能再次舉槍擊發。沒有中槍的猴子,一下子就炸窩了。但它們不是立即向山上奔逃,而是在驚懼中尋找同類。它們在田野中央擠在一起。
色嫫哭了起來。
繩子從空中降下。我已經學會了怎樣把繩子系在腰間,怎樣打成一個易解的活扣。從飛旋的落葉中間,我的身體懸空,上升,我的腦袋有些輕微的暈眩。我睜開眼睛時,達瑟的雙手已經卡在了我的腰間。
「他們說什麼?」
達瑟搖搖頭,說:「你知道,誰也不能讓他住手。」
「我表姐說,他殺了那麼多猴子,肯定會再犯病。」
「我看到你打倒那些猴子,但是,你得把皮剝下來,把內臟掏乾淨,這才算完,我馬上就把電唱機給你。這才是我們全部的交易。」
我就到樹屋去看達瑟。
在我背後,斂氣屏息了這麼久的獵狗們突然吠叫起來,加重了這個下午不安的氣氛。我經過一些人,他們看著我一言不發。當他們落在我背後的時候,我聽到他們在議論我的背影:「看,還是一個屁大的娃娃,走起路來就像背了多重的東西。」
一個存在了千年的契約被解除了。
黨的光輝照我心!
我穿過屋子,在後門發現了躺在地上的達戈。他用躺在田野里的死猴子那種驚懼而不甘的眼神定定地看著我。他照表姐教他的那樣,把一根什麼動物的光滑脛骨緊咬在嘴裏。而且,雙腳雙手,都用繩子緊緊綁起來了。他就那樣靜靜地躺在地板上,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他的癲癇已經發作過了。我替他取下嘴裏的脛骨。他長吁了一口氣,一臉疲憊中浮起淺淺的笑意:「達瑟。」我轉身,看到達瑟眼裡滿含淚水,站在我身後。達戈說:「我把自己綁起來了。」
我表姐算什麼?我的表姐懂得醫術,知道他所害的病的名字,知道他發病的時候嘴裏要插上一根棍子,這九-九-藏-書樣,他的舌頭還好好的長在嘴裏,使他可以毫無良心地胡言亂語。
他一共開了一十六槍!
那個夜晚,整個村莊都籠罩在屠殺者們的不安中。
索波又對我鉤鉤手指,我想,這是叫我過去。我過去了。我的腦袋只到他屁股上面一點點地方。他說:「你一個小傢伙到處竄來竄去幹什麼?」
又是一槍。
等待電唱機到來的時候,那槍就一直頂在王科長的下巴上。電唱機來了。達戈才把槍口垂下。達戈把槍背在背上,端起電唱機,讓人安好唱片,上足了發條,把傳出了咿呀歌聲的喇叭衝著前面,朝美嗓子色嫫去了。人們以為,面對這情景,色嫫肯定會逃之夭夭。她好像也準備逃跑了。但是當電唱機在達戈懷裡發出了聲音,一個女人曼聲歌唱起來的時候,她就再也邁不開步子了。
「喔,本來往腦子裡裝東西是為了讓自己聰明,達瑟卻是為了讓自己變得像個傻瓜。」
「可是……」
「人家?人家是誰?」他剛把話問出口,就已經明白了色嫫的意思。「我不該問這樣愚蠢的問題。雖然人們叫我達戈,但我並不是真正的傻瓜。好姑娘,這個電唱機是我對你的最後的幫助了。你想穿著拖地的長裙,站在耀眼的燈光下,對著成千上萬的人歌唱,我就幫不上忙了。讓那些手握重權高高在上的男人,比我當年的團長還大的首長幫助你吧!」他有些哀怨地嘆息了一聲,「你那麼想當歌唱家,只有那樣的人才能幫你。」
停了一下的風又起來了。整棵樹,以及包括了這棵樹的整個森林都發出激流般的嘩嘩聲響。
「也許,他已經犯病了。」
共產黨號召我鬧革命,
「好。」他背起了手,模仿著老魏對自己說話的口氣,說,「好,好好乾!」
「你猜不到我的朋友!」
達戈啞著嗓子說:「那你就唱下去,一刻不停地唱下去吧。」
達瑟,以至於到了現在,我想像自己的腦子裡面成堆的東西時,它就是一株大樹的樣子,是你修建了樹屋的那種大樹的樣子。只是裏面嘰嘰喳喳的鳥雀越停越多,而且,為了能停下更多鳥雀般的詞語,這棵樹也越發地枝繁葉茂了。
色嫫在火塘的下首坐下來,一張唱片映射著暗淡的火光,在機器上旋轉,然後歌唱。這是一個藏族女歌唱家的聲音。藏族人的嗓子,藏族人講漢語時那種含糊的口音。歌頌解放軍、歌頌毛主席、歌頌共產黨,歌聲彷彿大地一樣廣袤無邊。很長時間以來,美嗓子色嫫不再唱流傳於機村的民歌了。她總是拼了命的唱著這位歌唱家的歌。
第一首歌響起來:「喜馬拉雅山呀,再高也有頂喲,雅魯藏布江啊,再長也有源啊,藏族人民的生活,啊啊啊啊啊,再苦也有邊啊——共產黨來了苦變甜啦,苦變甜啦——」兩個女人的聲音交替著扶搖而上,哀怨的時候也能那麼高亢,真是出人意外。歌唱變成了一種攀越聲音險峰的比賽。唱到高處,美嗓子色嫫的聲音變得尖利了,像是要把我們的腦袋從中間劈開。
我知道他的意思。很多獸肉就掛在火塘上方。但我坐著不動。我竭力裝出大人的老成模樣,學著達瑟的腔調說:「這是女人的活,該去請個姑娘來熬湯。」
索波輕而易舉地就把大家的想法扭轉過來了。大家開始動手收拾那些死猴子時,他長長吁了口氣,身子一松,差點跌坐在地上。自從大火過後,他對過去相信的東西也有懷疑了。他也清楚,自己差不多就是機村人的敵人。即便是當上了生產大隊的代理大隊長,他不能揚眉吐氣已經很久了。直到這些軟骨頭的傢伙自己把自己嚇壞了。想不到現在他一聲斷喝,就使他們乖乖就範了。
「你不是還沒把猴子弄到我跟前來嗎?」
「不要可是了,我已經做了一個獵人從來沒有做過的事情,一槍一個,我打死了那麼多隻猴子,天要罰我了!」他又虛弱地躺在了地上的九-九-藏-書獸皮中間,「達戈和色嫫,一個妖精,一個仙女怎麼會和一個傻瓜在一起呢?」
達瑟一直把臉朝向別處,卻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你不要再對我提這個人的名字。」
這兩座分別叫做色嫫與達戈的雪峰在機村人的眼前聳立了千年,這個故事也流傳了千年。也許,那個爛熟的故事從此要有一種新鮮但有些殘酷的講法了。
「小崽子,我在問你話呢?」
我問他:「你想什麼?」
我走遠了,他們的聲音聽不見了。這些話讓我心裏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從此,我走起路來,腦子裡,一些諸如「聰明」、「傻瓜」之類的詞就開始浮現。有時,我也學著這些人的腔調罵這些詞是屁,臭屁,是黃鼠狼打的最臭的屁。但更多的時候,我就任憑這些詞像達瑟樹屋上的鳥雀們一樣停在腦子裡,有些時候,它們安靜地停在樹枝間,只隨著風的擺動而擺動。有時,它們突然驚飛起來,興奮地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達戈早在她歌唱的時候就坐直了身子。他蒼白的臉上泛出了血色,黯淡的雙眼漾動著灼人的光芒。
他顯出從未有過的豁達:「小子,我知道你要去幹什麼。去吧,去看望你的大朋友吧,他肯定要莫名其妙地為死猴子們傷心,為他的好朋友達戈傷心了。」
色嫫這個詞,本來就包含著妖精與仙女兩個意思。色嫫低下頭坐了半晌,然後,突然抱著電唱機站起身來,說:「要是有來世,我就做一隻皮毛美麗的狐狸,那時,請你毫不猶豫地開槍殺死我吧!」
這時,猴群才從最初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在猴王的帶領下向著山上奔逃。身後,是祖祖輩輩就與之和平相處的人群,與之訂立了沉默契約的人群。這些人這時都在莫名的鼓噪。因為興奮、因為緊張,也許還因為羞愧。他們發出的聲音,比起驚恐萬分的猴群還要瘋狂。而在它們的回望中,好幾十隻夥伴,已經躺在收割后的麥地里,汩汩流淌著猩紅的鮮血。這時,早就在猴子逃命的路上選好居高臨下位置的達戈迎著猴群開槍了。
每一響從容的槍聲過後,就有一隻皮毛漂亮的公猴重重地從樹上摔落下來。達戈成了猴群退回森林的鬼門關!猴群瘋狂地穿越他一個人的阻擊線。而他就那樣從容不迫地一槍又一槍擊發著。槍聲一下比一下更沉悶,就像重重的檑木撞在人心上。喇嘛江村貢布喊道:「天哪,如果他不是妖魔下界,如果他是一個真正的獵手,他就該住手了。」
又是一槍。
奪過鞭子,奪過鞭子,抽敵人!
「他是自己要死的,你就讓他死吧!」達瑟對我喊起來,他騰一下站起來,臉上露出兇狠的神情,他飛快地把繩子纏在我的腰間,「你提了這個該死的名字,你走!」
我怯怯地叫了一聲:「達戈。」
我的表姐討厭他,所以我也不想理他。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了,慢慢走向躺在地里的那些猴子。風吹動的時候,死猴子身上金黃的毛翻動起來,好像那些猴子已經活了過來。風一停,濃烈的血腥味就瀰漫開來了。很多人轉身離開了。那些開槍的人卻不能離開,有一個強大的力量使他們站立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王科長聞到空氣中緊張的氣味,早就躲開了。索波拿著槍,但他並沒有開槍。不知道他是不願意向猴子開槍,還是因為覺悟高,不貪圖小利,反正他沒有開槍。但這時,他卻開了一槍,對一隻還在眨巴著眼睛的猴子。猴子腦袋一歪死去了。然後,他開始把那些四散在田野中的死猴子拖到一起。拖了兩三隻之後,他罵了起來:「他媽的你們這些傢伙,真以為自己有多了不起,幹了什麼捅破天的大事了?他媽的,給老子把這些死東西拖回去,剝皮剔骨,該幹嘛幹嘛,老子就看不慣敢做不敢當的人!」
我把黨來比母親,
「他們不害怕了?」
他開的第一槍,比剛才不知是誰
https://read.99csw.com對著猴群開出的第一槍還要響亮。
晴朗的天空下,第一聲槍響是那麼清脆,電光一樣掠過田野,掠過守護著田野的這個孤獨的村莊。
「可是,等我唱到舞台上,我就回不來了。」
後來我想,其實當時的所有人,我,達瑟,還有達戈,都暗暗希望她鄭重宣布,她只要做機村的美嗓子姑娘,因為世世代代,機村一定也有過跟她一樣的美嗓子姑娘,猶如野花一般,自開自落。但她抱著電唱機走了。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但她並沒有如我們期望的那樣回過身來。她堅定地捋了捋頭髮,扭了扭脖子,便從我們眼前消失了。
而他滿意地知道,那些人正從後面以崇敬的眼光注視著他。他帶到機村來的駱木匠在旁邊探頭探腦,他叫道:「駱木匠!」
人們轉移到達戈身上的憤怒與不安又回到了他們自己心間。推倭良心不安的企圖被簡單的事實無情粉碎!
達戈臉上卻露出了笑容,他說:「不要哭,為什麼要哭呢?請你用機器放一首歌給我聽聽吧。」
天氣晴朗。
我趕緊說:「我不是說她,我是想去請我的表姐。」
歌曲到了後半部,歡欣的,仇恨的情緒糾纏交織,再也沒有前一首歌那種與她心境有些契合的自愛自憐了。很顯然,她從歌聲里去了一個我們所不知道的世界。那個世界的景象才能使她兩腮緋紅,眼睛與額頭閃爍玉石一樣的光芒,使她出了汗的身體散發出原野上花草的芳香。要不是電唱機先停下來,她是不會自己停下來的。一個人要是能夠擁有這樣一個如此美妙的世界,那她確實沒有必要停頓下來。
他躺了一會兒,有力氣替自己辯解:「它們不過就是一些猴子。」
我走到那幢安靜而孤立的房子前,我拍門,然後側耳靜聽,屋子裡安靜極了,沒有一點聲響。我再拍門時,門輕輕地開了。我沒有看到人,火塘里也沒有火。只有鋪在地上掛在牆上的獸皮閃爍著幽微的光。一種很多東西在竊竊私語一樣的光。光走過那些獸皮上的毛尖時,發出了陽光走過秋草一樣的細密聲響。
舊社會,鞭子抽我身,
「聽說你的生意很好啊!」
達瑟,現在,我又看到了那個深秋里艷陽高照的下午,遭到機村人血腥屠戮的猴群循入了深山,卻把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種從未有過的驚恐不安的氣氛留在了村子里。
「人家會不准我回來看你。」
「你們,你們比他還先開槍,你們殺死的猴子比他還多!那些猴子是你們共同殺死的!」色嫫聲嘶力竭地叫喊著。
達瑟對我說:「也許你該去拿一塊猴子肉,給這個病人熬一鍋滋補湯。」
「我說得對吧?」達戈是個容易得意的人,就因為說出了達瑟心裏想說的話,他就得意起來了,他的臉上露出了讓我常常討厭的無賴的神情,「是啊,我就是想用它們的皮、肉、骨頭還有血,換錢,換東西!我有最好的獵人才有的槍法,但我不守獵人起碼的規矩,我沒有好獵人該有的慈悲心腸!」
「不是背上,是腦殼裡,像那個達瑟一樣。」
「還好,你沒有說出他可惡的名字。」
達戈拿著槍的手有些發抖:「你說什麼?」
就這樣,他走到了伐木場那些興奮地觀看著這場屠戮的藍工裝中間,走到了王科長的面前。王科長帶頭鼓掌,藍工裝們興奮地起鬨叫好。但他只是冷冷地說:「我來拿電唱機。」
達瑟臉色慘白,卻對這些人說:「他犯的是他的罪過,他的罪過你們也同樣犯過了。」
不就是殺了幾隻過去不殺的猴子嗎?猴子跟過去殺掉的鹿、熊、狐狸和獐子又有什麼兩樣呢?過去殺獵物是為了吃肉,是為了穿上保暖的皮毛,現在是為了換錢,這有什麼兩樣呢?
他說:「嗨!」
「我馬上去拿!」
「但你已經說話了。」
偏偏在此時,大半年來,憋在心頭的那麼多委屈都翻湧上來,難以遏止。
我再叫一聲:「達戈。」
母親只會淚淋淋,
九_九_藏_書達瑟說:「算了,不想了,其實我這腦袋也想不清楚什麼。反正人都可以殺人,為什麼就不能殺像人的猴子呢?猴子是什麼?很遠很遠的親戚罷了。」
他的嗓音變啞了:「可是書上說,這些猴子真的都是我們的親戚。」他打開一本書,氣沖沖地一頁頁翻動,每一個頁面上,都有站立的不同種類的猴子。翻到後來,不要說那些猴子的樣子我沒有見過。就是它們棲止其上的樹也成了奇形怪狀的樣子。那麼多不同的猴子從書里看著我,那眼光,卻與剛被殺死在田野中的猴子一模一樣。我坐在那本厚書面前,心裏有些害怕,不敢伸手去動那些書頁。好在有風。嘩啦嘩啦把書翻過去,又嘩啦啦地翻將回來。猴子們就像電影里一樣動了起來。然後,有一家猴子,有的手裡拿著果子,有的拿著棍子和石頭,齊刷刷地站立起來。達瑟伸手把那一頁摁住:「這就是我們的祖先,從猴子變過來的。」
色嫫擦去額頭上的汗水,還有些遺憾:「我覺得才剛剛開始呢。」
我趴在樹屋的欄杆邊上,從這裏,可以看到達戈堡壘一樣的漂亮房子。夕陽下面,鐵皮屋頂閃爍著刺眼的光芒。但整個屋子卻靜悄悄的。屋子的迴廊上,好幾隻豎立著漂亮大尾巴的松鼠躥上跳下,好像那屋子的主人不是一個滿身殺氣的兇手。
他哈哈一笑,說出了達瑟名字。我覺得這個人真是了不得,他的眼睛都看到我心裏去了。我說:「我才不去找達瑟呢!」
奪過鞭子抽敵人。
為了掩飾內心的波動,他在死猴子身上狠狠跺了兩腳:「不就是幾頭野物嗎?打死的又不是人!」然後,背起手來離開了那些傢伙。
因為失去了領袖,聚攏的猴群再次炸開了。
「他們說,這些猴子雖然長得像人,卻是假裝的人類親戚,其實,它們也就是一些畜牲,和野豬狗熊一樣的獵物。所以,人不應該害怕殺死猴子。」
人們陷人了一種絕望的情緒之中,好像這槍聲再也停不下來了。最後一隻猴子的身影循人樹林,消失了。達戈從田野與森林之間走了出來。所有人都中了咒語一樣呆立著,看他慢慢走近。他把槍口朝下的槍夾在腋下,手指仍然扣在扳機上面。下午的太陽迎面照著他,他半眯著眼睛,拖著長長的身影向我們走來。他臉上沒有一點表情。只是在走過我身邊的時候,嘴角輕輕地抽|動了一下。當他迎著村裡人們譴責的目光走去的時候,眼睛眯縫得更厲害了。他細細的眼縫裡透出輕蔑的冷光。
我點點頭。
很多張臉兇狠地逼向了她。
達瑟對我說:「你扶著他的那邊,我們把這個活屍首弄到屋子裡去。」
大家只聽得見槍聲,卻看不到他人影,於是,人人都看著美嗓子色嫫:「請他住手,請他住手吧!」連那些剛才還對猴子開槍的人也圍了上來,對著色嫫乞求。
達瑟依然站立在那裡,像段木樁一動不動,我可是懂得達戈獵人這一套東西。他用繩子先把雙腳縛緊,然後,蜷起雙腳,再在雙手上打一個活扣。閃電一樣抽打他的癲癇一來,他一伸腿,繩子一抽,他的雙手就被緊緊捆起來了。他把在林子里下套子對付獵物的方法用來對付自己了。我們沒有看到病魔襲來時,他痛苦掙扎的樣子。但是,天可憐見,這傢伙蒼白虛弱地躺在地上,冷汗淋漓的樣子竟然比他剛剛殺死的那些猴子還要無助,還要孤獨。
「住嘴!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崽子!你表姐他媽的算什麼?」
這時,房門被推開了,色嫫手捧著那部電唱機淚流滿面出現在門口,她喃喃地說:「達戈,我愛你。達戈,我也知道你有多麼愛我。」
「不,你就在這裏,叫人送來。」
達瑟不說話。
他發現,木匠比自己會說話。每到領導拍自己肩膀的時候,舌頭就打結,涌到嘴邊的話也講不出來了。他揮揮手,木匠說:「那我就幫他們收拾猴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