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她的氣息那麼溫暖芬芳,她的聲音那麼柔婉動聽,她妖女般的味道使我備感傷心:「達戈的房子就要塌了。」
我問他:「他不想回來了嗎?」
母親並不知道,我不能做到的正是這一點。我不太快樂的原因也在這裏。達瑟提出的那些問題,總像小獸一樣蹲在我腦海里。我睜開眼睛,能夠感到它們沉重的分量,閉上眼睛,見到它們得意地眨巴著明亮的眼睛,一副得意的神情。達瑟有一個問題是這樣的:「為什麼大家都知道不該殺死那些猴子,卻偏偏要對它們痛下殺手?」當時他責問達戈:「你為什麼要殺那麼多的猴子?難道你不知道……?」
「你認為除了色嫫姑娘,他會送給別人東西嗎?」他又問了我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這個傢伙,他讀了那麼多的書,卻從來不能像別的讀書人那樣解答別人的問題,他的本事是提出誰也無法回答的沒頭沒腦的問題。
至少這個冬天,我並不想吃自己親手殺死的這隻瘦骨伶仃的松雞肉。
我使勁點頭。
達瑟蹲下身子,讓我騎在他的肩膀上。他說:「我起來了。」
達戈陰沉著臉:「你給我閉嘴!你以為就你聰明?你以為我不知道不該殺死猴子?告訴你,我們知道!每一個動手的人都明明白白地知道!」
「上輩子他欠過我,這輩子我又欠了他。」她扳起我的腦袋,讓我的眼睛對著她的眼睛,「記住我說的這句話,要是他還回來,把我這句話告訴他。」
我聽到又一個人把無從解決的事情推給了前世的什麼緣故,這個緣故就叫做孽債。
為了我的歌,你也要在人世上生活——
我說:「你起來幹什麼?」
何況這一年,充足的食物使我們的雙腿充滿了力量。沒有任何來由,我們都在滿地奔跑,更不要說眼前奔跑著這麼多驚惶失措的獵物了。我和所有的孩子一樣瘋狂地奔跑。撲面的冷風灌進嘴裏,灌進胸口,嗆得人喘不過氣來。眼前,雪地中間,松雞尖叫著,伸出沒有實際用處的翅膀拚命逃竄。我緊跑幾步,騰身撲了上去。雪塵和著雞毛飛溉而起。松雞卻嘎嘎驚叫著躥了出去。這是我們這些野蠻的孩子所喜歡的刺|激的遊戲。聽著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奔跑https://read.99csw.com、撲騰,看著松雞絕望地奔躥,心裏充溢著強烈的快|感。最後,松雞終於被撲在身子底下了。我的手指穿過茸茸的羽毛,抓住了松雞瘦骨伶仃卻又十分溫暖的身子。
這個只提出問題的傢伙說:「那你殺死它們就只是為了好玩?」
他們伸開翅膀,叫了兩聲:「哇!哇!」
但她美麗的臉上露出了輕蔑的神情:「看你恍恍惚惚的樣子,我可不敢指望你能記住。但當你們從廣播喇叭里聽到我的歌聲,就會記起我的話,那時,你們就會把我的話告訴他!」她的表情變化真是太快了。她話音未落,就像聽到自己的歌聲從喇叭里響起一樣,馬上精神抖擻地站起身來,沉醉於想像的歌唱中了。
又一個濕濕的吻貼到臉上:「快告訴我!」
她說:「告訴我,孩子,你腦袋裡想些什麼?」
大雪下來了。
早起的人發現一行深深的腳印,穿過村子,走向了村外。
母親柔軟的眼光一下子變得兇狠了:「他欺負你了?」
我坐直了身子,把臉上的唾沫擦掉:「阿媽你說,我跟達瑟也有孽債嗎?」
達瑟慢慢蹲下身子,把我放下來。他說:「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這個冬天,一場又一場雪下得鋪天蓋地。山峰、溝谷、河流和田野,都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了。晴天,大風從山峰之間那些豁口直撲下來,打著旋,把落地的積雪重新揚起,天地間蒼茫一片。過去風被四野的森林遮擋,冬天的記憶,就是落在雪野上沒有熱力的明亮陽光。現在,大部分森林都被大火吞噬了,大風就直撲向谷底的村莊,靜謐的冬天變得無比狂暴。
雄松雞的羽毛確實漂亮,但用羽毛織成的七彩大氅只有傳說里的神仙才穿過。所以,我依然搖頭。
他笑罵道:「媽的,這個傢伙。」
我趟過積雪,一直找到了他的樹屋底下。四野里靜悄悄的,樹下的雪地里,只有我自己留下的一串腳印。樹屋檐口上掛著的長長冰凌往下滴答著碩大的水滴。樹屋下橫斜的大樹枝上,蹲著兩隻烏鴉。它們的眼睛骨碌碌地轉動著,莫測高深地看著樹下的我。
我說:「我找達瑟。」
我問達瑟:「他真不回來了?」
且聽我為你唱歌——九-九-藏-書
母親不開心時,總是用這兩個字來形容我與她之間的關係。當然,她也知道,這個債務關係是因為前一世的因果構成的,而不是現在我硬從她那裡拿走了什麼東西。所以,她也有愛我的時候。這時候,她就把我摁在懷裡,不斷的親吻弄得我腮幫子濕漉漉的:「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孩子。老天啊,你看,你讓他長這麼大個腦袋,一雙眼睛轉個不停,我孩子的腦袋一刻不得休息,真是可憐!」
阿哥,你何需說,何需說——
「不!」她自信滿滿,「不會,我等不到他回來了!」說完,她就提起裙擺,扔下我們揚長而去了。
紅頭巾的妖女跪在雪地上,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裡:「我對不起他,天哪,你說我跟他前世結下了什麼樣的孽債啊!」
我問達瑟:「她為什麼要這樣走路?」我不明白走路為什麼要把裙擺髙高提起來。
這次,母親的親吻弄濕了我的額頭:「這個可憐人他讓你想他那些誰都不懂的事情了?」
我當然答不上來。於是,我學著達瑟的派頭,聳動一下肩膀。
這個時候,如果達瑟在場的話,他就會抓住我顫抖不已的雙手,說:「你是想吃它的肉嗎?」
它們並排蹲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這時,達瑟的聲音在背後響起:「這些話你該自己告訴他。」
我笑了,驕傲地說:「他是我的朋友!」
「那些書也像熊一樣冬眠了。」達瑟輕聲笑著,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說,「我用達戈的皮子把那些書緊緊包裹起來,它們暖和著呢。那個傻瓜,他走時都忘了向我討他的皮子了。」
達瑟說:「也許,你還沒有走,他就回來了也說不定。」
面對這個問題,達戈氣得面孔紫漲,手腳哆嗦:「閉嘴,你這個故作高深的愚蠢傢伙!」
變化的還不止是天氣,對猴群的屠殺使機村人突破了最後一點禁忌,人心也變得更加狂暴了。失去森林蔽護的動物們只好下到村莊附近來搜尋食物。大人們對付大的傢伙。我們這些小孩子歡天喜地去對付那些成群結隊的松雞。飢餓驅使著它們急急忙忙地下山來了。我們只要在早巳設計好的地方,扔上一些脫粒乾淨的麥秸,它們就https://read•99csw.com急不可耐地撲上來了。這時,孩子們大呼小叫地傾巢而出,撲向松雞。這些松雞退化的翅膀,只能往下飛行。要向山坡上逃命,就只能靠那兩隻纖細的雙腿了,而這兩隻腿,怎麼能跟我們結實的雙腿賽跑?
達瑟笑起來,猛一下站起身子,達戈這堡壘般建築上高高的窗戶就在我眼前了。從窗戶縫裡望進去,被獵獲物塞得滿滿當當的屋子已經空空蕩蕩。
母親又緊緊把我抱在懷裡:「可憐的孩子,他做的事情我們不懂,是不是天降慈悲,讓你可以懂得啊!」
這是一句沒有什麼意思的話。離開那座房子的時候,沒有熱量的陽光落在我們背上,腳下的積雪咕咕作響。我們抬眼看達瑟的樹屋。樹屋頂上壓著雪,欄杆邊掛著晶亮的冰凌。屋子前那些曾經滿樹繁花的野櫻桃只剩下光禿禿的黝黑枝杈。
「房子里沒有東西了。」
達瑟說:「哦,唱歌的女人都是這樣上台和下台的。」不一會兒,機村傍晚的天空下,就響起了歌聲。先是電唱機里的歌聲響起來,然後,美嗓子色嫫的聲音就響起來了:
要是我們共同的朋友達戈沒有離開,我就可以提著剛剛殺死的松雞,向他炫耀一番了。可他連告別的話都沒有說上一聲,就離開了我們,也沒人知道他去了什麼地方。
我說:「看見我的好朋友達瑟了嗎?」
我依然說:「雪把他的屋頂壓垮了。」
「你就好好跟他玩,那些問題讓他自己去琢磨好了!」
我就站住了。
這行腳印是達戈留下的。達戈在這天早上悄悄離開了機村。機村沒有人太在意他的去留。他才走沒有幾天,人們說起他的時候,已經當成是一個遙遠的故事了。他的故事正慢慢與那兩座叫做達戈與色嫫的山峰的愛情故事重疊起來。只有我跟達瑟常常去看看他的房子。他在房門和窗戶上都釘上木板。風吹進窗洞里,嗚嗚作響。
「他是想送給你吧。」
我下過很多次決心,不再理會達瑟了。我不理他,他是絕對不會來找我的。這個冬天,大人們用槍,用獵狗,用各種套子與陷阱對付飢餓的野獸,孩子們都在雪地里玩追逐、屠戮松雞的遊戲。經過這個冬天,每個人的心腸都變硬了。每個人的眼神里都多了几絲刀鋒一樣冷冰冰的read.99csw.com兇狠。所以,我還要去找他,因為他的眼睛里沒有凶光。他的眼光迷茫,惆悵,若有所思。他的目光並不直接呈現溫暖,卻又讓人感到絲絲的溫暖。
達瑟依然沒有給我一個明確的回答。
我說:「你讀的書跟別的人不一樣嗎?」
她蹲下身來,拍打拍打我身上的碎雪:「小崽子你也不想理我。」她還用她溫暖的手揪一下我通紅的鼻子,「是不是啊?」
母親縫補我破爛的衣服時,一邊穿針引線,一邊狠狠地說:「孽債。」
他伸出雙手,搖晃一下我的肩膀,說:「嗯,你在考慮有意思的問題了。」
於是,問題就定型了:「為什麼大家都知道不該殺死那些猴子,卻偏偏要對它們痛下殺手?」
該死的達瑟,使我對夥伴們烤食的野味失去了胃口,他該死的問題常常使人失去快樂。
這一天,我沒有找到達瑟。
我只能唱支無字的歌——
打完補丁,縫完最後一針,用牙把線咬斷,吐出嘴裏的線頭,她又狠狠地說:「呸!孽債!」
「那麼,你是想把它們的羽毛織成衣裳?」
他說:「告訴我你看見什麼了?」
「你不再把我的臉弄濕我就告訴你。」
這樣的問題當然也沒有人回答。沒人回答的問題都成了一些小獸鑽到我的腦海里蹲伏下來了,使我行走的時候,越發顯出惹人恥笑的老成樣子了。想想看吧,一個不滿十歲的小孩,背著手,腦袋向前深深地低垂著,一步一陷,在雪地里行走是怎樣的情景吧。
回家路上,我遇見了美嗓子色嫫。她包著一塊鮮紅的頭巾。頭巾的一角,不時被風輕地掀起。在機村,只有她,每一天都精心梳洗,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她站在那裡,注視著我慢慢走近。我想,她肯定希望我跟她打聲招呼。當我走到她的跟前,就垂下了眼皮。我聞到白雀羚油脂濃重的香味。
達瑟卻問我:「他回來幹什麼呢?」
我咯咯地笑起來:「他假裝考我,可我知道,他自己也不懂得那些問題!」
經過樹屋下面的時候,我又說:「要不要上去看看。」
「不!也許等他回來時,我已經走了。告訴他我這一走,就再不會回來了。既然天生我一副好嗓子,就讓我活在舞台上吧。這個道理,你們,九-九-藏-書還有整個機村人都沒人懂得,但他是懂得的。這個男人他是懂得的!」她搖晃著我的肩頭,「我的話你記住了嗎?」
我不想回答他的問題,而且像其他人一樣,覺得他真是一個討厭的傢伙。我手裡提著身子迅速僵冷的松雞離開了他。他仍然站在雪地中間,緊皺著眉頭,思索自己提出的那該死的問題。使他顯得更為可笑的是,他自己好像也想不出來這些問題的答案。
達瑟對達戈的過激反應顯露出吃驚的表情,口氣依然不緊不慢:「那為什麼聰明的人盡干愚蠢的事情,愚蠢的人卻問出了聰明的問題?」
緊抓著撲騰不已的松雞站起身來,看見青碧的天空在它突出的大眼中旋轉,手掌心中,是那顆驚恐的小心臟在飛快跳動。這跳動從手心傳到心房,自己的心臟也跟著加快了跳動。然後,你就聽到自己瘋狂的叫聲響起來,然後,不知是聲音,還是寒氣玻璃一樣破碎了,落在雪地上。再叫一聲。依然是一些看不見的東西在碎裂。最後,大家玩累了,就把松雞脖子像擰一段繩子一樣擰上兩圈。那東西就在你手裡劇烈掙扎,痙攣,戰慄,最後一切都靜止下來。松雞大眼睛上粉紅色的眼皮垂掛下來,遮住了倒映在眼球上的天空與凍雲。自己的心跳聲一下一下大了起來,雙手卻顫抖不止。
她說:「你站住。」
烏鴉喚來了風,風搖動樹上的積雪,紛紛飛揚起來的雪被陽光照得透亮。我望望樹屋對面堡壘般的房子,依然了無生氣,房頂上有一塊地方,被厚厚的積雪壓得塌陷下去了。有句諺語說:「沒人住的房子好比沒人愛的姑娘。」達戈離開僅僅一個冬天,這房子就顯出一副被遺棄多年的破敗相了。
我就在這個時候提出了我的問題:「阿媽你老說孽債,我是不是跟他也有孽債啊?」
再去找他的時候,冬天已經快過去了。中午時分,升到天頂的太陽已經有了相當的熱度。地上的積雪開始往下塌陷,雪的下面,是融化的雪水涓涓流淌。凍僵的原野與樹木開始散發出生命的氣息。我打了一個嗝,然後我聞到自己體內噴射出來野獸屍體的味道。一個冬天,機村人殺了那麼多野獸,吃了那麼多野獸。好在此時我正行走在太陽底下,強烈的太陽光芒正一點點把身上這種可怕的味道驅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