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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第十四章

你也要在人世上生活。
達瑟說:「可我的梯子還沒有造好。」
這時,他正在樹下造一架梯子。
「那你是為了什麼?」
達瑟趕到時,見達戈正動作利索地撬掉釘在門上的木板。
「我可沒有看見什麼獨唱演員。」達瑟依然不緊不慢地說,「我看見兩個領導坐在裏面抽煙。學校領導和一個更大的領導。更大的那個領導就是我叔叔。」達瑟在那裡停留下來,兩個領導就那樣坐著慢慢吸煙。舞台上一個什麼節目演完了,舞台下響一片掌聲。掌聲還在噼里啪啦響著的時候,最漂亮的那個女演員進來了。學校的領導卻消失了。
他的左臉頰上,一道刀疤從鼻樑旁一直斜向耳垂下面。達戈舉起右手,右手背上交錯著幾條刀疤。他張開手,兩根指頭沒有了。
舞台上面,鼓聲,男子齊舞時的雄健的吼聲一陣高過一陣。上面,叔叔跟女演員談話聲卻斷斷續續。只有零零星星隻言片語從地板縫裡掉下來,被他撿拾在記憶深處。漂亮。好漂亮。不要嘛。摸摸。不嘛。推薦。歌舞團。出名。要。不要。不要。好了。好了。不要哭。好消息。等等,等等。他親眼看到叔叔撫弄姑娘的乳|房。看到他像牲口|交配那樣,肌在姑娘背上。然後,那個姑娘真的就是離開學校,成了文工團團員。
「那你為什麼要離開?」
達戈語含悲涼:「要是我沒有死,不來這裏又能去什麼地方呢?」
「因為我只殺該殺的人,你這個書獃子腦子糊塗但心地善良,我殺你幹什麼?」
阿哥,你何需說,何需說,
但是,遠處的道路上,還是沒有人影的出現。
「裏面堆了好多嶄新的書!」達戈強調說。
「奇怪,我怎麼有些害怕呢?快把火生起來吧。」達瑟說,「媽的,你像一根冰柱一樣散發著冷氣!」
火苗從火塘里升起來,達戈側過被火照亮大半的臉:「你說我是個死人?那我就算是個死人吧。哎,夥計,你的書上談過這些事情沒有。」
色嫫哭著慢慢從我們身邊走開。達瑟對著她的背影搖了搖頭,轉過身來對我說:「就是那個到了文工團的姑娘,後來在批判會上,把我叔叔打得好狠啊!吱哇亂叫像個發|情的母貓!」
但是達瑟腦子不好,喜歡書,又不能讀懂太多,所以,他記不起這個故事是從哪本書里看來的,更記不起這樣的問話一共有兩句。但他知道達戈的身子輕輕顫抖了一下,顫抖使刀尖輕輕扎破了他的皮膚。那種涼爽的,又有些灼|熱的感覺非常奇妙。然後,一條細細的血流便順著刀上的血槽,慢慢淌出來了。
色嫫沒有說話,但她眼裡焦渴的目光,要是一直投射在一株樹上,一定會使那株樹燃燒起來。
「那你就快講吧。」
達戈笑了:「算了吧。你那些書只把世上有的東西畫在上面,一點也沒有人不知該怎麼辦時想要的道理!」達戈笑著,把被火光照亮的臉又轉向黑暗,「夥計,我走的時候,以為自己不會再回來了,結果我又跑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
「他們看見了什麼?」
達瑟從來不參加這樣的會議。散了會,我急忙趕去向他通報會議內容。他說:「把你小耳朵里聽到的都從嘴裏倒出來吧。」
犀子空空蕩蕩,風在屋頂上呼呼地來來去去。顯然沒有他所說的那些東西。達瑟想起樹屋上不僅藏有書,而且還有一些肉乾,甚至還可能有一瓶酒。肉是達戈送給他的。酒是在城裡上學的時候,叔叔送給他的。叔叔說:「外國酒,你看看這是外國的白蘭地酒!」
「坐吧。」
「什麼地方?」
他又喊了一嗓子:「散會了!散會!」
達瑟說:「我聞不得那些塵土,它們一飛起來,我就忍不住咳嗽。」
這時,格桑旺堆下樓來了,看著站滿自己家院子的鄉親,看著堆滿門廊的禮物,他把頭緊抵在牆上,帶著哭腔說:「我恨過你們,怨過你們,鄉親們,你們這樣對我,我覺得我不該怨恨哪!」
達瑟哼哼了一聲,我不太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錢。」
達瑟漠然笑笑:「他不是被打倒了嗎?」
為了我的歌,
「那就是獨唱演員化妝的地方!」色嫫驕傲地https://read.99csw.com宣布。
「你是想要幫我報仇嗎?你沒有這個本事,還是不問這種沒用的話吧。」達戈的臉變得冰冷僵硬,他的語氣里充滿了嘲諷,「好夥計,要不要脫下衣服看看我身上其它地方的傷?」
本該鮮紅的血在燈光下卻那麼烏黑,血流慢慢蟲子般蠕動,但達瑟並不去管。他顯然找到了書中那些賢哲一般的感覺,他說:「是啊,我看見了,就是你乾的,可是現在你害怕了。」
達瑟拉著我扔掉斧子跑到小丘頂上。安靜的村子騷動起來。整個冬天,機村都像被外界遺忘了一樣,沒有一個人來。過去,一到冬天,工作隊就進村來了。幾個月時間,村民們無事可干,正好集中學習、鬥爭和批判。但恰恰是在文化大革命的高潮中,機村渡過了一個安靜無比的冬天。連旁邊正在修建伐木場的人大部分也都撤走了。剩下幾個留守人員也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幹。
她擺出一種姿勢,像電影里的美人一樣向著我們微笑。
這天晚上,冷落許久的格桑旺堆家門庭若市。但是,除了少數幾個人,沒有人能走進格桑旺堆的家門。他剛剛走到村口,望見那麼多人向他奔跑而來的時候,就搖晃著身子倒在地上,昏過去了。從那個時候,差不多全村的人都聚在了他家的庭院里,等候屋子裡傳出這個人的消息。但屋子裡除了他家裡女人又悲又喜的哭聲不時響起外,還沒有傳出任何消息。黑夜降臨了,屋子裡亮起了燈光。屋子外面寒氣四起,白天融化的冰雪又重新上凍了。黑壓壓的人群也像被凍住了一樣沉默不語。終於,索波和幾個老人走出了屋子,他袖著手,對著大家說:「都放心吧,大隊長醒過來了。」
但有人馬上高聲制止:「鄉親們,這個時候,該高興才是啊!大家應該喝酒歌舞啊!」
春天來得好快啊!
「全都賣了。」
達瑟說,他也去過。第一次,上面剛剛開始跳舞,下面的灰塵就嗆得他喘不過氣來。下一次進去,他戴上了兩隻口罩。這次,灰塵沒有再嗆住他。他從地板縫裡往上看,只看到一些飛快挪動的鞋底和一刻不停晃動著的腿,除此以外,就沒有什麼好看的了。達瑟承認,在下面不但直不起腰來,還得小心橫七豎八的支架碰著了腦袋。色嫫說,她以後上台要在裙子底下穿三條褲子,看那些傢伙能看見什麼。
「換錢了。」
包紮傷口時,達瑟手上沾上了一些自己的血。他把沾血的手舉在自己眼前,有些虛弱地說:「我好像要昏過去了。」
達戈回到村子前一天,在鎮上閑逛,正無處可去,發現書店背後一間房子窗戶上沒有玻璃,洞開的窗戶中有野貓出人。他鑽進去,發現是書店的庫房。裏面堆的全是書。他把這事跟書店的人講,一個女人坐在櫃檯後面,眼皮也不抬,說:「裏面要是吃的穿的,你來報告就對了。書,在這個鬼地方,誰稀罕!」
達瑟聲音沙啞:「誰乾的?」
他示意我幫他把地上四散的木屑收拾到一起。他終於說:「他又講那些誰都不懂的道理了?」
「連塊墊屁股的皮子都不給我?」
「在這裏好好的,你跑出去幹什麼?我們不是都從外面回來的嗎?」
他清醒過來了。看到達瑟脖子上的血跡,他害怕了:「我知道是我乾的。」
「你把它們弄到哪裡去了?」
達瑟清清嗓子,說,他又往右移,回到女生的更衣室下面,再往右移,卻發現了一個更小的房間。
「格桑旺堆說的。他們兩個一路回來的。」
沒有人告訴他在哪裡可以找到達戈。
「反正你的木頭疙瘩腦袋喜歡琢磨事情,那就慢慢琢磨吧。」達戈的心情轉眼間又好起來了,他說,「看來,這個屋子需要好好收拾一番了。問題是,現在我們有什麼好吃好喝的?」
我對達瑟說:「看,表姐。」
達瑟不要達戈動一指頭自己的東西。肉乾就在書堆中間。但找出那瓶白蘭地,確是頗費功夫。直到打開最後一隻箱子,才把那瓶酒從書堆底下扒了出來。
這句話里包含的譏笑的意味使達瑟清醒過來,不再被她的美色所迷惑了。他說:「你來這裏幹什麼?那個人為你造的房子都要塌掉了。」
達戈坐在火塘邊,四野里靜悄悄的,再九*九*藏*書仔細傾聽,四處正在傳來白天融化的冰雪重新上凍的細密聲響。
這時,美嗓子色嫫唱起來了,她唱的還是那首最愛的那一首:
說話間,那個瞞跚的身影已經走近了村口。在那裡,他再次停留下來。這時,村子里的人突然向村外涌去。他們喊叫出一個人的名字。
在黑暗裡邊,他說:「進來吧。」
我只能唱一支無字的歌。
達戈把一口酒咽下肚子里去,說:「嚯!還有一個消息你肯定愛聽!我發現一個地方有書!」
「我聽見下面有人喊山外來人了!」
的確,對面房子四壁木頭上溫暖的棕色開始褪去,泛出一種帶著寒意的慘白。屋頂也塌陷進去好大的一角。門廊那裡,被旋來旋去的風堆積起了好多的枯枝敗葉。
達戈笑了,伸手抱住了他朋友的肩頭,使勁搖晃:「好夥計,老子什麼都沒幹,告訴我,你想念我嗎?」
:「有人說從地板縫裡往上看到跳舞的姑娘裙子底下什麼都沒穿。」
索波也不像過去那樣容易氣惱了,他笑著說:「要是大家都知道,那就更好了。」然後,他就喊了一聲,「散會!」等他立起了身,下面卻坐著不動。
達瑟只感到背上發冷:「你幹了什麼?」
色嫫雙手捂在胸前,做出一副吃驚的表情,說:「那怎麼可能?」
血流過刀身,流到達戈手上。他的手像是被燙著了一樣,刀子咣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大家還是一動不動。
達瑟的心情突然就好起來,他說:「你不能問我這,的問題。在民幹校的時候,哲學課老師說,哲學就是提出問題而不是解決問題,曉得嗎?我就是那個哲學。」
「將就一點,直接坐在地板上吧。」
色嫫說:「真的。我看你不像會講故事的樣子。」
說到這個他自己也似是而非的話題,達瑟自己是很得意的。
「這屋子裡連半塊皮子都沒有了。」
「他就是當官的人,不當官他能幹什麼?」
這時,表姐眼睛看著達瑟,嘴裏悄悄告訴我:「達戈!達戈也回來了!」
達戈拿起刀子來,用衣袖擦去了上面的血跡,他說:「我不是害怕殺人,但如果殺了兄弟你,我才會害怕。」
和他們一起出來的,還有我的表姐。
不想,達瑟卻淡淡地說:「你以為什麼東西都是新的好?你沒看過我的藏書嗎?我可是沒有帶回來一本嶄新的書。」
「你也該死!」
且聽我為你唱歌。
「不想聽?」
達瑟把一口酒含在嘴裏,反覆品味,臉上的表情卻懶懶的:「對我來說,無所謂好消息,也無所謂壞消息。」
色嫫十分不滿:「這算什麼故事。」
「我是來找我的愛情!你他媽拿些破書躲回來,能跟我比?你拿著幾本破書,這個不能,那個不能。不能打獵,不能砍樹,不能殺那些該死的猴子!告訴你,我惹覺·華爾丹都幹了!老子什麼都敢幹!」
達瑟伸出手來,籠在火苗上:「春天來了,我明天就上樹打開書屋,我給你翻翻看。」
歌聲里,人們手拉手,繞成了一個圈子,跳起了舞蹈。色嫫歌唱,人們舞蹈直到月亮從東山邊上的薄雲后升上天頂。人們好久沒有這樣歡舞過了。現在,大家都手拉著手,節奏悠緩的時候,所有人的身體像被風吹拂的樹那樣輕輕搖晃,吟詠一般的歌聲像朦朧的月光行走在樹梢之上。然後,腳步越來越快,心跳也跟著快起來,所有相互牽引著的手心裏都沁出了汗水,都傳導著溫暖,舞蹈的人們時不時憋不住發一聲喊,這時,映在井泉里的月亮會顫抖一下。
「誰說要錢了?你這個木頭腦殼。」
「你在等接你去歌舞團的人吧?」
達戈的臉陰沉下來,話鋒像門外屋檐上掛著的冰凌,一樣閃著寒光:「鬥爭?你想鬥爭我嗎?」他左手一抬揪住了達瑟的領口,同時,右手已然從腰間拔出佩刀,涼浸浸的刀尖頂在了他的下巴上,他嘴裏呼出的氣息卻如火苗拂過他的臉頰「鬥爭?鬥爭?誰要鬥爭我?你們不鬥爭就不能活嗎?你們就是為了鬥爭人才降生到這個世上的嗎?」
達瑟更加漠然地說:「那就來打倒吧!」
達瑟用一隻手拉著纏在脖子上的布條,確實覺得喘不上氣來。他放在樹屋上,裝在四角包有鐵皮read•99csw•com的結實木箱里的那些書,在腦海深處又噼噼啪啪翻動起來。他在裏面找到了一句話。這句話是一些了不起的人在臨終前常說的一句話:我寬恕你。他看到了那一行字。甚至看到自己蘸著口水翻書時,臟指頭在這行字上留下印跡,但到他口中一說,卻變成了:「我不怪你。」然後,就一歪腦袋昏在了達戈的懷裡。
「我不會編故事,但見過的事情總還講得清楚。」
達瑟說:「要是人家自己願意脫下來呢?」
回到屋子裡,兩個人差不多都凍僵了。但這帶著陌生而奇怪味道的酒,加上火塘里的火很快就使兩個人的眉眼重新生動起來。烤肉乾的香氣更增添了兩個人的愉快心情。
「你他媽的要那麼多錢幹什麼?」
「這麼有學問的人連這個都看不出來嗎?」
色嫫一下子臉色發白,坐在了地上。她說:「不,不,他這樣的男子漢做了事情就不會回頭。」
達瑟繼續做他的梯子。木茬大片大片地從斧子下飛濺而起,新鮮的松香氣布滿四周。這時,色嫫又跑回來了。她喊道:「來人了!」
色嫫的眼睛也泛起了淚光。她說:「達瑟,你說,達戈也會這樣子走回來嗎?」
「換錢了?」
「回來就好,你以為一個人還能回到原來的樣子嗎?」他猛然一下轉過臉來,火光再次把他的臉照亮。達瑟看見了他兇惡的眼光,扭曲的臉孔。
那個中午,達瑟一斧一斧造他的梯子。色嫫坐在枯草地上,獃獃地看著那所曾經無比漂亮的房子。曾經,這所房子的鐵皮屋頂在太陽下閃閃發光,而在房子的裏面,鋪滿了柔軟而溫暖的獸皮。坐了一會兒,色嫫一下子站起身來,大聲說:「你們不懂,他就是要讓我走上舞台!」
門打開了,稀薄的月光先於兩個人進到了屋裡。月光只是進去了一點點,走到火塘下方就停住。達瑟往月光那邊的黑暗裡伸了伸腳,但很快就縮了回來。他轉過臉來看著達戈。達戈一伸腳就走進去了。
「格桑旺堆!」
「不要催我,你又不是下一刻鐘就要上台表演。」達瑟的故事就發生在他曾經就讀的民族幹部學校的禮堂里。舞台是在禮堂的前部憑空架起來的。學校里常常舉行晚會。都是有文娛愛好的學生換了漂亮的舞台裝上去表演。舞跳到高潮時,姑娘們飛快地擺動裙子,小伙們使勁跺著雙腳,這時,舞台的地板便有了空洞的迴響,像是大鼓的聲音,而架空的舞台下面,就有激起的灰塵,從地板縫裡升上來,以比舞台上沉醉的人更為輕盈的姿態飛舞著,被強烈的燈光照亮。
看看村子里一下子就騷動起來的人群,就知道,機村人被這麼長久的安靜早就弄得不耐煩了,機村人已經不習慣這種亘古而來的寧靜了。有一個古老的故事說,幾百年前,機村曾經遭到其它部落的圍攻。這些圍攻的部落人數眾多,佔據了機村四周的山野。但機村人當時的頭領非常富於智慧,他讓人數有限的機村人一刻不停地在村子里四處奔走,交替著不斷出現在不同的地方,這樣就造成了一種士氣高昂人多勢眾的印象。然後,再通過和談解除了圍困。現在,從村外的小山丘頂上看下去,村子里的情景正像是這個故事在重演。差不多所有的人都在奔跑,聚集又散開,散開又聚集,跑到高處張望,又從高處下來向下面的人傳遞消息。
而從山上看下去,我們的機村像一個受到驚擾的蜂巢。
達戈說:「不是每個人上樹都要一架梯子。」
「哦,要是色嫫不離開我,我就一直待在這裏。但她想在舞台上,想在收音機里,想在電影的新聞簡報里唱歌,我就沒有辦法了。我只好把別的事情了結了。要是這個世界不把最好的東西給我,那我就至少該把最壞的事情做個了結。」
達瑟問色嫫:「你看見鬼了吧?」
他的眼裡閃爍著前所未見的陌生而瘋狂的神情,好像眼前這些人,這些事,都屬於一個他從未涉足的陌生世界。而在達瑟看來,他的眼睛一旦換上了這樣仇恨而瘋狂的光芒,他整張熟悉的臉,連同他嘴裏呼出的氣息,都變得無比陌生了。達瑟很奇怪自己並不害怕,他的口氣也變得冰冷:「你想殺死我嗎?」
「你叔叔又當官了。」
「我弄不懂你他媽是個什麼人,該害怕時你又九*九*藏*書不害怕了。你不害怕也就用不著告訴你了。」
「呃……」達瑟舌頭有些發僵,「我在造一架梯子。」色嫫笑了,跟著電唱機練習那麼久唱歌,連笑聲也變得那麼迷人動聽了「誰都知道你在造一架梯子,而且又會馬上把它毀掉。」
剛從監獄里釋放出來的格桑旺堆身體虛弱,面前擺著一碗熱酒,倚在門廊上,一臉微笑地看著歡舞的人們。
大家哄一聲笑了。有人故意說:「這個傢伙,只要不中邪,還是一個好當家人呢!」
達瑟離開歡舞的人群,踏著月光去找他的朋友。他說:「我曉得你這個傢伙去了哪裡。」
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達瑟。
「我不是還沒有講完嗎?」他說,不是舞台上的人而是那個舞台地板下空洞的部分引起了一些同學強烈的興趣。每有晚會,便有人預先潛人,直到晚會結束時,才從裏面灰頭土臉地出來。
達瑟眼睛一眨也不眨,點了點頭。
「其實你的道理才誰都不懂。」
達瑟露出了有些狡猾的笑容:「夥計,這話可是你自己說的。這句話很反動,要是有人鬥爭你,可不要揭發是我教你的。」
他說,當他貓腰在舞台底下的時候,曾經苦苦思索一個問題,如果下面看到的就是這麼一些東西,那些同學為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到地板下來呢?最後,他在舞台深處找到了答案。貓著腰穿過舞台下面,音樂聲小,下去,地板縫裡漏下來的燈光也不那麼明亮了。他還聽到了姑娘們壓得很低但仍然掩不住興奮的吃吃笑聲。他從地板縫裡看上去,是姑娘們氣喘吁吁的在換衣裳。腿、腿間的幽暗、晃動的乳|房、赤|裸片刻又被衣服遮掩的肌膚,他的心咚咚跳動,就像有人用拳頭猛砸地板。他移向舞台的左邊。這裡是男子們的更衣室。漏到地板下來的是煙頭上的火星,是粗話與口痰。他們脫去衣服,那軟軟懸垂著的男人的傢伙從下面看上去更加碩大也更加難看。講到這些的時候,達瑟沒有加以一點掩飾,但色嫫卻沒有一點詫異的表情。
「回來就好,你的房頂都塌了。」
「鎮上。他們開了一個書店!」
「大隊長回來了!」
「達瑟,我給你帶來了兩個好消息。」
這種情形下,有女人馬上就哭出聲來了。
「就是那個愛你愛成了傻瓜的達戈啊!」
終於,在斑駁蕭瑟的雪野盡頭出現了一個人踽踽獨行的身影。當那個身影出現在大家視野里的時候,整個村子都安靜下來了。而這個人影也在望得見村子的地方停留下來了。他站在公路接近村子最後一個彎道弧度最大的那個地方。有些西斜的陽光從他背後照射過來,使他的身影顯得特別孤單。陽光的勾勒使人可以看出他肩上掛著一副褡褳,右手拄著一隻細長的棍子。他站立了好一會兒,才又邁開步子往前走動。他的身影,他的步態,都太熟悉了。
是那個女人突然就在我們背後發話了。這麼泥濘的時候,她的腳上卻套著一雙紅色的小羊皮靴子,色嫫現在天天藏在屋子裡唱歌。演員需要雪白的臉蛋,所以,她已經不肯輕易出門在太陽地里隨意行走了。如果出門,身上總有一些鮮艷的紅色。頭巾、披肩、腰帶,總有一樣紅色的東西。今天她身上的紅色是一雙小羊皮靴。
但達瑟堅持要把梯子豎起來。這並不難辦。但他上到一半,上面,就沒有踏腳的梯級了。他停在半空中,看著達戈盤著腿,從樹榦上直接上去了。他扒拉開封住樹屋的樹皮與枝條,冰雪噼里啪啦掉下來,打得達瑟站在梯子半腰吱哇亂叫。達戈把繩子垂了下來,把達瑟吊了上去。
「什麼東西都是新的好,難道書偏偏要舊的?」
說完,達戈撕了件衣服替他扎住了傷口。
索波聽了,很受用地一笑,拍打拍打屁股上的灰塵,戴上帽子,起身走開了。
「我沒地方坐。」
達戈說:「那你就昏過去吧,反正我擔保你死不了。」達瑟說:「我有點喘不上氣來。」
達戈笑了,說:「你去死吧。」
我又叫了一聲:「表姐。」
「你他媽連一無所用的書都要那麼多,錢這麼有用的東西為什麼不該越多越好。」
「就是以前開舍講的那些!工作隊也講過!報紙上廣播里也在講的那些,你是大隊長,你不也給我們講一講嗎?」
流血使達瑟感到非常快意。而read.99csw.com在他的腦子裡,一本一本的書頁在自已翻動,尋找與眼前情形相對應的場景。最後,他嘆了口氣,腦海里一本本翻過的書中沒有相關的描寫。血還在慢慢順著刀身流淌,他背上有些發涼。
達瑟說:「我給你講個舞台的故事吧。」
聽到這話,已經走開的她回過身來,說:「活該!」這時的她已經破涕為笑了。然後,她的身影便轉過小山丘消失了。
達瑟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是惹覺·華爾丹回來了?」
一根修長的杉木被剝去了皮。樹榦的一面已經用錛子修削平整了。他正用斧子在樹榦的另一面,開出一個個間距相等的下平上斜的缺口。砍好缺口的樹榦豎起來,就是一架可以登上樹屋的梯子了。這是他每年春天裡例行的工作。冬天,他精心藏好書本,用很多的樹皮與藤條封閉好樹屋后,就把楔在樹身上的腳蹬一一毀掉。開春了,要想重新上到樹屋,就必須先造一架梯子,才能重新在樹身上楔上腳蹬。他的梯子只用一次。然後,他會親手把這架梯子劈成一堆木柴,背回家裡。這也是他在一年裡主動為家裡做的惟一一件事情。
他恍然覺得,自己是在用某本書里一個人的口吻在說話。在那個故事里,他是一個有很多學問的人。而那些擁有刀劍的人總是害怕他。所以,這個人需要常—常用超常冷靜的口吻問這些人:「你想殺死我嗎?」在這本書的故事里,這個人的問話常常是連著的兩句,下一句是:「你們以為能把我跟我心裏的想法一起殺死嗎?」
達瑟伸出腳,在空洞的黑暗中試探一下,也進去了。
達瑟正在為自己拿不出禮物而羞愧,聽了我的話,便在人叢里尋找:「達戈,達戈在哪裡?」
「你肯定幹了什麼!」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達瑟笑笑說:「反正我是親眼看見過。」
融雪水使村裡村外的道路變得一片泥濘。走不出幾步,鞋上就裹滿了黏稠的泥漿,腳步變得沉重緩慢。但只要待著不動,馬上就感覺到初春天氣的美好了。陽光帶來越來越多的暖意,積雪飛快地融化,所有地方,都有潺潺水流的聲音,空氣里充滿了濕潤清爽的水氣。
「你幹什麼了?!」
索波揮了揮手,說:「今年雪這麼大,工作隊下不來,沒有新文件新精神,讓我給你講什麼?」
那張被刀疤扭歪了的臉朝他逼過來:「你真的想知道?」
「我不是講過了嗎?收拾好農具,準備春耕!」
大隊長回來了!格桑旺堆回來了!達瑟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他說:「好人好報,好人好報,格桑旺堆大叔回來了。」然後,這個平時對任何事情都一副事不關己模樣的傢伙兩隻手緊攥著被融雪水浸潤的枯草,通紅的眼裡慢慢溢滿了淚水。他說:「媽的,他們也知道他是好人,把他從牢里放出來了。」
我叫得太膽怯了,她沒有聽見,她大聲對大家說:「他就是太餓,太累,現在緩過勁來了。」
代理大隊長索波開了一個會。在會上他講,今年春天來得快,正好趁出不了門的時間收拾收拾農具,雪一化完,地里乾爽一點,就該春耕播種了。
接下來,機村人川流不息,帶來各種禮物,堆滿了格桑旺堆家的門廊。傳統的禮物是茶、鹽、豬膘,還有酒,而在這個豐收年裡,更是多了成罐的菜油、用土豆從伐木場換回來的大米與白面,甚至有人家把去年大火時偷藏起來的成箱的罐頭都搬出來了。每個人都放上了自己的一片心意。
「你的臉?」
色嫫問:「誰?」
聽著這個故事,色嫫的臉紅了,又白了。然後,她就傷心地哭了起來。達瑟很笨拙地想去擦掉姑娘臉上的淚水,但她卻起身給了達瑟一個重重的耳光:「你叔叔該死!」
兩個待在黑暗中的人都不開口。屋裡太安靜了,靜到可以聽到屋子外面的曠野重新上凍的聲音。白天,在陽光下融化的雪與冰重新凝結時發出嘁嘁嚓嚓的聲音。好像有很多人或動物正輕手輕腳從四面八方朝這個屋子走來。屋子裡,只有達瑟粗重的呼吸聲。而達戈只要願意,連呼吸都可以屏住很久,像一個沒有生命的木頭樁子一樣。
「大隊長你不講點什麼?」
「達瑟你去過嗎?」
下面有人笑罵:「媽的,這麼多老莊稼把式坐在下面,這種事情用得著你個毛頭小子來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