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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第十五章

達瑟,這個傢伙還沒有懂得他的意思。
格桑旺堆說:「媽的,老子剛剛回來,它就出來了。」確實,這頭熊的冬眠結束得太早了一點。
自從回到機村,他還從來沒有去過鎮上。二十多公里的路,他走了很長時間。汗水浸到傷口上,有針刺一樣的痛感。太陽暖洋洋地照著,使他腦袋發暈,倒是傷口的刺痛讓他保持了清醒。終於,風送來高音喇叭里高亢的歌唱聲,他抬眼看到了鎮子上錯落房頂上那些灰色瓦片和飄在這一片灰色上的幾桿紅旗。
他說:「呸!」他罵給他帶來關於書本消息的達戈是個傻瓜。
他認出這個人是誰了:「格桑旺堆。」
「哦,酒,有肉的菜。」
達瑟剛張開嘴,就覺得自己說了錯話,但他還是讓自己把這句話說完了。他說:「大隊長不要害怕。」
他看到自己的笑聲並沒有飛到那些人跟前,飛到半路,就結成冰跌落下來,碎了一地。
他真是懶得跟這些人理論,他正在往公社所在地的鎮上去。無論如何,他想要去看看達戈所說的那個新開的書店,他還要在飯館里去吃一頓飯,在那裡豎起耳朵,聽聽外面近些日子發生了些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其中的一件兩件,說不定正跟樣子大變的達戈有關。
「你什麼時候動身呢?」
「我不回去了。」
格桑旺堆揮了揮手,「哦,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天神下降也不能幫他。」然後,他就轉身消失在黑暗中了。
那些人齊齊地看了他一陣,看得木然無趣,回頭又忙著鼓搗自己嘴巴上的事情去了。
達戈的眼裡露出了兇惡的光芒,聲音變得鐵一樣堅硬而冰涼:「你是說我不該回來?」
他好像聽到有人問他為什麼不走快一點。他大聲地說:「走那麼快乾什麼?」話剛到嘴邊,就給強勁的風吹走了。
酒菜上來了,酒精使血液在暖和過來的身體里暢快地奔跑起來。他的心情與身上的器官都變得輕盈而敏銳了。他端坐在那裡,耳朵卻在捕捉來自別處的聲音。飯堂里除他之外,只有兩張桌子上有人。一張桌子上是十多個伐木場的造反派,他們興高采烈,話題都是斗人、燒書的經歷。這夥人不時的哄然一聲,爆發出一陣狂暴的大笑。
達瑟說:「你明明就當不成大隊長了嘛。」
「我怕你等不到啊!」達瑟覺得自己都要哭出來了。他肩膀上的手抖了一下,隨即,那手很重很重地在他的肩膀上按了一下,他曉得朋友懂得了自己的意思:「只要你還回來,我無論如何都等!」
達瑟笑笑,走了出去。
「什麼什麼?」
達戈有些激憤地說:「你知道,你怎麼不知道?你這個傢伙,裝出一副老實巴交的樣子,說是回來了,回來了,結果還是要離開!」
達戈輕蔑地吐了口唾沫:「呸!」
大家都想,哪一天達瑟也要離開了。但他自己卻一點沒有這樣的意思。他脖九_九_藏_書子上扎著一圈雪白的繃帶,得意洋洋地用他認為是某本書中的某個了不起的人物的姿態在村中行走。
格桑旺堆嘆息一聲,說:「它老了,身子骨不行,熬不住了。」他那口氣,像是在說一位老朋友一樣。熊又叫了兩聲。達瑟注意到,熊每叫一聲,格桑旺堆的身子都要顫抖一下。
村裡人都不讀書,不曉得他是在模仿書中某個角色。但大家都見過林子里的野鳥,把脖子伸得長長的尋找食物,或者為了求偶而不停鳴叫的樣子。所以,從這個時候起,他又有了一個外號:鳥脖子達瑟。有一天伐木場放露天電影。新聞簡報里突然出現了機村人沒有見過的一種叫做鴕鳥的大鳥的時候,很多人同時叫起來:鳥脖子達瑟!
表姐用別樣的眼光久久看著達瑟,她說:「我接到通知,就要回學校上課了。」
「我還沒有畢業,我要畢了業才能給人看病。」表姐背上了藥箱,嘴上還在說:「要是我犯了錯誤,就是你逼的!」這樣的話,她過去可從沒說過。她以為不可能再回去上學了。可是,前些日子,她又接到了回學校去「複課鬧革命」的通知。她已經收拾好了所有的東西,隨時都可以回城上學去了。所以,才在乎起自己是否具備行醫資格這樣的問題了。看到倒在地上的達瑟,表姐立即就像個真正的醫生了。她手腳利索地把扎在達瑟脖子上的臟布條解下來。
門又被推開了。幾個卡車司機闖了進來。看那幾個傢伙被店堂里的冷氣弄得身體猛然顫抖,同時臉上現出猝不及防的吃驚的神情,達瑟忍不住哈哈地笑了。
書店門口上方豎著四個鐵皮鑲成的紅色大字:新華書店。每個字都有半個人的身量,幾個字互相又站得很開。他曉得,這幾個大字是毛主席寫的。所以,下面的店面也就不能窄于這幾個大字所佔的寬度。但是店裡很多架子都空著,架子上的書大概也有四五十種。主席的紅色的書,馬恩列斯燙著金字的棕色的書。他從這個門進去,沒有稍停一下腳步,就從另一個門口出去了。踩著泥濘的街道,他繞到了書店的後面,果然看到了達戈所說的洞開的窗戶。他個子高,只是稍稍踮了踮腳,就把腦袋伸了進去。他看到了很多的嶄新的書。窗戶下面那方陽光里,那些書面上的金字閃閃發光,和擺在店裡的那些書一模一樣,他縮回腦袋,嘴裏不明所以地哼了一聲。這麼多一模一樣的書,在這樣一個地方三百年也不會賣光。
叔叔這個字眼讓他想起一個穿幹部服的胖子,這個人就是他的叔叔,但無論如何,這個人都是一個無法熟稔起來的形象。他剛進民幹校的時候,星期天,叔叔派勤務員開著吉普車把他接到家裡。叔叔燦爛地笑著,把他推到一個又一個人跟前:嬸嬸、姐姐、哥哥、妹妹。嬸嬸好一點,姐姐九_九_藏_書哥哥妹妹擺著高傲的表情,只等介紹完畢,就一鬨而散,躥到別的房間里去了。剩下他冷冷看著尷尬地微笑著的叔叔。
表姐,起氣來,說:「你這個愚蠢的傢伙,你去死吧!」但臨別,還是把藥箱里一大卷繃帶都留給了他。表姐離開的時候,表情憤怒而又悲傷。但是過了這個晚上,表姐就又興高采烈了。畢竟,再次離開她以為一旦回來就再也不會離開的機村,該是多麼叫人高興的一件事情啊!然後,表姐就走了!
達戈追上來,說:「夥計,有件事情,我該讓你曉得。」達瑟轉過身來,伸出手指豎在嘴上,說:「等我回來吧。」
「接到了。」
「不回去了?!」
當星星一顆顆跳上天幕的時候,風停了下來。安靜的夜降臨了。四野里聲音四起。鳥在巢中挪動身子的聲音、流水的聲音、解了凍的樹拚命向地下吮吸水分的聲音、樹木正在膨脹的身體撐裂樹皮的聲音,河邊的柳樹芽苞破裂的聲音。在這些細密的聲音中,他的腳步加快了。不知不覺間,他就走進了村口。甚至沒有看到一個人站在他面前。那個人說:「多好聽的聲音啊。」
「還有米飯。」他又掏出了糧票。迄今為止,他還算是國家的人,還有人從學校給他寄來每月的津貼與糧票。
達瑟還在搖頭晃腦:「聽點消息,聽點消息。」
「那你要快點!」達戈這麼說時,感到滾燙的眼淚就要衝出眼眶了,達瑟卻頭也不回,很快就從他眼前消失了。迷濛的星光輕紗般悄然無聲地懸垂下來,輕紗後面,才是夜那無邊的黑暗。
「有錢嗎?」
他改變了的臉讓人們害怕。最害怕的是正沉醉於歌唱的色嫫。但是達戈只是徑直走到了格桑旺堆的面前。格桑旺堆問:「是它嗎?」
冰冷的空氣加強了笑聲的突兀感。所有人都把目光朝向了他。
他先轉過身子,再轉動脖子,看那人一眼,然後,又把脖子、腦袋和整個身子轉回去,一言不發,背著雙手,先把脖子伸出去,然後,才邁步慢慢走開。
那個聲音又說:「好小子,真還有點派頭啊!」
接下來的記憶,就是叔叔站在台上,滿頭汗水一臉惶惑接受批鬥的樣子了。達瑟照照鏡子,發現自己臉上常常也是那樣一種茫然空洞的神情。他說:「媽的,真是一家人啊!」
「好吧,」達瑟沒有轉身,他說,「反正你也得不到她了。」他的意思是說,你這個夥計的日子長不了了。想到這裏,他攀住了扶在他肩膀上的手,說,「好,你等著吧。」
有時,人們會追在他後面問:「達瑟,你的叔叔官複原職了?」
格桑旺堆嘆口氣:「我不害怕,只是我知道,我的日子近了。我在監獄里就想,這個冤家不知要等我多長時間,我都怕它熬不到我回來。看來,它確實熬不了多少時間了。」
達戈出現在舞會上時,人群中九_九_藏_書起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達瑟搖頭,說:「我不知道。」
要是在平常,這可是達戈最有興趣的話題,但今天不同,他徑直走向舞圈中央,不知他要幹什麼的色嫫的歌聲開始顫抖,但是,達戈徑直從她身邊過去了,拉起了我表姐的手就走。
叔叔曾經說:「媽的,管一家子人,比管十個縣還麻煩!」
達戈說:「我請你給人看病。」
他的腦海里浮現出這些場景的時候,格桑旺堆又對他說:「你不知道你的叔叔已經被解放了。」
「解放?我們不是早就被解放了嗎?他自己也是解放軍,解放軍還要別人解放嗎?」
達瑟鳥一樣轉動著脖子,說:「唔。」
當年他離開的時候,在那裡被達戈灌得爛醉。如今,他也多少有些酒量了。再說他也不全是為了喝酒,而是為了像那些酒鬼們開脫自己時常說的那樣,「支起耳朵,聽點消息。」食堂中央燒了一個大鐵爐子,整個人還是像掉進了冰窖一樣,但他還是坐了下來。他甚至自顧自地哼哼著:「聽點消息,聽點消息。」每哼哼一聲,他的口裡就冒出一團白煙。一個圍著一張僵硬而臟污的圍裙的傢伙過來了:「快說,要點什麼?」
「你那頭熊總端著那麼大的架子,不會急急忙忙第一個跑出洞來。」
他又大聲喊起來:「要那麼快乾什麼?」
「你沒有傷它吧?」
達瑟呆立在冷風中,覺得臉上有滾燙的東西流下來。他想,幹什麼要流淚呢?這麼一想,更多的淚水流了下來。哭什麼呢?他真不知道。他就這樣流著淚水,徑直穿過村子,爬上了樹屋。他端坐著一動不動,滿耳都是土地與樹林從漫長的冬天的冰凍中蘇醒過來的聲音。那是緊密的東西鬆弛開來的聲音。是萬事萬物共同發出的細微卻普遍的聲音。他沒有打開那些緊鎖了一個冬天的箱子。這時,他做出了決定,要去城裡看看。他下了樹屋,推弁了達戈的房門。他告訴達戈自己準備回城。達戈眼裡燃起了特別的亮光。
「有。」他掏出一張五元面值的鈔票。
格桑旺堆笑了:「說得是啊!」
達瑟說:「是,我不想回去了。」
他直接就去了書店。
他一下就驚醒了。他恍然回到幾年前,就在這個飯館里,那個一身舊軍裝的生氣勃勃的傢伙對他伸出手來,熱烈地說:「認識一下,我叫惹覺·華爾丹。」
他坐下來,臉上浮上漠然表情。
格桑旺堆嘆息一聲:「他又當官了!我能放出來,多虧他說了好話!你什麼都不用怕,可以放心回城裡讀書去了!」
那幾個卡車司機也要了酒菜,開始交換各自在長路上的見聞。他們換了一個又一個話題。他們說得很熱鬧,但沒有什麼是達瑟感到興趣的,於是,他的耳朵差不多都關閉起來了。就像一隻獵犬準備睡覺時,那支棱著的耳朵就軟軟地垂下來,半掩住了敞開的耳洞。但就在這時九-九-藏-書,他半睡的耳朵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村子的名字:惹覺!
「我喜歡讀書,我在學校里巳經學會自己讀書了。」有一句話,他覺得不值得說出來。那就是回到學校也沒有什麼真正的書好念。但他想,格桑旺堆又沒念過書,怎麼對他說得清在學校沒書可念是什麼道理呢。於是,他帶著一種頗為驕傲的心理緘口不言。
接下來,至少達瑟就覺得沒話要說了。要是這時候非要沒話找話,他就會腦門子發緊,口裡發乾。他拔腳準備離開,但格桑旺堆一把攥住了他:「年輕人,等等,我聽說你不打算回去複課上學了?」
她用酒精給傷口消毒時,達瑟輕輕地哼哼起來。當傷口敷上藥,脖子上扎了圈雪白的繃帶,達瑟甚至有些容光煥發了。
達瑟再說話時,已經帶著了哭腔:「媽的,你這個傢伙!那我現在就出發!」
好多人聽不明白格桑旺堆這句沒有頭尾的話,但索波知道,格桑旺堆的那頭熊又出現了。那頭在大火起來之前,曾經與它的老對手照過面的熊又出現了。
達戈罵道:「又在裝電影里的樣子了。」
表姐在掙扎。
再一桌只有三個人,牛毛織成的褡褳放在旁邊,三個來自附近村寨的鄉下人,沉默不語,他們喝酒,只是想使心與身子都暖和一點。
格桑旺堆笑笑,說:「它應該是知道我又餓又沒有力氣才沒有動手,不過,我跟他決鬥的日子快了。其實,它不來我也要去找它的,再拖下去,我的身子就要完全垮掉了。」
這個聲音聽起來有些陌生,正是這分陌生讓他停下了腳步。他站在原地,轉了轉纏著繃帶的脖子。那人打亮了手電筒,光圈從他頭頂滑下,最後停在他的繃帶上。那人笑起來:「年輕人,這東西該換換了,再臟,你就神氣不起來了。」
達戈笑了:「我手癢啊,但它是你的,你的事情我不會去了結。」
達瑟還是不說話。本來,他想對達戈說:「你回家的時候,殺了人了!」但是,他沒有把這話說出口來,他只是說,「我說不定也會回來。跟你一樣,你不是也回來了嗎?」
索波已經聽出個大概了,但還是問:「誰?」
「你不是喜歡讀書嗎?」
格桑旺堆說:「你該放心回去,你的叔叔已經解放了。」
說完,他轉身就往村口在星光下有點發白的大路上去了。
格桑旺堆身子顫抖了一下:「我聽出來了,那是我的冤家熊。」
「你沒有接到通知嗎?」
聽那個故事的時候,他又處在那種漠然的,跟這個世界隔著層什麼東西的狀態中了。聽完故事,他出了飯館就往回程的路上走。只是來時的那種勁頭沒有了,他的腳步慢了下來。好像不是他的腦袋而是他的雙腳在思考。太陽下山了,群山濃重的陰影投射下來,他也沒有加快腳步。風嗖嗖地吹起來,林濤聲轟轟然涌動著,他想把伸長的脖子縮短一點,但脖子被那圈繃帶https://read.99csw•com托住了。
「我等著!」
「我等著你的好消息!」
機村人都知道格桑旺堆和那頭熊的故事,他曾經打過這個熊兩槍,但這兩槍只是把熊變成了一個瘸子,而沒能要它的性命。從此以後,這頭熊多次跟格桑旺堆在林子里照面,他也都沒能取得它的性命。這樣,一頭獵物與一個獵手之間,一種奇特的關係就形成了。這種奇特的關係,機村人名之為冤家。在這種關係中,獵物成為英雄,而獵人從此把這獵物看成自己宿命的一個象徵,永遠背負的一種不祥之感。
達瑟沒說什麼,呵呵笑笑,就要離開了。這時,山上的林子里隱約傳來野獸的咆哮聲,兩個人都側耳傾聽。先是聽到四野寬廣無邊的寂靜,然後,那個蒼涼而憤懣的咆哮聲再次響了起來。這回,兩人都聽清楚了,這是一頭熊的聲音。
達瑟認真地說:「不是電影里,而是書里的人的樣子。」
達瑟平和地笑了,說:「不回去了。」他這句話使我的表姐眼含淚花。但這個沒肝沒肺的傢伙說:「你要多留一點繃帶給我。」
然後,他按事先的計劃到飯館里去喝上一杯。
「那你什麼時候回城去,你回去的時候要來看我啊。」
格桑旺堆說:「謝謝。」
「很好,你是惟一一個直接叫出了我名字的人。他們都不知道該叫我大隊長還是叫我名字。就連索波這個過去那麼厲害的年輕人也是一樣。」
還有人攔在他面前說:「你喜歡看書,城裡不是有更多書嗎?」
這一聲,他沒有喊完,一股風灌進嘴裏,和那些聲音一起倒灌進肚子里去了。
「我跟了它好長一段時間,直到它回過身來,讓我看清楚了,是它。」
然後,格桑旺堆衝著被星光勾勒出隱約輪廓的山坡與樹林,嘴裏發出了熊的唯哮聲。那聲音,同樣顯得蒼涼而憤懣。但林子里沒有傳來那頭瘸腿的熊回應的聲音。「我想跟你說說達戈……」
「你真的要等著我從城裡回來?」
走出一段,達戈追了上來:「夥計,都說你叔叔官複原職了,求你讓他幫忙,把色嫫招到文工團去吧!」
達瑟自己喝了一口酒,笑笑,想:「看來沒有他的消息。」這個他就是達戈。他相信達戈在離開機村的這段日子里,肯定干下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他可一直為朋友懸著心呢。
格桑旺堆說:「你們不知道我要回來,它倒知道,在半路上等我呢。」
他撇撇嘴,繞過這個人,什麼也沒說。他想,這個從沒去過城裡的人怎麼知道城裡的圖書館都搬空了,燒光了?怎麼知道樹屋上的藏書有多麼豐富呢?想到此,他已經行走在村外的公路上了,回頭望望村子背後小丘背面那棵大樹。樹把大半個身子連同他的那些書,藏在小丘背後,只有巨大的樹冠伸展在陽光底下。
「是,好聽的聲音。」他口裡下意識地應和著,腳步卻沒有停下。
「那就是說,你再也不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