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四章

第四章

「是嗎?老師他看起來還很年輕啊,真是老當益壯。」
「那麼找您三千……兩百『萬』円。」
「不能算便宜一點嗎?叫了那麼多呢。」
我將一直掛在心上的疑問提了出來。
「寂寞什麼?」
於是關於大哥如何聰明、如何惹人愛、如何機靈的話題便持續了好一陣子。
母親這時轉過頭來,看著廚房裡的每一張臉,為她的故事賣了個關子。
姐姐曾偷偷告訴過我。
小松站起來往自己的腰包里探。
姐姐開玩笑地說。
父親高興地笑著。
「他在那種時候腦筋動得特別快。」
「那時還真的被嚇到了。」
「他是被人欺負了吧?」
母親常看著天空如此抱怨著,但我們卻常在那一片玉米田裡玩捉迷藏。不知為何,我總愛看颱風過後被吹得東倒西歪的玉米田。當時是經濟高速增長時期,街上的空地或稻田總是會突然消失。於是乎,我們的遊樂場在瞬間變成了放建材的工地。而那片玉米田也在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廢車場。
姐姐無奈地搖搖頭。
在庭院里的阿睦和紗月回答。然後母親手拿著鈔票,走出來坐在姐姐旁邊,將錢遞給小松。
「壽司來啦。」
「希望至少她的婚姻可以持久。」
在當地的學校,小松是小姐姐一屆的學弟。這種輩分關係是不會隨著歲月而磨滅的。
她把之前對我說過的話一字不差地又說了一次。
「沒什麼。」
「哎呀呀……」
我打開門,門板撞到了放在門后的吸塵器。我用蠻力推開門,發現堆在房間里的雜物已經多到沒地方可以下腳了。除了新買的吸塵器、健身球以及啞鈴等家庭健身器材,還有《昭和流行樂大全》及《昭和的紀錄》等錄像九_九_藏_書帶和DVD,大概是被郵購或登門推銷騙去買的吧。那些雜物就這麼沿著牆壁擺放,當然其中沒有任何一樣是我的東西。最誇張的是,房間正中央還有一台騎馬機,連防塵套都沒拿掉。為何過世的大哥的房間可以保持原狀,而活著的我的房間反而變成了置物間?我有股衝動,想要把心裏的不平衡說出來。
姐姐用你明知故問的表情看著我,然後走入房間。我想她的言外之意是在責怪我這個長期不回家的不孝子吧。我們一同抬起騎馬機和書桌之間的茶几,將它搬出去。比想象中還要重很多。
紗月和阿睦爭先恐後地跑來,抱起放在玄關地板的壽司盒。
好久沒聽到父親的笑聲了。
「呃……」小松稍想了一下,說道,「七十二吧。」
「這樣衣服很難乾的。」
「那個叫老當益壯嗎?」
「還有那一次也是這樣……」
「嗯?什麼?」
「畫畫得好對將來有什麼幫助嗎?」
玉米田的地主抱著一堆玉米分給我們的故事是真的,但其實急中生智說出「早知道就不用去市場買」的是我,而不是大哥。的確,那句話像是我哥而不是我會說的,但也就因為這樣,我記得很清楚那句話是我說出來的。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且我也可以理解母親為什麼要把它記成是我哥說的。所以,每當這種時候我就會默默地裝作沒聽到他們在說什麼。
「他本人是想要繼續看診啦,不過眼睛不行了。好像是叫什麼……白內障吧?」
「新娘子啊。」
「她每次炸天婦羅都會講這故事。」
大哥的房間在這十五年間,可以說是完全沒有變化,因為母親不允許。最近,除了母親以外沒有任何人會進他的房間。母親到現在都還會在打掃他的房間之餘,從抽屜里拿出相冊,沉浸在回憶中。
姐姐開玩笑地說。
原來姐姐雖然說過「不用九-九-藏-書麻煩了」,但還是讓母親打電話去讓他們給「上」里額外附上了原本沒有的海膽。
「都三十年前的事了,早過了法律追訴期了。」
松壽司的小松正坐在玄關口聊天。白色的工作服上綉著竹子的圖案。明明是松壽司,幹嗎綉竹子呢?我差點笑出來。雖然他頭髮現在剃得短短的,像個職人樣,看起來老了不少,但實際上只比我大一歲而已。
「良多在初中畢業典禮時,制服上的扣子也是一個都不剩地被拔走啊。」
母親和我獨處時曾如此納悶地說。想必我不在的時候她也會跟姐姐說一樣的話吧。當我們一家五口還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時,我們曾經討論過三個兄弟姐妹中誰最有異性緣。不管是情人節收到的巧克力還是情書,都是大哥拔得頭籌。那時母親曾難得地站在我這邊過。
「不太可能吧?已經很不錯啦,你還配不上人家呢。」
「不行不行,他已經老年痴獃了,根本記不住客人點了什麼。上次還重複捏了好幾個金槍魚腹壽司給同一個客人呢。」
「問題出在媳婦啦,他們家……」
「給,兩萬円。」
「是不是有點老年痴獃了?這應該完全用不到吧……」
姐姐和我不一樣,她的個性開朗,從小就有很多朋友。念大學的時候她盡情地玩樂,進入社會也是工作了三四年就退休當快樂的家庭主婦去了。她小時候雖然學過鋼琴、插花等才藝,但沒有一項有恆心繼續學下去。這種無法持久的個性想必是遺傳到她兒子身上去了吧。
「會不會有些介懷啊?對於再婚之類的……」
姐姐帶著笑意九-九-藏-書看著我。
母親等待著我的附和。
「好——」
記得三年前我也在電話中聽母親說過一樣的話。
實際上,我透過窗子看玉米田的日子大概只有兩年多。可是直到現在,一想到那箇舊家,第一個浮現在腦海的就是從窗戶看到的玉米田。
母親模仿大哥的語氣說。
「不過這附近也蓋大醫院了,算是急流勇退吧。」
雖在背地裡這樣說長道短的,但她也絕對不會說要換一家壽司店訂外賣。總之先嫌他個兩句,是我母親長年以來根深蒂固的作風。
「我暑假長高了一點五公分。」
父親也懷念地說,眼中散發出某種溫柔的神情。
「請高抬貴手啊,這樣我們店會被吃垮的。真是的,千波姐的玩笑還真是不留情……」
「才不是呢,是被人家拔去當紀念的。有很多女孩子排隊搶著要呢,不是嗎?」
「那聽起來很不錯啊,下次大家一起去店裡吧。」
「你叫紗月對不對?長那麼大了啊。」
「在樓梯底下都聽得到她的嘆氣聲。」
由香里驚訝地看著母親,催她趕快說下去。
「簡直把這裏當垃圾場了,真是的。」
「老師算是退休隱居了吧,真是令人羡慕啊。」
「喲,那不正好跟我們家老爺子一樣?」
他那國字臉的父親是個脾氣溫和、手藝精湛的職人,在商店街有著不可小覷的地位。記得每當慶典的時候,他就會穿著法被坐在商店街自治會帳篷的最裡面,大家都會去跟他致意。我母親堅持認為,到了眼前這位第二代,壽司的味道就變差了。
「其實應該還有其他選擇的……」
板橋那個家的南側有一間六片榻榻米大的房間。房間窗外是晒衣服的地方,再過去就是一大片的田地。那片田地到了夏天就會種滿綠油油的玉米,長到透過窗戶看都看不到天空那麼高。read.99csw.com
在姐姐的吩咐下,我走上二樓到自己的房間去搬茶几。爬上洋室入口旁邊又窄又陡的樓梯后,右邊是大哥的房間,而左邊是我的。當初我那間房間本來是姐姐想要的,但依照父親的意思,還是優先給了兩個男孩子。姐姐只好在母親的勸說下,住進玄關旁那間六片榻榻米大、採光較差的房間。對這件事,姐姐似乎到現在都還沒釋懷。
小松繼承了他父親的店后已經獨當一面,現在甚至還僱用了一個年輕的學徒。
父親很難得地加入我們的話題。他偷笑著坐到淳史旁邊,將手又伸向天婦羅。
「偷來的隔天就做成天婦羅了。結果正在炸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打擾了』。」
我拍一拍屁股下的騎馬機,起身。
「令尊今年多大了?」
姐姐說完轉頭對著坐在樓梯口的我竊笑。
小松看著她的臉說。
母親曾如此擔心,但至少到目前為止她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罷了。姐姐的臉蛋像父親,鼻子挺挺的,長得很清秀。從她當學生的時候就很有異性緣,結婚對象也是隨她挑,不愁沒人要。
「沒傷到他的自尊就好。」
「饒了我吧,海膽已經是瞞著我老婆偷偷優惠的了。」
「不是啦,是青光眼。」
「還會有什麼……」
姐姐指著自己的眼睛說。反正我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別,也沒太大的興趣知道。
我沒跟任何人商量就報考了東京的美術大學,然後離開九-九-藏-書了家。那時我十八歲。
「我不練劍道了。」
從廚房傳來了母親的聲音。
我模稜兩可地笑了笑,站起來離開了。我不喜歡被拿來跟大哥做比較,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念書和體育都很強的大哥的確很受歡迎,可以說是個沒得挑剔的好青年。雖然對我來說,他沒得挑剔這點,就是我這弟弟對他唯一的挑剔。我跟他上同一間初中,我的初中生活可以說是在老師口中不斷地提到「那個橫山的弟弟啊」這句話中度過的。不管音樂、漫畫,還是小說,所有有趣的事情也都是大哥教我的。大四歲的大哥在弟弟眼裡看來,已經是個大人了。現在想起來,那算是十幾歲的我心中最大的心結吧。所以從某個時刻開始,我就下意識地開始選擇和大哥不一樣的路。我哥在成績單上唯一沒有拿到滿分的是美工課,而我整個小學、初中時期唯一優秀的也只有美工課。
「那個時候純平就跳出來說:『媽,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不用去市場買玉米了。』」
紗月露出白色的牙齒。抱著壽司桶的阿睦也回頭。
「他們倆有提到什麼嗎?」
「爸爸去偷的。」
然後母親和姐姐就接著說:
外頭的溫度已經接近盛夏了吧。小松暢飲著我們端給他的麥茶,杯中的冰塊發出清脆的聲響。
「結果是那個玉米田的地主,他抱著一大堆玉米說『今年收成很好,分你們一些』。那時剛好就像現在這樣,傳來『嘭嘭』的聲音。」
大哥看著成績單不太甘心地說。
母親用筷子戳鍋里的天婦羅,想著就笑了起來。
姐姐驚訝地指了指診室。
「太寂寞了吧……」
我用下巴指了一下診室說。
母親曬著衣服,仍舊抱怨著。
我靠坐在騎馬機上,盯著牆上大洋鯨隊的海報回想起這些事。剛好這時姐姐走上來了。我故意用無奈的表情回頭看她,然後環視房間。姐姐站在門口聳聳肩,一副我也幫不上忙啊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