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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母親裝出笑容,夾了一片自己的鰻魚放到淳史的鰻魚上。
「救護車來了吧?」「是嗎?」「姐姐幫忙叫的。」「真討厭,好丟臉啊。」「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我有些不耐煩地在電話前等著。過了一陣子,救護隊員走進來接過電話。我告訴他我馬上過去,並請他告訴我母親要被送往的醫院。後來我才知道,當時母親還親手把健保卡交給了救護隊員。她明明坐在走廊連站都站不起來,到底是如何把放在電視上的健保卡交給救護隊員的?我和姐姐都百思不解,但的確像是能幹的母親的作風。
「媽媽剛剛打電話過來,感覺很奇怪。我掛完電話馬上叫了救護車,我現在就過去,你也趕快過來吧。」姐姐在電話那頭說道。我放下話筒,在做出門的準備之前試著打電話到老家。
「哎呀,真好。」
母親喜歡打電話——我不知道這麼說到底對不對。她的確經常打電話過來,但那可能是因為我很少回家。如果我經常讓她看到我,也許她就不會那麼頻繁地打給我了。如果說她不是喜歡打電話,而是迫於見不到我,只得將打電話作為一種替代手段的話,的確會令我有些心痛。
「你啊,你是永遠不會了解工作對一個男人來說有多重要的……」
不過現在想起來,我也會有些憐憫每次都不得不說到這份上的父親。父親終究是父親,對於無法見到兒子最後一面這事,無論身為父親或醫生都一定是後悔且自責的。一直到死為止,在他心裏都會是個無可彌補的缺憾吧。那同我之後在母親身上感覺到的東西比起來,也許要更加深刻、殘酷。但當時的我和母親當然不可能察覺到那麼多。光是自己的感情就快讓我們承受不住了。我甚至是下意識地不去面對它,當作什麼都沒看到。
母親回頭看著廚房說。
母親雖然不喜歡手機,但父親過世之後她也學會了發簡訊,常發簡訊給我。她還和阿睦及紗月發簡訊聊天,並開心地說:「我有年輕的網友了。」
「我年輕的時候的確收集了不少……」
她邊說邊把帽子丟在房間角落的坐墊堆上。父親說沒什麼,不想理會母親的問話。他十分享受地又喝了一口啤酒,用大拇指抹掉沾在鬍子上的泡沫。由香里也低著頭忍著笑。母親看到他們那樣子,像是有點嫉妒。
「我有什麼辦法?當時一下子湧進來那麼多食物中毒的急診患者……」
「爵士樂……吧。」
「什麼粗枝大葉,你真好意思說啊……」
「有什麼好笑的?」
母親大口吃著鰻魚。島津先生是父親的大學同學,現在九*九*藏*書應該是在千葉開個人診所。想必父親是在同學會續攤的時候去了卡拉OK,在同學們的簇擁下醉著唱的吧。
由香里聽到后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像是在說「完了」。她聽出來,在母親心裏,午餐的主菜終究是天婦羅,而不是壽司。
「根本不是這麼一回事,他自己還忙不過來呢。自己兒子在生死關頭的時候,他也不在旁邊啊。」
由香里比著打電話的手勢問。
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跟母親打的最後一次電話。十二月二十九日早上九點剛過,我四谷公寓里的電話響起。我在床上一聽到那鈴聲,就知道有什麼事情發生在母親身上了,然後便對自己犯的錯誤感到忐忑不安。電話是姐姐打來的。
這樣的對話在這十五年間已經重複了幾百次,是個完全無解的話題。
父親「嘖」地舔了一下自己的筷子,不客氣地伸進淳史的碗中夾起鰻魚肝放進嘴裏。淳史的視線在父親的嘴角和被筷子沾到的湯碗之間來回看著。母親可能感覺自己剛稱讚過的鰻魚肝被父親否定了,一瞬間露出生氣的表情。
「叫『松』是對的。『竹』以下的話才不會給魚肝湯呢,只有那種速食湯。」
父親撂下這句話。我想,這四十年來只要兩個人之間有任何爭執,最後一定是靠這句話單方面畫下休止符。
「說是醫生,實際就是個鄉下的小大夫……」
母親又潑了冷水。
母親在坐墊上坐下,打開蓋子,繼續美美地享用只吃了一口的鰻魚飯。
所謂的「那麼多人」,實際上也只有四個,和我這邊的家庭只差一個人。由香里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突然停下筷子,像是改了什麼主意一樣帶著笑看著淳史。
「我昨天還和她通電話呢,她好好的啊。」
「關於你媽的事……」
她嘲笑似的加了這麼一句。那真的是很殘酷的一句話。自從父親不得不停止工作之後,這家裡的權力關係似乎完全逆轉了。問題是父親並沒有老到可以接受這件事,也沒有那樣的包容心。然而母親又很缺乏溫柔。我不知道這對夫妻之間到底是從何時,在哪裡開始出錯的。雖說是通過相親認識的,但也是接受了彼此才結婚的,應該不是一開始就不對付吧。我邊看著手機屏幕邊想著這些有的沒的。這時,由香里突然從旁邊搶走我的手機,維持著她原本的笑容,將我的手機放在九*九*藏*書她另一側的榻榻米上。我像是個挨罵的小孩,很不好意思地偷看坐在前面的淳史。淳史一邊聽著大人們的對話,一邊面不改色地用筷子戳著鰻魚。
由香里還想挽回剛才的失誤,繼續說。
由香里再次面對父親,很牽強地將話題導迴音樂。
「要不我帶一些天婦羅回去好了……」
由香里對著淳史笑了笑,歪頭表示只不過不知道味道怎樣。
母親呢喃著,突然將米飯倒入我的飯盒中。鰻魚被米飯蓋住了一半。
母親不看父親,也不看由香里的臉,說:「來吃這個。」母親夾起腌黃瓜放到淳史的飯盒裡,溫柔地對著他笑。父親放下杯子面對母親。
由香里徵求附和似的看向我,加了句:「是不是啊?」但我只含煳地回她:「嗯。」然後不耐煩地繼續看向手機屏幕。我想讓她早點知道,這種努力都只是白費力氣而已。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那麼多人吵吵鬧鬧到晚上,受不了的是我們自己吧?」
「她說留在這邊就好了。」
母親還不放過,故意傷害父親的自尊。父親的說法是,在小診所當醫生可以拉近和病患間的距離,能使人與人之間產生聯繫的醫療,才是正道。可是母親只用「他是在升職的競爭路上敗下來了」這句話輕易地下了結論。要在他所屬的大學醫院里生存下來,成為教授或部長,需要的當然不只是技術,還需要可以跟上司、下屬打交道的政治手腕。那正是父親的弱項,而他也不曾下功夫去克服自己的弱點。父親自己知道,所以被母親這麼一說,他也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不語。
母親沒有正眼看由香里,用筷子攪動著湯。由香里困擾地看向我。我用眼神示意她不用在意,母親一向這樣,然後將注意力集中在鰻魚上。
淳史很噁心地夾起湯內的鰻魚肝給由香里看。
母親說著,視線沒有離開鰻魚。父親的笑容逐漸僵硬了。
父親好笑地說。他沒有動鰻魚,只一直喝著啤酒。
對於我的回答,父親卻說:「其實並沒有……」
父親像是發覺了這件事,對由香里說:「我帶她去聽演奏會,結果她睡著了,還打呼嚕。她就是這麼個人……」
由香里對著父親轉移話題。應該是下午大家在看照片的時候發現的吧。唱片機旁邊的柜子上,的確是塞滿了老舊的黑膠唱片。父親聽到后眼睛突然亮了起來。
「從家裡往外打的時候,她都特地到玄關用家裡的電話打。」
「天婦羅已經不好吃了,都軟了……」
「呃……這個能吃嗎?」
「喂,這是橫山家。」
「他們應該吃完晚餐再九九藏書走的……」
「那只是裝飾而已啦。現在根本就不聽了,純粹是佔地兒……」
由香里又笑了。這次換父親不高興了,原本是出於善意幫淳史吃掉鰻魚肝的,現在這樣不就變成爺爺搶了孫子的東西吃了嗎?
我無奈地說到一半就放棄了。並不是我吃不下那麼多飯,只是飯蓋在菜上面,看起來當然比較難吃,但母親是不會講究這種細枝末節的。
「是嗎?」
父親壞心眼地用鼻子笑了一下,幫由香里倒滿還剩一半的啤酒杯。由香里也笑著用雙手扶著酒杯。可能是因為有人跟他一起喝,父親從剛才開始心情就一直很好。當他們的笑聲重疊在一起的時候,母親用指尖旋轉著帽子走了回來。
父親嚴肅的語氣,讓我開始不安。
父親說道,言外之意是責怪沒有挽留姐姐他們的母親。不,也許父親沒有這樣的意思,但至少在母親聽來是這樣的。
「早知道就不做那麼多天婦羅了,真是浪費。」
「隔壁房間有好多唱片啊。」
「說到醫生,給人的印象好像都是聽古典樂?」
由香里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索性低頭沉默著。
這讓父親的心情好了一些。
「不過如今某人也沒工作了哦。」
「嗯,我覺得差不多會在二十八日左右吧……」父親清清楚楚地說道。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啊?」母親嘴裏塞滿了鰻魚回嘴。我從口袋裡拿出手機,開始查詢明天的電車換乘信息。我希望中午以前可以趕回去。並不是說有什麼特別要緊的事情,只是如果拖拖拉拉的話,我怕明天中午也要在這種氣氛下吃午餐。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想要避免的。
母親聽到父親借我的事對她發難,似乎一下賭起了氣。
「您還聽些什麼歌呢?」
「嗯,吃是可以吃啊……」
聽到這意外的詞,連我都抬起頭看母親。
母親沒有繼續說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調侃的笑容。由香里交互地看著他們兩個人,似乎想要插話進去。
我用筷子指著起居室的燈桌。上面擺著一隻操作簡易的粉紅色手機,是姐姐買給母親的。
「島津先生的賀年卡里寫了啊,說想再聽到橫山老師唱的《昴》。」
父親再次板起面孔,默默地喝著啤酒。
「白天吃壽司,晚上吃鰻魚飯,好豐盛啊……」
又開始了……我這麼想,試圖盡量九_九_藏_書遠離那個糾結的狀況。我一向把眼前這兩個人的互動,當成是屏幕那頭正在上演的電視劇。這是我長久以來養成的習慣。我沒有姐姐那樣的能耐,還可以加入他們,開開玩笑去緩和氣氛。由香里當然也還沒學會那樣的高超伎倆。但她還是不斷做著無謂的努力,希望造就一個其樂融融的餐桌氣氛。
「那奶奶分一點鰻魚給你好了。」
「卡拉OK?」
「啊……你不用操心啦。」我馬上開朗地接他的話。
母親倒下的一周前,父親難得地打電話來。我接起電話說:「喂?我是橫山。」父親沒表明身份,只問:「近來……好嗎?」我從那句話知道是父親打來的。「嗯,還過得去。」我說。父親難得會自己打電話過來,我感覺他當時跟平常有些不一樣。我問他:「怎麼了?腳好點兒了嗎?」他沒有回答我,只在嘴裏嘟囔了一下,隨即切入正題。
就在這時,我醒了。那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夢,夢裡父親的聲音還言猶在耳。父親其實前一年就過世了。在夢裡面的我,感覺也是在知道這一點的狀況下跟他對話的。我起床洗完臉后,二十八這個數字還清楚地留在腦海里。十二月二十八日是我的工作最終收尾的日子。我原本的計劃是和編輯部的同人小小地慶祝一下,然後回家大掃除,寫賀年卡,三十一日再和由香里、淳史一起回母親住的老家過年。雖然我不想太在意那個夢,但一直到二十八日,我還是每天發簡訊給母親。她也一如往常地回我的簡訊,關心我的身體和蛀牙。於是我就鬆了一口氣,也沒有回去看看狀況。明明父親已經預先警告了我,我卻覺得反正再過三天就要回去了。若現在回去就應該會一直待到過完年吧,這是我想避免的。我已經沒有多餘的精神和體力花這麼多時間在母親身上了,那時的我是這麼想的。後悔,或說是罪惡感,一直到現在都還沒消失。說實話,我也不知道當她倒下的時候,若我在旁邊到底能幫上什麼忙。但在那之後,我不知道夢到了多少次抱著母親等待救護車來的夢。這個夢一直糾纏了我三年才終於消散。我從這裏面學到的教訓是:人生總會犯下不管付出多少代價都無法挽回的過錯。但我真正領悟到這點,又是更以後的事情了。
「就放在那裡啊。」
「都是些老歌啦,像是邁爾斯·戴維斯那種的……披頭士我還勉強可以接受。但說到最近那些什麼饒舌還是嚼舌的,那根本就稱不上是音樂。」由香里對父親這句話點頭稱是。「唱卡拉OK的時候倒是會唱演歌呢,這個人……」九*九*藏*書
正當父親打算講起關於唱片的老故事時,母親趕緊見縫插針。
母親正要在坐墊上坐下,發現父親和由香里在笑著。
由香里還想幫父親打圓場。
「不用勉強哦,爺爺幫你吃掉。」
「吃到肚子里還不是一樣。」
「那當然啊,我從來沒工作過嘛……」
她似乎發現了我的不滿,開始替自己找借口。不,與其說是找借口,更像是在責怪我竟然會在意這種小事情。我只好將母親的白飯撥到旁邊,挖出下面的鰻魚送進嘴裏。
「可是家裡有醫生在的話,萬一發生什麼也比較放心吧。」
「我吃不下那麼多飯。」
父親聽了這樣的對話,看著旁邊淳史的碗。
「說什麼沒有線的電話不可靠,真是個笨蛋。」
父親總算平復了情緒,思索著說。「是嗎?」由香里饒有興緻地點了點頭。
「喂,媽,哪有把飯從上面蓋下來的……」
竟然是母親接的。我先是吃了一驚。「怎麼了?」「沒事,被絆了一跤。感覺好冷。」母親的語調比平常的要緩慢,一直重複著一樣的話,不得要領。「好冷,動不了了。怎麼回事啊?」我什麼都做不了,只能握著話筒。隨後我聽到電話那頭救護車的警鳴聲由遠及近。
「為什麼呢?」由香里歪著頭百思不解。
母親先搶了父親每次會接下去的台詞。
父親像是自己遭難似的憤慨起來,用筷子指著母親說。
母親說完,發出聲音喝起湯。聽了那個聲音,父親面露不悅。父親總是抱怨母親吃飯沒有規矩,叫她不要發出聲音,不要把飯跟菜同時放進嘴裏等。母親不在場的時候,父親還常說不能把孩子交給她那種人教養。但母親也常常在他不在場時說:「明明飯菜一起吃比較好吃啊。」
淳史沒回答,默默動著筷子。
「她啊,一直就是這麼粗枝大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