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秘——密。」
我的語氣中可能也多少含有一吐平日怨氣的情緒在。
「人啊，都是很可怕的。」
「回家吧。」
由香里仍然看著前方。我無奈地又在榻榻米上躺下。
「《昴》才不是演歌呢。」
「當然跟你有關係。」
父親像是做惡作劇被抓到的小孩似的嘟著嘴說。
搖蕩著在你的懷抱里
橫濱藍色燈光的橫濱
「當然。」
街上的燈火多麼美麗
由香里可能也聽過，她一邊隨著旋律輕輕點頭一邊問母親。「七〇年左右吧，大坂世博會之前不久。」
聽到我這麼說，父親突然停下了筷子。母親不發一語地繼續摺紙船。然後到了副歌的地方，她小聲地跟唱起來。
「我們去車站接爸爸好不好？」
母親邊回答，邊將筷子的包裝紙折成紙船。
步履不停像小船一樣
父親拚命地將涼了的鰻魚扒進嘴裏。淳史看到那副模樣，竊笑著。自己提出的話題至少讓現場的氣氛走向了平和的方向——由香里似乎將狀況理解成了這樣。只有母親一個人隨著洋室傳來的歌聲快樂地搖擺著身子。
起居室里的由香里再次問父親。
父親揮手否定。
她指著樓梯下的洋室。
我湊近身子問她。
我做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父親看到后，板起臉看向天花板。
「任誰都有這種東西吧，想要自己一個人躲起來偷偷聽的歌什麼的。」
「一次都沒聽過，肯定的……」
溫柔的親吻再來一次
他反覆地強調。由香里被他的氣勢所逼，只好深深地點頭。那種小事真的無所謂吧，我這麼想。母親應該也是，所九_九_藏_書以她完全不理父親，任他堅持己見。淳史時而抬起頭看看父親、母親、由香里，然後又低頭看飯盒。
橫濱藍色燈光的橫濱
「哪有那種花哨東西。」
由香里看著前方說。嗯……但我還是沒有完全被說服。
「所以你也有咯？」
「有沒有什麼承載了二老回憶的曲子呢？」由香里還在努力，試圖讓氣氛緩和下來。
我搖蕩著
「女人真可怕啊……」
由香里的答案出人意表。
「流行樂，能勾起回憶的。想聽嗎？」
我只坐起上半身，窺視著她的側臉。
「剛剛媽不是說『沒問題，可以聽』嗎？」
母親乾脆地答道。
父親由於無法預測母親等一下要做什麼，所以顯得忐忑不安。為了不讓由香里他們察覺到，他只好自己先開口。
把碗盤全部洗完后，母親一個人坐在廚房的桌子前織蕾絲。桌子上，阿睦撿來的百日紅插在水杯中，在那下面也墊著蕾絲的杯墊。一定是母親手工做的吧。我經過母親身邊，走到燃氣灶前開了抽風機，點了根煙。
母親故意賣個關子，又把唱片藏到背後。
母親不等她回應，徑自起身離開起居室。樓梯上傳來她走上二樓的腳步聲。由香里似乎很欣慰自己提出的話題有所進展。
「是什麼？告訴我嘛。」
母親一直在賣關子。
「那也沒什麼不一般的吧。」
請給我吧你愛的話語
「媽，這首曲子……」
我把從那時起一直掛在心上的事情講給她聽。
「沒問題，可以聽的。」
石田步唱的《藍色燈光的橫濱》是我小學時流行的曲子。對小孩來說那歌詞十分難以理解。但對於住處周圍都是田地和工廠的我來說，橫濱這個地名給了我一種現代都市的印象。我不知道母親是否真的喜歡這首歌，我也不知道這首歌在她和父親之間到底有怎樣的回憶。只是，我記得有那麼幾次，聽過母親哼這首歌。九_九_藏_書
我只好追著母親的背影也開始走。回程路上，她在站前的商店街買了棒冰給我，跟我說：「不可以跟純平他們說哦。」
追隨我的只有腳步聲
靠著說母親的壞話，我和父親在這一天終於有了交集。
父親又回到了平時那個悶悶不樂的樣子。
與你在一起真是幸福
「你幫我去用裏面那台唱片機放。」
「嗯？誰的曲子？」
「這是什麼時候的曲子來著？」
穿過商店街，從街角那間同學家開的眼鏡店右轉，就是我熟悉的上學道路。有一條小溪從道路下方穿過，道路兩側的溪水在下雨時會水位高漲，漫到人行道上來。我們總喜歡背著書包穿著雨鞋，故意在橋上踏著水玩，現在想起來真是危險。就在經過那座橋的時候，母親突然哼起歌來。正是那首《藍色燈光的橫濱》。母親的涼鞋踩著柏油路，在那腳步聲的伴奏下，她的歌聲顯得特別哀傷。也許正是因為如此，我那時完全不敢吭聲，只是靜靜看著她哼歌的背影，走在離reａｄ.９９cｓw.cｏm她稍微遠一點的地方。我現在很想知道，母親當時是用什麼表情哼這首歌的。但留在我記憶里的，只有那歌聲、涼鞋的腳步聲，以及她白色的小腿。
「演歌嗎……」
由香里可能以為父親只是不好意思說，所以好奇地傾身追問。
「是什麼曲子呢？」
「有啊，有一張唱片。」
由香里終於將視線轉向我。想必她也會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一邊回想我不知道的回憶，一邊聽著歌然後跟唱吧。其實我對這件事本身並不會嫉妒。我們都各自活了三十幾年不相干的人生，我當然是接受了這一切才會跟她在一起的。只是，當她可以那麼若無其事地把這種事說出來的時候，我會覺得她在人生路上比我要老練許多。也許，我這輩子都無法了解女人這種生物吧。
由香里的回答充滿了確定。
母親在嘴上佔了便宜，還問由香里的意見。由香里困惑著不知該怎麼回答。
「她去年被騙去郵購了張什麼《昭和流行樂大全》……」
身為被害者之一的我，不得不在這裏發表個一兩句。
我把唱針輕輕地放在唱盤上。我平時只聽CD，所以有些莫名的緊張。我看著開始旋轉的黑膠唱片，就這麼站在那裡。隨後響起了曾經聽過的前奏。
她沒有回答我，只靜靜地笑著。
「唱針已經生鏽了吧？」
「是嗎？」
「我才不是被騙呢，真沒禮貌，把人家說得好像痴獃了……」
像往常一樣愛的話語
「喝完酒馬上泡澡可對身體不好啊。」
居下風的父親看起來令人同情，但想到他平時趾高氣揚的，偶爾看看他處於劣九-九-藏-書勢的樣子也不錯。
「我在我房間里看到了。」
「沒覺得啊……」
「別偷看別人的明信片行不行？」
母親沒有任何前兆地突然出現在起居室。看來是故意放輕腳步下樓梯，躲在門後面偷聽我們的對話吧。她這種習慣真的很奸詐。父親不禁將已經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母親從背後拿出一張唱片在我眼前晃了晃。
母親舉起左手制止我說下去，然後豎起食指，示意我安靜聽。我只好乖乖地坐下。母親閉著眼，等待曲子開始。
母親突然對由香里說，嘴角還泛著笑意。
雖嫌麻煩，我也只好站起來，從母親手裡拿過唱片。是張老單曲黑膠唱片。外面的塑料包裝滿是灰塵。
「是這樣嗎？」
「一套三十張。不知道花了多少錢……」
「寫在賀年卡上當然會被看到啦。不喜歡被看就請對方裝在信封里寄啊。」
「跟我沒關係。」
我走過走廊，開了洋室的燈，打開音響唱片機。
橫濱藍色燈光的橫濱
我連鰻魚都還沒吃完。可是母親站在我面前，沒有要坐下來的樣子。
父親沒有理會母親的忠告，早早進浴室去了。他可能一刻都不想多留，想趕快一個人獨處吧。淳史開始在檐廊玩遊戲機，那是他飯後的固定功課。結果，他後來連一口鰻魚肝湯都沒動。我在姐姐的房間躺下來休息。在廚房洗完碗盤的由香里進到房間來，在我身邊坐下。
「我猜啊，她一定是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常放那張唱片。你不覺得光想起來就有點毛毛的嗎？」
母親突然說道，腳下已經同時邁開了步子。
「是什麼呢？」
「《昴》可read.99csw.com不是演歌。」
我一邊看著包裝上的歌詞，一邊回到起居室。
「現在應該有夜間賽吧？我在屋頂上裝了這個，能看BS的。」
母親離席后，起居室突然變安靜了。父親終於打開飯盒吃起鰻魚。六片榻榻米大的起居室里，只聽得到四個人吃飯的聲音。率先打破沉默的是父親。
我一邊說著，一邊回想剛才母親的表情，那就像是看著父親狼狽的樣子而暗自痛快似的。
父親意氣用事地正臉看向由香里。
大約在吃完晚餐之後吧，母親突然說道。那時父親在醫院的工作很忙，每天都要加班，很少在午夜前回到家。我們從來不曾去車站接過他，這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我這麼想著。可是對時為小學生的我來說，光是可以逛夜晚的街道就讓人興奮不已，所以我連洗完澡的頭髮都沒擦乾，就跟在母親後頭去了。我們走在大部分店鋪都已經拉下鐵門的商店街上，大約走了十五分鐘才走到車站。東武東上線的「上板橋」。在這站的出站口，我們目送了幾班電車離去。父親並沒有用電話告知我們他會幾點回來，所以說要去接他可能只是借口，現在回想起來，母親只是想離開家走一走吧。當時的我根本沒想那麼多，只是拚命往站台看，想比母親早一步發現下車的父親。我們就這樣大概在那裡站了一個小時左右。
關於音樂的話題沒有再繼續下去，晚餐就這麼結束了。
「媽，我記得你以前偶爾會哼這首歌。」
「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