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她極度恐懼地尖叫著,瘋狂地想要把那一堆晶瑩的粉末收攏起來,那是一位聰明活潑的年輕女孩所殘留的一切了。她尖叫著,帶著失落,帶著悲傷,帶著內疚,還有最重要的是,帶著憤怒。
他們全都拔出了武器——戰斧、闊劍、匕首,黯淡的鋒刃上全都淬過毒藥。吉安娜感覺自己的嘴唇也露出一絲冷笑。他們靠的更近了,起初對她意料之外的反應有些迷惑,接著他們的頭目開始笑了起來。
這個疲憊的聲音中帶著傷痛、焦慮和激動。他跑了過來,她能聽到他的靴子踩在沙土中吱嘎作響。
我的家園……我的人民……
一個陰影朝她撲了過來。她眩暈欲嘔,無法將目光從這恐怖的一幕上移開,也毫不關心會有什麼東西落在她的身邊。一個聲音使她從恍惚中驚醒過來。
她環顧四周。天穹傾圮。時值上午,但吉安娜卻透過裂縫看到了群星。奧術異象時隱時現。在她飽噙淚水的眼中,那顏色就像是撕裂的傷口和醜陋的淤腫,在那座令人驕傲的城市廢墟上空嘲弄地舞動著。
但這……
這不是戰爭。這甚至算不得屠殺。這是種族絕滅,而行兇者卻安坐遠處。這是吉安娜所能想象的最野蠻也最懦弱的殺戮方式。
「把她的頭帶給大酋長加爾魯什!」另一個獸人說道。
當她最終放下雙手,被汗水濡濕的綹綹白髮貼在臉上,他們全都不再動彈。除了一人之外。他的胸膛隨著呼吸急促地起伏著,渾身抽搐,不住戰慄。
那柔和的紫色光輝昭示著覆蓋整個塞拉摩的一層奧術能量。那顆法力炸彈料想是由血精靈提供的——他們正在和其他認為加爾魯什做得很對的人一同歡呼——它在整座城市的上空爆炸了,不只是傷害了它的市民和建築,更徹底地毀滅了他們。貝恩見過太多的朋友和敵人死在奧術魔法的攻擊之下,因此他對眼前所見除了憤怒之外別無他想。爆炸範圍的人都從內部被吹散了,因為魔法改變和重組了他們體內的每一塊血肉。那些建築也被由內至外重塑了一次。這場爆炸如此的猛烈,貝恩知道每一個生物、每一片草葉、每一捧泥土都已經歸於死寂,甚至比死亡更為糟糕。
他連連咳嗽,黑紅的血液從長著獠牙的口中噴出。他的大部分身體都被燒傷,熔化的板甲灼進了他的皮膚。這一定極其痛苦吧,吉安娜默想道。
那片鍍銀的玻璃和她的手掌差不多大。她將它撿了起來。她腦中一片混沌,起初竟沒有意識到自己眼前是什麼東西,接著痛楚再次襲來。這麼多的回憶——安度因和她交談時的活潑面容。瓦里安帶著疤痕的臉。當她使用這面鏡子的時候,卡雷克站在視野之外的角落裡。羅寧——
一陣突來的輕風將她的長發吹到了面前。她本能地伸手想把它拂到後面。可就在這時,她突然一僵,凝視著夾在她指間的發綹。
「看來確實如此,而這樣的忠誠不會受到忽視。我奉命等你讀完命令之後,再帶回你的答覆。」
接下來她明白了。
他將她摟得更緊了。他不打算用言語來安慰她。沒有任何言語能夠安慰的了,而她很高興他明白這一點。
樂意之至。
吉安娜的頭髮向來都是金色。「陽光的色澤,」當她還是孩童的時候,她父親就這麼說過。
他猶豫了片刻,然後非常鎮定地說道。「你的頭髮變成了白色,只剩下一縷金髮。你的眼睛……也同樣閃著白光。」
她的腳踩到了某個柔軟的東西,於是她迅速往後一跳低頭看去。那是一隻老鼠,渾身閃著紫色的光輝,嘴裏還叼著一塊完全正常的乳酪。她的腦海中回想起卡雷克關於誰也不可能在這場爆炸中倖存的警告。就連老鼠也不能,看來……
她雙腿一軟,而他正來得及伸過手來將她摟在懷裡。她把臉埋在他的頸彎里,雙手不由自主地伸了過去緊緊地攥住他。他也緊緊抱住她,一隻手放在她腦後,臉頰貼著她如今雪白的長發。無言良久,他們彼此相依,吉安娜感覺到一陣默默的寬慰。
痛苦因恐懼而增強,就像一隻從沉睡中復甦的肢體般開始繼續活動。吉安娜將它強壓了下去,繼續前進。這裡是read.99csw.com親愛的奧布里,還有馬庫斯·喬納森、提拉薩蘭和兩位矮人。在一座殘破的房頂上躺著艾登中尉的屍體,他閃亮的鎧甲被爆炸變成了暗紫色。
垂死的獸人想要滾動身體,但她用雙手穩住他的腦袋,強迫他在生命不斷逝去的時候看著她。當他最終不再動彈,她站起身來,任由那片破鏡上的碎玻璃插在獸人的喉頭。
她的餘光捕捉到一些移動的身影,於是立刻轉身看去,不顧理智地希望也許還有人倖存下來。
就沒有人看見嗎?貝恩完全無法理解。這麼多人,太多的人歡欣鼓舞地看著那座死寂的城市,那裡面堆滿了以恐怖而痛苦的方式死去的屍體。他們因為自己被誘騙入一場攻打塞拉摩的戰爭而歡欣鼓舞,至於加爾魯什,他從一開始就在謀划不靠犧牲部落的生命來贏得勝利。哪一種行為更讓他鄙視,貝恩並不確定。
吉安娜恢復神志之後的第一個感覺就是痛苦,儘管她完全不記得自己為何受此重創。每一滴血液、每一條肌肉和神經、每一寸皮膚都像是被冰冷的火焰灼燒著。她仍然緊閉著雙眼,低聲呻|吟著動了動身子,卻因痛苦的劇增倒抽了一口冷氣。就連呼吸也疼痛難忍,而她從唇邊吐出的氣息似乎異樣的寒冷。
死寂的大地有一道閃光,像是某種信號。她盯著它看了一會,然後緩慢而搖晃地站起身來。她像喝醉了酒一樣朝那道奇怪的閃光蹣跚走去。
他們站在一起,她雙手挽著他一隻強健的手臂,好似救命稻草一樣緊緊握住。也許它確實就是。即便如此,她還是意識到自己必須做些什麼。
他們身材魁梧,身披甲胄,有著綠色的皮膚。他們至少有二十五人,或許超過三十個,全都是獸人。他們在殘垣斷壁間遊盪著,其中一人把什麼東西丟進一個口袋裡,又向其他人說了些什麼。獸人刺耳的笑聲蓋過了四周永不停息的爆裂聲。
她被死亡所環繞,被它所淹沒,被它所壓倒。死亡存在於成排殘破不堪的建築當中。死亡存在於她腳下的泥土當中,存在於她頭頂上混亂而怪誕的天空當中。而最重要的是,死亡存在於那些保持著生前位置的屍體當中。
還剩下十個。六個在垂死掙扎,四個基本沒有受傷。她的指間再一次迸發出火焰,十個獸人全都倒了下去。而她釋放出另一波奧術能量的衝擊。
庫卡隆衛士向他敬了一禮。「加爾格船長,」她說道。「我有兩封信要在塞拉摩廢墟迎來黎明的時刻交給你。」獸人們面面相覷,忍不住露出笑容。「一封是大酋長加爾魯什給你的私人信件。另一封是給你的最新指示。你,船長,在部落征服卡利姆多的下一個階段中負有關鍵的任務。」
「你的一族都是卑鄙的懦夫。」她嘶嘶地說道。「你們不過是一群瘋狗,應當被殺死的瘋狗。你們唾棄憐憫?那你們就得不到憐憫。你們想要屠殺?加爾魯什將會看到他永遠無法想象的屍山血海。」
吉安娜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她的身子猛烈地顫抖著。那些曾陪伴著她的人哪也看不到。她孑然一身……強自鎮定看著眼前的一切。
加爾格審視著這座城市,因為自己參与了這場戰鬥而驕傲地挺起胸膛。這場光榮的戰鬥一定已經被譜寫成史詩。他聽說有人對加爾魯什的決定頗有微詞——據說主要來自於牛頭人和巨魔——但總的來說,加爾格自豪地看到,他手下的獸人們和他一樣對戰爭的結果感到高興。
治療者們癱倒在地,手臂中還攬著傷員。騎手和馬匹仍然和先前一樣挨在一起。死去的士兵們武器尚未出鞘,這場襲擊來得如此突然,又是如此不可避免。吉安娜夢遊一般小心地走在自己被毀滅的世界之中,身邊的空氣中不斷發出噼啪聲、嘶嘶聲和嗡嗡聲,令她的白髮無風自揚。
吉安娜尖叫起來。
對部落的憤怒。對加爾魯什·地獄咆哮的憤怒,對他手下人的憤怒。對貝恩·血蹄的憤怒,他雖然警告過她,卻坐視這種事情的發生。或許本來就知道將會發生這種事情。她的尖叫變成了痛苦而沙啞的嗚咽,撕扯著她的喉嚨。她捧起一把紫九九藏書色的沙粒,想要把金迪緊緊握住,而這些沙粒卻從她的指縫間流淌下來,令她哭得更厲害了。
儘管在此前的戰鬥中有些建築著了火,但現在的夜空卻並非被吞噬房屋和血肉的橘紅色火焰映亮的黑色天幕。相反,從城市中映射出一種紫色的光暈,就如灑在雪地上的月光一般美麗。而在這怡人的輝光之上,天空中正風雲變化。七色虹彩的閃電如明亮的刺矛撕開了漆黑的天空。鋸齒形的光痕在天幕各處移動變幻著,剛一消失又在別的地方再次出現。他們能夠聽到隆隆雷鳴與噼啪電響,彷彿就連世界的構造也被一次又一次地撕裂而後重合一般。天空中流動的絢麗光輝讓貝恩不適時宜地想到了他在諾森德見過的北極光,他既驚懼而又震撼,心中充滿了厭惡和反感。
這些強忍的淚水令她倍感傷痛。
部落想要戰爭。他們不惜用盡一切奇技淫巧也要消滅敵人。
現在卡雷克終於開口了,他退後幾步熱切地望著她。「不,」他提高聲音堅定地說道。「不,吉安娜,這不是你的錯。你怎麼能責怪你自己呢。要說誰有錯的話,那就是我——是我的龍群,都怪我們一開始就讓那個該死的聚焦之虹被偷走了。那場爆炸——你無力抗衡。任何人都不能。那顆法力炸彈是由聚焦之虹充能的。我比大多數人離得都遠,而它的威力仍然將我遠遠拋入海中。你根本無能為力——誰也不可能做得了什麼。」
而這可怕的魔法將會殘留下去。貝恩並不熟悉魔法。他並不知道這些記錄了加爾魯什蓄意暴行的怪誕紫光還會在這座被屠戮的城市周圍閃耀多久。但塞拉摩肯定會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荒無人煙。
「我得回去。」她沙啞著聲音說道。「有些人……可能還活著。我或許還能做些什麼。」
如果他們想要戰爭,吉安娜就會給他們帶來戰爭。
「安全?」她一下子爆發了,推開他的手臂往後退去。「安全?你和我說什麼安全,卡雷克?這是——曾經是——我的國家。他們是我的人民。去看看還能做些什麼是我的責任!」
吉安娜彎腰撿起那塊鏡片。她並沒有看它。她從屍體上走了過來,來到唯一的倖存者身邊,心中緩慢而堅定地湧起一陣冰冷的快意。
而現在它是月光的顏色。
「我的國家——所有的將軍們……烈拳、提拉薩蘭、奧布里、羅寧,仁慈的聖光啊,羅寧。為什麼他要這麼做,卡雷克?為什麼他要救我?我才是那個應該為此負責的人!」
她已經站到了回憶的邊緣,突然間又不顧一切想要忘卻,接著她猛然想了起來。
貝恩是一個戰士。他所見過戰爭的恐怖幾乎超出他所能忍受的程度。他曾眼看著城鎮、要塞甚至是他自己的城市雷霆崖陷入火海。他既見證過用刀劍、火焰和拳腳進行的戰爭,也目睹過魔法的大戰,深知法術帶來的殺戮和鋼鐵同樣真切和殘忍。他曾高喊著下令進攻,也曾親自用雙手取人性命。
金迪面朝下地躺在自己的血泊中。粉紅色的頭髮被染成鮮紅粘結在一起,吉安娜意識到她想給金迪洗個熱水浴,幫她擦乾淨身體,換上一件新袍子——
加爾格的第一站就是羽月要塞。而他還要派出最快的信使向奧格瑞瑪通報,部落獲得了超乎想象的大勝,城裡將為加爾魯什的凱旋準備一場有史以來最為盛大的慶典。
吉安娜內心酸楚地看著他。如果爆炸的效果從表面上看已經如此明顯,看不到的影響還會有什麼呢?她伸手緊緊按了一會心口,好像這樣就能把肆虐的痛楚擠出去一樣。
很好。
當大酋長的信使乘著小艇來到鮮血與雷霆號的時候,加爾格船長在艦橋上等候著他。那個站在小艇當中,並開始攀爬繩梯的並不是一個普通的獸人,而是加爾魯什帳下的庫卡隆衛士之一。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加爾格的腰桿挺得更直了。
卡雷苟斯並沒有誇大這件法寶的威力——或者說,她心頭湧起一陣新的悲哀,當它落到錯誤的手中所能引發的暴力。她能感覺到來自這件法寶的能量如若有形一般衝擊著她。她的頭髮直豎起來,眼睛一時也有些發眩,接著她調整了九-九-藏-書過來,同時意識自己雙眸的輝光比先前更為明亮了。她果斷地開始往下爬進那個大坑當中。四處看不到羅寧的遺體。看來他成功地將炸彈直接拉到了自己身邊。羅寧所遺留下來的只有兩個孩子,一位悲傷的寡婦——如果溫蕾薩離得夠遠,因而在爆炸中倖存的話——以及有關於他的記憶。想到這裏,吉安娜感覺口中一陣苦澀。他是為救她而死的。她不能讓他就這麼白白死去。
加爾格點點頭,展開第二張捲軸。他的目光掠過那道簡短的信息,然後就再也抑制不住高興的心情。加爾魯什不是個只會夸夸其談的傢伙。他兌現了摧毀塞拉摩的許諾,所用的方式如此戲劇又如此極端,令所有人、甚至他最為忠誠的追隨者都為之震撼。現在停泊在塞拉摩港口的部落海軍能夠分散開來封鎖這個大陸的每一個地方。敵人的增援不只送不到塞拉摩——也送不到洛達內爾、羽月要塞、魯瑟蘭村,或是秘藍島。
她睜開雙眼眨了一眨,然後坐起身來。她拂去臉上的沙土,咬緊牙關強忍痛苦,努力回想著。發生了一些……一些難以言述的可怕事情。一時間,她意識到自己根本不願回想起來。
你必須停下來。卡雷克說的對。離開這裏,吉安娜。你的所見已經說明無人生還。趁著為時未晚,趕快離開。
她搖了搖頭。不。不,一定有人活了下來……它不可能殺死所有人,所有東西。她帶著冷酷的堅決繼續前進,在斷壁殘垣邊停下腳步傾聽,希望在這破碎天穹發出的嗡嗡聲與噼啪聲中聽到呼救的聲音。她發現蓓恩倒在一個被她一擊殺死的獸人身上。吉安娜在這位女戰士的面前跪了下來,伸手梳理著她暗藍色的長發,然後倒抽了一口冷氣。她的髮辮就像玻璃絲一樣碎裂了。蓓恩臨死仍是手握長劍,臉上帶著熟悉的嚴厲表情。她雖死猶生,保衛著吉安娜和塞拉摩。
她迅速施展了一個傳送法術。她聽到他在身後呼喊著她的名字,卻不讓自己流下一滴眼淚。
「勝利!」加爾魯什站在海峽中的島嶼最高處尖聲叫道。他高舉起血吼,戰斧鋒利的刃口反射著紫色的光輝,映照著聚在一起的部落成員。「首先,我帶給了你們一場光榮的戰鬥並且奪取了北方城堡。然後,我控制著你們的耐心,這樣我們才能打一場更為榮耀的戰鬥——對抗聯盟所能提供的最為傑出的士兵和頭腦。你們中的每一個人現在都是在戰場上的老兵,你們對抗過吉安娜·普勞德摩爾,對抗過羅寧、馬庫斯·喬納森將軍和珊蒂斯·羽月!而為了確保我們的勝利,我在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魔法使用者的眼皮底下搶走了一件奧術神器,它的強大能量摧毀了整座城市!」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但他並沒有將它們拭去。他站在一大群歡呼的部落當中,但當他環顧四周,卻看到許多被那鬼魂般的奧術光輝映亮的臉龐上,有著和他一樣震驚而反感的表情。大酋長到底怎麼了,他不是曾經說過。「榮耀……不管戰鬥如何可怕,都決不能將它遺忘」?是誰把另一個獸人克羅姆加大王扔下懸崖摔死,就因為他往無辜的德魯伊頭上扔了一顆炸彈,把那裡炸得只剩一個彈坑?兩件事間詭異的相似性令貝恩感到痛徹骨髓。加爾魯什曾經譴責這樣的殺戮,現在卻成了親自動手的罪犯。
她跪倒在地,伸手按住侏儒女孩的肩膀,想要把她翻過身來。金迪的身體碎裂成了閃亮的紫色粉末。
他指著塞拉摩,就好像站在這裏的人群中還有誰沒注意到這次大滅絕一般。「這就是我們鑄就的結果!看啊,這就是部落的榮耀!」
吉安娜冷冷一笑。獸人們全都被凍結在半途中,他們的小腿被冰塊禁錮。吉安娜的手指凌空舞動著編織出一個法術,憑空召喚出火焰的力量,將一個劈啪作響的巨大火球扔到了他們中間。由於先前奧術衝擊的削弱,六個獸人當場斃命,在被火焰活活燒死的過程中發出痛苦的尖叫。另外十個被嚴重燒傷,因劇烈的疼痛而抽搐倒地。他們也活不了多久了。法術的效果消失了,剩下的獸人繼續前進,但這一次卻更為謹慎
https://read.99csw.com。卡雷克繼續說道。「我知道你想做些什麼,想要付諸行動。但我們還有別的事情可做。那裡已經沒有倖存者了,吉安娜。你所能做的只是冒險進一步傷害自己。我們可以稍後一起回去,等安全的時候,而——」
有什麼東西吸引了吉安娜的目光,那個形狀最初看上去像個孩子。孩子們全都被疏散到了安全的地方。是誰——
然而,瑪科洛克留了下來。接著,他開始笑了起來,起初緩慢而輕柔,後來卻變成一陣癲狂的大笑。貝恩靈敏的雙耳中充斥著這瘋狂的笑聲和那些為他人受難而歡呼的聲音,以及在他想象中整座城市在滅頂之災無情降臨之前痛苦的哭喊聲。
吉安娜站在那裡,幾乎難以呼吸,她想移開目光卻又無法做到。她緩慢而痙攣地移動著腳步,幾乎是不由自主來到那具屍體面前。
「吉安娜?」
「吉安娜。」卡雷克邊說邊懇求似的向她走過來。「那地方沾滿了奧術能量。你死裡逃生了,但那場爆炸已經——」
加爾魯什。
片刻之後,其中一人注意到她站在這場毀滅的中心。他咧開綠色的厚嘴唇,呲著黃色獠牙笑了起來,然後碰了碰身邊的一名同伴。其中塊頭最大盔甲也最精良的一個獸人——顯然他是這支斥侯小隊的頭目,懦弱的加爾魯什無疑派他們來確認所有人全都死絕——他哼了一聲,然後用口音濃重的通用語說道。
突然間,吉安娜的頭腦清醒起來,她恢復了理性,恢復了自我。
沒有了夜色的遮掩,這場徹底毀滅的痕迹一覽無遺。火焰大多已經熄滅,煙柱依然裊裊上升。那些在夜晚放射出虹彩光輝的奧術異象表明了現實世界和空間維度都已經被爆炸撕裂。人們甚至能瞥見來自其他世界的景象。漂浮在空中的不僅是岩石和松落的土塊,甚至還有建築的殘骸和武器的碎片。屍體在空中緩緩翻動著,像是浮在水裡的怪誕人偶。電閃雷鳴的聲音永不停息。
吉安娜根本不屑於回答。她丟下鏡片,舉起雙手。法力炸彈的殘留效果增強了這股奧術能量的威力,他們全都被狠狠擊中,蹣跚退後,感到既震驚又虛弱。其中一個攥著匕首的獸人顫抖著手指丟下了刀子,她好不容易才能保持住平衡。而更強壯的獸人則恢復過來,再度揮舞著武器,加快步伐想要拉近距離。
一道刺骨的旋風包圍了他們。他們舉步維艱如入泥潭。吉安娜又向其中四個獸人逐個射出火球。他們立刻倒了下去。又是一次奧術衝擊,吉安娜感覺簡直毫不費力,更多的獸人被殺死了。
「不是我們,卡雷克。」她苦澀地說道。他英俊的臉上露出受傷的表情,這令她更為心痛了,但現在她歡迎這樣的心痛。這很痛苦,而只有她自己的痛苦才能舒緩獨活的劇痛。前來塞拉摩幫助她的人全都死了,而她一個人活下來了。這感覺很好,以一種艱難而殘酷的方式凈化自己。「只有我,我的決定,和我對那些屍體的責任會回到那裡。我會去看看我到底還能做些什麼,是否還能挽救哪怕一條性命。而我要獨自回去,就像我一直以來所做的那樣。別跟來。」
他再也忍無可忍,即使自己並不情願,甚至根本不知內情,貝恩還是對自己參与其中深感厭惡。於是,牛頭人大族長貝恩·血蹄捂著耳朵轉身離去,在這溫暖濕潤的沼澤中尋找著能令自己寬下心來的景觀。
對塞拉摩的廢墟來說,黎明是殘酷的。
加爾格高興得兩眼發光,但除了禮貌地一躬身之外,他沒有作出更多的表示。「我為效忠大酋長和部落而生。」
歡呼聲震耳欲聾。加爾魯什轉過身來與貝恩目光相交。他們久久地對視著,貝恩並沒有把目光移開。加爾魯什的嘴角咧出一絲譏誚。他往地上唾了一口,然後大步離去了。那洶湧的歡呼聲也隨他而去。
她眨了眨眼睛。儘管並不情願,但她必須這麼做。她轉身走回魔法塔所在的遺址。她感到微微刺痛,這代表了奧術能量正在變強。整座城市都浸沒在殘留的奧術能量當中,但她意識到自己正在走向這場災難的源頭。她的心跳加速,腳步加快。她閉上雙眼,然後又重新睜開。她不想往read.99csw.com那大坑中看去,但她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她注意到第一樣東西就是魔法塔——或者說,它的遺址。那座漂亮的白色石砌建築里曾有她包羅萬象的圖書館和舒適的會客廳,現在全都沒了。在它原來的位置上只有一個冒煙的大坑,這讓她恐懼地回想起仍然留在希爾斯布萊德丘陵上的那個巨坑。不同的是,那個坑是一座城市拔地而起開赴戰場的遺迹,這個卻是羅寧絕望之下想要阻止災難的結果,為此他付出了自己的生命。
吉安娜繼續冷酷地巡視著部落在塞拉摩留下的痕迹。她看到的每一樣事物都令她心中冰冷的怒火更為熾烈。碼頭被徹底摧毀了。奇怪的是,在這裏看著那些殘骸,感覺比在大坑附近更為舒服,那裡——
「沒了。」她嘀咕著說道。刺耳的聲音中帶著痛苦與震驚。「都沒了。所有人,所有東西——我們戰鬥得如此努力、如此英勇,我們贏得了勝利,卡雷克,我們贏了……」
她轉身對著卡雷克。透過眼中的淚水,她看到他一手捂著腰間,儘管那裡並沒有血跡。他臉上蒼白筋疲力盡,但仍有氣力朝她一瘸一拐地跑來。當跑過來的時候,他的臉上流露出對她外貌改變的反應。而她注意到了這一點。
吉安娜原以為她已經對將要看到的情景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錯了。任何神志正常的頭腦都不可能對法力炸彈在塞拉摩造成的破壞做好心理準備。
她來到了坑底。聚焦之虹至少有兩個她那麼大,而且肯定很重。她此刻能將它與自己一同傳送到別的地方藏匿起來,但最緊迫的事情是如何讓卡雷苟斯發現不了。她幾乎立刻想到了解決之道。卡雷克已經開始熟悉她了,開始關心她了。吉安娜彎下腰去,將她的手放在那件神器之上,感覺到一條微弱的能量線。她冷酷地計算著,用自己最深層面的自我意識來保護這件法寶,謹記著她最強大的力量和最致命的弱點。當他想要找到聚焦之虹的時候,他卻只能感應到她。她將利用卡雷克對她的感情來愚弄他。身為塞拉摩的統治者和唯一的倖存者,吉安娜·普勞德摩爾要把聚焦之虹據為己有。
「我們將幹掉吉安娜·普勞德摩爾!」他說道。
但她不能離去。她已經找到了蓓恩,她還得找到其他人。特沃什和她做了這麼久的朋友——他在哪裡?還有衛兵拜倫,牧師艾倫·布萊特和堅持要留下來的旅店老闆詹妮——他們都在哪裡?還有——
接著,她發出一聲兇殘的叫喊,將破碎的鏡片刺進了獸人護喉與肩甲間的縫隙。鮮血噴了出來,沾滿了她的手,濺上了她的臉頰。
她朝那獸人俯下身去,讓自己的臉湊近他的臉,直到能聞出他喘息時惡臭的呼氣。他仰視著她,圓瞪的小眼珠里滿是恐懼。對吉安娜·普勞德摩爾,那個獸人之友,那個外交家的恐懼。
他瞪大了藍色雙眸。「吉安娜,不,求你了。這不安全。」
加爾格裹起捲軸自信地說道。「告訴我們的大酋長,他的命令非常清楚,艦隊會立刻奉命起航。而我確信的是,當我把消息送回奧格瑞瑪之後,他就算在這兒也能聽到歡呼的聲音。」
它看起來既樸實又可愛——一個閃亮的紫色寶珠,不斷脈動出陣陣奧術能量。它看起來很是脆弱,卻能在一場將整座城市化為灰燼的爆炸中倖存,外殼上不留一道划痕。
「小女人。不知你咋活下來咧。但是我們糾正錯誤。」
「是的。」她厲聲說道,內心的痛楚遠甚於身體的痛苦。「它已經對我產生了什麼影響,卡雷克?」
吉安娜以一種奇怪的冷靜注意到了法力炸彈所造成的一件怪事。這裡有一把梳子,那裡有一支斷臂,巨坑的邊緣附近散落著一本書的幾篇殘頁。她不由自主地想要把它們撿起來。其中一頁紙被炸彈改變得如此徹底,她的手剛一觸到便化為碎片。在軍械庫旁邊,一名士兵倒在鮮紅的血泊中……三步之外,另一名士兵漂浮在與吉安娜視線相平的高度,凝成小球的紫色液體從他鎧甲的一道裂縫中往上飄起。
吉安娜緊攥雙拳,其中一隻手裡還抓著那破鏡的殘片。鋒利的邊緣劃破了她的手指和掌心,但她只是隱約地意識到手上的傷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