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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第五章

這個問題讓他感到動搖。那個幻境中的沃金成了暗矛部族的領袖,但這也就到那為止了。他的死訊或許剛剛才傳到部落,又或許根本還沒抵達。在心裏,沃金希望部落的信使們都在路上耽擱了,這樣才能讓急於知道計劃是否成功的加爾魯什再多等待一些時間。
沃金讓提拉森接過他手中的棋罐。「為了我的榮譽,謝謝你。」
「他們在觀察,想要看我們如何保持均衡。」
「他們會喜歡我們的和諧之道的。」提拉森搖搖頭,「另一方面,也許祝踏嵐還想要知道是什麼原因讓我們的世界失去平衡,彼此殘殺毀滅。讓我害怕的就是——他們總是能如此輕易地洞悉萬物。」
「這是誰,這個正在譜寫英雄史詩的巨魔,是誰?」
可是,提拉森卻在不該猶豫的時候猶豫了。他在熊貓人面前的那些韜光養晦的小伎倆也早已被沃金看穿了。而且,儘管沃金稱讚了他的棋招,但是他之後的猶豫絕不是裝出來的。這是任何一個人都不允許發生在自己身上的。
不過沒等沃金回復,提拉森就用手指著棋子繼續說道:「縱火船在遊戲中非常重要,它可以摧毀一切,但使用之後也就成了廢子。而且為了平衡,在你的六艘海軍戰船中,只可以有一艘縱火船,多出來的都會被移出遊戲。」
最有意思的是,遊戲者還可以決定完全不移動,換取一次抽取新棋子的機會。遊戲者搖晃棋罐然後將它側過來,第一個掉出來的棋子就可以加入到遊戲中。如果有兩顆棋子同時掉出來,第二顆棋子就是無效的,而且還會讓對手憑空獲得一次抽取棋子的機會。
邦桑迪在一個迷霧籠罩的灰白世界里顯出了形體。「那麼這個沃金是誰呢?」
沃金點點頭。雖然彼此都知曉姓名,但是他們從不以此稱呼對方。老陳和祝踏嵐掌門都告訴過他這個人類的名字叫提拉森·克爾特。沃金覺得他們肯定也把他的身份告訴了人類。這傢伙現在還沒有顯示出任何敵意,但如果哪天顯露出來的話,那一定是因為他已經知道了我是誰。
他轉身對著沃金說:「棋子就好比是船,這一面代表著重型縱火船。」他把棋子轉過來,這樣沃金能夠更好地看清楚刻在上面的熊貓人象形文字。然後沃金又用純正的贊達拉語把「縱火船」這個詞重複了一遍。
提拉森把紅色棋罐九-九-藏-書交到沃金的手裡。棋盤有縱橫各十二列,他們每個人都分別搖出了六粒棋子,放在離自己最近的那一列上。他們把棋子都調整為基礎兵種,方向朝著對方。接著每個人都搖出一粒新的棋子,比拼棋面的點數。提拉森的點數大於沃金,所以他可以佔有先手。這兩粒棋子都被放回到棋罐中,然後他們便開始正式對戰了。
提拉森也搖出了另一粒棋子,是一個戰士,雖然不是棋子最強的一面,但是也已經足夠好了。騎士,是一種能夠進行長距離移動的棋子,提拉森迅速且堅決地將它放到了與縱火船相對的一側。
一次,當沃金進食之後坐在床上休息時,這個人類向他走了過來。提拉森帶來了一張扁平的、上面帶有格子的棋盤,還有兩個圓形的容器,一隻是紅色的,一隻是黑色的,每一個的頂上正中都開著口子。他把這些東西放在旁邊的桌上,然後從牆邊抽了一張椅子坐下。
他確實掌握了不少熊貓人的語言。他發現在熊貓人的語言中,寥寥幾字彷彿就能概括千言萬語,這讓他可以選擇一些發音沒那麼困難的簡單詞彙來表達自己的意思。實際上,熊貓人說話含蓄晦澀,真實意圖總是寓於言后。這種語言中的細微差別是外人很難理解的,而熊貓人也可以利用這一點來掩蓋自己的真實意圖。
人類把棋罐放在桌子上。「我知道你的打算。我可以借你的失誤獲勝,但是這樣一來就等於是對自己在遊戲上的學生趕盡殺絕。這反倒變成了你的勝利,因為我的一舉一動都是在你的計劃之中。」
沃金打著哆嗦。他曾經認為自己比提拉森·克爾特要強,但那個人類至少已經脫掉了病號服,能夠自由行動。那個人類沒有被對頭背叛和暗殺,而且顯然已經領悟了一些熊貓人的理念。
本不該這樣嗎?沃金眯縫起了雙眼。「你贏了。你看穿了我。我認輸。」
沃金轉過身來,聽見骰子轉到新的一面時的咔嗒聲。他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個半透明的骰子中,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這骰子沒有一面是有價值的。「我是沃金。」
「他故意留下了一些信息,清晰但又難以捉摸。」提拉森仔細觀察著布局,「你把這粒棋子翻回了弓箭手的一面,真是個耐人尋味的選擇。」
平衡各種力量,不戰而屈人之兵九九藏書,這才是一場偉大的勝利。
機會棋是一個鼓勵思考,也注重行動的遊戲。它平衡了策略和機遇,但機遇有時候也可能變成懲罰。輸給一個在棋盤上棋子比自己多的對手,並不見得是一場沉重的失敗。為了佔據更有利位置而不顧棋子的多寡,也不是什麼失禮的做法。經常有些遊戲者覺得自己棋高一著,最終卻一敗塗地,而有些人僅靠著一個機會就可以扭轉乾坤,贏得勝利。消滅掉對手的所有棋子當然可以獲得勝利,但這會被認為是非常無禮和野蠻的。
沃金輕輕敲一個棋子,說道:「這一面。」
「你的風箏也移動了。」沃金完全看不到人類有任何猶豫,但他的讚賞讓提拉森又再次望向那粒棋子。提拉森死死盯著它,彷彿在尋找著什麼東西,最後他望向了棋罐。
「你準備好試試機會棋了嗎?」
沃金仔細地研究著棋局。提拉森的戰士只要一次翻面就可以摧毀自己的領主。到時候他的縱火船就不得不回去迎擊這個威脅,但只要回去,縱火船就會陷入提拉森的風箏所控制的領域,這樣這兩個棋子就會同歸於盡。一旦如此,整個棋面上他就只剩下右翼的戰士和騎士了,就算他能從棋罐里擲出一顆棋子最好的那面,也挽救不了整個局勢。如果他在右側加強兵力,提拉森會加強對他左邊的攻擊;而如果他把力量都轉移到左邊,他的右側又會完失守。
提拉森點點頭,然後轉身用熊貓人語把一個武僧叫了過來。熊貓人語速飛快,提拉森則明顯有些結巴,但這個武僧就像面對小孩一樣遷就著他。最後,提拉森向著她鞠了一躬,並致以謝意。
當提拉森把棋子放回罐子里時,他的聲音放低了。「熊貓人習慣保持神秘。他們能看穿迷霧,卻把自己隱於迷霧之中。他們能找到和諧寧靜之道,卻又不屈從於此。幸好他們是如此地熱愛和平與安寧,否則必將成為一股可怕的勢力。」
這不是問題的答案。他不再是暗矛部族的首領了,這不再有意義了。族人們也許還承認他,但他已經沒有辦法再傳遞任何指令。他們會抵抗加爾魯什,以及任何企圖征服他們的人。但是沒有了他,族人們只能聽命于能夠為部族提供安全的人。他——沃金——也許從此就會失去自己的族人了。
沃金再次拿起棋罐,但是提拉森按九-九-藏-書住了他的手。「不要。」
提拉森拿起黑色的那個棋罐,揭開蓋子,把裏面的東西倒在了板子上。二十四粒正方體的棋子滾落在黃褐色的竹制棋盤表面,發出咯咯的聲音。每一粒黑色的棋子上都有硃紅色的標記,上面標明了可以執行的動作和能夠移動的方向。他把它們分成四組,每組六個,以便清點數目,然後他把它們又倒回了棋罐。
那個夜晚,幻境又一次嘲弄了沃金。他發現自己站在一大群戰士中間,而每一位都是自己熟知的同胞。他將他們集合起來,與扎拉贊恩殊死一搏,去終結他的瘋狂,為暗矛部族解放迴音群島。每個戰士都像是一顆機會棋子,都把最強大的那一面翻到了頂上。他們之中沒有一艘縱火船,但是沃金對此毫不意外。
沃金原本打算在跟那個人類打交道的時候盡量裝得比實際情況更加虛弱,但這看起來似乎沒什麼用。提拉森比一般的人類要高,但也還沒有達到人類戰士的身材標準。他看上去更加瘦弱輕盈一些,左前臂那道已經不太清晰的傷疤和右手手指厚實的硬繭表明他是一名獵人。他的白髮雖短,卻沒有束起來,蓄著的虯髯和山羊胡最近也慢慢開始變白。他穿著一身熊貓人款式的褐色粗布僧袍,但卻並不顯得寬大。沃金想這應該是一名女武僧的衣服吧。
「拿開,你的,手。」沃金把棋罐抓得緊緊的。他覺得一用勁,這棋罐肯定會被捏得粉碎,棋子和碎屑會飛得到處都是。他很想對著這個人類大吼,想問問這個人類怎麼敢碰他的手,他可是暗影獵手,暗矛部族的領袖。你知道我是誰嗎?
但沃金並沒有這樣,因為他的手已經使不出更大的力氣了。就這麼短短一會兒已經讓他的肌肉感到超出了負荷。他的手明顯地慢慢鬆了下來,要不是提拉森的手還握在外面,棋罐恐怕早已經掉到了地上。
而人類則把頭抬到剛夠觀察沃金反應的高度。
所以沃金大部分時間都是在觀察,看看究竟可以從自己身上悟出些什麼。雖然他的喉嚨好得差不多了,但那層傷疤卻讓他說話時感到異常困難和痛苦。大部分熊貓人都不知道,巨魔的口音其實是富有韻律且十分流暢的,但現在喉嚨的傷疤毀了這一切。如果與他人交流是生命的象徵,那刺客顯然已經成功謀殺了我。他只希望那些安靜的、不九*九*藏*書可觸及的洛阿神靈還能夠認出他的聲音。
沃金從兩件事中覺察到這個人類是具有威脅性的:大多數人可能會注意他身上留下的老繭,但事實是他倖存了下來,而且身上竟然沒有太多傷疤。此外,這個人類總是在快速轉動著他碧綠的眼珠,還有他追尋聲音時扭頭的動作,以及他無論回答多麼簡單的問題都要先停頓下來思考一下的習慣,都暗示著這個人類十分敏銳機警、善於觀察。這些細節常人往往不大看得出來,但是對沃金這樣謹小慎微的巨魔來說,就已經是再明顯不過了。
他偶爾能看到祝踏嵐掌門。他很確定這位老僧觀察他的時間比自己注意到的要多得多,而且他也只在祝踏嵐沒有刻意躲避的時候才能發現他。潘達利亞的人對沃金來說,就如同籠罩在他們土地上方的迷霧一般,偶爾才能瞥見其真實的面目。但是老陳似乎跟他們不一樣,跟這些令人難以捉摸的武僧相比,老陳就如同陽光一般明媚而爽朗。
提拉森搖了搖頭,坐回原來的位置。「這樣一來,我們倆就都輸了。我不是在跟你玩文字遊戲。你得明白這裏還有旁觀者呢。我揣測你,你揣測我,而他們又揣測著我們倆。他們觀察著我們如何玩這個遊戲,琢磨著我們如何算計彼此。而祝踏嵐又在更高一層的地方研究著他們是如何研究我們。」
沃金將一粒棋子輕推向前。「你的熊貓人語,很好,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好。」
機會棋蘊含著熊貓人的哲學。每一粒棋子都有六個面。遊戲者必須依照棋子頂上一面標記的身份來移動或是進攻,或者也可以向側面翻動一次,以新的身份來做出動作。而且還可以撿起棋子重新投擲,隨機扔出新的一面。如果運氣好,將會有可能翻到縱火船的那一面,這也是唯一可以把普通船隻變成縱火船的方法。
因為他就是縱火船,只是還沒顯示出最強大的那一面。儘管令人絕望,但這並不是一場昭示沃金生命終結的戰鬥。在邦桑迪的護佑下,他們將殺死扎拉贊恩,收復迴音群島。
「謝謝你的解說。」
巨魔思索著對手的棋路。接著,他搖出一個立方體,這粒棋子不停地旋轉然後停了下來,是縱火船。他把它放在弓箭手附近以加強自己的側翼力量。棋盤上,勝利的天平傾斜了,但這並不是任何一方所期望看到的。
雖然武僧們https://read•99csw•com沒有讓人類照顧沃金的身體,但是他們要求他清洗沃金的衣物和被單。提拉森遵守命令且毫無怨言,他的工作效率也很高,每一件事情做得都令人無可挑剔,有時候送回來的衣服和被單還會有藥材和花草的香味。
這個人類展示出的另一特徵則是耐心。沃金現在才發現自己不斷地重複一些相同的錯誤,好讓這個人類可以多幹些活兒的企圖是多麼徒勞。他經常弄掉勺子或是用食物把衣服弄髒,但這一點並沒有讓這個人類感到心煩意亂。沃金有時候甚至特意把待洗衣物上的污點遮蔽起來,但是每次衣服送回來的時候,依然是乾乾淨淨、無可挑剔。
「我是誰?」
沃金抬頭看著邦桑迪。「我是沃金,我知道我是誰。至於我將會成為誰,這個答案只有沃金才能找到。此時此刻,邦桑迪,這就夠了。」
「聽你的口音,荊棘谷巨魔。」
一股寒意竄上了沃金的脊背。他點了點頭。他希望能不動聲色地傳達信息,但是祝踏嵐一定注意到了。此時此刻,對於兩個外來者來說,這就足以讓他們站到同一陣線上。
武僧們並沒有讓人類來照顧沃金受傷的身體,因為他們知道巨魔肯定不會容忍這一點。沃金從熊貓人的辛勤照料中可以感受到他們並無惡意。他們給他清洗身體、料理傷口、換洗床具,以及喂他進食。他還注意到,每個照料他的醫療隊成員都是輪流值班的,每個人會各自照顧他一整天,然後兩天後再回來繼續他們的工作。在每個人都當值過三次之後,他們便不再輪流換班,也不再過來照顧他了。
他的耐心還體現在他是如何對抗自己的傷痛。儘管衣服遮住了傷疤,但他的左髖還是相當僵硬,每走一步看起來都伴隨著難以置信的痛苦。他並不是每一次都能忍住不顯露出來,但這份努力已經贏得了祝踏嵐的尊重。而且,每一天在太陽緩緩升上地平線的時候,他都會整裝出發,沿著一條小路朝山頂爬去。
沃金研究著棋盤,他發現人類加強了側翼的攻勢。「你,追蹤過他?」
提拉森攤開了自己的另一隻手,試圖消除怨恨。「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個遊戲的一些心得,你沒有必要擲出一顆新的棋子。如果我不阻攔你,你的擲棋只會讓我贏得更加漂亮。」
人類揚起眉毛,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棋盤。「祝踏嵐掌門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