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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一個女獵人倒下了。她深色的頭髮順滑光潔,就像陪伴在一旁的那隻山貓一樣。提拉森怒吼著,朝著她狂奔而去。他朝著那隻襲擊她的煞魔加速放箭。他殺死了一隻,隨後是第二隻,但突然間一塊石頭滾到了他腳下,他錯失了第三隻。
對提拉森來說,他要做的就是努力保持鎮定。他握緊弓背,讓箭矢一支又一支接連射出。在影蹤禪院的時候,即便是對於武藝精湛的熊貓人來說,張弓搭箭的提拉森也讓他們自愧不如。沃金毫不懷疑他能夠直射武僧的箭頭,將它劈成兩半之後繼續長驅直行。
提拉森單膝下跪,忽然一個東西從側面猛地襲擊了他。他飛了出去,手中的弓箭也順勢滑落。他撞到了一塊磐石上,左腿當場折斷,一陣劇痛如電流一般穿過他的身體。他試著跳起來,但只在地上滾了一下便停住了,映入眼帘的是那個死去的女人。
沃金扭動身子閃躲著,側身而入。石牆收緊了,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擔心自己無法穿過此處。而後伴隨著一陣撕裂感,他成功了,並且興奮得幾乎要尖叫起來。
「我給你三個小時。」這位戰地司令也向他回了一個禮,示意解散。
「你也一樣,而且會死得比他更快。」這位年長的熊貓人揮出手爪,示意眾人可以開始執行命令了,然後對著沃金繼續說道,「你太不了解這種暴風雪了。你也許能夠粉碎石塊,但這風暴卻能粉碎你,它會掠走你的體溫和全部力量。在找到他之前,我們就得先把你給抬回來。」
要不是因為我,她現在還活著。
這纏繞讓人類感受到了噬骨般疼痛,並逐漸由脊椎蔓延到大腦。劇痛將他徹底碾碎,讓他從嘴裏擠出了痛不欲生的嘶吼。沃金腦中的提拉森影像如被渦流吞噬一般逐漸匿去。就像是黑洞出現在眼前一樣,周圍一片漆黑,但緊接著銀色的光亮爆炸開來,讓人類和巨魔都為之震駭。
他儘可能地引導著自己的意識,逐漸靠近洛阿神靈,但他眼前的光景卻毫無疑問是熊貓人式的風景——縱然有片片雪點掠過,它依然被整片碧綠和暖灰色所傾覆。祝踏嵐立在那裡,像一隻沉寂的幽魂。他的右爪指向一個黑黢的山洞。熊貓人的腳印標明了方向,但那蹤跡最終止步在了洞口。
這個男人叫伯登·范尼斯特,他指著腳下的山谷說道:「那裡就是青龍寺腹地,我們的目標。表面上看上去風平浪靜,但我知道事實絕非如此。我已經從軍隊中精選出了十二名散兵,他們都是最好的獵人。我要你帶領他們前九_九_藏_書去偵查並回報情況。我們不能遭受埋伏。」
沃金附身於提拉森·克爾特,借他的雙眼觀察著,發現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片耀眼的翠綠之中。他趕忙抬起一隻手擋住眼睛,但隨即察覺到了一些驚人的變化。他的手臂變得很短,身體變得更加寬闊但卻更加無力。他只能邁出細碎的步子。目光所到之處,男性和女性的人類們都腰佩鋒利的武器,身負調校過的鎧甲,其外還罩著紋繪金色徽記的暴風城戰袍,而錦魚人士兵則站在一旁敬畏地觀摩著。
就是這裏,「質疑」的源頭。沃金低頭看著那條附著在荊棘上的黑色絲線。它刺傷過他一次,雖沒有刺中心臟,但卻灼傷了他的背部。此刻它再次出現,泰然自若,就像是一條伺機出動的毒蛇,對準了提拉森的心臟。
提拉森做了一個簡潔明了的手勢,將命令下達給他的士兵們,他們隨即分散成了幾個小組。就如同在機會棋盤上調兵遣將那樣,他帶著自己的那支小組直奔南方,向著最遠的目標而去。他們行動迅捷而又悄然無息,像那些有著絲絨般輕柔腳步的熊貓人武僧一般隱秘。提拉森持箭在手,但卻並沒有搭上弓弦。
沃金單膝跪地,凝視著提拉森的臉龐。恐懼、憎恨、羞恥,這些情感一一在他身上掠過。
「不是你能做什麼,巨魔,而是你必須做什麼。」祝踏嵐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在這裏的東南方有一座廟宇。潘達利亞有無數座廟宇,但是這一座,無論是它本身還是住在其中的武僧都不簡單。少昊皇帝憑藉著他的智慧封印過一隻煞。煞和你們的洛阿神靈有些許相似的地方。他們是由智慧種族的負面情緒匯聚而成。而在青龍寺中被皇帝封印的那一隻,叫做疑之煞。」
提拉森毫不費力地攀上了這座山坡,沃金此時才明白為何他會這般享受逗留此地。他停住了腳步,眼前出現了一個留著濃密鬍子的魁梧男人。這位戰地司令的鎧甲閃爍著熠熠光輝,白色戰袍上看不到一絲血跡。
風暴的侵襲意味著這將是灰暗陰沉的一天,最後會以更深的黑暗與更凜冽的嚴寒來宣告尾聲。傍晚時分,在武僧們齊聚用膳的時候,一位年輕的女武僧找到了提拉森,並將他送到了醫療處。老陳和祝踏嵐在那裡等著他,看起來都不怎麼開心。
「這些日子以來你就是他的世界,而且你深知質疑為何物。」祝踏嵐對老陳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風暴烈酒師傅已經按照藥劑師的方子調配好了藥引,我們稱之為『溯源酒read.99csw•com』。你與他一併飲下,由此引你進入他的夢境。洛阿神靈時常會借你之手行事,而這一次你當借他之手。沃金,你已經摧毀了質疑,但提拉森仍然在受其困擾。你必須找到它,然後將之驅逐。」
那包含了更多的意義,值得尊重。
「回去做你的雜務吧,沃金。」祝踏嵐沒有用到「健」這個稱呼,「這裏你幫不上忙。」
巨魔仰起臉看著掌門祝踏嵐。「有些跑掉了。我沒能全部擊破。」
人類竟然如此脆弱,這讓沃金感到詫異。這種脆弱使得他在戰鬥中可以輕易地折斷或是剁掉人類的肢體,他原先一直都樂在其中,但現在卻思忖了起來。死亡來得如此容易,這一點他們都心知肚明,但人類和巨魔仍然在不斷鬥爭著、殘殺著,絲毫沒有畏懼。死亡就好像是一位他們熟知的老朋友一樣,可以隨意擁抱。
沃金乾著手中的雜務,開始意識到自己似乎一直蒙恩於他。這令他頗有些坐立不安。巨魔和人類從來都是真心相待——通過憎恨的方式。沃金殺過的人類已經無從算起。他和提拉森是天生的敵人。而且在這裏,熊貓人之所以想要讓他們待在一起,也正是因為他們這種絕對的對立。
「多謝。」沃金順著這記憶一路前行,並開始習慣這副人類之軀。提拉森背上負著弓箭,腰間懸著箭囊。一小部分盔甲在身上沙沙作響,但底下的皮具包裹保護著他。這些皮具的材料都是從他殺死的野獸身上取得,他自己鞣好這些皮革,並且縫製成型。他不信任其他任何人的所備之物。
「坐等結果嗎?那好,我就給你一個任務,一個需要深思的問題。」熊貓人用鼻子呼出一口氣,但他的語氣依舊平淡,沒有一絲漣漪,「你是真心希望出去營救那名人類呢,還是想滿足你作為英雄的自尊?在你想清楚這個問題之前,那邊還有很多灰塵需要擦拭呢。」
沃金清掃完了高層的架子之後,又開始擦拭最底下的那層。這時候搜救小組回來了,他們的聲音聽上去很興奮,應該是成功了。午膳之時,沃金先是尋找著提拉森,隨後是老陳和祝踏嵐,但他誰都沒有尋著。他又開始用目光搜索著治療者的影子,的確有那麼一兩個,但他們也只是隨手扒了幾口飯,旋即便沒了蹤影。
那裡原本沒有敵軍,但現在一支龐大的隊伍包圍了他的部下。古怪的魂體生物迅速地移動著,撕心裂肺的尖嘯聲像共鳴一般從喉腔中發出。人類小隊的動物夥伴們咆哮嗥叫,撕咬抓刨,但一擁而上的敵人瞬間就把它們九*九*藏*書撕成了碎片。
沃金在心中憤怒地咆哮著,卻沒有將之訴諸言語。這是事實,武僧師傅所說的兩件事全都一語中的,如他麾下的弓箭手射出的箭矢一般精準。這場風暴的確足以致沃金于死地,甚至在他完全健康無恙的情況下都能將其摧毀。暗矛巨魔從來沒有像現在這般需要那種面對冷言冷語的忍耐力。
一位女僧同老陳一起搬來了另一張床,但沃金大手一揮拒絕了。他舒展四肢躺在了提拉森一旁的地板上。「這樣我會更加謹記自己的巨魔身份。」
在意識到這些小情緒之後,沃金笑了。
一位年輕的士兵出現在他眼前,並向他行禮。「先生,戰地司令請求您前往山中的營地。」
沃金對暴風雪略有所知,所以保持著鎮定。年長的武僧們對禪院進行了徹底搜尋,把所有人集中到了那間大型餐室中。大家分別在自己的就餐位入座。沃金的個子比其他人都高,一下就看到了那些武僧們正在清點人數。他想到,這樣一場野蠻的風暴也許會導致有的人驚慌失措,陷入盲目的混亂,從而丟掉性命。
沃金痙攣著,他四處探尋著身上的傷口,汗水浸透了臉龐。他攫住大腿,感到痛苦正在褪去。他喘著粗氣,將目光轉向提拉森。
沃金蹙著眉頭。「懷疑怎麼會生出形體?」
巨魔眯起眼睛問道:「你不能嗎?」
沃金仰起頭問道:「我需要做些什麼?」
禪院掌門指著沃金說道:「有件事需要你去辦,如果你不做的話,他就會死掉。而在你生出任何不光彩的想法之前,我必須警告你,如果你拒絕,你也會跟著他一起死去。並非我會動手,也並非此地的任何一位武僧,而是此前你在石塊之上擊碎之物,會伺機重新潛入你的靈魂,將你置於死地。」
「巨魔,有件事情你要謹慎。要明白你的所見所感並非真實存在。這隻是他對於過去的記憶。就像你跟戰爭中每一個倖存者交談,他們每一個人的故事版本都會不一樣。所以不要力圖去弄懂他的記憶。你只需要找出他的質疑,然後連根拔起。」
「他會死在這場暴風雪中的。」
讓沃金感到慚愧的是,在人數清點完成之前,他都一直沒有注意到這個問題。他望了望山頂,然後說道:「如此嚴重的風雪來襲,他不會出去的。」
被切落的其中一段利落地蜿蜒滑行,滲入了提拉森的體內,將他的心臟緊緊纏繞,並且加劇收縮。它讓這個男人的身體變得緊繃,背脊也弓了起來,但殘破的絲線無法纏得更緊。它在一陣絞纏之後便匆匆逃離。
沃金再一次站九_九_藏_書了起來。「我能做些什麼?我必須做什麼?」
這個人類給予他的除了善良好心以外,還有什麼呢?沃金很想簡單地把這當作是軟弱,是因為恐懼而委曲求全。提拉森希望沃金在完全康復之時不會殺了他。這樣的殺戮對許多巨魔來說都不難想象,他們都會把這當作是洛阿神靈的旨意,但沃金對此無法接受。提拉森對他的關懷或許只是完成任務,但那次的那件長袍卻並非只是履行僕人的職責。
提拉森加入到了這十二名獵人組成的小分隊之中,沃金注意到他並沒有自己的動物夥伴。其他人都有各自的動物夥伴同行,而繁複的種類印證著他們曾經周遊過的地點。迅猛龍、海龜、巨型蜘蛛、吸血蝙蝠,以及其他世界各地的各種生物——人類獵人們以一種沃金無法理解的邏輯選擇了各自的夥伴。
「他沉睡著,身陷夢境。我能為此做些什麼?」
沃金低首答道:「當然不會。」
當尖叫聲從西面傳來的時候,所有事情都為之改變了。若不是沃金深諳戰爭的意義,亦明白它能夠對意識造成怎樣的轉變,他早就迷失了自我。時間彷彿放慢了速度,他看著禍端顯露,隨即開始像這場災難爆發的速度一般全力飛奔。眼看著一支利箭飛向朋友的過程漫長得好像沒有盡頭,但是接下來鮮血噴涌而出,卻只在頃刻之間。
沃金觀察著他。他仍然很虛弱,這是一種沃金在走入他的內心之前根本無法想象的虛弱。這個人類的意志如鋼鐵般堅強,他會讓自己恢復的。沃金知道這是許多人類共有的特性。從某些方面來說他很討厭這一點,因為這會在戰爭中為巨魔帶來許多麻煩。但是在另一方面,他又欽佩著這種精神,因為它能予人拚死抵抗的力量。
沃金將靈魂之手伸向荊棘之下,像捉蛇一般抓住了它。他用大拇指摩挲著它,然後猛然將它掐斷,隨後他又伸手往下,斬斷了那條更長的絲線。
提拉森疾速離開,沃金記錄下了他的每一個情緒。他們沿著石山的小徑而下,巨魔注意到這個男人拒絕跳躍。他想從這些抉擇中找尋出「質疑」的蛛絲馬跡,但相反,他只從中看到了自信。提拉森十分了解自己的身體,那些對巨魔來說稀鬆平常的下山方式,放到人類身上很可能就會折斷一條腿或是扭傷腳踝。
「長官,您要求見我?」
祝踏嵐站在講台上說道:「山上有一個面朝北方的洞穴,可以遮風避雨,提拉森經常會在那裡歇腳。他肯定沒有預料到這場災難。風暴烈酒師傅,去把你的『治愈』麥芽酒灌上一桶。第一與第九_九_藏_書二間禪房的人將會組織人馬前往搜救。」
「事關人命,如果我辦得到的話,你覺得我還會放手讓一個幾乎是見習者的人去做嗎?」
沃金藉著提拉森的視界目睹了這一切,他知道最後那一箭其實已經不重要了——那女人紅色面具下的雙眼已然獃滯無神。她血流如注,戰袍已被染透。如果她的死有什麼讓人記住的地方,那便是她把手輕柔地放在了死去夥伴的寬大腦袋上。
人類已經恢復了氣色。他的呼吸開始變得順暢,也不再在毯子下掙扎了。
一場風暴正從南方襲來,烏雲壓城。呼嘯的狂風夾雜著雪粒穿越街道,打在人們臉上,生生刺痛。這是場突如其來的暴風雪。沃金初醒之時還是陽光普照,但還未等他完成雜務——基本上是清掃堆滿捲軸的書架頂部一類的活兒——氣溫便驟然下降,天色也跟著陰暗起來。然後整座禪院都陷入風聲鶴唳中,彷彿遭受惡魔襲擊一般。
「沒有?那被你一拳摧毀的是什麼?」祝踏嵐將雙爪負在身後,「你有質疑,我們都有質疑,煞便利用它們。它用質疑攻心,麻痹我們的思想,扼殺我們的靈魂。我們影蹤派就是為了對抗煞而受訓。然而不幸的是,提拉森·克爾特在他還沒有準備好之前就遭遇了它們。」
「提拉森不見了。」老陳說。
然而更為重要的是他那句直擊內心最深處的話語。祝踏嵐看穿了沃金想要參与這次救援行動的原因。他並非一心只為提拉森·克爾特的安危著想,他更多是出於對自尊的考量。當危險降臨急需援手之時,他不想只是站在一旁觀望,這是軟弱的表現,而軟弱正是他不願承認的一面。如果他能救出提拉森,那他和自身的形象便會隨之超越那個人類。那個人類曾經目睹過他的軟弱,這一點讓沃金心有不甘。
「你所做的已經足夠了。」熊貓人武僧鄭重地點了點頭,「就目前來說,已經足夠了。」
「明白,長官。」提拉森瀟洒地敬了個禮,「您一小時之內就會接到我的報告,最多兩小時。」
他接過老陳遞過來的木碗。這碗深色液體喝上去有油膩味,且有一股像摻了蕁麻一般的刺感。舌尖上的酒很快就發酵了,只留下一些微妙的麻木感。他連吞兩口,將這碗溯源酒咽進肚子,然後躺回原位,合上雙眼。
提拉森·克爾特躺在床上,臉色灰暗,眉頭還蹙著汗珠。幾塊厚毯子嚴嚴實實地裹著他,一直蓋到了脖子的位置。他努力想把毯子掀開,但身子是那麼虛弱,就連這一點也沒法做到。憐憫從沃金臉上一閃而過。
「但我無法就站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