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駁船慢慢靠近海岸,船底的泥沙發出嘶嘶的聲響。她跳下船,黑色的斗篷在風中輕擺著。兩名戰士在等候著她——是尼爾贊船長和一個相貌醜陋,手持巨盾的高大巨魔。他們啪的一聲立正,並利落地向她敬禮。
「知道了,我的女士,但是恐嚇對熊貓人很難起到實質作用。」
我不希望成為這樣的人。這就是為什麼在迴音群島的時候,他時常都會和那些在訓練中表現優異的巨魔進行交談。他努力想要記住每一個人,以及他們的名字。他珍視他們,也希望他們能明白這一點。這不僅僅是因為首領的關注可以讓戰士們感到驕傲自豪,還因為這可以提醒他不要把活生生的戰士只看作是投入戰爭的數字。
當最後一名武僧的名字被念出之後,每一個人都挺直了身體。雅麗亞又敲了一下鑼,然後回到了隊列中去。老陳邁出上前,拿起桌上的杯子——那些杯子跟他的手掌相比顯得特別袖珍——然後放在每一個雕像前面,接著他拿起酒瓶。
「為什麼?」
「以及那艘艇上的一名戰士。」
「這不是為了恐嚇熊貓人。這是為我們餘下的人所樹立。」卡拉把箭矢隨手揮掉,箭支從盔甲上反彈出去,沒進了草叢中,「任何一名相信自己生來就該沐浴在帝國榮光中的贊達拉都必須記住,一切都是來之不易的,是以鮮血換來的。尼爾贊,記清楚了,我不允許類似的情況再次發生。」
「我要的是總數,尼爾贊!」
沃金被驚醒是因為他所處的環境。白虎寺雖然完全稱不上華麗,但是卻溫暖舒適,充滿光明。沃金被分配到一間單人小屋,這間小屋的面積不比他在影蹤禪院的那間大多少,但是周遭淺淺的色調以及從窗戶透進來的盎然綠意,都讓這裏看起來顯得空間充足。
「讓他們相信我已經死了比較好。」
這名戰士領頭走出村莊,沿著道路朝南走去。「我們還在城鎮里找到了更多的屍體。這兩名弓箭手射得又快又准。他們在為其他人爭取撤離的時間。大量的足跡表明他們向著南方逃脫了。還有些東西您會感興趣的。」
「我必須承認,我現在有些不知所措。」這位老僧用手爪掃過地圖,「聯盟和部落的入侵沒有帶來大規模的屠殺。他們互為平衡,任何一方的存在對於解決難題都是相當有用的。」
他帶她來到一個身中兩read.99csw.com箭,倒地而亡的熊貓人面前。即使已經倒地身亡,即使穿著一副紋繪咆哮之虎的鎧甲,這種生物還是表現出了一種與生俱來的諧趣與友善。她蹲了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這名熊貓人的大腿。這具屍體已然僵硬,但她還是可以判斷出這名熊貓人生前肌肉健碩緊實。
祝踏嵐抬起頭來。「你們誰都沒法勸得動舊日的盟友嗎?」
「我們還找到了四名。有些還帶著武器。」這名戰士猶豫了一下,「都被殺了。」
「我所擁有的東西不多,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禮物,你們應得的遠比我可以給予的更多,但我的朋友曾說,對抗贊達拉是一份讓人口乾舌燥的工作,所以我謹以此酒,為諸位解渴。我很高興接下來將會和在場的所有人分享這酒,但這第一輪,當敬給你們五人。」
掌門大師看著其他的人。「倒下的兄弟姐妹會非常欣慰你們還活著。你們的所作所為,你們所拯救的諸多生命,讓逝者得以帶著榮耀而去。你們或許從未想過完成這項任務會帶來諸多遺憾,但這並不是阻撓我們的理由。我們沉思、悲痛、祈禱,但你們要知道自己完成的任務保護了千萬人的『平衡』。畢竟,這才是我們的信仰。」
沃金從夢中驚醒過來。這倒不是因為他在夢中正被贊達拉追捕,實際上他很享受這一點,能夠成為贊達拉的目標,說明他是個有分量的人。看到贊達拉滿懷憤怒與恐懼地在後面緊緊追趕,讓沃金倍感愉悅。激起敵人內心的恐懼是他過去生活的一部分,也是他如今想要重拾的一部分。
「那麼潘達利亞看來是保不住了。」
「是的,就像疑之煞被釋放的時候那樣。」祝踏嵐把手背在身後,「聯盟或部落中的任何一方都比我們要適合對抗現在這種入侵。」
「當一名熊貓人正式成為影蹤派一員的時候,他會隨我們的工匠大師一同前去昆萊山深處。他們會深入地底,尋找到山脈之骨,然後在上面圈出一小塊地方。工匠會將武僧的相貌雕刻在上面,使武僧和山脈之骨聯繫起來。當命運輪轉,時光流逝,在這名武僧去世之後,脫離連接的雕像便會被收集起來,貯藏在廟宇之中。這樣,所有人就都能記得有多少人曾在這塵世間來過。」
她抓起熊貓人的一隻爪子,用拇指在其中一個關節上擦過
https://read.99csw.com。爪上的細毛都已經被磨去,黝黑的皮膚上長滿了老繭。「她不是漁民。」
雅麗亞·聖言從武僧隊列中站出來,敲了一下桌上的銅鑼。祝踏嵐掌門叫出第一個武僧的名字,每個人都鞠躬致敬,直到他的聲音消失。接著他們挺直身體,然後鑼聲再次響起,祝踏嵐喊出另外一個名字。
他將瓶子里的金色液體均勻地倒進五隻杯子里。當每隻杯子都被盛滿之後,他鞠躬行禮,然後把酒瓶放回原位。祝踏嵐弓下腰身對老陳致以敬意,接著再向雕像鞠躬,餘下的人也都跟著他如是而為。
這裡有五尊白色的小雕像,俱由柔石雕刻而成,不過一個手掌的高度。它們被放在桌子一邊,旁邊擺著一面銅鑼、一隻藍色的酒瓶和五隻藍色的小杯子。祝踏嵐對著石像鞠了一躬,然後向聚在一起的大家也鞠了一躬,眾人也都回之以禮。接著這位掌門大師望向了老陳、提拉森和沃金。
「你們有沒有統計過熊貓人的數量?」
卡拉站起身來大步向凹地的中間走去,那裡躺著一具非常高大的屍體。是塔格卡爾副官。至少她認為是。他的臉已經被毀容,但是從這具屍體的高度判斷,肯定是他無疑。這是她精心挑選出來的偵查隊員。
他和人類一起按照計劃撤退。在既定的掩藏地點,他們找到了武僧們留下來的弓弩和箭矢。除此之外還有一些食物留在那裡,他們隨即一掃而光,然後撥亂地上的石塊繼續前行。石頭排成的線路指引著他們去往下一個地點,如果沒有這些標記,他們很可能早就迷失在原野上,然後被敵人發現並且殺掉。
她揮出一隻手,掃過眼前這片破敗的土地。「但隨後計劃就被打亂了。」
「已經儘可能去確認了,我的女士。」尼爾贊把臉轉向內陸方向,「為了戰前的滲透調查,我們派出了一小隊斥候穿過山谷向西。其中兩名隊員游上對岸,幹掉了兩個在那裡釣魚的熊貓人,並且佔領了那邊的高地。他們現在也還留在那裡等待下一道命令。在此期間,其他斥候則繼續向內陸前行,一切都按部就班。」
「遵命,我的女士。」
「還有一次組織得很好的撤退。」卡拉拿箭指著那名斥候的屍體,「等你把所有事情都調查清楚了,我會很有興趣把他們剝皮實草,插在這條道路的兩旁,然後把掏出來九-九-藏-書的鮮肉扔到海里餵魚。」
祝踏嵐帶著他們來到一個小房間。房間里放滿了關於潘達利亞各地區詳細情況的地圖,而機會棋子被擺放在上面,代表著雙方的勢力。沃金懷揣著一線希望,但願這「棋局」反映的不是現實狀況。因為如果真如此局,那潘達利亞恐怕命不久矣。
這名贊達拉戰士點點頭。「我們已經挑選出一支隊伍繼續跟蹤。我們追蹤到那兩名弓箭手——人類和巨魔都往東邊去了,但所有的跡象都表明難民是往南面撤離。我們還發現那些野獸又轉回來載走了傷者和老人。」
卡拉轉身望向身後的海岸。「就是他射死了舵手?」
這個贊達拉戰士的眼睛瞪得直直的。「了解過程比解釋結果更加重要,我的女士。」
「這一箭射得真准。」
「還有,我要知道村民們都轉移去了哪裡。」
他想起了加爾魯什。他想,如果這五名武僧隨意交換一下位置,加爾魯什一定無法分辨出誰是誰。他會調查他們,會評估他們的軍事能力,會計算他們可以為自己增加多少戰力,但這便是加爾魯什在乎的所有事情了。無論是五個人還是五千人,對他來說都是一樣。對於戰爭的渴望讓他眼裡只剩下軍隊,再也不知戰士為何物。
她致以回禮,表情卻十分不滿。「你們弄清楚情況了嗎?」
又一輪鞠躬完畢之後,祝踏嵐走到三個局外人面前。「希望你們可以幫我個忙,和我一起商議接下來的事宜。」
「讓我看看。」
「是的,我的女士。」
沃金笑了,露出閃亮的牙齒。「我們雖不能出面,但可以告訴你怎麼和他們接洽。他們會權且一聽你的說辭,所以我們需要找到足夠的情報去打動他們。而我,已經想好了該怎麼獲取這些情報。」
「他們分別活動在南面和東面,東面的數量稍多一些。我們還發現了那名人類與巨魔的腳印,還有其他一些野獸的痕迹。」
她踢了一腳那具屍體,然後轉向尼爾贊船長。「我希望看到一份翔實的報告。我要知道他們每一個人的位置,他們的傷亡程度,所有的一切。我要知道所有你確證的信息,我不要看到什麼猜測和估計。我要知道這些熊貓人到底是什麼來頭。我們被告知他們沒有軍隊,沒有民兵,沒有抵禦能力。看來我們的情報來源造成了一些相當可悲的誤導。」
「我已
read.99csw.com經被自己人謀殺過一次了。」而他辜負了我的期待。
尼爾贊抬起下巴,清了清喉嚨。「我也希望如此,可惜並不是這樣,運氣可沒法讓我們的長弓留下這樣的痕迹。」
「他們一直在奪取我們的物資,我的女士。」
「爪子,我的女士。」
「你說了實話,很好。」她緩緩點了點頭,「還有什麼?」
「我們靠近這裏的時候他們有二十一個人。」
但祝踏嵐冷峻的表情暗示著這些棋子象徵的意義還要更糟:樂觀估計。
「很好,我還需要知道更多的信息。」她停下來,從一名死去的巨魔脖子里拔出一支染血的箭矢。細長的箭桿上裝著一隻極其簡陋的箭鏃,「山間匪賊都不會稀罕這些玩意兒。我們帶來一支軍隊,而他們竟然用玩具進行反擊?」
提拉森合上眼。「就像在神龍之心的時候那樣。」
她估量了一下那個人類士兵的潛伏點與海灣之間的距離。「而且還是用我們的戰弓,對吧?碰運氣射中的嗎?」
她感到一陣涼意穿過身體。「這不是我們的人?」
他起身前去洗漱,待到回房的時候,他發現屋子裡多了一件白色的長袍。他穿上長袍,然後跟著一陣奇妙的長笛聲來到了一個離寺廟大殿很遠的院子。老陳和提拉森都站在那兒,紅藍小隊的武僧也都在。祝踏嵐也出現了,無疑是乘坐翔龍而來。他們所有的人都身著白色衣衫。有一些武僧也同沃金一樣在戰鬥中負傷了,他們有的拄著拐杖,有的吊著胳膊。
「不。是一個巨魔留下的,但他的體型要比贊達拉小上許多。」
這些名字讓沃金大感吃驚,他頗有印象,而且能將其與往昔的音容笑貌聯繫起來。不是在武僧們奔赴戰場之時,而是在那之前,在他得以康復的那段日子里。其中有一人給他餵過肉湯,另一人幫他換過繃帶,還有一人則總是會在他玩機會棋的時候從旁輕聲提醒。在他們活著的時候,他能夠清楚地記得每一個人。如今逝者往矣,讓他周身的痛苦更加劇烈,但也讓傷口開始以更快的速度恢復。
本該與冷雨相伴。明媚的陽光灑落下來,但卻並未帶來溫暖,反而像是在嘲笑她一般。卡拉站在駁船的船頭,並不是為了發號施令,而是因為從這裏可以一覽無遺地觀察整個海岸。
他周身上下都處於疼痛之中,大腿處尤為劇烈。他仍然能感受到身側的劇痛和九*九*藏*書喉嚨處重新被喚醒的苦楚。這些傷口都縫合起來了,但完全愈合還需要時間。他非常厭煩這反覆糾纏著他的傷痛,倒不是因為身體無法承受,而是它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曾經離死亡有多接近。
這艘駁船將一艘浮在水上的長艇輕輕推到一邊,激起了一陣溫柔的涌浪。死去的領航員雙手依然還架在舵盤之上。一支利箭穿透了他的身體,這肯定很痛,但他的表情看起來卻絲毫沒有為之所動。他盯著前方,雙眼逐漸失去光彩,蠅蟲也慢慢圍了上來。
他們先是繼續向南,然後轉向東邊,來到了一片道路之旁被青草覆蓋的凹地。卡拉選中了這個地方作為伏擊點。她原本想讓斥候小隊殺掉一些難民,然後把其他人趕回村莊。一旦她的軍隊佔領了這裏,這些熊貓人就會被用來當作苦工。
尼爾贊指著東邊。「在那邊,你和副官見面的地方,還發現了另一道足跡。是一名人類,他用我們的箭殺死了另一名舵手。」
她抬起頭。「我沒看見武器,也沒看見彈藥。」
贊達拉緊緊地跟在後面,但是人類和巨魔都已經了解了他們的作戰方式。他們優先解決掉了敵人的弓箭手,從而在遠距離戰鬥上獲得了優勢。贊達拉的弓箭手並不弱,沃金大腿上那條染血的繃帶證明了這一點,只不過他們遇上了更加優秀的沃金和提拉森。而且沃金很不情願地承認,提拉森要比他厲害得多。他僅用兩箭就搞定了一名相當麻煩的贊達拉射手——第一箭從石縫中穿過,而且在其命中之前就算準了敵人的撤退路線並放出第二箭。沃金曾經見過同樣精準的箭術,但那從來都不是在敵人正激烈反擊的戰場上。
她調查了現場的狼藉。她的伏兵們都身著輕甲,攜帶輕便的武器,以求行動迅捷,但現在這支隊伍卻零落地癱倒在四下。三十多名斥候葬身此地,卻只讓對方犧牲了四五名熊貓人?從她視線中的兩具熊貓人屍體可以推斷,對方並沒有打算移走自己的死者。
沃金搖搖頭。「每一方勢力都打著自己的如意算盤。他們互不信任,肯定會謹慎前行。他們不會告訴我們行動計劃,也不會在缺乏補給和掩護的情況下貿然出兵。」
於是她跟著他進入山谷,走到一幢距海岸約五十碼的房屋殘骸前。當他們抵達的時候,另一名戰士單膝蹲下,拖出了一張蘆葦編織的睡席。這上面留著一個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