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毫無疑問,武僧之中有骨中蟹,亦有盔中蟹。某種程度上,這並沒有困擾到沃金。行軍部隊中的每一名戰士都會有額外的五名人員在後方負責支援,以滿足他的各項需求,保證他的裝備完好。很多影蹤派的人,尤其是一些年邁的武僧,安於成為這種支援角色。而那些年輕的武僧們則如饑似渴地學習著如何對抗巨魔。
「這取決於你的選擇。是要做那隻作繭自縛的骨中蟹呢?」祝踏嵐聳聳肩,「還是做那隻不斷成長,勇敢尋找新家的盔中蟹?」
「我不會再迷失了。」
「至少不會是因為獸人,對吧。」亡者的守護神在面具背後大笑,「那站在我面前的這個傢伙是誰呢?」
「我們需要採取措施對這個問題進行逐步修正。」這位武僧轉過身來,側身對著隨他一起前來的老陳和提拉森,「根據你的朋友們所找到的線索,我們可以精確地推斷出侵略者的前行方向。」
「斷肢或者某個複雜器官的再生,和傷口的痊癒不是一回事。」祝踏嵐幽幽地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你的喉嚨導致發聲變得異常艱難,你的側身會讓你在戰鬥中飽受煎熬。你我都明白,如果讓你和他們一道去執行偵查任務,你只會拖慢步伐。」
「這樣說不太對,你不妨反過來想想。你是那個差點死在山洞的沃金呢,還是一名尋找新家的巨魔?」
「家……有點兒諷刺吧。」
巨魔繃著臉問道:「你為何會這樣認為?」
在沃金沒有進行體能訓練的那段時間里,他成了一名熊貓人的地理與軍事歷史學者,但他發現後者實在是一個令人沮喪的主題,因為一切都是如此久遠——至少對熊貓人來說是這樣——致使書中的記載都帶著神秘與民俗色彩。書卷中記載曾經有十二名武僧在十二年裡一直都把守著一座山頭,每一位武僧負責守衛一個月,依次輪換,不用當值的時間則自行休息。而熊貓人的所有武學招式,也許,或者說實際上就是源自於這十二名傳奇的武僧。
「他們認為那些行為能夠取悅她,但那並不代表他們懂得她的心思。」邦桑迪聳聳肩,「如果這些並不是她真正想要的獻祭,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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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們失敗了,你該對她有所感激才是。」
「某種程度上,他認為自己值得恢復。」祝踏嵐搖了搖頭,「而你卻沒有。」
巨魔讓自己的恢復能力開始運作在兩個地方。主要恢復了側身的傷口,同時修復了肺部的創傷,讓氣息得以順暢。不過他還是在那裡留下了一處傷疤。他想要留下悔恨。他希望提醒自己過去犯下的錯誤。
地理學則簡單一些。古老的帝王年表已經給這塊大陸提供了翔實的細節,但他依然發現有些區域的描述含糊不清。例如錦繡谷,這塊潘達利亞中南部的區域就完全被墨水所覆去。
「嗯。不管是不是骨中蟹,都是我內心的一部分。」
在小徑下方大約六碼的地方,祝踏嵐悠然地站在那裡,彷彿只是信步閒遊至此一般。
「那我是哪一隻呢?」
他之前非常希望加入老陳與提拉森的偵查任務,但祝踏嵐同意了人類對沃金的評價,認為他更應該去制訂防禦計劃。這並非本意,但沃金還是感到很高興,他在這方面擁有相當豐富的經驗,而且作為一名巨魔,他比任何人都更深諳贊達拉的行動。
沃金回到禪院。他加入了武僧們的訓練,這不僅是為了學習武僧之道,讓自己變得更強,同時也為了向他們展示巨魔之道。他在卓金村斬首了一名贊達拉而救回的那位武僧向眾人大肆傳播了那些描述沃金萬夫莫敵的故事。從此,影蹤派在訓練中與他對抗的人數便加了一倍。
沃金用一隻手摩挲著自己的臉。「我是巨魔呢,還是沃金?」
「是有點兒。」
「也感謝你給予我的獻祭。」洛阿回頭望向遠處整齊列隊的贊達拉部族,「他們厭惡我的庇護。」
沃金斷定這是因為武僧的體魄比大多數人都要強健,而與之相反的,他自己則還處在一個相當虛弱的時期。「不知道。祖爾金失去了一隻眼睛,截掉了一隻手臂。那些都沒有痊癒。」
離開部落是我有生以來最艱難的決定。幾乎讓我心如死灰。
當他往下走向禪院之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在許多方面都像是那隻骨中蟹。他任由自己被他人界定。父親的夢想成為他的遺產九九藏書,這在某種意義上塑造了他。他幾乎都認為自己被困其中,但他的父親若知道自己兒子認為被束縛了,一定會感到驚駭。暗影獵手的身份、暗矛部族領袖的身份、部落領袖之一的身份,這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骨片,建起了他內心的骨頭家園。
但是,對我來說……用來描述那些骨片的字眼也並非都是貶義。父親的夢想當然有其價值所在,沃金承認這一點。同樣有價值的還有他的暗矛領袖身份,以及他在部落的地位。沃金曾經拒絕過贊達拉的邀約,選擇了部落作為他在這個新世界中的盟友,但如今,部落卻對他倒戈相向。
「我會給予你更多的。」
「你覺得我這裡能有什麼?」
「提醒你作為巨魔的職責。」
邦桑迪再次放聲大笑,隨即從腰間的皮帶上撤下一顆熠熠發光的黑珍珠。「在你前來找我之前,你還在說服自己不再是巨魔。我還以為你已經不需要它了。」
半蹲著的沃金換了個姿勢,坐到了地面上。沒有巨魔會像他這樣受困,他想要說服自己他已經不再是一名巨魔,可是向外人證明一個謊言並不能改變自己內心的想法。我是一名巨魔。我存活了下來。現在的我就是過去的我,只是更加睿智而已。
同樣地,他還治療了自己的嗓子,但並沒有完全恢復到原來的樣子。他讓創傷掩蓋了悠揚的嗓音,因為那是曾經屬於沃金的聲音,那是威脅過加爾魯什的聲音,那是接受了那項任務的聲音。沃金不想再聽到它。
他還沒有完全適應現在的嗓音,但這尚在能夠忍受的範圍之內。他曾告訴邦桑迪,此時此刻他只是個普通的巨魔,他不需要有多偉大。待到知曉自己能夠成為誰的那一天,我自然會聽到屬於我自己的聲音。
「哈!這就是為何你一直都是我的最愛之一,不管你是何身份。」
當祝踏嵐進入圖書室的時候,沃金指著地圖說道:「我找不到這塊區域的任何介紹。」
「一名巨魔。眼下來說這便已足夠。」沃金朝他伸出一隻手,「我要將它取回。」
沃金不斷地自我剖析,在洛阿神靈面前展露內心。他墜入了一片灰色的景緻中,植物朦朧的輪廓在叢林九-九-藏-書中顯得影影綽綽。他想著這應該是個好兆頭,然後突然之間天旋地轉,邦桑迪隱約出現在上空。
「有一種蟹類會寄居在別的甲殼中以保護自己。曾經就有一對這樣的寄居蟹,他們是兄弟,從小一起生活。隨著他們逐漸長大,某天其中一隻蟹發現了一顆面部已經粉碎的顱骨,然後他爬了進去。另一隻則發現了曾經保護這顆頭顱的頭盔。第一隻十分鐘愛那顆顱骨,從此便成長其中。第二隻則視那頭盔只是他寄居的外殼而已。當本該離去的那一刻到來之時,第一隻不想離開,顱骨的空間已經讓其成型,他停止了生長。而第二隻呢,他不得不離開頭盔和他的兄弟,因為他必須不斷成長。」
想著自身的獲益,他輕笑了幾聲。這份睿智足以讓我看清過往的荒唐。
沃金攥緊左手,收起了珍珠。「其他的神靈一直在向我傳送幻象,這是為何?」
「劇毒之母是贊達拉的庇護之神,但她要我去做的事情卻是和贊達拉針鋒相對。」
在他成為暗矛部族的領袖並決定為他們擔負起責任的過程中,一系列事件開始環環相扣地推進。他對其中的任何一個選擇都不後悔。贊達拉必須被阻止。在薩爾與部落幫助沃金和他的父親拯救暗矛部族並在迴音群島建起家園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出決定將會與部落並肩戰鬥,反抗贊達拉之王拉斯塔哈。
「我的巨魔意識。」
這就對了。沒有哪個巨魔應該被自己的本性束縛,但他又的確曾被束縛過,所以現在沃金把自身意識從巨魔的身份中釋放了出來。作為一名巨魔,他會奮力反抗,他也能夠反抗,但這僅僅只是為了向熊貓人和贊達拉證明他的巨魔本性而已。若是作為一名人類,我又能走多遠呢?
「你代我把它照顧得很好。」沃金雙手托起珍珠。它躺在他的手心,輕若無物,散發著奪目的光輝。「多謝。」
「她把我放在贊達拉的對立面,是為了促使他們走上正軌?」
「你會是一名忠實的巨魔。」
「我有著無窮的慾望,巨魔,但我也可以給予無盡的恩澤。」
沃金注視著祝踏嵐,就和這位武僧長輩平時觀察訓練的眼神一樣。你中意這隻九_九_藏_書頭盔嗎?這隻你的武僧們成長其中的頭盔?儘管他們的目光不時相遇,但這位影蹤派掌門人始終不動聲色。
然而,在觀察這個循環的過程中,沃金注意到了它的弱點。他是如何活下來的並不重要。他本該被兔妖從山洞里叼走,然後扔到河裡洗洗乾淨吃掉,但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還活著。他還可以繼續成長,繼續前進。他可以選擇不被束縛。
「對影蹤派來說,這根本無需考慮。但是你,從另一方面來看,你確有其他選擇。」祝踏嵐點點頭,「若你想要更多寓言,我很樂意告訴你。我也希望你能樂意在軍事上繼續為我出謀劃策。」
顱骨、頭盔,或者是……其他的什麼。若是武僧們面臨這樣的選擇,他們要麼就會選擇留在禪院,完全面向內心,就像那隻顱骨里的蟹。而其他人呢,比如雅麗亞·聖言這樣的,會選擇走出禪院,成長為任何他們需要成為的人。在潘達利亞,似乎沒有必要去考慮這兩者以外的其他選擇。但如果真的想要第三種,那麼可以像老陳一樣選擇「海龜殼」,投入到漂泊無依的冒險中去。
沃金蜷著身子單膝跪在地上,右臂緊抱著側身。他現在的位置比之前和提拉森談話的地方還要更高一些,但也沒有離得太遠。越往後走,山勢越是陡峭。登山對他來說並不陌生,但側身的傷痛讓他無法以自己想要的方式攻克這座山峰。
「是的,當他們失敗的時候。」
我被束縛在了恥辱之中。沃金看著它,看到了那個駭人的循環。任何一個有自尊心的巨魔都不該被那樣欺騙。即使是提拉森那樣的人類都不會落入如此拙劣的詭計。這恥辱令他無法脫身。同時他想不起來自己是如何逃走的,這意味著解開束縛的途徑也無從尋起。關於這一點,提拉森說得對。沃金懼怕的是自己不知道的那部分。
這則寓言中藏著一個真正的秘密。顱骨和曾經起保護作用的頭盔都是為了兩個不同目的而設的。每隻蟹都需要保護,但只有盔中蟹做出的才是正確選擇。其他的選擇雖然有用,但卻無法讓他循著自身的命運成長。
「看來我應當留你獨自思量思量了。」
「沃金,你的身體在清除九-九-藏-書了殘毒之後依然沒有痊癒?你不好奇其中原因嗎?」
沃金點了點頭,灰白的世界隨即融入山野之間。他抬起右手,珍珠已經浸入了血肉。沃金全神貫注地體會著,他感到珍珠的精華已經流遍全身,並開始生效。疼痛緩解了,肌體組織也逐漸新生。
「嗯。姑且認為他在這裏待的比你更久吧,但即使刨除這一點,他恢復的勢頭也比你更加良好。」
巨魔打了個寒戰。
我被困在那個山洞了嗎?他一想到自己是怎樣被引誘過去,羞恥之感就湧上心頭。的確,他沒有死在那裡,這勉強可以算作勝利,但實際上他根本就不該參加那場戰鬥。加爾魯什扔出誘餌,他就這麼咬住了它。加爾魯什用一場兩人之間的私宴就麻痹了他,否則他本該料到那是個陷阱,並領著暗矛部落的所有戰士一同登陸。
他承認,接下來將要做出的決定十分艱難。他意識到過去的許多決定其實都不是自己親自做出的。這看起來相當不利,其實卻不然。父親的鼓勵和他人的厚望讓他不假思索地選擇了成為暗影獵手。並非說事情已然如此,或是他有過後悔,而是他從未真正地考慮過另外一條路。
沃金點點頭。「嗯,即使有那個人類幫我。」
「當我做出抉擇的時候會知會你的。」沃金笑了,「死掉的贊達拉部族會傳達這一信息。」
祝踏嵐謹慎地舉起一隻手爪說道:「沃金,你正處在一個重要關頭。繼續聽我講完蟹的故事吧。那第二隻蟹鍥而不捨地尋找著新家,他又找到了一個更大的顱骨,上面同樣覆著頭盔。他必須做出選擇,頭盔還是顱骨。」
沃金想要大喊以示反對,但他的嗓子狀況不允許這樣。「繼續。」
沃金已經很難再為自己辯護了。
巨魔慢慢地點了點頭。「但他為什麼要把選擇局限於這兩者呢。」
他搖搖頭。巨魔絕不會像那樣被困。但也只有巨魔能夠在那般絕境中生還。加爾魯什派遣了一名獸人刺客想把他幹掉——區區一名。加爾魯什難道就這麼不清醒嗎?我難道沒有威脅過要是他不乖就會用毒箭將他射穿嗎?他居然以為泰坦或者巨魔之外的生物能幹掉我?
沃金使勁搖了搖頭,他的胸口仍舊上下起伏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