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吧!科幻作家的眼淚
一位蓄著絡腮鬍子的作家,坐在打字機前勤奮地敲擊不止。他的眼神睿智而犀利,但從他緊鎖的眉宇間流露出的顯然不是希望,倒是絕望成分居多。身旁的臟盤子里,是他剛剛吃剩的馬肉雜碎。
迪克五歲時父母離婚,他與母親一起遷居華盛頓。迪克在伯克利加州大學就讀一年後即告輟學。他酷愛音樂,曾在唱片店做過職員,並在電台主持古典音樂節目。但迪克到底不喜束縛,開始創作,並於1952年發表處|女作《天外的巫伯》(「Beyond Lies the Wub」),走上職業創作之路。
與迪克的絕大部分作品一樣,《流吧!我的眼淚》描述了未來社會的一種狀態,以及「平行世界」的一種可能。主人公在原來的世界里舉世矚目,在「平行世界」里卻默默無聞。他試圖找回身份,找回自己的一切。整部作品一直在陳述這樣一個「尋找自我」的過程,推進節奏不慢,故事線索清晰,但情節依舊零亂瑣碎。作品的構思雖然奇妙,但作者卻無意為它設置合理化解釋,最後結局猝然而至。也許在迪克看來,重要的只是中間那些段落,精細刻畫場景的一幅幅畫面與一組組鏡頭:只作描摹,無需構造,與其說是在講述故事,不如說是在傾訴心聲。
1982年3月2日,迪克因反覆中風伴隨心衰而辭世。據說五天前他已腦死亡,只不過這一天才正式拔管。迪克年邁的父親把兒子帶回女兒的墓地。半個多世紀前,來到這個世界沒幾天的珍被安葬后,墓碑上刻下了她與兄長的名字,以及他們的出生日期和珍的死亡日期。現在,迪克的死亡日期也終於被刻上,他安靜地躺在孿生妹妹的身邊。
一
我們很難給迪克一個簡單明晰的評價。他為社會所不容,但也經常挑戰秩序;他為公眾所不理解,但也經常鄙視一切;他可憐地進食馬肉,但同時也吸食毒品……因此,在開篇的第二個場景里,我們可以把鏡頭稍微拉遠一點。我們可以看到——或許還要加入豐富的想象——在雜亂的圖書、文稿、打字機以及馬肉盤子旁邊,還有五花八門的各類毒品,以及迪克五位妻子的照片——這部《流吧!我的眼淚》,就是他送給第五任妻子泰莎的。
三
——《記憶裂痕》(Paycheck,2003)改九-九-藏-書編自同名科幻短篇《報酬》(「Paycheck」,1952)。主人公的記憶都被抹去,主題關乎記憶。
隨著時代發展,迪克的作品正日益受到重視,然而這于作家本人卻沒有絲毫意義。迪克的許多小說在他身後才告出版,而他生前卻屢遭退稿,可謂貧困交加。最窮的時候他甚至付不起圖書館的逾期罰款,還不得不到寵物店花三十五美分買一磅給狗吃的馬肉雜碎充當肉食。
菲利普·K.迪克(Philip K.Dick,1928——1982)1928年12月16日生於美國伊利諾伊州芝加哥市。迪克與他的孿生妹妹珍一起,早產六周降生。迪克的母親似乎不夠稱職,雙胞胎出生僅三周后,珍便被電熱毯嚴重灼傷,而菲利普則陷於營養不良。在兩人被送去醫院的途中,珍不幸去世。這一事件對迪克影響極大,他後來在多部作品中不斷言說這一「雙胞胎」情結。
——在電影《銀翼殺手》中,這種場面更是被表現得淋漓盡致!
不錯,迪克描寫的都是常景與凡人。在穿梭于高樓大廈間的快速飛車下面,是骯髒擁擠的街道;在遮蔽了半個天空的巨幅廣告下面,是庸庸碌碌的芸芸眾生。凡人也有凡人的典型特徵,而迪克總能精確地把這些特徵描繪出來,許多感受甚至源自他自身。在《流吧!我的眼淚》以及迪克的其他作品中,有兩個因素值得一提:一個是女人,一個是毒品。
迪克是一位十分值得研究的科幻作家。他的創作開始於西方科幻文學的「黃金時代」,歷經整個「新浪潮」運動,並直接影響到後世的「賽伯朋克」流派。
1988年,《流吧!我的眼淚》被改編為舞台劇,由紐約先鋒派公司Mabou Mines率先演出。
——《預見未來》(Next,2007)改編自科幻短篇《金人》(「The Golden Man」,1954),描寫了一位能預見兩分鐘后未來的魔術師,主題關乎時間。
「賽博朋克」(Cyberpunk)是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開始興盛的科幻文學流派。信息技術革命、電腦網路的形成以及電子意識出現的可能,使得一批反映現代科技的作品應運而生。新作品在信息化的背景下,對社會文化價值進行戲謔和反思,被標以「Cyberpunk」的標籤。該詞由「控制論」(cybernetics)和新型反文化生活方式者「朋克https://read•99csw.com」(punk)合成,意指具有超越傳統和極端未來主義觀念的電腦工程師。在這類作品中,主人公將大腦與網路聯通,在高度信息化的網路空間里隨意漫遊。該流派的特點是:呼喚科幻文學向「硬科幻」回歸;引入資訊理論、控制論、生物工程等高科技內容;在文化價值觀上具有反傳統性;等等。這一流派的代表人物,加拿大科幻作家威廉·吉布森(William Gibson)的處|女作《神經漫遊者》(Neuromancer,1984)一舉轟動科幻界,榮獲當年度雨果獎、星雲獎以及——需要特別提到的——菲利普·K.迪克紀念獎(Philip K.Dick Award)。菲利普·K.迪克紀念獎自1982年起在美國西北科幻年會(Norwescon)上頒發,由費城科幻協會(Philadelphia Science Fiction Society)資助,以迪克的姓名冠名。
2004年8月26日,英國《衛報》公布了一項調查報告,由六十位科學家列出一個「科學家最喜愛的科幻電影」排行榜,結果《銀翼殺手》名列榜首。截至此時,改編自迪克作品的電影票房收入已累計達到七億美元!而到2009年,這一數字更是提高到十億美元!
——《冒名頂替》(Impostor,2002)改編自同名科幻短篇(1953)。主人公在被誣陷為外星間諜后,一邊逃亡,一邊尋找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最後發現自己竟然真是外星人的人肉炸彈。
一些作家十分欣賞迪克。美國科幻作家羅伯特·海因萊因(Robert A.Heinlein)曾多次資助迪克,最開始時兩人甚至從未謀面。波蘭科幻作家斯坦尼斯勞·萊姆(Stanislaw Lem)和美國科幻作家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K.Le Guin)也對迪克賞識有加。勒古恩與迪克曾是高中同班同學,兩人的友誼持續終生。勒古恩評價迪克說:迪克的作品中沒有英雄,但那些凡人卻有諸多英雄事迹。
事實上,近年來影視界改編迪克作品已成風尚,可以列出一個長長的名單。但迪克創作的科幻畢竟年代久遠,而且多為短篇,因而在改編時往往被注入大量現代因素,只留故事內核與原始構思。迪克喜歡在作品中探討人類生存的意義,思考時間、生命、命運、記
read•99csw•com憶、幻覺以及人類思維中理性與非理性的衝突。
其實,《流吧!我的眼淚》不過是在延續迪克一貫的思想。他在早期長篇《天空之眼》(Eye in the Sky,1957)中就已經構造過類似的心靈「平行世界」,並同樣不加解釋。就文學意義而言,小說的目的不僅僅是講述故事,還要表達作家的內心感覺。無論科幻小說有怎樣的獨到之處,它畢竟還是小說,所以必須以小說的標準加以要求。在經典的文學評價體系中,科幻文學之所以一直被視為另類,很大程度上不是緣於它的關注對象,而是基於其文學技巧的欠缺。人物描寫的蒼白,成為科幻作家屢遭詬病的原因之一。而科幻作品的良莠不齊以及眾多其他因素,又讓一些優秀的科幻作家無力反駁,同時也感到極其憤怒。但憤怒不能解決問題,提高自身水準才能最終獲得認可。至少在這點上,迪克做得還算到位。
二
「流吧!我的眼淚」是文藝復興時期英國音樂家約翰·道蘭(John Dowland)詞曲的一首歌名。迪克喜歡約翰·道蘭,甚至用傑克·道蘭做過筆名。原書題目如果直譯,應該是「警察說:流吧!我的眼淚」——充滿憂傷,同時又耐人尋味。事實上,「警察」並不是故事的男一號,真正以主視角敘述的主人公應該是那位電視明星,被莫名其妙清除了身份而不斷尋找自我的傑森·塔夫納。「警察」是指追蹤他的前警察元帥、現警察將軍費利克斯。但值得玩味的是,在「警察說」里作為主語的「警察」,卻根本不應該「說」,應該「說」的其實是女性角色艾麗斯,也就是費利克斯的孿生妹妹兼妻子(不錯,迪克就是這麼「變態」,但我們不妨更注意「孿生妹妹」這一意象)。按照整部小說的設定,所有情節之所以會出現,完全源於艾麗斯吸毒后的極度幻覺,或者說,所有變故都是由艾麗斯的主觀感受引起的。由於她喜歡傑森·塔夫納,希望他出現在身邊,於是傑森·塔夫納被清除身份,並一步步被迫接近她,最終來到她的身邊——整個世界的所有故事都是因她而生!仔細想想,這種構思是如此荒誕不經,離奇到讓人匪夷所思!難怪有人稱迪克的作品反映出他「唯我論」的一面,這部作品就是一個明證。
這第二個場景,我們不能十分肯定。這部小說問世於1974年,我們不知道https://read.99csw.com在創作它時,作者是否真的已經蓄有他標誌性的大鬍子。但對於第一個場景,我們卻十分熟悉。
不錯,上述電影都改編自迪克的作品。《全面回憶》(Total Recall,1990;2012年重拍)改編自科幻短篇「We Can Remember It for You Wholesale」(1966),《少數派報告》(Minority Report,2002)改編自同名科幻短篇(1956),《銀翼殺手》(Blade Runner,1982)改編自科幻作品《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 Sheep?,1968)。
這就是眼前這部《流吧!我的眼淚》的作者:菲利普·迪克。
——《尖叫者》(Screamers,1995)改編自科幻短篇《第二代》(「Second Variety」,1953),同樣涉及身份困惑與人造生命。
在《流吧!我的眼淚》中,迪克描寫了主人公與幾名不同性格女人的糾葛,甚至可以說,正是由這些女人串起了整部作品。這也許正是迪克的內心寫照。迪克曾結婚五次,育有兩女一子,但均以離異告終。迪克的家庭生活顯然不能以「幸福」一詞來形容。
——《命運規劃局》(The Adjustment Bureau,2010)改編自科幻短篇《規劃小組》(「Adjustment Team」,1954)。小說中的規劃小組試圖對所有人的人生作出規劃與調整,主題關乎命運。
——在電影《少數派報告》中,我們領略到未來城市中高速飛車的川流不息。
星河
而原作《仿生人會夢見電子羊嗎》探討的主題更為深刻。仿生人算不算人類?他們是人還是工具?何為真實何為虛幻?這些問題拷問著主人公,也拷問著每一名讀者。這部作品因其豐富內涵,被「賽博朋克」流派視為開山之作,菲利普·迪克也被尊為該流派的鼻祖。
繁華的都市,熱鬧的街道,喧囂的人群……但整個背景缺乏陽光,隱沒于紙醉金迷的暗夜。在宏偉的樓廈之間,布滿了陰鬱的角落。一陣微read.99csw.com風襲來,凌亂的垃圾盤旋著在空中起舞。在高科技構築的文明底層,還充斥著極端的暴力與血腥……
這就是眼前這部《流吧!我的眼淚》所表現出的真實場景。
四
毒品是迪克的另一個關注點。在《流吧!我的眼淚》和眾多其他作品中都有毒品的身影,並成為主要印記。迪克經常描述吸毒,因為他本人就一直吸毒。電影《黑暗掃描儀》(A Scanner Darkly,2006)改編自迪克的同名科幻作品(1977),其中詳細描述了有關毒品的種種。影片中對迷幻感覺的描寫,大都來自迪克本人吸毒后的真實感受。迪克常因毒品致幻,並懷疑自己已經精神分裂,是以精神病主題也充斥他的作品。《火星時間滑脫》(Martian Time-Slip,1964)的主人公就是一名病愈出院的精神病患者。
《銀翼殺手》描述了2019年洛杉磯的一場追殺,退休警探受命追查一批被通緝的仿生人。整部影片的基調充滿陰鬱與灰暗,展現出文明的規則和秩序與人性和情感的衝突。該片公映于迪克離世三個多月後的1982年6月25日,當時遭到極大冷遇——也許是因為影片過於晦澀,也許是因為原作前瞻性太強;與同時代的人相比,迪克總是看得太遠。
自此,菲利普·K.迪克告別了他的寫作生涯,告別了他的科幻故事,告別了他的毒品和幻覺,告別了那些離開他的妻子和孩子,同時也告別了這個令他流淚不止、亦真亦幻的冷漠世界。
1975年,《流吧!我的眼淚》獲得三項科幻大獎提名:雨果獎、星雲獎和坎貝爾紀念獎(John W.Campbell Memorial Award),最終只榮獲坎貝爾紀念獎最佳長篇小說獎。
——在電影《全面回憶》中,我們在火星城市中目睹了極為相似的場景。
在創作生涯的前十年裡,迪克主要從事短篇創作,上述被改編的作品大多誕生於這一時期。1962年,迪克的科幻長篇《高城堡里的人》(The Man in the High Castle)問世,旋即榮獲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獎(雨果獎與星雲獎是科幻界並列的兩項大獎)。這是一部「架空歷史」(alternate history)小說,假設第二次世界大戰以軸心國而非同盟國獲勝而告終。自此,迪克轉向科幻長篇創作,接下來二十年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