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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四章

奧莉薇亞,你現在的名字是奧莉薇亞·韋斯特。他已經死了,你不能再陷到這種記憶的閃回里了,你不能再回去了。
血液漸漸回到了她的大腦,她感覺到自己的臉頰重新有了溫度。她慢慢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笑容。「很抱歉這樣,我肯定是哪裡出問題了,突然感覺有點暈。」
「我不知道。他只是打電話和我這麼說,建議我們採取一些措施。」
柯爾把自己的粗呢背包放在咖啡吧,打聽著最近一班經停飛機的消息。
清晨的一聲槍響劃破了山崗上的寧靜,在山谷間迴響。奧莉薇亞往自己的毛外套里又縮了縮,獨自走在一條半英里長的小路上,掛了霜的草地在她的靴子下面咯吱作響。她沿路丟下了許多為艾斯準備的有氣味的東西——一小塊布料,一隻皮手套,一小撮木屑,一個打成結的塑料袋,一個髮夾……各種各樣她昨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放在了被子里的東西,全部都帶有她的氣味。她還是介懷于柯爾·麥克唐納的粗魯,還有他目中無人,放縱而自戀的醉意。什麼樣的人才會對自己父親將死的消息無動於衷?
奧莉薇亞徑直走向了廚房。推開廚房門的一瞬間,一股帶有家的感覺的溫暖氣息向她襲來。煤爐上有什麼聞起來很香的東西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不鏽鋼和銅製的大小不一的鍋子掛在厚重的木質料理台上方的西洋杉木橫樑上。窗檯邊的陽光中,香草在陶土花盆裡散發著隱約的香氣。
她適才的恐懼一下顯得荒謬可笑起來。打起精神之後,奧莉薇亞的思緒也飄到了她出門之前吃的早餐和爐子上正煮著的咖啡上。
想到克萊頓·福布斯的時候柯爾的心中一沉。福布斯是他學生時代的宿敵,總是用狡猾的、表裡不一的方式對待他人和生活。
他明天會再到柯林頓鎮關注一下報紙上的報道。
「你好,我是簡,」她用她特意學習的蹩腳的英國口音說道。他的姐姐就是一個這樣的騙子。
在她一點點崩塌的意識邊緣,她看到了他揮舞著斧子正在肢解屍體,看到了他把屍塊放到冰箱里時,鮮血從冰箱的門縫裡慢慢滲出來。
她的視線還是牢牢黏在那個掛肉的鉤子上,腦袋裡的所有血液似乎都耗盡了。她搖晃了一下,整個世界都坍塌到了黑漆漆的回憶里,壓抑得她無法呼吸。
他的腦袋一陣眩暈。「爸爸永遠不會同意的,絕對。」
「但是你還在繼承名單里不是嗎?還是有權利賣掉牧場的?」
她聽了語音信箱,然後打開晚餐預訂簿,統計著這個周末會有多少人到旅館里來吃飯。
那位柯林頓鎮的獸醫說它很有可能在一年內完全失明。雖然它對這種在空氣中追尋人類氣味的遊戲十分熟稔,但是隨著視力的下降,奧莉薇亞還是很擔心它會不小心衝到懸崖邊上,或者是因為看不見而將自己置於各種各樣的危險之中。所以她開始訓練它做定點追蹤——在這種訓練里它需要慢下來,把鼻子湊近地面仔細沿著腳步一點一點地聞。這樣的追蹤很大程度上只是為了消磨時間,為她們在一起的時光找點樂子。除此之外,這項活動還意外地契合了奧莉薇亞一直以來追尋的熱情,無論是在遊戲里,還是對男人。
到了野營區,她注意到有兩處營地里都住了新的客人。第一個營地的入口前橫停著一輛灰色的福特車,奧莉薇亞把艾斯留在車裡,自己下車繞著福特車繞了半圈,從被擋住的小路走向停在岸邊的另一輛被擋在了裏面的野營車。野營車旁只有一個小型發電機軋軋響著給一個小冰箱供電,四周卻不見人影。正當她打算原路返回去抄下那輛福特車的車牌的時候,突然愣住了。她看到了冰箱下面滲出來的血跡。
她把艾斯放出門,把它帶到湖邊她早上放下的一個有味道的墊子旁邊,打算讓它從這裏開始追蹤。它興緻勃勃地拽著繩子往前走。
她告訴自己這隻是個巧合。
別讓我再回想起這些了。
這間廚房是邁倫去世的妻子格蕾絲在牧場第一次對遊客開放的時候設計的,邁倫從不踏入這裏半步。即使已經過了這麼多年,他也總是說她的身影還徘徊在這間廚房裡。
奧莉薇亞把那一籃子藍莓放在了木桌上。
奧莉薇亞遲疑了一下,突然感覺有點不自在。「我……只是想知道是誰放的,籃子上沒有卡片。」
「上帝啊,簡,別說了,快閉嘴吧。」
她伸手摸索著發動了車,一腳踩下油門開著車逃也似的沖了出去,搖搖擺擺的車后揚起一片塵土。她飛速開著車繞過湖邊,飛揚的塵土把整輛車都包圍了起來。等開到旅館的時候她的襯衫都濕透了,手也還在顫抖,嘴裏也全是酸苦的味道。
四個小時前加文把他送到小小的海濱機場,他擠上了一班飛機。在邁阿密又花了三個小時找到一架可以讓他在奧黑爾中途下機在溫哥華經停的航班。機場盡頭的窗戶外是芝加哥黎明的橙色曙光溫柔地從地平線上散射出來。他一路上都隱隱有些頭痛。這整個追著時間往西邊跑的過程他都感覺很不真實,就像是懸浮在黑夜與白天交界的夢境之中,他甚至有時候覺得那通來自奧莉薇亞·韋斯特的電話是他自己喝太多酒精神錯亂幻想出來的。
「我買了一張機票,準備要回家了。」
那半隻鹿的屍體掛在門上來來回回的晃動,鉤子在一個架空的軌道上輾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這半隻鹿的後面還有兩隻被宰殺的火雞和其他的野生動物。她注視著那半隻鹿,它被剝了皮,縱橫交錯的血管和白色的肌肉都裸|露在外。
別再想起來了。你不能再一次被過去的回憶壓制住……
「因為克萊頓·福布斯聯繫我說他有收購的意向,這就是原因。」她的聲音變得尖銳起來,充滿防備。「他想從我這兒打聽出售九*九*藏*書的可能性有多大,因為——好吧,因為我比我們的爸爸好說話得多,就讓我們正視這一點吧。他希望如果我——我們——有興趣的話,能把事情往正確的方向推進。」
不!
奧莉薇亞的身體搖搖欲墜,心臟撲通撲通彷彿要跳出胸膛。
從戶外用品商店出來后他又去了一個小型超市,在裏面買了一點吃的,然後翻了翻放報紙雜誌的架子。
在詹森的目光注視之下,她提起爐子上的咖啡壺往自己的馬克杯里又倒滿咖啡,又從桌子上的大碗里抓起一個蘋果,然後出門走向了客房不遠處的辦公室。
柯爾在心裏咒罵了一句。「該死,簡,你早就知道了?」
當他們踏上這條小路的時候,太陽從平線下躍了出來,紅黃相融的溫暖光線散射到整片土地上。草地上的霜在太陽光下融化,蒸騰起隱隱約約的霧氣。湖面從清冷的灰色變成了閃著微光的漂亮的松石綠,奶白色樹皮的白楊樹上金黃的葉片在風中颯颯作響,然後整座牧場都突然變成了一幅像巧克力一樣溫暖的秋日畫卷。在晨光中她還能看見遠處的營地有小船駛離岸邊。緊張和不安從她的肩上消失了。
奧莉薇亞鬆了一口氣。對了,當然很有可能是詹森或者是內拉。她只是虛驚一場,把很簡單的事情和一些根本就不可能的東西聯繫在了一起。
它慢了下來,突然卧下身子,前爪和鼻尖之前抱著的是一隻手套,正是她丟下的第一件東西。
「我從柯林頓鎮回來的時候確實在路上停過一兩次,所以這可能是她那個時候去採的。」
夜晚的氣溫降到了零度以下,碼頭邊野薔薇的果實和落葉上都結上了一層白霜,在晨光中閃閃發亮。太陽還沒有從群山背後露出頭,鏡面一般平靜的湖面上有霧氣像糾纏的藤蔓一樣升起,有條大胆的鮭魚猛地一頭扎進了無人垂釣的淺灘。
「如果你一直以為爸爸身體還好的話,為什麼當時要打電話給我讓我簽字賣掉牧場?」
她的皮膚上浸出了汗水,腦海中出現了一個脖子吊在肉鉤上被剝了一半皮的女人。那個女人有著一頭紅色的頭髮,陰|毛也是紅棕色的,膽汁從嘴角流了出來。
她又一次看向那片樹林。不同的是這一次她突然感到徹骨的冰冷。一定有什麼東西在樹林里,在黑暗中冷冷地注視著她。她能從心裏感覺到。
「奧莉?」他抓住了她的手臂。「你還好嗎?」
「噢,饒了我吧,柯爾。爸爸病重了,沒人能永遠活著。我是個實用主義者,就是這樣,克萊頓也是這樣的人,他知道爸爸會把財產留給我們兩個。而且我知道你不會要你的那一份的,所以這樣做有問題嗎?」
「會不會是內拉放的?」她艱難地從嗓子里擠出一句話。
就像他這麼多年之後居然要回家了一樣不可思議。
又開始了,這種閃回,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嚴重,除非她能找到遏制它的方法。
「不用了,謝謝。我來只是想謝謝你今天早上在我的門外放的那些藍莓。」
「我簽的是什麼東西?」
「哦,慢點兒,孩子。回來,你漏了一個。」她拉住它,彎下腰去撿那個被遺漏的東西。那是一條圍巾,但是卻不是她的。
她帶著它快步走上另一條小路的時候它看起來有點困惑。這條小路就在旅館的窗外,周圍一棵樹都沒有。
是人類的足跡。
什麼也沒有。
小路走到了盡頭,奧莉薇亞調了個頭又走回自己的小木屋。她重重地踏上門口面對著霧氣繚繞的湖面的三級台階,一隻潛鳥在水面上發出顫抖的叫聲。
無論是地上的圍巾還是門口的藍莓,都一定會有一個合理的解釋的。她會找到它們的主人的。
她盯著那扇門,感到一陣寒意。
「噢,我不知道,柯爾。就是最近吧。」
他在來的路上設法在一個獵戶的營地里搞到了一把雷明頓點308手動狙擊步槍和一把9毫米口徑的溫徹斯特12型泵動霰彈槍,還有幾盒子彈。這個國家的槍械管制很嚴——沒有準許文件就想買到槍是根本不可能的,他對這次的「採購」很是滿意。來福槍的重量絕佳,很適合獵殺密集樹叢間的野鹿。他會留下霰彈槍,然後把來福槍給她,就像上一次他放她出去狩獵一樣。沒錯,這會很危險。沒錯,他可能會丟掉自己的性命,但是這才稱得上是一場真正的狩獵。一名合格的獵人必須要面對獵殺這些獵物隨之而來的風險,因為它們值得。
電話那頭又是一個古怪地停頓。「我記得她在牧場里擔任釣魚指導和普通農場工人的工作,這也是我第一次真正和她說上話。」她的聲音有些顫抖。「聽著,關於爸爸的遺囑——」
「詹森今天從柯林頓鎮的超市拉來了一些水果和蔬菜,還有一些野蘑菇——可能是他或者內拉放在你門口的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到不遠處一對父子正一起吃力地推著行李,這一幕讓他想起了泰和荷莉,還有那些錯過的機會。「奧黑爾國際機場。我要回家一趟。」
一位未施粉黛的女牛仔,眼睛定定地望著你,清澈的綠色雙眸讓人聯想到雲杉樹林和濕潤的苔蘚的顏色。她的嘴唇漂亮飽滿,容貌間散發著活力,濃密的暖栗色頭髮打著卷披在肩上。她戴著一頂牛仔帽,身上穿著一件格子襯衫,頸間系著一條紅白相間的方巾。她確實很有魅力,美得健康而含蓄。她的個人簡介上說她曾在北邊的許多地方做過釣魚嚮導,比如育空,阿拉斯加,還有其他西北部地區。她在偏僻的伐木場做過伙夫,也在阿https://read.99csw.com爾伯達省北部的牧場工作過,是三年前才來到老柵欄牧場的。
奧莉薇亞走進走廊的時候,女管家提著一個亞麻制的籃子正要上樓。
接著她就把車掉了個頭,反向駛回城裡去找獸醫。
除了那些晚一點偶然路過的人,這一季應該不會再有遊客了。
「好孩子,艾斯。你做得很好。」她跟在它後面小跑,氣喘吁吁地說。
「我不記得簽的是什麼了。」
阿黛爾停下來,轉身看向奧莉薇亞。「沒有,怎麼了?一切都還好嗎?」
「走吧,艾斯,我們繼續。」她輕輕地說。
……你不是那個倖存者,知道嗎?你根本不知道怎麼生存,你只會自我麻痹假裝自己還在生活……
她不得不在一間汽車旅館住下等艾斯痊癒,以便獸醫在治療期間找得到她。在這個小鎮上的唯一一家餐館里,她在餐桌上看到一份報紙上報道了塞巴斯蒂安·喬治——懷特湖殺手——在監獄里上吊自殺的消息。她失神地坐在那裡看著這篇報道,一直到服務生過來,擔心地問她發生了什麼。
「我是柯爾。你知道爸爸病重了嗎?是真的嗎?」
他從運動用品和戶外用品商店的貨架上拿了一卷繩子,一卷寬膠帶,一把斷線鉗,一個上餌鉗,一把平口鉗,幾包海狸的背毛,一些烘乾的山雞頸羽和松雞的羽毛,一卷青綠色的勘測膠帶,一包亮晶晶的紅色小珠子,1/0號和2/0號的環形鏈鉤,還有一卷全息線。他又往籃子里放了一把刀鋒像葉子一樣微微隆起的野外剝皮刀,只要把這把刀的刀尖插到動物柔軟的腹部,然後不需要任何技巧,只要來來回回地一拉,動物的毛皮就會像黃油一樣輕鬆地滑落下來。這把剝皮刀可以補足他露營車後備箱里那把萬能刀的功能。如果前天晚上他手上有這把刀的話,一定能讓伯肯黑德的人們更緊張一點。
她打開一個裝著她剛剛穿過的毛衣的拉鏈袋,把它舉到艾斯面前讓它嗅了嗅裏面的味道。
她放慢腳步研究那串足跡。是靴子的腳印,一雙很大的腳。
她看到了刀尖反射出的寒光。
她趔趄著後退了兩步,差點被自己的腳後跟絆倒。
不。
「謝了,我會問問他們的。還有,如果有人來找自己的圍巾的話,我今天早上在牧馬人以前住的木屋旁邊發現了這一條。」她把圍巾舉起來給阿黛爾看。
獸醫說這條狗大概四歲了,不過也很難說,因為它嚴重的營養不良可能導致判斷很不準確。它一生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被拴起來的,一截繩子到現在還深深地嵌在它的脖子里,這讓她難受到不行,她知道那種被拴起來的感覺是什麼樣的。從那一刻起,她就決定永遠不會讓它再失望。
一隻鴨子驚慌地嘎嘎叫著,一隻脖子上有著漂亮羽毛的松雞也在一旁嘰嘰喳喳。有一隻烏鴉發出了另一種扇動翅膀的聲音,樹林外的湖面上一條魚兒躍出水面,一切都很正常。
她慢慢地轉了個圈,小心地打量著周圍的環境。一隻老鷹盤旋過她的頭頂,她甚至聽到了它翅膀扇動起呼呼的風聲。
「好了,艾斯,」她彎下腰把它身上的背帶取下來,然後把項圈上的牽引繩也解開了。「今天就到這裏,我們回去吧,好孩子。」
「就是這個味道,艾斯,去找吧。」
快停下。
機場廣播里傳來傳喚,他的航班開始登機了。
見鬼。他更用力地捏了捏鼻樑。
收銀台後面的那個女人很有魅力,在把他買的東西一件件排開和接過他的信用卡的時候舉手投足間滿是挑逗。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即將到來的壞天氣,以及她的兄弟上周末捉住的大雄鹿,尤金微笑著注視著她的雙眼,不出意外地看到她在他的目光中微紅了臉頰,瞳孔微微擴大,這讓他想起了那個圖書館里的女孩。不過他現在只在意一個女人,以前的遊戲還沒有結束。
「要我給你倒一杯水嗎?或者喝點果汁?」他深邃狹長的眼中滿是擔心。
「他什麼時候打給你的?」
她到卡車邊猛地拉開了車門,爬上車,把艾斯擠到一邊,然後摔上了車門。她一言不發的坐了一會兒。雙手還在微微顫抖,汗水浸濕了衣服。
「一份保證在繼承老柵欄牧場後會和福布斯房地產公司進行誠懇的交涉談判的文件。」
松樹像塔一樣矗立在車旁,深色的枝椏在頭頂上交錯盤復,遮蔽了天空。四周的景物似乎都圍繞著她開始旋轉,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變成了一個只能分得清明暗的萬花筒。樹影搖搖晃晃,樹葉發出的沙沙聲包圍著她。她的眼前又一次出現了那個被掛在咯吱作響的肉鉤上的女人。她還是一頭紅髮,皮膚帶著一種毫無生氣的紫灰色,在挂鉤上輕輕搖擺。
太陽還沒有升起來,樹林間影影綽綽。她仔細辨別著林間的陰影,想從其中分辨出任何運動的東西的蹤影。
女管家點了點頭,轉身繼續上樓了。
她的嘴唇變得很乾,雙手微微顫抖,周圍的世界似乎都扭曲變形了。
「我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裡找到你的,你知道嗎?當時我在哈瓦那的時候你打電話和我說賣掉牧場的事情,我正在……」他暗自咒罵了一句。他甚至想不起來簡當時正在計劃的是什麼了,對她叫他簽名的是什麼文件也毫無頭緒。
她從後門出去走到了圍起來的後花園,詹森·陳不在那裡,他的小女兒內拉也不見人影。
她的耳中一陣蜂鳴。
「你是在跟我開玩笑吧,是吧?你都在文件上籤過名了。」
陰暗的過往像雨後春筍一般從她的九-九-藏-書腦海中冒了出來,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只看得到細碎的光點在閃爍。她好像突然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感覺到他就在身後,溫熱的呼吸吐在她的脖子上,吹進她的耳朵里。
先去馬房裡看了看靈逸,奧莉薇亞把之前從廚房裡帶出來的蘋果餵給它之後,戴上手套放下卡車的后擋板,開始往卡車的貨箱里扔捆好的木柴。不一會兒身上就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她用袖子擦了擦額頭。這樣才對,勞動讓她更能感覺到自己活在現實之中。太陽已經升起來了,陽光暖洋洋地照在人身上,無論早上她受到了什麼樣的驚嚇——那都已經結束了。
艾斯、牧場和邁倫構成了她生活的全部基礎,充實了她的新生活。而現在她就要失去邁倫了,很有可能還會失去這個對她來說家一樣的地方,就連艾斯也在漸漸地離開她。她害怕自己失去了這些支柱後會倒塌成地上一攤沒有形狀的泥水。
氣氛有一瞬間的凝滯。
她震驚地發現那是一隻狗,而且還活著——瘦得皮包骨頭,不能走路,渾濁的眼球里滿是乞求的目光,簡直令她心碎。她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這個小生命的身體,摸到了皮膚下斷裂的骨頭。她把這個髒兮兮、臭烘烘,身上還有跳蚤的小傢伙帶回了自己的車上,把喝了一半的伏特加酒瓶從座位上推下去,用自己的外套在副駕駛座上給它做了一個窩,以便開車的時候能把一隻手放在這隻可憐的狗身上。
奧莉薇亞用手撐著野餐的桌子,大口吸氣,用力過猛到她的胸口發悶。她快步走回自己的卡車,一陣風吹過,周圍的樹枝不停地晃動,似乎在低聲細語。
詹森繞到她的面前,驚愕地抬起眉頭說,「你臉色慘白慘白的,」奧莉薇亞用力抓住一個椅子的椅背支撐著自己。「你確定沒問題嗎?」
她含混地罵了一句。「福布斯想知道我們一家的想法,因為房地產開發方面有一個天大的好機會。他想在和投資商談判以及開始委託計劃之前先確保我們是站在賣掉牧場這一邊的,就是這一類的事情。」
艾斯每找到一處她放下的物件,她都會報以熱烈的鼓勵。走到山脊的時候他們大概已經走出了四分之一英里,奧莉薇亞突然看到了結霜的草地上有另一行足跡。
怒火慢慢回到了她的身體中,她提起籃子,打開了門。一進門她先把爐子里的火加到最旺,然後給艾斯餵了早餐,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她喝了一口滾燙的咖啡,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一路燙過五臟六腑,這才讓她真正感覺回到了現實世界。
柯爾閉上了眼睛,捏著自己的鼻樑。他在心裏默默地數到十,然後才開口,「無論如何,這個牧場經理,這位奧莉薇亞·韋斯特到底是誰?你知道任何有關她的事嗎?」
當她和艾斯回到他們的小木屋的時候,發現門口的墊子上被人放了東西。她走上樓梯,看了一會兒才分辨出那是什麼。
她當時已經喝下了大半瓶伏特加,絕不該再開車了。但是當時已經快到冬天了,伐木道上空無一人,而她看到路邊躺著一團黑乎乎的物體的時候根本不知道自己是開到了什麼地方。一開始她還以為那是一具被撞死的野生動物的屍體,但是似乎又有什麼不對頭的地方讓她停下了車。
「它不屬於我們的資產。」
艾斯在門口急切地抓門。
他們走到了一片死去的松木樹林,因為甲蟲病害死去的乾枯的松木像骸骨一般怪誕地交叉伸展著,被折斷後發出噼啪的聲響。兩頭巨大的灰鹿被他們嚇了一跳,迅速地從枯死的灌木叢間跑去了深處的沼澤地。
奧黑爾國際機場 周五
一個聲音不受控制地飄進了她的腦海,像一陣煙霧一般縈繞不息。是他的聲音,就像是粗糲的砂石上鋪了厚重華美的天鵝絨,才思敏捷,有著致命的誘惑力……
「比如說是今天早上?就在爸爸需要接受紓緩治療的消息傳出來之後?」
柯爾在登機口附近找到一個位子坐下,打開了自己的手提電腦,腦袋裡一片漿糊,似乎在砰砰地響。等待電腦啟動的期間,他給簡打了個電話。之前離開邁阿密前他給她打電話她沒有接。
從草倒下的方向來看,有一個人,很有可能是個男人,曾在她放下給艾斯追蹤訓練的東西的時候和她往同一個方向從這裏走過。她估計這個腳印是十二碼的,屬於一個步子邁得很大的人。足跡還很新。她挪開了視線,沿著這串足跡一直向前看,它幾乎和她留下的箱子和梯子的印記是完全平行的。她的脖子後面被自己的頭髮戳得有點痛。
當他小口啜著紙杯里的咖啡的時候,一個更為複雜和陰暗的想法從他腦子裡冒了出來——在離家這麼多年之後,在他的父親很明顯是快要死的時候突然出現在牧場,這很像是一個善於權謀的機會主義者會做的事情。柯爾這輩子最不想的事就是讓他父親覺得他需要,或者是想得到他的任何東西,比如說遺產,或是牧場的繼承權什麼的。他對簡也是這樣說的——他們可以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那片土地,他一點也不會幹涉。
你不是一個受害者,不是過去的囚徒。不準再回想起以前的事了。他早就不在了,死了。你現在很安全。薩拉已經和他一起死了,你現在是奧莉薇亞。這裡是你的避風港,沒人能再打亂你的生活。過去早就翻篇了……
「聽著,我也沒有時間廢話了,孩子們要準備去學校的野營旅行。你只要記住到了那兒之後打給我,告訴我爸爸怎麼樣,然後調查一下那個叫奧莉薇亞的女人就可以了,好嗎?很顯然沒人知道她的背景到底是什麼樣的,也沒人知道她從哪兒來。我們只知道她年輕又有魅力,而且爸爸好像被迷得不輕。」說完她掛斷了電話。
九-九-藏-書這一次,她在電話鈴響到第三聲的時候接了起來。
艾斯已經先一步躺進了辦公室的小窩裡,舒服地在照射進來的陽光下打盹。她連上網路查看郵箱,沒有新的預訂郵件。
到目前為止她還自私地認為他是不會來的。
「我不知道。」他的眉毛在看向她時皺得更深了。「這很重要嗎?我可以把她找來問一問——她可能正在外面餵雞,或者是和布萊尼根待在一起看馬兒。」
沒有關於屍體的報道,他留下的信息還沒有傳遞出來。
一小籃野生藍莓。
薩拉……薩——拉……
帶上POS機和營區的預訂簿,從沙發上拿起裝現金的錢包,她吹了聲口哨叫起艾斯,然後離開了辦公室。她把艾斯抱上了駕駛室,開著車向馬廄駛去。馬夫布蘭尼根每天都會在那裡劈柴,然後把砍好的木柴捆起來堆好供營地使用。
廣播里響起了B等客艙的登機傳喚,柯爾又把注意力轉回了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上。他打開了老柵欄牧場的官網,找到員工介紹頁面,然後點進了奧莉薇亞的簡介,她的照片在屏幕上跳了出來。
「到底是對什麼有興趣?」
「阿黛爾?」她對著樓梯喊道,「你有把一籃子藍莓放在我門口嗎?」
「詹森?」她又喊,極力遏制住自己想要逃走的衝動慢慢向門邊靠近。她在裏面站得遠遠的伸手把門推得更開了一點,一半被切開的動物的屍體突然晃下來,敲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現在確信無比。
「我得走了。我到了之後會給你打電話的。」
「我……好吧……我……不,這很好。」她清了清嗓子。「這會很有幫助的,因為托蒂和我現在都抽不開身。這邊情況有點複雜,可能會有一位從比利時來的大使什麼的。你一回到牧場就給我打個電話讓我知道爸爸情況怎麼樣,告訴我事情是不是真的像那個經理說的那麼嚴重,還有我需不需要回去。」
她把手用力撐在門廊前的欄杆上。
「但是我和你可以同意。」
她重新走回廚房的時候,室內的制冷機突然發出低沉的一聲「砰」的聲音,制冷機的門半開著,冷空氣像煙霧一樣冒了出來。
「哦,老傢伙,」她剛把門打開一條縫,艾斯就迫不及待地把鼻子伸了出來。「去你的墊子上等著。」
保持冷靜,保持專註。
「等一等,還有一件事。克萊頓認為爸爸的牧場經理在他虛弱的時候對他產生了過度的影響,他覺得她在暗中運作,也想從遺產中分走一杯羹,即使不是牧場的全部,但如果真是這樣的話,爸爸也分她一份,她才不會想讓我們賣掉牧場的,那麼我們的整個交易就全完了。」
「對啦!繼續努力,寶貝!」她把手套撿起來放到挎包里,然後又把手指向了地面。「繼續,孩子。找到這個味道。」
他把護照和登機牌遞給空姐。
「我……我沒事。」她轉過身去不看那些鉤子,脈搏快速跳動著。
「真好笑,簡。快點告訴我。」
她又知道些什麼關於倖存者的事,會讓她對他有這麼大的怒意?雖然他對她一無所知,但是她顯然知道些什麼關於他的私事,所以才會斷定他不夠格。好奇心一點一點啃噬得他心裏痒痒的。
「噢,不用了,謝謝你。」她試圖擠出一個輕鬆的笑容,不過很難。
離開辦公室之前她還看了一眼天氣預報,讓她大吃一驚的是短期預報說很快就會有一場很大的暴風雪來,就天氣情況來看,這場雪很有可能在周一中午降臨,預計降雪量將會達到兩英尺。看來今年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就在這個漫長的周末之後。她得提醒遊客們。這裏可沒有鏟雪機——這也就意味著一場大雪會淹沒林間的土路,這之間的交通可能會被迫中斷幾天。
「奧莉薇亞?」詹森出現在了這一堆動物死屍後面。「我剛從屠夫那裡把這個取來的,明晚的菜單上有鹿肉湯哦,周五晚上會有一群人來吃晚餐。」
「對。把它建成高檔商業區和私人莊園。」
「詹森?」她探頭看向食品間,一邊叫著主廚的名字,一邊取下繞在脖子上的圍巾。食品間里沒有人,但他肯定沒有走遠,因為爐子上還燉著鍋。
「什麼?」
喝完了手中的咖啡,艾斯也吃完了它的早餐,她抓起那條圍巾和那一籃子藍莓向旅館走去。
這條圍巾是柔軟的羊絨織成的,上面的深橙黃色、金色和赭石色融合成了令人賞心悅目的色調,交織出仙人掌和岩石地的圖案。接縫處有一個小小的標籤上寫著璐璐設計手作,亞利桑那州。寒意漸漸滲入了骨髓,她抬起頭望著天空。
這之後的一件事讓她更加確信艾斯就是她的幸運星,她的守護神。因為恰好就在同一張報紙上,正刊登著邁倫的招聘啟事,找一位在老柵欄牧場工作的釣魚指導,而這恰好是她最擅長的領域。這份工作是季節性的,提供湖邊的一間小木屋住宿,如果想要一個長期的全年工作的話還可以選擇冬天留下來照料馬匹。那裡會是一個絕佳的可以讓艾斯自由自在地奔跑的地方。
艾斯是她生命中一個巨大的轉變。它促使她走出低迷,給了她活下去的動力。
她把艾斯匆匆塞到車裡,一路向南開,找到了邁倫。這個男人沒有在意她顯然是有著一團亂麻的過去而任用了她。她在老柵欄牧場找到了久違的平靜和友情,她終於找到了一個家。
柯爾想挖掘得更深一點,找到了她的個人簡介里提到的伐木場的網頁鏈接。網站上的信息看起來都沒有什麼異常,但是他的姐姐是對的。他在網上找不到任何有關這個奧莉薇亞·韋斯特八年前的過去,也沒有註冊過社交媒體網站,什麼都沒有。他聽到自己的艙位在開始登機了,於是合上電腦,抓起背包向登機口走去。當他排在登機的隊伍後面時,九九藏書奧莉薇亞的話又浮現在他腦中……
但是當它扭過頭打算繼續追尋氣味的時候,那股寒意依舊揮之不去。有什麼東西離開了。艾斯循著氣味又找到了一件東西,嗅了嗅,然後無視了它。
Gamos,薩拉。這就是我們的婚禮……你我註定結合在一起……
「向她轉達我的謝意,好嗎?現在我只想倒一杯咖啡,然後給靈逸帶一隻蘋果過去,就不打攪你了。」
河灣處的那塊地里有一些漂亮的野藍莓,薩拉……用它們一定能做出最棒的感恩節藍莓派……
他長吐了一口氣。天啊,他是攪到了什麼樣的事情裏面?邁倫·麥克唐納和一位年輕的女士有染,似乎有點不太可信,畢竟這違背了他一直以來對喪妻之痛咬緊不放的慣例。但是柯爾不得不說——距離他上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三年。他的思緒驀地轉到了錢夾里那張滿是摺痕的照片,想到了導致自己和父親的情感衝突這麼多年的源頭。但是很快,他又把這點關於吉米和他母親的想法拋到了腦後。他不想在這裏過多地躊躇,不過他也清楚,這次回去就意味著肯定要面對這些回憶。
她聽到大雁的鳴叫——聲音透過她打開的門傳過來。這聲音突然在她腦中炸開了,她能聞到那種味道,她聞到了人血的味道。
對面傳來一聲嘆息。「不,我也沒有很早知道。直到今天早上一個很不合適的時間他的經理打電話來說他需要臨終治療我才確定的。說真的,我也很震驚。我只知道他得了癌症,但是他和我說化療之後病情都好轉了。他說了他正在康復。現在顯然他是在說謊——這一點也不新奇。永遠只會說『很好,一切都很好,』你知道的,他就是這樣的人。我有試著聯繫過你的,你現在在哪兒?」
「福布斯是這麼認為的?為什麼?」他看到頭等艙的旅客在排隊,再看看自己的票,是一張D等艙的廉價票。
她是三年前在一條廢棄的伐木道上發現它的。那時的她剛出院不久,手腕上的傷口才剛剛結痂,從醫院一出來就徑直去了酒類專賣店。她打算把車開到某個荒郊野外,大醉一場,然後就此結束自己的一生,再也沒有某個好心的恰好是醫生的撒馬利亞人在關鍵時刻救她一命。
艾斯蜷縮在門口,繩子和頭套都已經穿戴好了。奧利維亞呼喚它,「好啦,乖孩子,你想出去轉一轉嗎?走吧!」
艾斯喘著氣期待地蹲在一旁。她的注意力轉回了就在她自己的腳印左邊平行的那串足跡,然後看向了他們原本打算走向的那片陰沉沉的雲杉樹林。
「媽的!」她跳了起來,脈搏像電鑽一樣突突跳動。
它把鼻子伸進袋子里,記住這個奧莉薇亞叫它去追蹤的味道,然後在地上嗅來嗅去,把空氣都在鼻腔里循環一遍來搜尋相匹配的味道。當它終於開始聞到她之前放下的東西的絲毫味道時,就立刻繃緊身體,鼻子湊近地面,沿著氣味左左右右地在結霜的草叢上前進,確定具體的位置。
老柵欄牧場 周五清晨
艾斯拯救了她,它給了她無條件的愛,她也傾囊相報。愛開始慢慢讓她的心死灰復燃。
他點了一杯雙倍美式濃縮咖啡,起身去找自己的登機口。這事從頭到尾就是一個錯誤,他是他父親在這個世界上最不想見到的一個人,更別說是在這個老頑固這麼虛弱的時候了。他的老夥計最討厭露出自己軟弱的一面,尤其是對自己的兒子。
大雁正成群結隊地南去,已經是秋天了。你是在老柵欄,沒事的,該死,一切都沒事。
又是「砰」的一聲。
艾斯興奮地搖起了尾巴。當她為艾斯扣上牽引繩的時候,它湊過來想舔她的臉,她的心快樂的、小小的顫抖了一下。它現在已經八歲了——無論怎麼說對於一條德國牧羊犬也不算太老,但是它的前半生太過坎坷,這些經歷過的風雨現在已經表現在了身體上。它的牙齒掉得差不多了,腿腳也有些問題,眼睛也慢慢的看不見了。
她更用力地抓住了椅背,把頭深深埋下去,努力讓自己留在現實中。「我……我真的沒事,一會兒就好。」
她牽著繩子小跑著跟在它後面,呼出的氣體在冰冷的空氣中凝成了白霧。她們一開始沿著湖邊走,然後經過了她事先設下的箱子和梯子的路障。艾斯熟練地從箱子的一角找到了味道,但是奧莉薇亞很快就看到了它的短板——它在梯子的另一頭丟掉了氣味的源頭。一看到它露出這樣猶豫的姿態,她就高高舉起手中的繩子,指引著它轉了一個圈。最後,它終於在下一個梯子的頂端找到了那個味道。
她身體里的某一部分似乎都隨著這句話而凝固了。
她又重新開始生活了。這一次,是帶著他已經死了,已經在某個監獄的火葬場化為灰燼的消息繼續向前走下去。
一個有著神秘過往的女人?對他那個頑固的父親——那個藉由自己的死去的妻子來傷害整個家庭的男人有很大的影響?這聽起來像是天方夜譚。
一聲槍響劃破了寂靜的山谷。時間又回到了現在,附帶著一陣類似暈船的噁心感,雖然清晨的氣溫還很低,奧莉薇亞也已經出了一身冷汗。她彷彿看到了他山貓一般淺琥珀色的眼睛,像柳蘭花蜜一樣清澈透明的眸子外覆蓋著濃密的睫毛,直勾勾地看著她,還有他的笑容——牙齒潔白完美,一頭烏黑的捲髮。他說,薩拉……
它乖乖照做了,伸出舌頭喘著氣,用乳白色的眼睛盯著她拿出它的牽引繩。
「可能你當時眼睛都喝瞎了吧。」
「融資?規劃?為老柵欄牧場?」
詹森看向桌子上的那一籃子藍莓。「這不是我放的。」
上面沒有她的味道,難怪艾斯無視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