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個房間裝修很漂亮,風格柔和又溫柔,整體紫灰色的色調尤其符合她媽媽骨子裡的浪漫因子,這顏色也讓她想起媽媽說話時眼睛里的閃光和她常常掛在嘴角的溫暖笑容。
他又深深注視著她,她幾乎能聽到自己重重的心跳聲。她感到了一種原始的本能力量,就像是有靜電一樣,就連手臂上的汗毛都情不自禁向他靠近。他湊近了一點,她忍不住口乾舌燥。他告訴她,河岸邊上有一叢野藍莓。
「一定是他,」他說,「這就是他的標誌,用鉤子掛起屍體,開膛破肚,還有剝皮。」
「東邊的那塊空地現在還可以作為飛機的臨時起落坪嗎?」一個男人的聲音伴隨著類似飛機引擎的嘈雜的背景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她的腳步頓住了,手還放在雞舍的門把上。
這就是你離開我們的時候正在寫的東西嗎,媽媽?
「告訴我。」他說。
「嗨,小姑娘,」他揚起一個溫暖的笑容。「我是來接你爸爸去他的隆重的退休宴的。」
她去河邊找了那一叢野藍莓,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突然慶幸伊森那個下午沒有和她一起看店。你能理解這種隱秘的瞬間嗎?它們對你並沒有多大影響,但在這一刻你卻是無法欺騙自己的內心的。這樣的時刻往往能點燃你內心的慾望,讓整個世界都歡愉起來。它能讓你感覺自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存在,讓你突然感受到活著的意義。
你在哪裡,美樂蒂?你在天上看著我們在塵世中迷惘生活嗎?來幫幫我和托莉吧……
人群中爆出一陣大笑,他們居然真的在笑。
在他們走出門的時候,她聽到她的父親說,「你知道的,我還能自己開車。」
家。
「嘿,一開始可是你先打電話給我的,我是柯爾·麥克唐納。」
前門響起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托莉起身打開了門。門外是穿著牛仔褲和一件皮夾克的馬克·雅其馬警官。
俱樂部里擠滿了執法人員和後勤員工,他們其中的大部分都是刑偵人員。房間的一面全是落地窗,向外可以看到停靠在船塢的快艇和另一頭的港灣。隱蔽在波拉德的油船上透出一圈圈明黃色的光芒。穿過迷霧,就在港灣的另一頭,拔地而起的是美樂蒂出意外的那座山。在天氣晴朗的時候他甚至能從家裡看到那座山,似乎無論他在這片土地的什麼地方,那座山都始終存在於他的視線里。
「你是誰?」
警察局的副局長漢克·岡薩雷斯站起來用勺子敲了敲自己的玻璃杯,房間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屋外的霧號還對著濃重的霧氣哀鳴。雨水拍打在窗戶上,海風把外面旗杆上的升降索吹得咯咯作響,船隻也被吹得在系泊處打轉。
父親的電腦有密碼保護,她試了很多次也沒有輸對,只好合上電腦,坐迴轉椅里苦惱地思索。突然靈光一現,她飛快地從轉椅上站起來,往書房的裡間跑去,這個裡間以前是她媽媽的書房。
波頓微微揚起了頭。這個混蛋又要在這個場合比較他們倆的事業了,在場的誰不知道他們曾經同樣是一起訓練的新兵蛋子,可是現在他成了E分部的總長官,而他還只是一個調查凶殺案的探長。
「他才不想退休。」
然後她上鉤了。
托莉看得脈搏加速。她很快地把這一頁拿開放在一旁,開始讀下一頁。
他控制飛機開始降落。他沒必要在這個地方呆太久,只要看望一下他的父親,幫他安排好後續的紓緩治療方案,然後如果有必要的話,他會在簡規劃好賣掉牧場之前幫牧場處理和決斷一些事務。然後他的任務就完成了,他會馬上離開這裏。
一架黃色的單翼螺旋槳飛機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她緊張起來,下車去找更開闊的視野。
一滴眼淚滴落到紙上,洇開一片灰色的印跡。她嚇了一跳——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哭。她把橡皮筋取下來,翻過標題頁,接下來一頁就是致詞。
「那通電話說了什麼,馬克?」
他又駕著飛機沿著這條被枯草覆蓋上一層金色的冰川山脊的平緩曲線轉了一個彎。湖西側的樹林中有營火燃氣幾縷煙霧,湖面上星點散布著幾隻小船,新下的雪在大理石山脈上薄薄地覆蓋了一層。他被眼前這恆久不變的美景征服了,他幾乎已經忘了這座牧場野性與自然的美是多麼的純凈和天然。
「那邊地面情況怎麼樣?」
「艾斯!起來了!快點!」她幫它跳上了車前座,然後自己也上車發動了引擎。她開著車在坑坑窪窪的路上疾馳,碎石飛濺起來,車九_九_藏_書后一路揚起灰塵。她減速小心地越過牧場的柵欄,然後向右急轉彎開上了一條通向東邊空地的老土路,朝著那片高地駛去。
「很高興能送您回家。」馬蒂娜羅說著把車開出了停車場。
但是正當波頓終於不情願地抬起自己的腳準備上台時,房間里的許多人的手機突然同時響起了鈴聲。他環視四周,發現接起電話的全都是同一個部門的人。
波頓的心臟難以抑制地怦怦怦跳了起來。
他站在店門口,目光緊鎖在她的臉上——那種強烈的目光讓她的胃都開始跳動。通常來說她會給客人一個笑容,禮節性地打個招呼,但是這次她卻幾乎是本能的避開了他的視線,繼續低頭盯著手中的記賬簿。即使如此,她也還是能感受到他落在她身上那種赤|裸裸的目光,魯莽而粗鄙地刺痛著她。他走到櫃檯旁。
有些人開始離場了,另外的人在走之前過來向他道別。祝你好運,很高興認識你,祝你生活美滿。他們和他擊掌,和他勾肩搭背,但是他卻能從他們的笑容背後讀出一些不一樣的東西。他們其實覺得他很可憐,他們在慶幸今天退休宴的主角不是自己,他們明顯對那通新的電話更感興趣。
美樂蒂·文德比爾特 著
「我問東邊那塊空地現在是不是還能停飛機?」他在一片嘈雜中大聲吼道。
「我不確定什麼時候能回家,孩子。別睡太晚了,好嗎?」
他微微一笑,笑容中充滿了魅惑,攪動了她腹中某個溫熱的地方。他的頭髮像墨汁一樣烏黑,髮型凌亂,卻不是不修邊幅。他長得有點像那個演員盧夫斯·塞維爾。他們倆都一樣是一頭捲髮,存在感極強。這個男人很高,膚色是健康的古銅色,顴骨很高,手指修長,手掌有力。
該死。「我不知道。我是說……你需要什麼樣的情況才能降落?」
已經過了太長時間了,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柯爾感覺就像是出了一趟遠門旅行,然後忘記了回家的路。如果要他明確的描述的話,在那次意外發生的那一天之後,從他的父親拒絕了他之後,這個地方就不能被稱為家了。
他會有所行動嗎?什麼時候?他現在藏身何處?離那裡還有多遠?他看了看自己的表,有點擔心托莉。學校里發生的那件事讓他瞥見了自己的孩子心中陰暗暴力的一面,讓他震驚不已。也許今晚留她一個人在家是個錯誤,從來沒有哪一本指導手冊可以教他怎麼處理這種該死的事情。
儲物箱里疊好的毛毯上面有一疊用皮筋綁起來的列印出來的原稿。托莉點亮了檯燈,把那一沓原稿拿出來。標題頁上寫著:
「乾杯,」馬克舉起酒杯輕聲說:「幹了這杯吧,別管他說了什麼。」
他的目光變得愈發深沉,讓她不禁心跳加速。他的聲音也更加低沉磁性,「真是一個好名字。」
他從容不迫地戲弄著她。從夏季的尾巴梢一直到泠冽的秋天,他都保持著一周兩次到訪的頻率,而且基本是在伊森不在的午後。她那時特別喜歡想象他徘徊在周圍找尋這樣的機會的樣子。
她驚呆了。「你要回來了?什麼時候?」
「我很好。你能開快一點嗎?在這裏左轉,這邊走更近一點。」他用手握緊了膝蓋。
他們一起走出了大門,大雨傾瀉而下。「那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是什麼樣的?」波頓問。
馬克咽了一下口水,眼睛在人群中游移,彷彿是擔心誰聽到他泄密。「發現了一具女性屍體,三十歲左右,在居里山靠近伯肯黑德的河邊發現的。」
他的絕望一定全部寫在了臉上,因為他從馬克黑色的雙眼中看到了溫柔的憐憫。「來吧,我和你一起出去。我會讓馬蒂娜羅開車送你回家。」
計劃著後來的一切。
她不得不抬起頭來直視那雙淡琥色的眸子,這雙眼睛讓她想起了山中的獅子,那種野性的肉食動物。
「估計兩分鐘以後到達,如果你能幫我確認那塊空地的地面情況的話。」
把靠枕抱得更緊了一點,她慢慢墜入了睡夢中。夢裡噩夢不斷,她最終在一聲尖叫中醒來,心跳得飛快。外面已經完全黑了,她打了個冷顫,從長椅上九九藏書爬下來,從椅子下的儲物箱里翻出來一條她媽媽手工編製軟毛毯。
「哦,上帝,我他媽還沒有完全離職呢。」
托莉的心臟在這一刻嘭的爆開了。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關上了儲物箱,又爬回長椅上坐著,裹緊了肩上的毛毯,坐下來仔細往下看:
他的耳朵中一陣蜂鳴。
馬克發出一陣大笑,「今天還是讓我來吧,今晚之後你再自己開。」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她看到他們的頭頂從窗檯前經過,腳步聲漸漸走遠。
有人靠過來輕輕拍了拍岡薩雷斯副局長的肩膀,他側過頭去仔細聽,然後轉過頭來看著波頓。
獻給我親愛的托莉,一個為你準備好的那天而寫的故事。我一如既往地愛你,比你能想象的還要多……
馬克揉了揉皺起的眉頭道。「受害人被發現的時候被人開膛破肚,脖子吊在樹上,身上有些地方也被剝掉了皮。」
「爸爸!」她朝著樓上大喊。「馬克警官來了。」
波頓的退休宴在一家快艇俱樂部舉辦,就是曾經他、美樂蒂和托莉寄存皮划艇的那傢俱樂部。更正一下,他們的皮划艇現在也還存放在那裡,三艘都在,一個家庭組合,在那裡靜靜地等待著再也不會到來的夏天。一直到現在都很難相信她已經離開他們六個月了。走進俱樂部的時候,波頓難以自禁地感受到巨大的失落,往事依稀眼前。
是什麼樣的主才會做出這樣的事?把你最愛的人從你身邊擄走?離開了親人,那又怎麼會是一個更好的地方?
她甚至還能隱約地聞到空氣中媽媽的香水和護膚品的味道。房間里到處都是書,媽媽的電腦就放在一張矮桌上,桌子上還有一些她生前四處收集的紀念品。窗外的天空霧蒙蒙的,光線透過落地窗撒了進來,散落在窗邊的閱讀長椅上,和上面墊著的粉綠相間的西洋薔薇花紋墊子上。
盤旋下降的過程中看到的景象讓他有些震驚——這個地方現在一點都沒有家畜,你甚至在整個牧場里都找不到一頭牛。他看到東邊的高地上停著一輛鐵鏽紅色的卡車,一個女人站在車旁,頭髮在風中飛舞。那是奧莉薇亞,她把手舉得高高的給他可以降落的信號。
她跺著腳走回電視前坐下,但是還是可以從拱形的門廊看到他們。
「我目前知道的就這些了。」馬克等著波頓上車。
能讓綜合凶殺案調查小組的所有人都被召回行動的原因只可能有一個:發生了凶殺案。
托莉的英語老師曾經說過她遺傳了她母親的寫作天賦,還有一些人說她長得和她媽媽很像,在許多方面都和她的母親都像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她也一直告訴別人自己以後也會成為一名作家。撫摸著母親留下來的東西,她的眼中滿是眷戀。她拿起一個放著他們一家三口合照相框,三個小兵,父親以前就是這麼叫他們的。托莉又想起了葬禮上那個牧師說的話,他說媽媽去了一個更好的地方,與主同在。
「我只想快點回家。」
他的胸口不禁鬱結。
托莉呼吸一滯。那次意外發生之後,她就再也沒有打開過這個長椅下面的儲物箱——她以前從來沒有見過這沓原稿。她伸手試探性地碰了碰紙上的文字,這些就是媽媽留下來的話,這些比她活得更久的文字,白紙黑墨,遠比口頭的話語流傳更久。托莉的胸中一陣悶痛。媽媽以前告訴她,文字是有魔力的,就像古老的魔咒和密符,如果你知道怎麼解開它、破譯它,那麼必能解讀出其中的故事——鮮活的人物和畫面會自然而然出現在你的腦海中。
奧莉薇亞踩下剎車,望向車外金黃色的土地,草兒在微風中輕輕搖擺,她完全不知道這片空地能不能降落飛機,這應該和飛機的類型有關係。在此之前唯一的一架開到過這裏來的飛機是用浮囊降落在湖面上的。
馬克沉默了。
現在回想起來,應該就是那一刻,他選中了她,決定把她收入囊中,就像是一頭狼從羊群中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有人用空玻璃杯敲起了桌子。「致辭,致辭!」拳頭敲擊桌面的聲音也加了進來。
托莉心如刀絞,放下照片,蜷縮在窗檯下媽媽以前讀書給她聽的長椅上,把一個靠枕緊緊地抱在胸前,望向窗外的雨幕。天色低沉,灰藍色的天空正一點點變暗。湖水另一頭的山都變得影影綽綽,霧號在屋外一遍又一遍地長鳴。
後來,就在感恩節前夕,他告訴她硬頭鱒是怎樣在斯蒂娜河中溯洄搏擊,逆流而上的。
遠處傳來的引擎聲越來越近了,她搖下車窗,又把手遮在眼睛上九-九-藏-書眺望。
她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她站在那兒仔細回憶。爸爸變了很多,自從媽媽去世之後,所有事情都變了。爸爸的脾氣變得古怪而暴躁,他會把各種各樣的東西藏起來,也開始和她變得疏遠,這讓她十分憤怒,她覺得他開始忘記死去的媽媽,忘記還有她這麼一個女兒,忘記他們這個家過去美好的一切。所以被怒火驅使的她也變得魯莽和衝動。
柯爾飛到由於上古冰川運動形成的蛇形丘高地上空時,牧場的全貌就驀地映入眼帘了,他在眼前一片美麗的海藍色面前屏住了呼吸。老柵欄牧場如水晶般剔透的湖水溫柔地拍打在白灰色的淺灘上,湖水分流出去的奶油一般的河面上升騰起霧氣,河水翻湧著沖入山間的峽谷。柯爾不禁繃緊了身體——這是一種本能的肌肉記憶。這條河裡流淌著恐怖的回憶,正是它改變了一切。
她的父親瞥向客廳,「托莉,你確定不用把保姆叫過來嗎?」
門口的鈴鐺叮叮噹噹響起來,一股冷空氣攜卷而入。察覺到有什麼不尋常的東西進來了,她警覺地抬起了頭。
序言
「你的手怎麼了?」馬克問道。
「你確定沒問題嗎,長官?」
就在她倒完手中的最後一點飼料,起身走出雞舍的時候,屁股後面掛著的手機突然震動了起來。她把手機從皮套里取出來,沒注意到屏幕上的來電顯示是誰就接起了電話。「你好,我是奧莉薇亞。」她一邊鎖上雞舍的門一邊道。
馬克幫波頓打開了副駕駛室的門。「兩個小孩子。」
她的母親是——曾經是——一名出色的小說家,而這個溫柔平和的房間就是她產出許多陰森恐怖的小說,神秘故事以及驚悚小說的地方,她的讀者常常說這些故事都是從真實的犯罪案件中潤色來的,涉及性還有暴力。以前她是不被允許讀這些書的,但是她在公共圖書館和網上都能找到,不管怎麼說,她已經看過了。
「來吧,我們從雨里衝過去——馬蒂娜羅把車開過來了。」馬克揮手示意她把車開近一點。
是啊,確實是,我還需要考慮托莉,我現在就正在想她。我只想抓住那個混蛋,這樣我就能讓她生活在一個更安全的世界里了……
過去的十年裡他回不列顛哥倫比亞了很多次,他和荷莉在彭博頓還買了一套房子,他們會在環遊世界為他的故事尋找靈感的時候把整套房子租出去,只留下一個套間,每次回來都住在裡邊。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回過老柵欄牧場,他從未帶泰和荷莉回去過。十三年前的那場劇烈的爭吵之後,柯爾就覺得沒什麼必要再和自己的父親見面了。
誓言
托莉站起來跑到窗邊。
房間里很冷,中央空調並沒有打開。
「你說什麼?」
當一條路與另一條交匯,就如同所有故事的開頭一樣,這個故事也有一個開始。時空交錯,無論是在沉默中,還是相互揮手致意,只需要一個簡單的眼神、一個簡單的動作,你就會不可避免地在這種互動中發生改變。有些改變細微到就像一隻輕輕落在你的手心的彩虹色的豆娘,有些卻會像地震一樣顛覆你的整個世界,造成一直延伸到你內心深處的巨大裂縫,改變你的人生軌跡。就在他走進商店的那一刻,薩拉迎來了她生命中地震般的變故。
波頓咬了咬牙,坐進了副駕駛室,猛地甩上了門。
「我和波頓第二次在工作上打交道的時候,他是懷特湖警察局的警長,而我正奉命抓捕懷特湖殺手,就是最近媒體聲稱他重返江湖的那一位。」
溫哥華 周五傍晚
馬克彎下腰,馬蒂娜羅把警車開過來,搖下了車窗。
他把飛機開了過去。
「就當他是過眼雲煙了,好嗎?隨他去吧。」波頓點點頭,但是他身體里的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反對。
她很年輕,是那種典型的警察。頭髮全部攏到後面束成一個緊緊的馬尾辮,面容乾淨,沒有過多的妝容。他對她的年齡和她所展現出來的無限的可能性幾乎有一種忿恨的厭惡,他討厭這種年輕所特有的裝模作樣。
馬克的臉上閃過一個奇怪的表情,一種預感像閃電一樣擊中了波頓。他緊緊地抓住了馬克的手臂。
他們送給他一根手工製作的飛釣竿做禮物。他以前一直很想出去飛釣,這也是他和美樂蒂一直計劃的事情——等托莉上大學之後開一輛野營車去州際環遊旅行。媽的,他們曾經有一大堆的九*九*藏*書計劃,真是個諷刺的笑話。他的臉上露出一個醉醺醺的笑容。
「你能把波頓送回家嗎?」
「早上好。」
「嘿,」波頓舉起雙手說,「沒關係的,你知道我一直不喜歡演講或者致辭什麼的。」他擠出一個笑容。
「我都快十二歲了,」她重重地說,偏過頭去看著電視,不想和他對視。但是她知道爸爸為什麼會這麼問——他是在擔心學校那件事發生之後她的心理狀況。
觥籌交錯,聚會上的人都比平日里要熱情健談得多,但是波頓卻感覺自己疏離在人群之外。距離他在領養網站上設下的誘餌得到回應才剛剛過去了四十八個小時,這件事還一直縈繞著他,讓他的腦子一團亂麻。如果那就是懷特湖殺手在回復他的話,那麼他現在已經知道了找到奧莉薇亞·韋斯特的方法了。
奧莉薇亞打開雞舍的門走了進去,受驚的雞群在她的靴子邊四下亂竄。艾斯趴在圍欄外面,腦袋搭在爪子上專心致志地看著她把飼料倒進食槽。太陽很快就要落山了,風也逐漸變大。夕陽下的牧場帶著一種溫暖的色調,但是她卻從心底感到一陣寒冷。揮之不去的過去的陰影已經加速滲入了她曾給自己築起的精神圍牆裡,並且把以前的裂縫撕扯得更大。現在她必須要再一次面對那曾經困擾她許久的夢魘。
「他只有五十六歲,」托莉說,「沒有人會在五十六歲就退休,除非是出了什麼問題。」
她的父親舉起自己被繃帶包紮起來的右手,托莉在這之前都沒有注意到他受傷了。「昨晚搬書架的時候不小心弄傷了。」
「你還好嗎,長官?」
「塞巴斯蒂安·喬治已經死了,波頓。」
「什麼都有可能,也可能是一個模仿犯,或者是另一個殺手。」馬克向他投來一個居高臨下的憐憫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阿茲海默症患者,或者是還不能理解大人意思的小孩子一樣。「回家吧,波頓。睡一覺,然後和托莉一起出門釣魚旅行。她現在正需要你,你還有個孩子需要考慮。」
東邊的空地?遠處突然傳來一陣小型飛機的轟鳴聲,她抬起頭看向天空。「你要開飛機來?」
「去他媽的。」波頓嘟嘟囔囔地說。
托莉假裝在看電視,把視線悄悄移到站在走廊的兩人身上。她敢說這一切都不太正常,包括這個熱情過頭的警官。
那一定是他,他回來了——波頓確信這一點。那個兇手——肯定是他。他在某個地方藏匿了這麼多年,也有可能是因為其他的罪名被關進了監獄,但是現在他回來了。遊戲又開始了,波頓能感覺得到。齒輪正一格一格的轉動,這次他要親手終結這一切。
「這個有名字嗎?」她把這個幸運飛餌給他的時候他問。「掠奪者。」她赧然一笑。
「上帝啊,馬克,」波頓道,「就在我退休之前給我透露一點點消息,不行嗎?」
黃昏逐漸轉為黑夜,啤酒、美食鋪滿了桌子,音樂和談笑聲也愈發高昂,人們炫目的笑臉在他的意識中閃現又消失。所有人都過來祝賀他,他有什麼可祝賀的?是祝他被迫提前出局?還是祝他精神失常到沒辦法正常工作?今天到場的這些人裏面有多少是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的?
當時他在懷特湖殺手的案子里和岡薩雷斯對著干讓他的職業生涯吃了不少苦頭,馬克是少有的幾個知道事情原委的警察之一。
她沒有回答。
「現在——」岡薩雷斯舉起了自己的酒杯。「看看我們,繞了一大圈之後,波頓和我又回到了同一支隊伍里。」他笑著說。「這麼多年來很高興認識你,祝你用這支新釣竿釣上最大的虹鱒魚,波頓。」
柯爾駕駛著他的雙座派珀PA-18型超性能小飛機在一眼望不到邊的森林上空轉了一個彎。這片森林綿延起伏,絕大部分的樹木都在松甲蟲疫病中死去,只剩下深紅色的樹榦。準確來說,這片松樹林的殘骸儼然已經成為了木柴的儲備場,等到天氣再變得濕潤一點就會被砍伐燒掉。山谷間流淌著銀色的小溪和蜿蜒的河流,一頭棕熊被頭頂這個發出轟鳴聲的鋼鐵的龐然大物嚇了一跳,飛奔回叢林尋找掩護。
「不會有牲畜的,不會再有了。」但是電話已經掛斷了。轟鳴聲更大了,用手遮住眼睛抬頭看,一個小小的黑點逆著太陽光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她的心撲通撲通跳起來。
托莉用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肚子,情緒在胃裡不停翻湧。她很愛她的爸爸,但是她更愛媽媽,她愛她超過整個世界。她會死都是她的錯,是她沒能把她從樹下的雪坑裡拉出來。她的眼睛里冒著火焰,回憶九-九-藏-書如潮水般湧來——媽媽的雙腿在空中亂踢著,而她只能徒勞的拉著她的滑雪靴。每一次她想要把媽媽拉出來的時候,就會有越來越多的雪掉到坑裡,把她媽媽掩埋得更深。然後,樹梢上的一大塊雪蓋突然掉了下來,把她們兩個人都淹沒了。就像是昨天才發生的事,媽媽抽搐的小腿的觸感還停留在她的指尖,然後突然的,那抽搐就變成了可怕的寂靜。托莉尖叫著喊救命,但是不斷落下的雪塊卻將她的聲音阻隔的一乾二淨。
「你準備好晚上的宴會了嗎?」馬克在她爸爸的背上拍了一掌。
周五晚上 日落時分 老柵欄牧場
馬克的表情變得有點緊張,他又一次沉默了。
馬蒂娜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請了一對帶著愛爾蘭口音的小提琴和長笛二重奏樂手,這讓他又一次本能地想起了美樂蒂,想起了他們過去的如膠似漆,想起了他們在愛爾蘭的蜜月旅行。
「以前馬廄後面的空地上有一條東西向的土路,從老的穀倉旁邊經過。我會先在上空盤旋觀察,但是如果你能儘快趕到那裡把牲畜都趕開,然後揮手給我一個信號——」
「被人從脖子吊在樹上?用什麼?鉤子嗎?」
「波頓警長?」馬蒂娜羅在駕駛室叫他。「你要上車嗎?」
血液衝上了波頓的腦袋,他的手緊緊攥著裝有啤酒的馬克杯,馬克·雅其馬輕輕握住了他的前臂,他轉頭看了他一眼。
不過她不知道的是,他那時不僅僅是徘徊著觀察,而是在計劃著什麼。
她皺起眉頭,昨晚她像往常一樣把自己鎖在屋子裡聽音樂,根本沒有聽到他爸爸搬過什麼書架。
「我很高興,也很榮幸能在進到迪鄱師的第一天就結識了蓋奇·波頓。」
居里山是境內連接內陸的必經之路,也是去老柵欄牧場的必經之路。懷特湖殺手似乎有一種特殊的本國情懷——他的狩獵和殺戮都是在這片土地上進行的。
她送了他一個自己設計的飛餌,這是她的幸運飛餌,她曾用它釣上來美麗的銀魚,還有那些頑固抵抗的硬頭鱒。她現在已經慢慢開始期待他的每一次到來了。
馬克有點尷尬,清了清嗓子又道,「他當然想退休啦。」他彎下腰,「別告訴你爸爸,我們給他買了他一直想要的賽奇飛釣竿。他以前總是去店裡一遍又一遍的撫摸這支杆子,以後,可以隨心所欲釣魚的天堂就在後面等著他啦。」
她啟動了他的電腦。窗外忽然傳來汽車行駛的聲音,她的動作僵住了,不過還好那輛車很快就從他們的門前經過了。
馬克的皮膚上冒出了汗水,混著雨水一起流下。「受害人身上有什麼身份證明嗎?」
他看到了房頂上有一個大煙囪的老旅館,建在赤楊和山楊林邊上的小木屋,還有他曾經笨手笨腳在裏面修過引擎、翻新過自己的老古董卡車的舊車庫。車庫的房頂現在塌了下來,周圍的雜草沒人打理也越長越高。他的胸中有什麼被緊緊攥了一下。
沉默瀰漫在兩人之間,氣氛凝重。雨下得更大了。「要是我們以前抓錯了人呢——或者是他還有個同夥?」
她幫他挑選了銀色的珠子,紅色的魚線,毛髮,羽毛和魚鉤。就在她給這些東西結賬的時候,他把自己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她看著他們上了馬克的車,倒車到馬路上,然後消失在了視線中,她確定他們走遠了之後,立即跑上樓到了父親的書房,房間沒有鎖。她推開門,小心翼翼地走向文件櫃,心臟噗通直跳。她以前見過她父親把犯罪現場的照片和剪報用風琴文件袋裝起來放在文件櫃里。他一直把那個文件袋藏起來不讓她看到,但是有一次一張照片掉在了地板上,那是一張媽媽赤|裸的屍體的黑白照片。她試著拉了拉文件櫃的抽屜,被鎖住了。她翻遍了桌子下面的抽屜也沒有找到鑰匙。
「你能去告訴他我來了嗎?」馬克跟著她進到了屋子裡。
馬克走過來站在他旁邊。「波頓,兄弟,很抱歉,但是得走了。我們晚些再聯繫?」
「是誰發現的屍體?」波頓還在追問。